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长河露出惊色,「无怪,无怪你明知是死局,还敢以身入局!」
邓青听黄长河道出血藤名目,心中也炸开了。
食苍经中有一篇识血术,专门提到过血河藤,此藤极阴,有吞噬煞气,同化血脉的异能。
现在,邓青才明白,为何李大山敢在血池中抽炼血煞,敢情有血河藤吞噬这些煞气。苏醒是迟早的事儿。
而血河藤需要以血肉为引,更需以至阳之物平衡,否则根本难以驾驭。
如此,邓青便也明白了,为何两根断指会嵌入血藤,荒骨这至阳物为何会嵌在血藤顶端。
邓青正暗自品咂着李大山的布局,黄长河已然喝起彩来,「以本身血肉作枢,引血河藤认主,锁住一身精血,再借荒骨镇神。外有煞气侵身,内有本命相牵,总能替你留住一线清明。好算计好东西,都好啊!」
「看来师兄是看上了,既然如此,师兄来抢吧。」
李大山腾身而上,直逼黄长河,抡起血河藤,劈头抽下。
黄长河长啸连连,横剑格挡,藤梢却陡然弯折,扫向他的太阳穴。他侧头避开,身侧的一根石柱被藤梢击中,当场崩碎。
黄长河冷笑一声,血剑刺出,凌空长虹霍霍。
李大山不避不让,任凭剑锋刺入肩头,手中血河藤却已绕过剑身,猛地绞紧。
两人齐齐发力,相持不下。
另一边的战场,邓青也被几具血屍缠住。
这些东西不知疼痛,胸膛塌了也无妨,仍能扑上来纠缠;手臂折断,便用嘴巴来撕咬。
邓青一记掷象崩岳,将最前面的血屍砸进碎石中,才要追击,侧面一具血屍却越过他,直奔倒地的周衡。
他只得折身,将之拦住。
邓青正陷入苦斗,忽地,一个高大身影扑来,替邓青挡住右侧冲来的血屍。
邓青一回头,正是方秉山。
方秉山道:「师弟,好厉害的手段!」
邓青道:「方师兄,你再歇会儿,我扛得住。」方秉山道:「咱们好歹异化一回,又不是泥捏的,这会儿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了。」
说话间,张衍等一众师兄们都扑了上来。
他们这一接战,局势瞬间一边倒。
邓青已有对付血屍的法门,和黄长河先前对付李大山一般,利用玄荒血煞的特殊能力。
只是,他方才一人要应付八具血屍,只能不停用坍缩步配合掷象功扔石头玩,根本没办法进行精细化操作。
现在他倒出手来,倒是可以这般操作了。
这边,张衍与方秉山才合力架住一具血屍,邓青立即绕到血屍身後。
他一手扣住血屍後颈,另一只手箍住它的肩头,几缕血煞已从邓青掌下钻入,顺着血屍体内纠缠的筋络,找到那股不断流转的煞气。
控血术催动,一缕浑浊的暗红气息,被邓青沿着另一只手导了出去。
霎时,血屍抓来的手僵在半空中。
邓青继续抽引,血屍皮下鼓起的筋络渐渐瘪下去,胸腹开始塌陷,原本紧紧缠住骨骼的血肉,也松散下来。
不过片刻,邓青刚一松手,那具血屍便跪倒在地。哗啦一声,血屍的骨肉散落,仿佛崩裂的乐高。
张衍看了看地上的残骸,又看向邓青,「这,便……成了?」
邓青吐出一口气,「诸位师兄,咱换下一头!」
有了这次尝试,後面攻略血屍的过程,便快了许多。
几位师兄两人一组,彼此掩护,将血屍引到空处。
邓青专寻血屍背後下手,血煞一入,便向外抽引。
不多时,八头血屍尽数倒下,骨肉散落一地。
邓青长舒一口气,赶紧盘膝坐下,催动食苍经炼化丹田处的荒血,恢复身体。
张衍等人则啧啧称奇,但却不敢打扰邓青。
就在这时,黄长河高声大笑,「李师弟,你这半辈子,算是白活了!」
张衍等人凝神看去,只见李大山手持血河藤,站在一片碎石中,胸前、肩背多了无数道伤口。
伤口里的血却流不出来,糊在翻开的皮肉间。黄长河则立在数丈外,他的斗篷虽被撕去大半,神态却仍旧从容。
