钱广源坐在最后一排,椅子没动,目光却一直落在袋口。
张干事没有把袋子递给姜青禾。
“后墙窄路泥边找到的。发现时我和院门值守的李翠都在,周小兰拿了白纸,没用手碰。”
姜青禾问:“谁夹起来的?”
“我用竹片夹的。”
“竹片呢?”
“也装在外袋里。”
方干事立刻拿出登记纸。
发现地点、发现时辰、发现人、取物人、取物用具、在场人,一栏一栏写清。
钱广源在后头笑了一声。
“一小截破胶布,也值得摆这么大阵势?”
姜青禾没接他的话。
“先开窗,桌面铺白纸。黑胶布只放中间,押金小条放左边,谁也别拿两个东西往一块碰。”
魏老师让学员退开半步。
方干事洗净手,用竹夹把黑胶布取出来。
胶布只有一指长,一头断得齐,一头扯出毛边。外面沾着干泥,黏面卷住一根灰蓝粗毛,还有三四点白灰。
张干事念,方干事写。
“黑胶布一截,长短记数。外侧有泥,黏面见灰蓝粗毛一根、白灰点数处。灰蓝粗毛来源不明,白灰来源不明。”
林秀荷站在桌边,手指攥着衣角。
魏老师看她。
“你看见什么就说什么。没看清的,不补。”
林秀荷点头。
“这胶布的宽窄,跟茶棚灰袖男人拿的红皮账本包角差不多。那本子边角有黑胶布,翻动时在纸上擦过黑印。”
“断口呢?”方干事问。
“我没见过。”
“胶布背面有没有灰蓝毛?”
“也没见过。”
“能认同一截吗?”
林秀荷摇头。
“不能。我只认宽窄相近。”
方干事把这句话原样记下。
姜青禾取出搬运押金小条的封袋,隔着另一张白纸放到左侧。
小条右下那道黑痕窄而短,边上压着半枚来路不明的红章。黑胶布不能往纸上试贴,只能拿尺子量宽,再隔开看黑痕的位置。
方干事量了两遍。
“宽窄接近。小条黑痕是胶布擦的、墨蹭的,还是别的东西留下的,不能确认。”
钱广源终于站起来。
“县城修电线、补车篷、包本子,哪儿不用黑胶布?你们找来找去,只能找出一个到处都有的东西。”
“对。”姜青禾说。
钱广源愣住。
“你也承认?”
“黑胶布常见,承认。常见的东西,在后墙窄路鞋印旁出现,也照样要记。”
姜青禾指了指三张纸。
“记发现地点,不等于认使用的人。记灰蓝粗毛,不等于认是哪只袋子掉的。记白灰,也不等于认谁去过。”
“既然什么都不能认,留着有什么用?”
“今天认不了,留给明天核。你若觉得没用,写下你的意见,别替登记桌撤。”
教室里静了片刻。
吴嫂先开口:“这话我听懂了。不能认人,也不能扔东西。”
魏老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三栏。
看见。
相近。
推断。
“做吃食,出了坏包、漏包、错账,也照这个法子。”魏老师说,“看见霉点,就写霉点。两包气味相近,只写相近。没查批次以前,不能说是谁的货害了谁。”
她转身看向众人。
“谁把推断写成看见,谁先坏了自己的账。”
林秀荷肩膀松下来。
她最怕自己说一句相近,转头就被人拿去认钱广源。现在三栏挂在黑板上,她的话有了边。
钱广源却没坐下。
“姜同志,你第三日还要定北库。既然胶布查不清,我替你去旧厂问问。问门房谁用过黑胶布,再把钥匙带话问明白,免得耽误这一批。”
方干事把一张外出事由页推过去。
“可以写。”
钱广源盯着那张纸。
外出去向。
接触对象。
所问事项。
是否接触钥匙、租金、押金。
是否受申请人委托。
五栏都空着。
“我就跑两步,还要写这么多?”
姜青禾说:“你替我跑,当然写。你替自己去,也写自己的事,别挂我的名。”
“我不碰钥匙。”
“写上。”
“也不收钱。”
“写上。”
“只是问问。”
“写明问谁。”
钱广源把纸往回一推。
“算了。好心还得过堂,我不去。”
方干事没有收走空页。
他另起一行,写下上午学习点记录。
钱广源提出代姜青禾到旧厂询问黑胶布和北库钥匙。经要求填写外出事项后,钱广源称不去,未受姜青禾委托。
写完,他把记录念了一遍。
“有哪句不实?”
