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山道,「你想说那宗失盗案麽?现在想来,幕後黑手是谁,似乎不应该是秘密吧?」
黄长河大笑,「师弟聪明,可师弟知道是谁帮的老夫,才做得那麽天衣无缝吗?」
李大山不说话了,邓青见他血目中的瘴气又有涨高的迹象,心念急闪,高声道,「师父别信他鬼话,老贼肯定要说是那位夏前辈所为。
他是为乱你心神,故意往不可查证的事件中,添加佐料,就像我当初留信反击张全一般。」
邓青跟金刀门主宋无量打听过,关於黄长河和李大山的旧事,知道有位夏前辈的存在。
宋无量比几人晚几年拜入真阳武宗,他称呼那位夏前辈为师姐。
至此,邓青知道这段三角恋的存在。
此刻,邓青在一旁静听,才听了开头,便猜到黄长河要往哪儿扯。
他赶紧先说破,打好提前量,免得李大山往深了想。
事实上,他并无证据证明黄长河说的是假话,但一律按假话定就是了。他还拿出自己当初留书阴张全的事儿做例子,而那件事李大山参与了,事後邓青说破因果,李大山自然能理解张全有多冤。
所以,此刻,邓青提及此事,便将黄长河的套路归入此类。
此刻,李大山眼中衰减的瘴气,证明了他已醒悟,也证明邓青谋算奏效。
黄长河怒视邓青,「小鬼,老夫必让你生不如死。」
邓青冷笑,「姓黄的,我也有个故事,你要不要听一听?」
黄长河冷笑,「你要不就现在跑路,老夫让你多活一阵,要不你就闭嘴,否则老夫拚着不要你的血屍,也先宰了你。」
邓青道,「姓黄的,你吹牛逼的本事,比你手上的本事厉害。
你也就会拾我师父牙慧,弄一弄玄煞,整个怪物身子,你有种就过来跟我单打。」
邓青知道此刻面对黄长河是危险的,但他更知道李大山需要时间消化血煞,他自负有坍缩步,大可周旋。
显然,黄长河也洞悉了邓青的用意,不再理会他,继续对李大山道,「师弟,你知道的,若不是夏师妹把东西偷偷往你床底下放,谁又能进得了你的房间呢?
也罢,你既然不信,那咱们再说第二个秘密。」
「老贼,你踏马就这麽下三滥,无非要开黄腔了,老子真瞧不起你。你先叛皇庭,再叛东煌教,还算敢作敢当的大丈夫,现在你之所为,和妓院最下贱的龟奴也无分别……」
邓青大概猜到黄长河的套路,继续打提前量,他嘴皮子向来利索。
三言两语,气得黄长河三屍神暴跳,「小贼,老子宰了你!」
黄长河劈空掌连发,邓青催动坍缩步,连续晃身避过。
李大山忽然吐了一口血,狰狞着面容,朝黄长河飞扑而来。
黄长河连连後退,「师弟,别忙,你好生吸收玄煞,别弄坏了身子,师兄是要心疼的。
说实在的,夏师妹生得并不美,不过皮肤是真白,月光一照,像个玉人,更难得的是她还很润呢……」
「黄长河,我撕了你!」
李大山怒吼连连,他的动作却慢了下来,仿佛被什麽东西强行拽住,他眼中的瘴气几乎要充满瞳孔。
「师父,黄长河早就不举了,这老小子连女人是什麽滋味都不知道,开黄腔的水平都这麽低劣,这算什麽能耐。」
邓青高声喊道,「您要是愿意听,我这儿有的是现成的话本,第一回便是:黄长河替娼倒溺,绿头龟为妓提鞋。」
黄长河做梦也没想到邓青如此阴损,气得哇哇乱叫,恨不能立时就弃了李大山,先扑杀了邓青再说。可理智告诉他,这样做只会中了邓青的奸计。
黄长河乾脆默运真气,封闭听觉,只张开嘴巴说话,「有一回夏师妹与我欢好时,她情动之际,叫的竟是你的名字。
李师弟,你说,这贱人气不气人?我狠狠打了她一顿……」
邓青暗叫要完,他看出黄长河绝对是封闭了听觉,自己再用攻心术也没用了。
他开始催促张衍他们速速离开,自己会护佑李大山到底。
张衍等人知道自己已是强弩之末,再留下也只是徒添麻烦,众人相扶着离开。
邓青心念急闪,牢牢记着此间的地形,摸了摸腰囊里还剩的衍尘珠和替身娃娃,思索着方案失败後的脱身之策。
他很想让李大山也封闭听觉,但他知道,根本做不到。
李大山体内淤积着各种庞杂的煞气,根本不可能调动内息封闭听觉。
邓青只能静等着崩盘,他站得很远,甚至站到了甬道口。
