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山林深处,一场足以改变大明军事格局的实战对抗即将拉开帷幕。
西山封闭采石场营地内,三十七名种子教官经过三个月的严苛训练,此时正肃立于晨雾之中。
他们身上穿着神机营特制的深青色战袄,腰间挂着黄铜定装弹药的皮制弹药盒,手中握着的正是那批刻有“神机·新·甲”流水号的后装线膛枪。枪管在黎明微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每个人的眼神都透着三个月苦训淬炼出的锐气。
于谦站在队列前方,他身披玄甲,腰间佩剑,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三个月前,这些人还是神机营幸存的老卒和宣府边军中筛选出的精锐农户子弟,如今他们已成为大明第一批掌握后装线膛枪战术的种子。于谦心中清楚,今日的对抗不仅是对三个月训练的检验,更是朱瞻均心中那场军事变革的试金石。
“诸位,”于谦的声音在晨风中显得格外沉稳,“今日对抗,对手是神机营旧式火器部队的三百精锐,由神机营千户陈广志率领。他们用的是你们三个月前还在用的迅雷铳和三眼铳,配备的也是你们熟悉的老式三段击战术。但你们手中的枪,是陛下默许、西山工坊以心血铸就的新利器。今日我要看到的,不是你们谁能打得更准,而是你们能否证明,这套新战法值得那三千神机营将士的血。”
三十七人齐声应诺,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于谦微微点头,转身望向对面山头隐约可见的营地旗帜。陈广志是他亲自挑选的对手——此人乃神机营老将,从洪武年间就操练火器,对旧式火器战术了如指掌。让他率领旧式部队与影子新军对抗,是最公平也最残酷的检验。
卯时三刻,于谦举起令旗,三声号炮响彻山谷,对抗正式开始。
影子新军三十七人分成四组,每组由一名特训中成绩最优的尖子担任组长。他们的任务是在一个时辰内攻占建昌营主峰上的预设阵地,而陈广志的三百旧式火器部队则依托山势布防,层层阻击。
第一组由二十七岁的边军老卒赵铁柱率领。这人生得浓眉大眼,曾在雁门关之战中随朱瞻均死守狼牙坡,左臂还残留着一块鞑靼箭镞留下的疤痕。赵铁柱带着九名队员沿东侧山脊潜行,他们虽然只有十人,却因后装线膛枪可以卧姿装填、伏地射击,完全不需像旧式火器那样站立装弹暴露身体,因此可以贴着地面如蛇般无声推进。
陈广志在第一道防线上布置了百名火铳手,依托壕沟和木栅栏构筑了标准的防御阵型。按照旧式火器战术,火铳手需要依次站立、装填、瞄准、射击,然后退至后排装弹,循环往复。这种三段击战术在野战中对付密集冲锋的敌军极为有效,但在面对可以卧姿装填、精准度远超旧式火枪的后装线膛枪时,却暴露出致命缺陷。
赵铁柱率队摸到距敌阵地八十步的距离。这个距离对旧式火铳来说,命中率已不足三成,弹丸的穿透力也大幅衰减,通常火铳手会等到敌军进入三十步内才开火。但赵铁柱手中的后装线膛枪装表尺后,二百步内仍有杀伤力,八十步的距离几乎是百发百中。
“瞄准左起第三根木栅栏缺口,”赵铁柱压低声音下令,“第一轮齐射后,各自寻找掩体自由射击,不必拘泥齐射节奏。”
他的话音刚落,九支后装线膛枪同时发出沉闷的击发声。不同于旧式火铳震耳欲聋的轰鸣,后装线膛枪的枪声更加短促清脆,火药燃气从枪管后部排出,声音更加集中。十发黄铜定装弹丸以极高的初速撕裂晨雾,准确地钻入木栅栏的缝隙。
对面的旧式火铳手还没反应过来,三个人已经应声倒地。其中一人被击中肩膀,惨叫一声摔进壕沟;另一人被弹丸擦过额角,鲜血瞬间糊住了眼睛;第三人直接被击中胸口,黄铜弹丸在体内翻滚变形,形成一个难以止血的创口。
