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还残留着草药与饭菜混合的气息,院里的虫鸣断断续续响起来。
赵屹川借口赶路劳顿,回客房歇息。
赵景初去牲口棚照料骡马,院里只剩下赵奶奶与凤霞两个人。
晚风掠过院墙,吹得檐下干草沙沙作响。
赵奶奶看了一眼客房紧闭的木门,轻轻拉了拉凤霞的衣袖,低声道:“丫头,随我来灶房,我有几句话要同你说。”
凤霞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跟在赵奶奶身后走进灶房。
油灯被点燃,昏黄一小团火光,映着土墙上两道拉长的影子。
药炉早已熄了火,只余下淡淡的苦香。
赵奶奶将灶房的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动静。
她没有厉声呵斥,只是搬过两个矮木墩,两个人面对面坐下。
“凤霞,方才饭桌上,你听他说起城里的好日子,眼里全是向往,我都看在眼里。”赵奶奶声音放得很轻,像长辈掏心窝子谈心。
凤霞指尖微微蜷缩,脸上掠过一丝窘迫,低头捻着自己衣襟边角:“赵奶奶,我……我长这么大,从未见过那样的光景,难免心生羡慕。”
“我懂。”赵奶奶叹了一口气,“你吃尽苦头,受人白眼,盼着过上不用受苦的好日子。换作是我年轻时候,听见那种富贵生活,也会动心。”
凤霞抬眼,本以为会迎来一顿数落,没想到赵奶奶竟这般体谅,眼眶微微发热。
“可你要分得清,那荣华背后是什么代价。”赵奶奶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恳切。
“倘若那块玉顺利典当,换成一百块大洋。我们就守着这座小院,景初明媒正娶你做正妻。钱在手,你的脸可以慢慢敷药调养,想吃什么想添什么都由得你。在这一方村子里,没有人敢轻看你,不用看谁的脸色过日子。”
凤霞静静听着,唇瓣微微抿起。
“可若是跟着赵屹川进城里呢。”赵奶奶语气沉下来,“赵家是大族,门第压死人。景初认祖归宗,就要迎娶世家小姐当正房夫人。”
“他今日的心思我听得明明白白,他允你的,不过是做妾。”
“锦衣玉食不假,有仆从伺候也不假。可妾就是妾,名份上低人一等。正房夫人说你一句,你不能回嘴;族里长辈挑你的错处,你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就算穿绫罗吃山珍,终究是依附旁人讨来的日子。那不是享福,是跳进另一座牢笼。”
凤霞浑身一颤,方才脑子里幻想的车马宅院,一瞬间变成泡影。
“叔父他……他方才没有说起做妾一事。”凤霞声音发虚,还抱着一丝侥幸。
“他不会当着景初的面说。”赵奶奶淡淡一笑,带着几分悲凉,“方才里屋,他同我讲得清清楚楚。景初是赵家嫡长孙,必须迎娶门当户对的女子,你只能做侧室。他许你的富贵,要用你的名分去换。”
“赵奶奶,我……我确实动过心。”凤霞坦诚,声音低哑,“一想到再也不用下地劳作,不用受穷,我就忍不住向往。”
“动心不可耻,可不能拿自己一辈子去赌一场梦。”赵奶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城里的繁华是真的,宗族的规矩刻薄,也是真的。他看中那块玉,也看中景初这个长孙,至于你,于他而言,不过是可以随便安置的外人。”
“若是他私下找你,蛊惑你偷取景初身上那块玉佩,拿富贵许诺哄你,你千万不能应。”赵奶奶盯着她的眼睛,郑重叮嘱,“玉一落到他手里,我们便再也没有筹码。到时候,他想怎么安排你我,全凭他一句话。”
凤霞浑身一震,骤然明白过来。
难怪方才席间,赵屹川一直试探她,句句引诱。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她是向往好日子,可她更怕再一次活得卑贱,仰仗别人施舍过日子。
油灯跳跃,映着她纠结的脸庞。
良久,凤霞缓缓低下头,长长呼出一口气。
“赵奶奶,您放心。”她声音有一丝怅然,“城里的好日子,听着再好,若是要我做妾看人脸色,我不想要。”
“景初待我真心,我便守着这里,做他堂堂正正的妻子。那块玉,我绝不会动半分念头。”
灶房之外,夜色更浓。
客房的窗纸后面,一道人影静静立着。
赵屹川隔着薄薄一层木板,灶房里的对话,大半落进了他耳中。
他眉头缓缓皱起。
凤霞,竟被云秀这个老太婆劝住了。
翌日清晨,山雾薄薄笼着后山,草木沾着微凉露水。
天刚透亮,凤霞便挎着竹篓、握着小镢头,独自往后山走去。
村里后山阴湿腐土多,最是盛产野生天麻,挖回去晒干,能换些零碎铜板,也能接着熬药敷脸。
林间清风习习,枯叶铺地,踩上去松软无声。
凤霞弯腰在树丛腐叶间细细寻摸,目光盯着土里冒出的细小红茎,那是天麻独有的苗芽。
她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刨开浮土,将圆润饱满的天麻块茎完整起出,轻轻放进竹篓里。
没多时,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是隔壁的林嫂子也上山捡菌挖药。
林嫂子看见凤霞满满一篓新鲜天麻,眼神亮了亮,快步凑上来,语气满是艳羡:
“凤霞,你还辛辛苦苦上山挖这些干啥?如今你可是要享大福的人了!”