很快,李大山陷入了疯狂,他狂声嘶吼,脚下的石面轰然塌陷,碎石被震得向四面飞射,宛若炮弹。
李大山浑身筋肉猛地绷起,颈侧血脉涨得几乎要破开皮肉。他胸膛剧烈起伏,每一口气吐出,都挟着沉闷的响动。
而他掌中血藤上的荒骨转得已经化作了虚影,哢哢的炸裂声如炒豆一般爆出。
显然,荒骨也快到极限了。
「还有一件事,也是最後的秘密了,师弟,你务必要知道,黄云帆的生辰,是丙午年腊月初八。」
李大山停止了狂怒,满是血色的眼睛瞪向黄长河。
「丙午年,就是你被赶下山的那一年。」
黄长河说得很慢,仿佛怕李大山听不仔细,「那一年的三月,我除了略施小计,送你下山外,其余时候,基本都在闭关。
李师弟,你不妨好好想想,云帆究竟是谁的种?」
李大山张着嘴,粗重的喘息忽然断了,眼中的瘴气在快速消退。
黄长河笑得更加畅快,「那孩子,可是叫了我这麽多年的爹。」
李大山身子猛地一颤。
紧接着,一股狂暴的气息从他体内冲了出来,缠在手臂上的血河藤被绷得咯咯作响。「对了,云帆这个月刚死。」
黄长河指向邓青,「若老夫猜得不错,应当就死在你这个小徒弟手里。」
邓青面色铁青,他自觉做得天衣无缝,敢情黄长河早猜到了。
黄长河慢悠悠地道:「子不知父,父不知子,徒弟杀了儿子,倒也热闹。
不过,这终究都是你们自家的事,老夫一个外人不好管,便没想着替云帆报仇。
今日告诉你,就是想问问。你这个亲爹,肯不肯替云帆报仇?」
说罢,黄长河放声大笑,笑声在石壁间回荡。
李大山忽然仰起头,本已消失无踪的瘴气,瞬间充斥了他的眼眸。
他张大了嘴,却没有发出声音,胸膛一寸寸鼓起,整张已经不能称之为脸的脸,彻底变了形。
下一瞬,吼声炸开。
缠在他臂上的血藤寸寸崩裂,转成虚影的荒骨,终於再也承受不住,砰的一声,炸成碎屑。
两根断指也被卷在碎屑中,抛落出去。李大山身量再次被催得暴涨,背後的骨节接连耸起,皮肉被撕开,长出一排更高的骨刃。
下颌继续向前突出,獠牙疯长,连鼻梁也被挤得塌了下去。
属於李大山的最後那点人的模样,至此再也看不到了。
忽地,吼声停了。
化作怪物的李大山,站在满地的碎石中,一动不动,口鼻间却在喷吐着浑浊的血气。
黄长河的笑声陡然拔高,震动四壁,「成了!道爷我成了!」
他放开听觉,双掌齐出,血煞化作大片丝线,直扑李大山,嗖嗖嗖,瞬间扎进李大山的胸腹、肩背。
李大山身子一震,仍旧没有反抗。
「十数年谋划?」
黄长河五指收紧,眼中尽是狂喜,「谁不是十数年谋划!老夫等的就是今日!」
他看着李大山这具化作恐怖怪物的身躯,连声音都在发颤,「极品血屍!这才是极品血屍啊!只可惜,没能先入洪炉。不过,这身筋骨,这数十载积蓄,也够用了!」
黄长河仿佛陷入了癫狂,一个人自言自语,似乎忘了还在甬道口的邓青。就在他狂笑之际,另外一团丝线扎进了李大山体内。
黄长河笑声戛然而止,双眸精光爆射,死死锁定邓青,「小贼,老夫等的就是你,就知道你不死心!这下,地狱无门你再来投!」
霎那间,黄长河掌中放出的血煞丝线更多了,纷纷扎在李大山体内。
那些暗红细线迅速分出枝杈,在李大山体内从四面围来,兜住邓青探入的血煞丝线,再一层层裹紧。
邓青指尖一沉,手臂像被什麽东西拽住。
两股血煞以李大山的肉身为战场,交缠在一处。
原本呆立不动的李大山,胸腹间随之鼓起一个个凸包,筋肉时而绷紧,时而塌陷。
黄长河笑得越发得意,「一门《纯玉功》,竟能让你练到这般地步,小子,你的天资,连老夫都嫉妒了。
还有,你竟也有弄到玄荒血煞的运道,老夫当年为了凑这点玄荒血煞,不知跑了多少荒土。
可惜了,你这玄荒血煞,还只是初煞,连凝煞的门槛都没摸到。
凭你也敢与老夫争?」
他掌中血煞不断涌出,将邓青的血煞丝线越缠越紧,「不过也好,正好拿你这一份血煞,养老夫的煞。今日,老夫便连你一道炼了!」说话间,黄长河突施冷箭,竟放出一道劈空掌。
邓青更是半点不敢松懈,坍缩步催动,自如避开。
「好身法。」
黄长河冷笑连连,「也罢,老夫就省点力气,你小子怎麽不哔哔了,不继续编排老子的话本了?