“敌袭!东北方向!”陈广志的声音在阵地中响起,他是沙场老将,立刻判断出来袭方向,下令左翼火铳手还击。然而旧式火铳需要站立装弹,火铳手刚起身,赵铁柱那一组已经以卧姿完成了第二次装填。后装线膛枪的装弹只需拉动闭锁栓、放入新弹药、闭合锁栓,熟练射手三息即可完成,而传统燧发枪至少要十几息。
又是一轮精准射击,又有三名火铳手倒地。剩下的火铳手匆忙端起枪朝密林方向射击,但铅弹丸打在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有的甚至还没飞到八十步就偏离了方向——旧式火铳的滑膛枪管决定了弹丸出膛后会随机偏移,根本无法精确瞄准单点目标。
陈广志脸色铁青。他立即调整战术,命左翼火铳手撤入第二道防线,同时在阵地前点燃三堆湿柴,试图用烟雾遮蔽视线。然而后装线膛枪的瞄准具上有准星和照门,虽然烟雾确实影响了视野,但赵铁柱那一组已记住了对面阵地的地形,凭借地形特征继续射击,压制得旧式火铳手根本不敢露头。
与此同时,另外三组从西、南、北三个方向同时发起攻击。于谦在设计对抗方案时,特意没有让影子新军集中使用,而是分散四路,意在检验各组独立作战能力。实战中,旧式火铳的装填速度慢、射程近、精度差的劣势被无限放大。三百名旧式火铳手面对三十七名后装线膛枪射手,竟被打得顾此失彼,防线频频告急。
西北方向的第二组由二十五岁的神机营老兵孙大柱率领。此人生得五大三粗,但心思极为缜密。他率队摸到一处断崖下方,发现崖壁上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裂缝,可以直达主峰侧翼的一处高地。若抢占那处高地,便可俯瞰陈广志的主阵地,以居高临下之姿射击。
孙大柱命八名队员在下方警戒,自己带着两人攀援而上。三人贴着岩壁,凭借三个月特训中练就的身手,仅用了不到两刻钟就攀上了那处高地。果然如他所料,这里正对着陈广志的指挥位置,距离不过一百二十步。
孙大柱架起后装线膛枪,透过表尺上的照门瞄准了陈广志身边的一名旗手。一百二十步的距离,对旧式火铳来说早已超出有效射程,但对后装线膛枪而言,仍在可靠杀伤范围内。
一声枪响,旗手应声倒下,令旗坠落在地。陈广志猛地回头,目光如电般扫向高地。但他还没来得及下令还击,又是一声枪响,他身边另一名传令兵又被击中大腿,惨叫着跪倒在地。
“高地有敌!”陈广志大吼,立即命人调转三门迅雷铳朝高地射击。迅雷铳是用铁链固定的多管火器,可以一次发射数枚弹丸,射程也比普通火铳更远。然而三门迅雷铳刚调转方向,还没完成装填,孙大柱和另外两名队友已经连续射倒四名操作迅雷铳的火铳手。
三次齐射后,三门迅雷铳全部哑火。陈广志额头渗出冷汗,他征战二十余年,从未见过如此精准的火器射击。大明的火铳手平日里训练,百步之外能打中三人合抱的大树就算优秀,而这些人竟能在百步外精准射杀单兵目标,而且装填速度快到离谱。
就在此时,赵铁柱那一组正面突破了第一道防线。十名后装线膛枪射手交替掩护,一人射击时其他人装弹,始终保持火力压制。旧式火铳手被压得抬不起头,有些人甚至来不及装弹就开始后撤。陈广志试图组织反击,但他的火铳手刚站起来就被精准射倒,短短一炷香的工夫,第一道防线便宣告失守。
陈广志咬咬牙,率剩余部队退守主峰阵地。他判断后装线膛枪虽然精准,但弹药有限,只要消耗完对方的弹药,自己就能凭借人数优势取胜。然而于谦早就算到了这一层,他在设计对抗方案时,给了每组八十发弹药——相当于正常野战部署的三倍量。以后装线膛枪的射速,八十发弹药足够支撑一个时辰的持续作战。
对抗进行到半个时辰时,陈广志的旧式火器部队已有六十七人伤亡,而影子新军仅有两名队员在冲锋时崴了脚,另有三人被流弹擦伤。三百人对三十七人,伤亡比例接近二比一,这还是在影子新军没有动用任何爆破手段、纯粹依靠枪械火力的情况下达成的结果。