钱广源脸色发沉。
“随你们写。”
“随你们写,也要记成你无异议吗?”
“我没说无异议。”
“那你写异议。”
钱广源咬住牙,坐了回去。
“没有。”
方干事补上两个字。
无异议。
吴嫂低头翻自己的练习本,肩头一直在抖。
她没敢笑出声,笔尖却在纸上点出两个墨团。
姜青禾把黑胶布封回小袋,没有再追钱广源。
今天的课还没上完。
魏老师让每人拿出留样罐,练批次纸的写法。姜青禾把桌面分成三块,左边放场地申请,右边放钱账,中间放卫生学习材料。
“查来的东西另装。”她对周围几个人说,“不能夹进申请页,也不能夹进留样页。谁来翻材料,一眼就能看出哪一叠是正事,哪一叠是待核。”
林秀荷学着分夹,把自家豆腐干的盐水记录放进右格。
“我以前总怕纸多。现在看,混着才怕。”
“纸多可以编号。”
姜青禾帮她写了一个样。
七月一日,第一锅豆腐干,盐水新换,留样半块,保留至明日午后。
“卖完也留?”
“卖完更要留。出了话,有东西可看。”
魏老师听见,走过来在她那页旁边打了个对勾。
吴嫂也把自己的腌萝卜练习页递过来。
她在坏包原因一栏写了“天热闷坏”。
姜青禾问:“你量过屋里温度吗?”
“没量。夏天可不就是热?”
“那你看见的是袋里有水珠,闻见酸味重。天热闷坏是你的猜法。”
吴嫂拿橡皮擦掉那四个字,重新写。
袋内水珠,酸味较昨日重,原因待核。
“做个萝卜还要这么写,累不累?”
“今天多写一行,明天少赔一锅。”
姜青禾拿起她的包样纸。
“若同锅的三袋都坏,先查盐水和晾干。只有一袋坏,先查包口和存放处。原因不同,补法也不同。”
吴嫂听完,赶紧在纸边添了两个小栏。
“那我这页能带回家给男人看吗?他总说我记账没用。”
“页是你的,当然能带。让他也签一栏,哪天帮你搬坛子,放在哪儿写明白。”
教室里响起几声笑。
吴嫂把本子往怀里一收。
“那他今晚别想只动手不落名。”
黑胶布还封在桌角,课堂却没被它拽着走。该学的留样、坏包和经手页,一项也没少。
上午的课过了一半,周小兰从坡下赶来。
她没把封袋带进教室,只递上院门抄页。
“送话孩子写的说明,张干事带来的那份封袋,都没拆。糖钱另装,一分没动。孙嫂子让我来问,要不要在学习点开口信。”
张干事点头。
“原袋在我这里。院门留抄页就行。”
姜青禾看向魏老师。
“借登记桌开,行吗?”
“行。在场人先签。”
周小兰、林秀荷、方干事和张干事依次签名。
钱广源仍坐在后排。
姜青禾问:“你看不看?”
“跟我没关系。”
“那就记未参加开封。”
钱广源猛地抬头。
“我坐在这里,怎么叫未参加?”
“坐在教室里,和站到见证桌前,是两回事。你自己选。”
钱广源盯了她两眼,到底没过来。
方干事记下他在场未参加见证。
张干事剪开外袋,取出那张折纸。
纸上只写了一句话。
陆连长同意先取北库钥匙,别误了场地。
没有落款,没有受话人全名,也没有送话人的名字。
姜青禾看完,先让周小兰核对。
“孩子送来时,纸折法变过没有?”
“没有。我们没打开,照原样装的。”
方干事用竹片把纸摊平,正要抄字,竹片停在第二道折缝上。
“这里有东西。”
折缝里粘着一个针尖大的黑点。
他换了干净白纸,用竹尖拨了一下。
黑点发黏,边上还粘着极短的纸毛。
林秀荷往前半步,又停住。
“只看这个点,认不了胶布。”
“就这么写。”姜青禾说。
她把刚封好的黑胶布袋放到右边,没有打开。
“口信折缝黑黏痕,待核。”
方干事落下最后两个字。
钱广源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刮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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