想求饶吧,没关系,只要你跪下求饶,我也许会饶了你……」
邓青瞥了黄长河一眼,「你踏马废话还真多。」
黄长河怒极,「好好好,老夫炼死你。」
当下,黄长河全力催动玄荒血煞,拉扯邓青扎入李大山体内的血煞丝线。
这一拉扯,黄长河察觉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好像扯不动。
更让他惊悚的是,李大山体内的煞气,竟似在流动,可这怎麽可能?
李大山已经被庞杂的煞气封闭了周身筋络、穴窍,封闭了六识五感,已经可以说是死人了。
他和死人唯一的区别,就剩了还能被炼化为血屍,他体内的煞气已经板结,怎麽可能还能被抽动。至少,纯玉功绝对办不到的。
下一瞬,黄长河惊恐地发现,自己体内的煞气也在被引动,一起引动的还有自己的气血。
被引动的煞气和气血,顺着血煞丝线一股脑儿往李大山体内汇聚,然後又被邓青的血煞丝线吸收。
黄长河惊得眼珠子差点飞出眶去,「这不可能!」
下一刻,邓青张嘴吐出一口黑血。
他一动不动,继续按部就班,一遍遍运转食苍经。
沿着血煞丝线涌入他体内的气血、煞气被飞快拆解,能够化用的部分汇入丹田,其余无用的煞气则被他用气血包裹了,吐了出去。
黄长河越来越惊悚,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裹住邓青的血煞,竟在迅速变薄。
「这到底是怎麽回事儿!」
黄长河想不明白,双手猛地一收,那些血线瞬间绷紧,却没能将血煞丝线扯出李大山体外。
「怎麽可能!」
黄长河死死盯住邓青,怎麽也不明白,自己明明都策划好了,要一举阴掉邓青的玄荒血煞,怎麽可能是这种效果。「《纯玉功》绝没有这等效用!你练的到底是什麽邪功!」
黄长河怒喝连连。
邓青心中冷笑。
食苍,食苍,食尽天下苍生。
这些庞杂荒血,不是不能炼,是老子不屑去炼。好好的精纯荒血放着,谁愿意受这份罪?
你黄长河拿着一门破《纯玉功》,也配来与老子争?
原来当时局面已经事不可为,邓青还坚持等在甬道口。
就是要看黄长河是什麽套路,如果黄长河将李大山搬走,邓青无可奈何,也就只能退走。
可黄长河如果就地炼化,邓青觉得他一定会动用玄荒血煞,那时,自己的机会就来了。
果然,黄长河用了玄荒血煞,他倒不是等不及炼制李大山,而是根本存心想算计邓青。
不管怎样,邓青等的机会来了。
他有大成级别的食苍经傍身,只要战斗陷入两大玄荒血煞纠缠、彼此炼化的状态,虽说黄长河拥有的是凝煞级的玄荒血煞,但邓青有奇功傍身,绝不虚黄长河。此刻,邓青咬紧牙关,将食苍经催动到极致,抽炼能力急剧攀升。
沿着血线涌入他体内的热流,已由细溪变成激流。
随着体内的气血和煞气,源源不断被抽走,黄长河终於怕了。
他猛地後退,想将血煞收回,连催几次法门,血线非但没能收回,反倒越绷越紧。
更可怕的是,流失的已经不只是他体内的煞气。
他体内的鲜血,连同维系这副异化身躯的生机,都在沿着血线向外涌。
那些打入李大山体内的血煞,竟成了替邓青输送气血的管道。
黄长河注意到自己手背上的皮肉开始变得松弛,异化的体型竟也开始缩水。
黄长河惊怒交集,「小贼,给我死!」
他含恨一掌劈出,直取邓青头颅。
邓青始终防着这一手,坍缩步一展,脚下旋开,绕着李大山转到了另一侧。
掌劲轰在李大山肩头,一声闷响,李大山身子晃了晃,仍旧立在原地,仿佛这一掌打在了山石上。黄长河紧跟着又是两掌,邓青不断变换方位,身形贴着李大山忽左忽右,指间血线随着他的步伐拉长。
李大山那副恐怖的妖躯,恰好成了挡在两人之间的一堵墙。
黄长河接连几掌,都落在李大山身上。
李大山的皮肉虽被打得凹下,骨架却牢牢撑住。