于谦站在远处的观战台上,手抚长须,面色平静,眼中却难掩激动之色。朱瞻均坐在一张铺了厚垫的竹椅上,腹部裹着张三丰特制的药布,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好。他今日执意要来观战,于谦劝不住,只好命人在观战台上布置了遮阳的布幔和软椅。
“瞻均,你看到了吗?”于谦的声音微微颤抖,“三十七人对抗三百人,半个时辰便攻破两道防线,自身几乎无损。这样的战力若成建制组建,大明的军力将前无古人。”
朱瞻均微微一笑,咳嗽了几声,才缓过气来说道:“我看到了,于谦兄。后装线膛枪的威力,比我想象的还要强出三分。但今日只是对抗,真正的战场上,敌人不会像陈广志那样只用火铳。鞑靼人的骑射、瓦剌人的重甲骑兵,都是截然不同的威胁。”
“所以你才要在建昌营选择山地地形,”于谦点头,“今日的对抗不仅是对新枪的检验,更是对新战法的演练。实战中面对不同的敌人、不同的地形,需要不同的战术。这三十七人将是大明新军的种子,他们会把今日的经验带往九边,生根发芽。”
朱瞻均又咳嗽了几声,张三丰的药虽然保住了他的性命,但雁门关那一刀伤及腑脏,恢复起来极为缓慢。他喝了口温水润喉,继续说道:“烈度还不够,于谦兄。让陈广志放开手打,告诉他,不必顾忌我的颜面,让旧式火器全力反击,我要看看新军面对真正高压时的表现。”
于谦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命传令兵向陈广志传达指令。
陈广志接到命令后,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本是神机营的老将,对旧式火器战术了如指掌,刚才被打得如此狼狈,心中早已憋了一口气。现在既然朱瞻均让他全力反击,他便不再保留。
陈广志下令将剩余的两百多名旧式火铳手全部集中到主峰阵地,同时在阵地前布置了三排拒马和鹿砦。他改变战术,不再被动防守,而是命火铳手分成两组,一组佯攻吸引火力,另一组趁机前压,试图与影子新军打近战混战。
这个战术变化确实给影子新军带来了麻烦。旧式火铳虽然射程近、精度差,但胜在装填的是铅弹丸,近距离击中人体的威力巨大。若让旧式火铳手冲进三十步内,后装线膛枪的精度优势就会被削弱,双方将陷入近距离对射的混战。
赵铁柱最先察觉了对手的意图,他命队员们迅速后撤,重新拉开到八十步的距离。同时利用地形掩护,专门瞄准那些试图前压的旧式火铳手。后装线膛枪的优势在于可以卧姿装填,队员们可以趴在山坡上、躲在树后、甚至滚进溪沟中完成装弹和射击,完全不需像旧式火铳手那样必须站立。
陈广志的佯攻部队刚冒头就被精准火力打了回去,前压部队也被压得无法前进。他在山上怒吼连连,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火铳手一个个倒下。新旧火器的代差,在这一刻表现得淋漓尽致。
“够了。”朱瞻均轻轻说了一声。
于谦会意,举起令旗,三声号炮再次响起,对抗提前结束。
当统计结果送到观战台时,连于谦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影子新军三十七人,仅两人轻伤;陈广志的三百旧式火铳手,阵亡四十七人,受伤八十三人,其中重伤二十二人,有效战力削减近半。
而更关键的是,陈广志的弹药消耗量是影子新军的五倍,也就是说,若双方弹药相等,旧式火铳部队恐怕连半个时辰都撑不过去。
陈广志走上观战台,单膝跪地,声音沙哑:“殿下,末将服了。末将征战二十载,从未见过这样的火器。若大明边军尽换此器,何愁鞑靼不灭?”
