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间稻禾早已收尽,秋风飒爽,天高云淡。
山村里的家家户户都忙着备月饼、攒细粮。
凤霞挎着小小的粗布竹篮,独自赶车去镇上,打算买两块酥皮月饼,回去好好过个中秋。
镇上人来人往,摊贩林立,粮香、饼香混着秋风扑面而来,烟火气十足。
她买好月饼,正要折返,街角一处老牌米店前围了不少年轻姑娘,人声热闹,引得她下意识驻足。
抬头看去,斑驳木牌上写着裕和米行,旁侧贴着一张崭新的红纸招工告示,字迹工整清晰。
招店内记账店员一名,要求识字、仪容周正,日常盘账记账,闲时协助推销米面。
待遇优厚,月发薪资,店内包一顿午间热饭,统一配发干净工作服,无需下地劳作、无需风吹日晒。
四零年代的乡下女子,大多只能守着灶台田地,能得一份干净体面、坐店干活的差事,已是天大的好事。
围在门前面试的姑娘挤挤攘攘,个个都是周边村镇长相周正、读过几年书的年轻女子。
凤霞站在人群外,心口砰砰直跳。
她识字,王大壮供她读过私塾,简单记账、写算、认字全然不在话下。
方才林嫂子在山上说的话,再度密密麻麻钻进心底。
从前她和赵景初皆是泥泞之人,相配相合,看不出差距。
可往后日子不同了。
赵景初眼界渐开,身份不同,若真有一日进城,身边尽是知书达理、体面漂亮的世家小姐、城镇姑娘。
她若是一辈子困在小院里,只会洗衣做饭、下地耕田,终究会被远远抛下。
她怕他变心,嫌弃她上不得台面。
她想找一份干净体面的活计,学着处事、见些世面。
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过一辈子困在乡村,任人比下去。
一念至此,凤霞再无犹豫,转身快步往村口赶。
她要回家,她要面试这份活计。
一路脚步匆匆,凤霞赶回石沟村时,日头刚过正午。
小院安安静静,赵奶奶正在院中晒干货,赵景初刚从邻村借回一匹马,打算过几日载着凤霞和她娘二人走亲戚。
见凤霞去镇上一趟回来神色匆匆、心事重重,赵奶奶连忙迎上前:“霞丫头,月饼买回来了?怎么跑得满头汗?”
凤霞喘着气,来不及歇息,攥着衣角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忐忑又坚定:“赵奶奶,镇上裕和米行招人,要记账的店员,体面干净,我想去面试。”
赵奶奶微微一怔:“镇上的活?那可是城镇里的体面差事,竞争定然不小。”
“嗯。”凤霞点头,脸颊微微泛红,“好多姑娘去试了。我想去试试,只是……我看着太土气了,脸上还有印痕,比不上镇上的姑娘。我想买一盒廉价脂粉、几文钱的膏子,稍稍收拾一下,体面些去面试。”
赵奶奶二话不说,转身进屋,从枕下摸出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零碎铜板,轻轻塞进凤霞手里:“拿着,去买。不用省,也不用还。”
凤霞愣住:“娘,这钱……”
“丫头。”赵奶奶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女孩子家家,爱美、想体面、想往前走,是好事。钱是家里的,给你置办打扮、闯荡谋生,理所应当。只管安心去试。”
凤霞鼻尖一酸,心中又暖又涩,重重点头。
午后,赵景初听闻缘由,主动牵来马匹。
马蹄哒哒,踏过乡间土路。
赵景初一身粗布短褂,稳稳坐在马背上,伸手护着身前的凤霞,稳稳往镇上赶。
一路秋风拂面,野草翻飞。
他沉默许久,终究压不住心底疑惑,低头看着怀中小小的人儿,轻声发问:
“霞儿,在家里好好待着不好吗?”
“家里有我养你,不愁吃穿,不用风吹日晒、不用看人脸色。在家歇息、调理脸面,何其自在?何苦出去抛头露面,与人争抢一份差事?”
他语气没有责备,只有不解与疼惜。
凤霞依偎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脸颊滚烫。
她心底藏着很多不安,不敢说出口。
凤霞靠在他温热的怀里,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像撒娇一般蹭了蹭,声音娇软腼腆,只挑最简单的缘由说:
“家里待久了太闷啦。”
“我就是想自己挣点小钱,往后想买点脂粉、买点小零碎,不用总伸手向家里要。”
“我想自己挣钱,打扮得好看一点,让我的景初,带出去也有脸面。”
赵景初闻言,心头的疑虑尽数化开。
他收紧手臂,稳稳护住身前的凤霞,马蹄不急不缓,朝着镇上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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