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儿五个多月了，比满月那会儿硬朗了不止一倍。小丫头现在能坐起来了，虽然坐不太稳，在摇床里东倒西歪的，但自己扶着床沿能撑一阵。三花猫对她失去了戒心，白天从棉垫子里爬出来在摇床旁边蹲着，萱儿伸手抓它尾巴的时候它也不躲，就懒洋洋地甩两下。
腊月二十四那天上午，苏青萝从药库回来的时候在院子里站了一阵。她看见林北正蹲在摇床旁边给萱儿喂米糊，谢拂衣在旁边端着碗递勺子，顾清漪坐在石桌边翻着一本剑谱，偶尔抬头看一眼。三花猫蹲在窗台上晒太阳，野兔从桂花树根底下钻出来在院子里蹦了一圈。
“今天药库封了印，下午没事了。”苏青萝在石桌边坐下来，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布包搁在桌上。布包里是几颗浅棕色的丹药，温脉丹，成色上品。她将丹药摆在桌面上，一颗一颗码好。
“丹堂秋季最后一批温脉丹出来了。陈远带的那几个弟子现在能独立开炉了，成品率比春天又高了一成。”苏青萝将丹药收进瓷瓶里，“这批给各宗门发过去，今年的供货单就算走完了。”
林北接过瓷瓶看了一眼，丹体圆润，灵光内敛，成色确实比春天那批好。他点了点头，将瓷瓶递还给她：“今年的丹堂供货单走完了，明年的事陈远盯着就行。”
苏青萝点了点头，将瓷瓶收好，起身朝院门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明天年夜饭在丹堂食堂，周师叔也回来吃。你记得带萱儿过来。”
“好。”
腊月二十九上午，林北去了一趟主峰。陆玄机坐在书房里翻着旧册子，面前摆着一壶热茶。看见林北进来便放下册子，伸手示意他坐。
“商路司的事收尾了？”
“收尾了。各区域的年度数据报上来了，评估报告也交了，阁主批了明年按建议深化推进。”
陆玄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着林北：“你从外门炸炉到现在，快七年了。协调司从无到有，框架文书和执行手册各区域都在用，商路司也运转起来了。你那个院子也添了人。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
“明年的重点是深化推进和区域间协调。各区域按框架深化，商路司这边主要是核对和备案。协调司的事有何清如盯着，各段按排期走。”
陆玄机点了点头，将茶杯搁下：“行。你这个人做事向来有分寸，我不多问了。年后来报备商路司的事就行。”
从主峰下来的时候，腊月的日头照在山路上，暖融融的。林北沿着石阶往下走，路过剑堂后山竹林的时候，顾清漪正从竹林小径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只新编的竹篮。两人在岔路口碰了面，顾清漪将竹篮换到另一只手上，偏头看了他一眼。
“宗主找你什么事？”
“问了几句商路司的年度收尾，顺便问了我几句往后的事。”
顾清漪微微点头，从竹篮里取出一枝新剪的腊梅递给他。林北接过花枝，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走到丹堂门口的时候，苏青萝正好从药库出来，怀里抱着采购册子。三人碰了面，苏青萝看了一眼顾清漪手里的竹篮和林北手里的腊梅花枝，面色如常地朝两人点了一下头，抱着册子朝议事厅方向走去。
林北站在丹堂门口，手里捏着那枝腊梅，看着苏青萝的白衣在门内一晃就消失了。顾清漪站在他旁边，将竹篮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回剑堂了。明天年夜饭，你记得带萱儿过来。”
“好。”
顾清漪走了。林北拎着腊梅花枝回到自己的院子，推开院门的时候苏青萝正坐在窗边逗萱儿，谢拂衣在灶房里热饭。三花猫从棉垫子里探出头看了他一眼，野兔从桂花树根底下钻出来在院子里蹦了一圈。他把腊梅花枝插在窗台上的瓶子里，走过去从苏青萝手里接过萱儿。小丫头看见他就伸手抓他衣领，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腊月三十那天，年夜饭在丹堂食堂吃的。周远舟坐在主位上，苏青萝和陈小桃在灶台边上忙着端菜，顾清漪在桌边摆碗筷，谢拂衣帮着陈小桃从厨房里往外端菜。陈远和几个留宗的丹堂弟子也在，加上林北和萱儿一共十来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坐下来。萱儿坐在林北怀里，手里攥着一把小勺子，好奇地东张西望。
菜色比往年丰盛，周远舟让厨房多做了几道硬菜。席间周远舟开了坛老酒，给各人倒了一杯，举杯说了一句“今年大家辛苦了”，然后一饮而尽。席上聊的都是些家常闲话，周远舟讲了几句早年在外面游历的旧事，陈小桃叽叽喳喳地说着年后要去苍梧城看灯会，谢拂衣说她娘今年做了新口味的腊肠，陈远跟几个弟子讨论开春的灵草种植计划。
年夜饭吃完之后周远舟先走了，几个丹堂弟子也陆续散了。陈小桃收拾了碗筷之后回宿舍去了。食堂里只剩林北、苏青萝、顾清漪和谢拂衣四个人，还有林北怀里已经睡着的萱儿。
苏青萝起身将灶台上的火压了压，顾清漪把剩下的菜用碗扣好放进橱柜里，谢拂衣帮着擦了桌子。林北抱着萱儿站在食堂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和远处山门方向零星的灯火。
“出去走走？”顾清漪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林北点头，四个人出了食堂沿着石阶朝山门方向走了一段。腊月的夜风冷得刺骨，山道两侧的草木上凝着一层薄霜，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座青云宗照得灰蒙蒙的。走到山门外的石阶尽头时，远处的镇子方向传来一阵零星的爆竹声，几点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把灰色的天幕染出几道短暂的光。
“过年了。”谢拂衣轻声说了一句。
苏青萝站在林北另一侧，双手拢在袖中，目光落在远处镇子的灯火上。她安静了一阵，偏头看了林北和他怀里熟睡的萱儿一眼，目光在夜色中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明年萱儿就能走路了。”
“嗯。明年这个时候她能自己走了。”
苏青萝收回目光，望着远处的烟花，语气淡淡的：“那就走慢点吧。孩子长得快，咱们也得跟上。”
顾清漪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只是将拢在袖中的手伸出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谢拂衣站在最前面，仰着头看烟花，嘴里念叨着“明年我也要放烟花”。四人在山门外站了一阵，直到远处的爆竹声渐渐稀疏下来，才转身朝宗门内走回去。
走到丹堂岔路口的时候，苏青萝先拐了进去，朝林北点了一下头算是告别。顾清漪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在剑堂路口停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月光下温温和和的。
“早点睡。明天还有正事——萱儿我替你带，你好好歇一天。”
“知道了。”
顾清漪转身进了剑堂，谢拂衣朝客院方向走回去，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师兄新年好！萱儿新年好！”然后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林北抱着萱儿朝自己的院子走回去，推开院门的时候三花猫在窗台上等着，面前的碗里还剩半碗粮。他添了水，把萱儿放在摇床里，小丫头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他在窗边坐下来歇了一阵，窗外远处的镇子方向还有零星的烟花在夜空中亮一下又灭了。
腊月三十的夜，青云宗安静而沉默。他起身洗漱歇下。三花猫从棉垫子里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新的一年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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