朱瞻均示意他起身,语气诚恳:“陈千户,今日之胜,不在你之过,而在器之利。旧式火铳用了百年,战法也已定型,骤然面对全新利器,任何将领都会措手不及。你今日的应对,已尽显老将风范。正是有你这样的将领坐镇旧式部队,我才能放心地将新式火器交给这些年轻人。”
陈广志眼眶微红,重重叩首:“末将愿为殿下马前卒,愿为新军效力!”
朱瞻均点点头,目光转向山下那些正在擦拭枪管的种子教官,声音坚定:“告诉铁面人,量产计划提前,首批一千支后装线膛枪必须在六月前交付。震虏营的编制扩大到五百人,这三十七人就是骨干。三个月后,我要让震虏营出关作战,用鞑靼人的血,祭我大明的火器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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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三,朱棣在武英殿召开大朝会。这日元旦刚过不久,天气已经转暖,殿内却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不少人面色凝重,显然已经预感到了今日不同寻常。
朱瞻基站在东宫文官队列之首,面色沉静,目光却不时瞥向对面的朱瞻均。朱瞻均今日依旧穿着那件深青色的神机营官服,腰间系着张三丰特制的药布腰带,虽然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已比上月好了许多。他的目光平静如水,仿佛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毫不关心。
齐王朱榑和谷王朱橞站在藩王队列中,二人不时低声交谈几句,目光中透着志在必得的神情。户部尚书夏原吉和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廷玉站在文官前排,神色各异——夏原吉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淡表情,周廷玉则微皱着眉头,似乎在权衡什么。
朱棣高坐御座之上,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声音威严:“今日大朝,有何事奏?”
朱瞻基第一个出列,他整了整朝服,躬身行礼:“启禀陛下,臣有本奏。”
“准。”
朱瞻基直起身,声音清朗,却在空旷的殿宇中带着几分寒意:“陛下,臣要弹劾镇北王朱瞻均,以神机营专营之权,垄断新式火器制法,致使边军装备废弛、军心动摇,此乃动摇国本之举。臣请陛下废黜神机营专营权,举凡火器制式、操练之术、仓储调配,悉归兵部统管,以保天下一统、各部无偏。”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一阵骚动。虽然许多人都预感到东宫今日会有动作,但朱瞻基直接将矛头对准朱瞻均,而且言词如此犀利,还是出乎了不少人的意料。
齐王朱榑立刻出列附议:“臣附议!陛下,神机营专营火器已逾两年,期间虽屡立战功,然其独占火器之权,使边军不得其利。雁门关之战,三千神机营对阵四万鞑靼,虽胜却折损八成,若边军亦装备新式火器,何至于此?”
谷王朱橞紧随其后:“臣亦附议!陛下,臣闻西山工坊所制后装线膛枪,百步之外可穿重甲,装填速度数倍于寻常火铳。然此等利器,只配于神机营,边军将士望洋兴叹,岂非朝廷自断臂膀?”
紧接着,一批东宫系官员纷纷出列附议,一时间殿中求废神机营专营权的奏请此起彼伏。朱棣面色不改,目光转向夏原吉:“夏卿,你掌户部,可知此事如何?”
夏原吉出列,语气平淡:“陛下,神机营专营火器,本为战时之权宜之策。如今浑善达克、雁门关两战功成,鞑靼残部退守漠北,正是整顿军备之时。若将火器纳入兵部统管,既可均衡各部,又可提振边军士气,确为长远之计。”
朱棣微微颔首,又问周廷玉:“周卿,你掌都察院,可有话说?”