凤霞手上动作一顿,直起身擦了擦额角薄汗,轻声道:“山里药材能换钱,闲着也是闲着。”
“哎呀,这点小钱哪里看得上眼。”林嫂子啧啧两声,满脸羡慕,“谁不知道你家景初寻着城里大官叔父了?那可是开酒楼、有大宅院的富贵人家。往后你们去了城里,吃香喝辣,银钱随便花,哪里还用得着在山里刨土吃苦?”
村里消息传得快,昨日村口赵屹川认亲、道出豪门身世的事,一早便传遍了整个村子。
人人都知晓,穷小子赵景初一朝翻身,成了大族嫡孙。
凤霞低头看着竹篓里的天麻,心底微动,说不清是怅然还是期待。
林嫂子看着她,羡慕之余,又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真心的担忧:
“不过凤霞,嫂子说句掏心窝的实在话,你也别只顾着欢喜。”
凤霞抬眸:“嫂子此话怎讲?”
“城里是什么地方?”林嫂子叹了口气,掰着指头说道,“遍地是体面小姐、俊俏姑娘,个个白净漂亮、知书达理、家世体面。不像咱们乡下女子,日日劳作,没见过世面。”
“景初如今身份不一样了,从前他是乡下穷小子,只能守着地过日子,一心一意待你。可往后他进了繁华城里,见的人多了,眼界宽了。”
“人心都是会变的。到时候身边全是优秀体面的姑娘,难保他不会变心,嫌弃你出身低微、容貌有缺。你可得心里有数,多为自己打算打算。”
凤霞脸色微微发白,手里的小镢头都攥得发紧,再没了半点挖药的心思。
“多谢嫂子提点,我知晓了。”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难掩的慌乱。
林嫂子见她听进去了,也不多说,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嫂子也是为你好,你自己心里掂量着来。”
说完便提着篮子往山林深处走去。
山间只剩凤霞一人,雾色微凉,风穿过树梢。
她呆立片刻,收拾好竹篓,心事重重地转身下山。
回到小院时,日头初升,晨光正好。
赵奶奶和赵景初一早去地里忙活,院里空荡荡的,只有赵屹川独自立在院中,似是专门等候她归来。
他看见凤霞挎着药篓进门,立刻看准了时机。
赵屹川缓步上前,语气温和,一副全然为她着想的模样:“凤霞,今早上山辛苦了。”
赵屹川继续循循善诱:“你害怕景初进城见了世面、见了更好的女子,会嫌弃你、辜负你吗?”
凤霞低头不语,指尖死死攥着篓沿。
“我能帮你。”赵屹川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诱惑,“那块传家玉佩如今在景初身上,他固执不听劝,死守乡下安稳。”
“你悄悄将玉取来给我,我即刻给你一笔丰厚银钱,足够你一辈子衣食无忧、治脸调养。”
“日后进城,我便替你做主,给你稳固名分、撑腰立足。就算景初日后变心、旁人觊觎,有我护着,没人敢轻辱你半分,你再也不用惶恐不安、看人脸色。”
凤霞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迟疑,神色平静,当众回绝:“叔父,恕我不能答应。”
赵屹川脸上的笑意瞬间一僵,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凤霞迎着他的目光,坦荡开口,不卑不亢:
“传家玉佩是景初的根,是赵家祖物,更是他和我好好过日子的念想。我不能偷,也不会偷。”
“我怕日后变故,怕人心易变,可我更知,真心换真心,算计换离心。”
“景初待我赤诚,我便好好待他。我不求大富大贵,不求城中宅院名分,不求旁人撑腰。”
“我只求安安分分留在村里,做他堂堂正正的妻子,一家人踏实度日。”
“您的好意与许诺,我心领了,往后莫要再提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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