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导在宫门外站了片刻,这才在王悦的搀扶下登上牛车。
车过朱雀桥,他掀开车帷,看着淮水一阵阵出神。
他忧心皇帝的身体快要不行了。
若是皇帝崩了,堂兄会怎么做?
会立刻篡位吗?
如今朝堂上最尴尬的人就是他了。
而且永远是他。
谁叫他是王敦的从弟,琅琊王氏的族长,皇帝最信任的友臣?
这三重身份压在他的身上就像三块磨盘同时转动,将他夹在中间日夜碾磨。
王悦跟着牛车步行,见王导久久不放下车帷,劝道:“阿父,风大。”
王导望着儿子忽然叹了口气:“阿长,你也被谢氏子倾倒了吗?”
王悦环顾了一下四周,前后几个部曲都是心腹之人。
“阿父,谢凤至才十六岁,却能令伯父不敢辱,见过了他的风度,南北无人竟无一人能与之比,他甚至能当着伯父掾属与之谑谈,我在旁边听得手心全是汗,他却如没事人一般。”
王悦苦笑一声:“儿也是见过大场面的,天底下有哪个十六岁的少年,敢在那种时候与伯父那样说话?”
王导闻言淡淡哼了一声,又问道:“阿菟没与之两看相厌?”
王悦呵了一声:“阿菟以一幅字帖试探,谢凤至回了他一幅,便是今夜太子呈皇帝那张纸,谢凤至的书法令阿菟几乎无地自容,让其回去在院子里摆十八口大缸。”
“十八口大缸?”王导来了兴趣:“何意?”
“他说什么时候缸里的水写完了,阿菟的字就能追上他了。”
王悦说到这里脸上浮起一种极其古怪的神色:“阿菟一下船就买缸去了,只怕此刻已经摆在了他院内。”
王导闻言一笑。
等回到了乌衣巷,进得府内,便听得王羲之院内吵闹之声不绝于耳,还有丝竹之声。
“谁在阿菟院内?”
王导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回府,直接叫来老仆询问。
老仆答道:“胡之郎君和彪之郎君归家,正与菟郎君宴饮。”
王悦听到王胡之和王彪之回来了,差点控制不住拔腿就要过去,但还是忍住了,扶着王导准备先伺候阿父歇下再去。
“阿长扶我过去。”
王悦连忙扶着王导朝着王羲之院内走去,来到门口,王导却示意他停下。
院内,果然已经放着十八口装满水的大水缸,几乎围着院子摆满了。
廊下灯火通明,王胡之,王彪之,王羲之三人还有其他几个王氏子正一边喝酒一边摆弄算筹,一旁还有美婢在伺酒,几个歌姬在演奏。
“阿菟,我已把谢郎编的《谢氏算则》送给太学博士看了,他们起初根本不信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能撰出这种东西,叔虎只用三道题就令他们哑口无言,博士们准备上书皇帝,要将《谢氏算则》列入太学。”
王彪之略显得意地看向王羲之:“阿兄,你想加入天地会吗?”
王导听到这里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皇帝也在说要把《谢氏算则》列太学充教材,若真成了,这便意味着谢宏将拥有算学大儒的身份,可为全天下士人传道授业。
即便是他王导也不曾有此殊荣啊。
廊下,王羲之端起酒樽饮了一口,脸色有些发红,却没有接王彪之的话。
王胡之跟王彪之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明显是准备把王羲之拉进天地会,若王羲之能加入天地会建康堂,那么陆氏兄弟的吴郡堂就永远只能屈居下位。
王导目光从每个子侄脸上扫过,最后吩咐王悦送他回去。
王悦伺候着王导沐浴更衣,又一起用过晚膳,这才准备去见几个堂弟。
王导却躺在榻上叫住了他,声音压得极低:“阿长,一个人能在书法,算学,儒学,音律,甚至饮食上都有这般造诣,这已经不是人才了,此乃国器,怕又一个诸葛孔明啊。”
王悦一震,似乎明白了王导的意思:阿父的意思……”
王导缓缓道:“皇帝有意让谢凤至尚公主,我已经去信谢幼舆,便是要看谢幼舆的态度。”
王悦顿觉哭笑不得:“皇帝未免也……”
王导微微侧了一下身体,拉着王悦在塌前坐下,声音越发低沉:“孙伯符十六岁随父起兵,孔明二十七岁隆中作对,少年得志者古来有之,为父不觉稀奇,可如谢氏子这样的为父却只见过一个。”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苦笑了一下:“便是为父,也快被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折服了。”
王悦有些出神。
王导缓缓靠在榻上,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一句:“可惜汝无妹。”
王悦差点被口水噎着,他有些哭笑不得看着王导,其实已经猜到了阿父的用意。
王导低声笑道:“族内适龄的族女倒是有三五人,阿长你觉得可否一试?”
“阿父,谢凤至与郗鉴之女已有旧约,郗氏女随她父族伯去过庐山的,我虽然未曾见过郗氏女,却也闻得此女才名,谢凤至的容止风度便是比卫叔宝也不逊分毫,还有,伯父竟把他的贴身侍妾宋祎也赠给谢凤至了。”
王悦的意思很明显。
琅琊王氏的族女要说门第自然是足够的。
但容貌就差点了。
王导闻言却是脸色不变,淡淡道:“尚公主大概是皇帝的试探,至于说郗氏女,郗道徽再过几日便至建康,我可登门拜访,当面向郗道徽提亲,郗道徽一心恢复门第,必定答应,正好修龄和叔虎归家,我王氏龙凤十数人任他郗道徽挑选,就不信他不动心?”
王悦低头苦笑:“阿父这哪里是与谢氏结亲,这分明就是结仇。”
王导叹息道:“汝伯父令得家族颜面扫地,若能与郗氏和谢氏议亲,一则可拉拢郗氏流民军,二则可利用谢凤至挽回王氏名声,琅琊王氏如今只剩下名声可用,若能与谢氏郗氏联姻,于朝廷,王氏,谢氏,郗氏俱是好事啊。”
王悦一时之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但阿父这个提议,还真就是多方获利之策。
只可惜不可能成功的。
他也不知道该不该阻止父亲这么做。
见儿子不说话,王导语气平淡道:“阿菟不是要与谢氏子通信吗?可令阿菟在信中提及,他若愿意,王氏女任选。”
王悦偏过头去,起身道:“阿父歇息吧。”
说完吹熄两盏烛火,转身朝王羲之院内走去。
阿父压力过大,在病急乱投医了。
但倒是可以一试。
若谢凤至能成为我妹夫,诚然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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