周廷玉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陛下,臣以为,火器之事,关乎国本。专营或归公,各有利弊。然臣闻西山工坊所制新枪,若确如殿下所言,其威力远胜旧器,则推广九边、均衡军队,确为当务之急。只是,如何推广、何时推广、推广何等程度,尚需详议。”
他这话说得圆滑无比,既没有完全站在东宫一边,也没有明确反对,只是把皮球踢回去。朱棣不置可否,目光终于落在朱瞻均身上:“镇北王,你可有话说?”
朱瞻均缓缓出列,他的脚步有些虚浮,但脊背挺得笔直。他向朱棣行了一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陛下,臣有三问,请皇长孙殿下答之。”
朱瞻基眉头微皱,但还是点头:“镇北王请讲。”
“第一问,”朱瞻均直视朱瞻基的眼睛,“殿下说神机营专营火器致使边军装备废弛。臣想问,雁门关之战前,宣府总兵刘荣、大同总兵陈怀所部,共有火铳多少?迅雷铳多少?火药存量多少?”
朱瞻基微微一怔,他没有具体调查过这些数据,只能含糊道:“此事当问兵部。”
“好,”朱瞻均转向兵部尚书金忠,“金尚书,请为臣答之。”
金忠出列,翻出奏册:“宣府总兵刘荣所部,火铳三千二百支,迅雷铳一百二十架,火药四万斤;大同总兵陈怀所部,火铳二千八百支,迅雷铳九十架,火药三万五千斤。”
朱瞻均点头:“两镇合计火铳六千支,火药七万五千斤。而神机营当时仅有千余能战之兵,火铳不足六百支。敢问殿下,边军有此雄厚装备,尚且说是装备废弛,那神机营算什么?”
朱瞻基脸色微变,但很快镇定下来:“镇北王曲解了本殿之意。臣说的是新式火器,即西山工坊所制后装线膛枪,此器威力远超旧式火铳,边军却无人得见,更无人得用。此乃不公。”
“第二问,”朱瞻均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殿下既知后装线膛枪威力远超旧器,可曾看过西山工坊的试射实录?可曾亲手试射过一支新枪?可曾登入工坊查看新枪的制造工序和成本?”
朱瞻基沉默片刻:“臣虽不曾亲见,但臣麾下匠师已得新枪要领,据其所述,新枪装填速度是旧式火铳五倍以上,射程可达二百步,精度远胜旧器。有此利器而独藏西山,非国之福。”
“第三问,”朱瞻均的声音陡然提高,“殿下说要将火器归兵部统管,敢问兵部统管之后,谁来督造?谁来验收?谁来训练士卒使用?若将新枪图纸广发九边,各镇自行造之,试问各镇可有钱粮拨付此费?可有熟练匠师制造此器?可有足够时间训练士卒?”
这三个问题问得极刁,朱瞻基的脸色终于难看起来。他深知,自己虽然拉拢了不少匠师,但真正掌握后装线膛枪核心工艺的那几个人,如今仍被朱瞻均牢牢握在手中。就连自己安插在西山工坊的暗桩,也只能偷到一些皮毛技术,核心的黄铜弹壳压铸工艺和闭锁机构设计,至今无人能完全仿制。
齐王朱榑看朱瞻基被问住,连忙出列解围:“镇北王不必以技术细节刁难皇长孙。天下匠师虽多,只要朝廷下令,集中人力物力,何愁不能仿制?若一意孤行,独藏利器,岂非有违圣天子公天下之意?”
朱瞻均闻言,忽然笑了。他转身面对齐王,语气忽然变得凌厉:“齐王殿下既如此推崇公天下之意,那臣倒要问问,去年十月,齐王府私造迅雷铳二十三支、火药三百斤,此事报兵部了吗?纳入朝廷统筹了吗?”