黄长河桀桀笑道:「师弟啊师弟,你费尽心机,将自己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到头来,还是奈何不得老夫。
换了是我,早寻块豆腐,一头撞死了。」
「无耻老贼!」
「师父,我们来助你!」
「…………」
张衍等人便要扑上,李大山挥手阻住,「都别过来!」
李大山这一回头,张衍等人吓了一跳,都愣在原地。
只见李大山青灰色额角上,两根粗大的血脉鼓胀起来,一直延伸到眼眶。
那双眼睛,红得吓人,中间像是弥漫着瘴气,快要吞噬他整个眼球。
与此同时,李大山喉中发出粗重的喘息,背後的骨节耸动,似有什麽东西要从中挣出来。
他手中的血河藤更是绷得笔直,顶端的荒骨急转起来。李大山猛地闭上眼,过了数息,再睁开时,眼底的「瘴气」终於褪去些许。
黄长河竟好似不肯半渡而击的宋襄公一般,故意放任李大山恢复,还啧啧赞叹,「以血河藤相系,荒骨作枢,牵住神魂,不令神智散乱。李师弟,你倒真有些巧思。」
邓青同样看明白了,血河藤顶端的荒骨,便是李大山强行保持神智清醒的枢纽。
不然,就凭李大山吞噬的这无数煞气,绝无可能长久地保持清醒。
「黄师兄,知道再多,终究要带进坟墓里去。」
李大山双足顿地,地面塌陷,他腾空而起,直取黄长河,掌中血河藤迎头抽下,藤影如电。
黄长河飘身避开,不再与李大山正面对抗,口嗨个不停,「李师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稍微受几句讥讽之语,你便压不住火气。你这怒气一起,血煞必定乱套,你现在可是强行靠荒骨镇着神魂,你老这样动怒,荒骨又能禁得住几次冲刷?」
「废话真多!」
李大山怒喝一声,身形更速,掌中血河藤甩得更急。
黄长河刚绕过一根石柱,血河藤便跟着扫了过来,血河藤正中石柱,整根石柱竟被血河藤洞穿,哗啦啦,大量冰水流溢出来。
李大山猛地一拽,牵引着大片碎石,朝黄长河横撞过去。
黄长河擡掌猛拍,劈空掌力将碎石扫飞,李大山庞然身躯仿佛化作一道虚影,猛地从石屑中穿出,一拳轰向黄长河胸前。砰的一声,黄长河双臂交叠堪堪挡住,仍被这一拳打得倒飞出十余丈。
纵然他提前召唤血煞护体,此刻,也仍旧全身气血翻腾,哇地一声,吐出老大一口鲜血。
李大山深吸一口气,本想追击,血河藤上的荒骨转成了虚影。
他连续吐气,才终於让荒骨转动的速度慢下来,他眼中的瘴气,才终於有稍稍减退的迹象。
忽地,黄长河又啐出一口鲜血,「师弟,你这具身体被你锤链得很不错。可惜,比起师兄我还差得远。」
说话间,黄长河挥手在胸腹间接连点了几下。
他每一指落下,身上便起一声闷响。
到了最後一下,他胸膛忽然高高鼓起,颈侧血脉暴凸,一条条粗大的筋络,爬满脸颊、额头。
黄长河吐出一口气,那口气竟带着血色,「师弟瞧仔细了。让你见识见识,什麽才是真正的血之力。」
刺啦一声,他残破的衣袍彻底裂开。
他的双肩向外撑展,腰背拔高,原本清瘦的身躯,竟像灌满了血水,迅速膨胀。
不过数息,他便比李大山还高出一个头。两条手臂粗得骇人,五官却像陷进了厚重的血肉中,嘴角向两边扯开,露出一排森白牙齿。
相较於李大山的骨刺嶙峋,黄长河却通体暗红,周身仿佛披着一层血肉甲胄。
忽地,黄长河冲李大山洒然一笑,脚下一顿,石面炸开。
他庞大的身躯横冲而至,一拳砸向李大山面门,李大山挥舞着血河藤迎上,藤身立时绕住黄长河的拳臂。
黄长河拳臂上红光一闪,正是玄荒血煞被催动的动静。
李大山预料之中的撕拉声没有出现,血河藤的腐蚀性似乎对黄长河失效。
黄长河另一只手猛地抓住血河藤,竟拖着李大山向前半步,下一瞬,他沉肩撞了过来。
轰!
