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太子作信使

    暮鼓三响,建康浸入了沉沉夜色。

    太初宫内,青瓷烛台注满了牛油,照得大殿灯火通明。

    一般来说宫廷殿内照明要用蜂蜡制成的巨大蜡烛,这才是魏晋时代宫廷专属的高等级照明耗材。

    但这种蜡烛的成本远高于普通的油脂,司马睿用不起。

    皇帝端坐于御案之后,案上正摆着一份奏章。

    那是兖州刺史郗鉴数日之前发来的急奏章,言石虎已克泰山,徐龛降后被杀,兖州诸郡望风瓦解。

    当下的兖州,四刺史并立,各不相属。

    郗鉴已经开始南下合肥了。

    王导与温峤分坐两侧,王导面沉如水,十指微微泛白,泄露了他心底其实并不平静。

    而温峤倒显得比他松弛,目光落在御案旁的盏铜雁足灯上不知在想什么。

    兖州大概保不住了。

    一名内侍悄悄来报:“陛下,太子求见。”

    司马睿不由得一愣。

    平常这个时候太子已经安歇了,今日为何却在深夜求见?

    司马绍是带着王悦一起来陛见皇帝的,太子手里捧着一只漆木匣,神情里有一种按捺不住的激动,王悦在一旁侍立。

    “陛下。”司马绍上前,将木匣轻轻放在御案上:“王侍讲下午至武昌回转,带来一物,臣特呈与陛下一览。”

    大殿内三人俱是一愣。

    王导有些不满的看了儿子王悦一眼,司马睿却是有些好奇,温峤则是一脸若有所思。

    这东西必定与谢凤至有关。

    司马绍打开漆匣,从中取出一张纸展开,双手奉给司马睿。

    纸上字迹清峻洒脱,令司马睿眼前一亮:“谢氏子书法堪称高品。”

    但下一刻他的脸色霍然一变,有些失态的伸手从司马绍手中抢过了那张纸,目光盯着纸面再也挪不开了。

    殿中安静得只剩下牛油灯盏噼啪的爆芯声。

    司马睿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侍讲。”

    王悦立刻下拜:“臣在。”

    “可念与汝父与太真一听。”

    “诺。”

    大殿内响起王悦的声音。

    “为天地立心。”

    此一句便令得王敦和温峤变脸。

    “为生民立命。”

    王导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温峤则是到抽一口气。

    “为往圣继绝学。”

    王导和温峤同时张嘴,惊骇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为万世开太平。”

    王导心脏骤跳,温峤却如遭雷噬。

    谢凤至此子好大的口气啊。

    王导突然又想起了谢宏说过的另外三句话。

    他曾对修龄和叔虎说,若他为丞相,当有三句话敬告天下。

    天变不足畏。

    祖宗不足法。

    人言不足恤。

    司马睿目光落在了郗鉴的奏章上。

    “这世上真有未出茅庐而知天下之人?”

    王导和温峤也是面面相觑。

    谢宏他区区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为什么能预判到今日兖州之局?

    即便是王导自己也认为徐龛能守住泰山郡,郗鉴的流民军威慑下,石虎根本不敢太过放肆。

    可如今,泰山失守,郗鉴南下。

    朝廷今日之被动,皆因一人。

    王敦王阿黑!

    王导脸上不动声色,但后背已经冒汗。

    谢宏此子越是出众,琅琊王氏的处境便越是尴尬。

    司马睿越是为谢氏子的遭遇感到愤懑,王导便越要小心翼翼。

    温峤明显感受到了王导的窘迫,沉吟了片刻开口道:“陛下,谢宏之才虽高,却终究年少好大言,郗道徽移镇合肥,实乃明智之举,与京口互成掎角之势,建康便无需忧虑。”

    司马睿脸色略显缓和。

    北方战线已经那样的,再烂又能如何?他如今的心头大患不在外而在内。

    “长豫,速速将武昌之行说来。”

    王悦立刻把谢宏当日在吴王宫大殿上当众拒绝几方征辟的全部经过详尽叙说了一遍。

    当听到王敦逼迫谢宏当彭泽令,王导和温峤相顾失色。

    司马睿更是狠狠把手往案上一拍,声音之大,让殿外的禁卫都吓了一跳。

    “王阿黑!”

    司马睿的声音里压着一股难以遏制的怒意:“谢氏子亦是不知好歹,员外常侍他固然不敢做,但太子宾他为何不要?彭泽令……茂弘,太真,尔等听听,堂堂庙堂之才,被王阿黑逼成了什么?一个浊官,司马氏再被彼辈相逼,将来还有什么干臣可用?”

    王导能说什么?只能离席下拜,口称有罪。

    这半年他把上半辈子没磕的头全都补给司马氏了。

    温峤见王导如此,也唯有在心头叹息。

    王茂弘何等骄傲的人物啊,如今被王阿黑近乎逼得快上吊了。

    “陛下,王处仲坐断武昌,其心昭然若揭,但朝廷实在不宜在此时与之冲突。陛下若因谢宏之事而触怒王处仲反而于国不利,为今之计不如对谢宏多加安抚,后续再从长计议。”

    司马睿还想发泄一下心头的郁闷和愤怒,司马绍却忽然朝司马睿深深一拜:“陛下,臣有一请。”

    “说。”

    “谢凤至喜儒厌玄,其人志向远大,这样的人不会在乎起家官是清是浊,陶公能从县吏做到刺史,谢凤至未尝不能,他肯接下彭泽令,恰恰说明他不以个人得失为念,心系天下,这般才俊若是常理量之反倒看轻了他,臣以为,陛下可亲笔手书,以国士之礼相待,臣愿亲赴彭泽为陛下送信,如此这般,丞相也无话可说。”

    殿中又是一阵安静。

    司马睿目光直视司马绍:“道畿怎可出宫远行?”

    司马绍再拜:“前有昭烈三顾茅庐,臣愿效之以显其诚。”

    司马睿目光扫过殿中几人,旋即点头道:“既如此,朕再赏谢宏帛百匹,钱五十万。”

    王导看了温峤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

    殿外夜风忽起,将烛火吹得轻轻摇晃,光影穿过帷幕投在殿外明灭不定。

    陈郡谢氏,这是因一人而兴了。

    究竟是何等大儒才能教出此等人物?

    士人的一切美德几乎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甚至都找不出来缺点。

    南北高门的年轻一辈,愿意奉他为首。

    而王敦,陆玩这等人物,甚至他也能折服。

    此子究竟有何魔力?

    若不是不方便,王导甚至都想亲自去会一会谢氏子了。
最新网址:www.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