齐王脸色骤变:“你、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朱瞻均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臣这里有详细的暗卫记录,去年九月初十,齐王府采买黄铜五百斤、硫磺二百斤、硝石五百斤。十月十五至二十,齐王府后花园有持续响动,周边百姓以为闹鬼。十一月初三,齐王府侍卫长张德胜秘密运出二十三支新造火铳,送往何处,还需臣明说吗?”
齐王额头渗出冷汗,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说出话来。
朱瞻均没有继续追击,而是转向朱棣,声音变得郑重起来:“陛下,臣并非要独藏利器,恰恰相反,臣这些年殚精竭虑革新火器,正是为了让大明不再受边患之苦。但火器革新,绝非一朝一夕之事,更非抄录图纸、分派各镇就能完成。一种新式火器从图纸到量产,需经过试制、测试、改进、定型、量产、训练、实战检验七个阶段。任何一个环节出错,轻则浪费钱粮,重则贻误战机、害死将士。”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臣在雁门关之战中,以三千残兵对阵四万鞑靼,之所以能胜,靠的不是人多,而是火力优势。那场仗打完,神机营仅剩不足七百人。他们用命换来的,是后装线膛枪的实战数据,是装弹速度、射程、精度、稳定性等一系列宝贵参数。正是因为有了这些参数,西山工坊才能设计出今天这支真正可用的新枪。”
说到这里,朱瞻均忽然咳嗽起来,面色变得更加苍白。于谦连忙上前扶住他,却被朱瞻均轻轻推开。他从怀中取出一支刻有“神机·新·甲”流水号的后装线膛枪,双手高举过头:“陛下,这支枪,是西山工坊耗时四十七天,经十七次试验才产出的合格品。它的每一个部件,都凝聚了匠师们的心血。臣恳请陛下,让臣当场演示这支枪的威力,然后再由陛下定夺,是否要将如此利器广发九边。”
朱棣目光闪烁,他沉默了片刻,终于点头:“准。”
内侍在大殿前的空地上布置了一个简易的靶场,摆放了三个人形草靶,分别放在五十步、一百步和一百五十步的位置。朱瞻均亲自端起那支后装线膛枪,动作熟练地拉动闭锁栓、放入一枚黄铜定装弹壳、闭合锁栓、瞄准、击发。
一声清脆的枪响后,五十步处的草靶被弹丸击穿,草屑飞溅。紧接着他又迅速完成第二次装填,一百步处的草靶也应声倒下。第三次装填时,他的动作略有停顿,因为伤口隐隐作痛,但很快调整过来,瞄准一百五十步处的草靶,再次击发。
枪声落定,一百五十步处的草靶剧烈晃动,虽然因为距离太远未能完全击穿草靶中心的厚木板,但弹丸已经深深嵌入其中。这个距离,对旧式火铳来说,弹丸早已失去杀伤力,而新枪却仍能造成有效伤害。
殿中的文武百官大多没见过后装线膛枪的威力,此刻纷纷露出震惊之色。尤其是那些武将,更是两眼放光——他们都是行伍出身,深知这种火器的威力意味着什么。若大明边军都装备了这种利器,鞑靼人的骑射优势将荡然无存,瓦剌人的重甲骑兵也不再是不可战胜的。
朱瞻均放下枪,转身面向朱棣,声音虽然虚弱却格外坚定:“陛下,这支枪的前身,是浑善达克之战后,臣与神机营阵亡将士的遗书一起带回来的。那场仗,神机营伤亡过半,三千将士只剩一千六百。雁门关之战,又折损近千。这些将士用命换来的,不只是一场胜利,更是这支枪的实战检验。臣不敢说这支枪已至完美,但臣敢说,只要再给臣三年时间,臣定能为大明治下一支五万人的新式火器军。届时,鞑靼不敢南下牧马,瓦剌不敢东窥边关。”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殿中一时鸦雀无声。朱瞻基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知道朱瞻均待会还有后手,但他更清楚,今日的朝会风向已变。
朱棣沉默良久,目光在朱瞻均和朱瞻基之间来回扫过。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镇北王,你说三年练五万新军,可有具体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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