李大山倒飞出去,後背撞断一根石柱,整个人滚进碎石堆里。
黄长河才要追上,手中血河藤忽然一滑。
却是李大山隔空操控血河藤,绕过他的手臂,重重抽在他脖颈处。
黄长河虽有玄荒血煞护体,李大山这一击,还是抽得黄长河脑袋一偏,庞大的身子摔了出去,砸得地面碎石乱跳。两人几乎同时起身。
李大山胸口凹下一块,呼吸间,那片血肉艰难地起伏着。
黄长河颈侧也裂开一道伤口,血液涌出来,很快又被周围筋肉挤住。
黄长河摸了摸伤口,笑出声来,「还是不成啊,师弟,给你这些年,给你功法,又给你备下这些荒血,你还是只能做到这一步。」
李大山死死盯着他,怒吼一声。
他眼中瘴气再次翻涌,转眼便要充斥眼珠。
血河藤顶端的荒骨急速旋转,颤鸣声尖利得刺人耳朵。
忽然,一声哢嚓从荒骨传来。
张衍等人只觉心脏被攥紧了,炼化荒血恢复身体的邓青也在这时,睁开眼来。
荒骨依旧在滴溜溜转着,叫人看不清它的情况,但谁都知道,荒骨肯定是有了裂纹。
「哈哈哈……」
黄长河仰天大笑,「师弟,我早说过,你天分不行,练纯玉功也不行。你走旁门左道到极限,也就这样了,认命吧,哈哈……」
黄长河已经懒得攻击了,似乎在等待李大山自败。
不远处,夏长老还在喋喋不休催促黄长河赶紧拔出荒钉,话语越来越难听。
黄长河恼了,竟扑将过去,劈空掌连发。
异化状态的他,宛若上古凶兽,劈空掌威力也倍增。
夏长老和残余二十余位东煌教骨干竟全部惨死在他掌下。
汤星耀满心绝望,怒喝着解散,遁逃。
指挥所大军也分散了,黄长河最恨汤星耀,一记劈空掌打出,将汤星耀打飞出去。
忽地,现场爆开浓雾。
黄长河连续弹指,他的血滴落在浓雾中,雾气瞬间敛尽。
再定睛时,已经没汤星耀的踪影。
他再转过头看李大山时,忽然愣住了,李大山竟对着他的那帮徒弟跪倒下来。邓青,张衍,方秉山等人也惊呆了。
「为师十几年谋划,以诸位肉身为引,存储荒血,亏待诸位了,大恩不敢言谢,李某只能来世再报。」
说罢,李大山俯下身,将头重重磕在地上。
「师父,使不得!」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折煞我等!」
众人纷纷避过,抢上前来。
就在这时,李大山一挥手,他的胸腹、肩背,忽然射出许多血线。
距离太近,张衍根本来不及躲。
一根血线扎入胸口,他身子猛地一挺。
方秉山、周衡等人也没能避开,接连被血线刺中。
细线入肉之後迅速绷直,将几人与李大山连在一处。
唯独邓青,没有血线朝他袭来。邓青脸色骤变,「李大山,你到底要干什麽!」
邓青已经麻了,在李大山身上,他经历了太多的反转,现在都懵圈了。
李大山冲邓青微微一笑,「放心,欠他们的我会还,现在是还债的时候了。」
他话音方落,连接他和张衍等人的血线,鼓起一串串暗红色的凸起,飞快向李大山这边涌来。
张衍等人剧烈颤抖,嘴张着,却说不出话。
他们胸前的血脉一根根浮起,随着血线抽引,又迅速瘪下去。
大量血液顺着细线往外涌,竟似被水泵不停抽取。
邓青能感应到,几位师兄的气血,正在飞快衰弱。
与此同时,他也感受到,这些师兄身上的煞气在飞速衰退。
最显着的是,师兄们背後的脊骨,正在降低。
与此同时,他们手臂上青灰色的硬皮,也开始皱缩、脱落。
