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八月、九月、十月、十一月、十二月——六本日记本并排放在琴凳上,每一本都被他翻得有点卷边了。他从七月那本开始,把每个月拼出来的组曲在琴键上从头弹了一遍——《七月》《八月》《九月》《十月》《十一月》《十二月》。弹完之后他坐在琴凳上安静了一拍,然后跑到客厅跟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六首组曲都拼完了。我想把它们连在一起弹”。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他跑进来的声音抬起头来问了一句“六首连在一起?那得多长时间”,他想了想说“一首大概三四分钟。六首加起来二十多分钟”。她点了点头说“那你可以叫它《一年》”。
那天晚上方一舟来了家里一趟。陆知言把那六首组曲的谱子摊在茶几上给方一舟看,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他想把六首组曲按月份顺序连在一起弹,中间加一些过渡的段落把每一首接起来,整首曲子叫《一年》,从七月弹到十二月。方一舟坐在沙发上翻着那六份谱子,翻完之后抬起头来说了一句“中间过渡的段落谁写”,陆知言说“一起写。你帮我看看每一首之间怎么接”。方一舟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两个男孩坐在琴房里把六首组曲之间的过渡段落一段一段地试了一遍——《七月》结尾到《八月》开头、《八月》结尾到《九月》开头,一直到《十一月》结尾到《十二月》开头。有的接得顺,有的接得不太顺。不太顺的地方两个人一起改——方一舟在《九月》结尾加了两小节下行音阶接到《十月》开头,陆知言在《十一月》结尾改了一个和弦的走向让《十二月》开头能稳稳地接上来。到傍晚的时候六首组曲已经能从头到尾连在一起弹下来了,中间没有明显的停顿和突兀的转折。陆知言从头到尾弹了一遍——从七月弹到十二月,二十多分钟,整首曲子的走向从夏天的热烈到秋天的安静再到冬天的缓慢,像一个人从夏天一路走到了年底。弹完之后方一舟坐在旁边说了一句“这首叫《一年》比叫《七月》好”,陆知言点了点头说“对。一年就是六首组曲连在一起”。
一月第一周的周六陆知言在少年班的课上把《一年》弹了一遍给陆教授听。弹完之后陆教授坐在椅子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这首曲子写了多久”,陆知言坐在琴凳上说“七月到十二月。每个月写一本日记,最后把六本日记拼在一起”。陆教授点了点头说“六本日记拼成一首曲子。这首曲子比之前那些都大。以前你写的是一个人或者一件事,现在你写的是一段时间”。陆知言坐在椅子上把这句话记在了谱本上。
一月中的那个周末方一舟来家里把那首《一年》从头到尾合了一遍——陆知言弹钢琴,方一舟在几处加了小提琴。合完之后两个男孩坐在琴凳上同时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方一舟先开口说了一句“这首可以在少年班期末展演上弹”,陆知言想了想然后说“那得把之前那几个人也叫回来。弦乐和长笛”。方一舟点了点头说“那你去问”。
一月最后一周的周三陆知言在少年班的课间走到小提琴女孩、大提琴男孩和长笛女孩面前一个一个地问了一遍——他想在期末展演上弹一首新曲子,叫《一年》,六首组曲连在一起,二十多分钟,需要弦乐和长笛。三个人都说“可以”。长笛女孩问了一句“长笛在里面吹什么”,陆知言把谱子递给她说“第三段和第五段有长笛的独奏。比《一天》里那个高音低一些”。长笛女孩翻了翻谱子然后点了点头说“可以吹”。
二月第一周的周六六个人在少年班的教室里合了一遍《一年》。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复杂——六首组曲连在一起二十多分钟,中间有钢琴独奏的部分、有弦乐接上来的部分、有长笛飘出来的部分,每一段之间的过渡都需要所有人配合着走。合到第三段和第四段之间那个过渡的时候小提琴女孩和大提琴男孩的节奏没对上,陆知言站在钢琴前面拍了两下手让大家停下来,把那个过渡单独拆出来练了两遍,练顺了之后又从头合。合完整首曲子之后六个人坐在各自的椅子上安静了一拍,然后长笛女孩先开口说了一句“二十多分钟。比《一天》长很多”。陆知言坐在钢琴前面点了点头说“对。这首叫《一年》”。
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第五年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留着一小块空白。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今天在少年班教室拍的照片——六个人坐在各自的椅子上合完《一年》之后拍的一张合影,陆知言坐在钢琴前面,方一舟拿着小提琴站在他旁边,小提琴女孩、大提琴男孩和长笛女孩站在两侧。她把那张照片放进了相册最后一页的保护膜底下,把边角对齐了按好,然后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那棵大桂花树在一月夜风里持续摇晃的轮廓。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她膝盖上的相册。她开口说了一句“六本日记拼成了一首《一年》。二十多分钟。六个人一起弹”。陆衍靠在沙发靠垫里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他写了一年。从七月写到十二月。最后写成了六首组曲连在一起”。她点了点头,把相册放在茶几上,靠着他的肩膀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慢慢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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