黄长河越打越急,自己体内的气血还在不停外泄,掌力却始终落不到邓青身上。
他想追击,邓青坍缩步施展开来,总能先他一步。
黄长河的一颗心直往下沉。
而邓青的局面却也绝不是艳阳高照。
随着抽炼的进行,邓青体内也开始淤积血煞,血煞催得他的皮肉鼓起,连带着他的衣袖渐渐绷紧。
涌进来的荒血实在太多。
食苍经已经运转到了极处,仍有大量来不及化用的血煞积在体内,挤得他的筋骨一点点向外撑展。
邓青又吐出一口黑血,视野边缘渐渐虚化,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忽然,李大山喉中发出一声低哑的喘息。
随着体内血煞不断被抽动,李大山眼中的瘴气,终於散开一些,他的瞳仁似乎动了一下。
黄长河看得毛骨悚然,他绝不相信,到了这一步还能逆转。
可发生在邓青身上的一切,都太神奇了,哪容得他不信?
他再不迟疑,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掌中,随即并指朝自己胸前重重戳下。
霎时,黄长河痛得面孔扭曲,喉中挤出一声惨叫,从他身上滚下颗圆球,正是黄长河炼化的凝煞级别的玄荒血煞。
那圆球上,依旧有大量丝线,牵绕入李大山体内。
随着邓青的抽炼,圆球瞬间化作丝线,通过李大山体内,导出到邓青掌中。
黄长河看得目眦欲裂,朝邓青飞扑。
没办法,被玄荒血煞牵绕,他始终被牵扯,根本不能全力施展,近身攻击邓青。
此刻,他舍弃玄荒血煞,就是要近战解决掉邓青。
「小贼!纳命来!」黄长河五指张开,含恨而发,掌力未到,周遭气流震荡,如爆雷音。
眼见他便要抓住邓青,忽然一道庞大身影,横在他面前,正是李大山。
他的双眸依旧瘴气腾腾,但明显有了空隙。
黄长河心头一寒,再想回撤已然来不及,他掌势急转,大力金刚手运足十成力道,拍向李大山胸口。
李大山竟不避不让,双手闪电一般合拢,控住了黄长河的身躯。
李大山沉喝一声,双臂骤然向外一分。
霎时间,惨叫声响彻大殿。
黄长河的身体竟被凌空撕成两半,鲜血泼洒下来,淋了李大山满头满脸。
两截残躯被他狠狠掷出,撞在远处石壁上。
而李大山双足落地处,轰然陷下一个深坑。
他擡起头,嘴角尽是鲜血,下一瞬,一声嘶吼从他喉中冲出。
邓青见势不妙,想要收回玄荒血煞,却发现扎得太深的那部分血煞的煞丝,被李大山体内驳杂的煞气,牢牢吸附住了。邓青只能拚命抽炼吸附住玄荒血煞煞丝的那一部分煞气,而李大山则发了狂,猛地挥拳,四处攻击。
霎时,粗大的石柱被他拦腰轰裂,
李大山却迎着落石撞了上去,整面石壁被打得向内陷去,裂缝迅速蔓延。
李大山狂攻了一百息,邓青才终於抽离了玄荒血煞,而他整个人也已化作一个青面獠牙的怪物。
原来,他为了脱身,几乎全力抽炼李大山体内的煞气,以至於短短时间内,他体内淤积了太多煞气。
此刻,他双目发昏到了极点,意识一点点模糊。
忽然,大量石柱被李大山击碎,每击碎一根,便有汹涌水柱迸射而出。
终於,岩壁後的地下河被打通了。
冰冷的河水裹着泥沙,汩汩涌入,转眼便汇成急流。
接着,几块坠落的巨石堵住河水去路,水面迅速擡高,又冲开碎石,向低处奔泻。
邓青视野越来越模糊,终於奔涌的水浪拍中了他。
邓青踉跄半步,终於一头栽进水中。河水漫过口鼻,他本能地挣了一下,随即被更急的水流卷住。
上方仍在不断落石,奔涌的河水穿过崩裂的大地,拖着邓青异化的身体冲入了沉沉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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