接着,众人原本远超常人的身量,渐渐矮了下去,凸出的骨骼开始收回皮肉内,连指甲也一片片剥落,露出柔软的甲床。邓青这才明白,李大山抽走的,主要是张衍等人体内盘踞多时的血煞。
只是血煞与本身气血混得太深,抽离之际,免不了一并带走。
不远处,黄长河竟盘膝坐了下来。
他那具庞大的躯体仍保持着异化後的模样,他双手按在腹前,正缓缓行功,颈侧被血河藤抽开的伤口,正在一点点合拢。
黄长河就这般看着李大山施为,没有半点阻拦的意思,让邓青心中很是不安。
百息不到,从李大山身上放出的血线忽然收回。
张衍双膝一软,瘫坐在地,他伸手撑了一下,却连身子也撑不住。
方秉山几人也纷纷倒下,一个个脸色惨白,额上冷汗如雨。
但他们身上的异象消失,终於恢复了人的模样。
邓青率先扶住张衍,按了按他的脉门,见他脉息微弱,却还算平稳。
他刚松一口气,便听李大山身上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响动。
却是张衍等人褪下的异状,仿佛全都集中到了李大山身上。他的背脊再次拔高,肩头的骨刺向外延伸,青灰色的皮肤被撑开一道道裂口。
裂口中没有多少鲜血,尽是绷得发亮的暗红色筋肉。
他的两条手臂粗大得不成比例,指节相互挤压,指端已长得近乎兽爪。
最骇人的还是那张脸。
下颌渐渐向前突出,獠牙顶得嘴唇已经无法合拢,双眼一片血红,再看不出瞳仁,只剩了瘴气盘旋。
而那条血河藤紧紧缠住他的手臂,顶端荒骨越转越快,只剩一团黑色的影子。
黄长河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这才像样,要复非常之仇,怎能不做非常之努力?
李师弟,你如今这副模样,才合老夫的想像。
十几年谋划,将荒血种在徒弟体内,借他们的筋骨气血慢慢养着,到头来再收归己身。
这个法子有巧思,我都没想到过。
可惜了,你心思是不错,但还是不够狠。」
说着,他一指张衍等人,高声道:「都已拿来养血了,还替他们留什麽退路?若早早断了他们恢复人身的指望,让荒血彻底长进他们的骨髓,今日你得的,又岂止这些?」
李大山喉中发出低吼,血河藤在掌中绷得笔直。
「先别急着生气,你还需要点时间,消化这些血煞,不急,咱兄弟俩好生聊聊。」
黄长河含笑道:「趁你还有几分清醒,师兄告诉你几个秘密。」
邓青暗道要糟,可这当口,他根本无法阻止黄长河讲话。
即便他冲上去,跟黄长河周旋,也没办法捂住黄长河的嘴巴。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思考全盘局势。
情况是明摆着的,黄长河必然是想用语言激怒李大山,让他失去清醒,化作傀儡,好炼成血屍。
这都已经是明牌了,他相信李大山应该也知道。
「你想说就说说吧,师兄,说实话,也许很多事不是秘密呢?」
李大山一边吞噬从张衍等人身上收来的血煞,一边说道,听他的声音,情绪竟似控制得极好。
邓青稍稍放心,继续顺着方才的思路往下推理局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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