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打打杀杀。
落下来的,是几缕看不见摸不着的风。
风起于京华商圈的茶楼酒肆,起于一场场觥筹交错的饭局。
这种风,看着软绵绵,杀起人来,却不见血。
不知道从哪一天起,几则关于苏氏的传言,开始在京华的生意圈子里,悄悄地流传。
头一则,说的是苏氏的家底。
说苏氏看着风光,其实早就外强中干,江南总部的资金,被抽得七七八八。
京华这家分公司,不过是个唬人的空架子,撑不了多久。
第二则,更阴损。
说庞司长倒台那桩案子,背后就是苏氏在捣鬼。
一家外来的公司,初来乍到,就敢用阴损手段构陷朝廷命官。
这种背景不清不楚的主,谁跟它做生意,谁就是与虎谋皮。
第三则,最是诛心。
说什么萧家给苏氏站台,纯属苏氏自抬身价,往自己脸上贴金。
萧家从头到尾,就没认过这门交情。
不信你们去打听打听,萧府上下,可有半个人出来说过一句话。
三则传言,环环相扣,一则比一则歹毒。
第一则断财路,第二则毁名声,第三则拆靠山。
更阴的是这传言的散法。
不走网络,不见文字,全凭一张张嘴,在饭局酒桌上,口口相传。
你问消息从哪来的,人人都说听朋友讲的。
再往上追,就成了一团雾,抓不着,也按不住。
城南一家老字号酒楼的包间里,就有过这么一幕。
几位老板推杯换盏,酒过三巡,一个掮客模样的中年人,忽然压低了嗓音。
“几位最近要是跟苏氏有往来,可得留个心眼。”
“我一个在银行做事的老弟说的,他们江南那边的账上,干净不到哪儿去。”
满桌的人面面相觑,将信将疑。
可酒桌上的话,向来是宁可信其有。
第二天,这话就换了好几副腔调,传进了别的饭局。
几天工夫,这几缕风,就吹遍了京华商圈的角角落落。
风一起,京华商圈的人心,就跟着浮动了。
原本跟苏氏谈得火热的几家公司,态度悄悄变了。
有的推说要再考虑考虑,有的干脆避而不见。
商圈的饭局上,苏氏成了热门的谈资。
“听说了吗,苏氏那边,怕是要不行了。”
“啧啧,刚来京华就敢搞这么大的动静,根基不稳,迟早的事。”
“萧家那层关系,八成也是吹出来的,要不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一时之间,议论纷纷,沸沸扬扬。
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幸灾乐祸,更多的人,抱着胳膊冷眼旁观。
外来户在京华栽跟头,向来是这座城里,最不缺的戏码。
茶楼里甚至有人当着众人的面,拿萧家那层关系打趣。
说什么真金不怕火炼,真交情也不怕事。
苏氏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萧府那头要真有交情,怎么连半句话都不见。
这话一出,满座哄笑,附和声一片。
看客们等着看戏的心思,被这几缕邪风,撩拨得越发旺了。
风言风语还在其次,真刀真枪的绊子,紧跟着就到了。
先是分公司谈妥的两笔合作,对方毫无征兆地变了卦。
签约的日子都定好了,临了一个电话,说董事会没通过,黄了。
紧接着,几家供应商不约而同地坐地起价。
报出来的价码,比市价高出一大截,摆明了就是不想做这单生意。
采购部的人打电话过去理论,对方在电话里皮笑肉不笑。
“哎呀,不是我们不讲交情,是行情变了,您多担待。”
话说得客客气气,那股子落井下石的味道,却怎么都藏不住。
最让人心头发寒的,还在后头。
分公司有员工下班回家,在门缝里发现了塞进来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是从报纸上剪下来拼的。
歪歪扭扭,就一句话。
离开苏氏,保你平安。
短短几个字,透着一股子阴冷的恶意。
收到纸条的,是财务部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会计。
他攥着那张纸条,手抖了半天,一夜没合眼。
家里上有老下有小,这种事,落到谁身上谁不犯怵。
第二天一早,那位老会计顶着两个黑眼圈来上班,整个人失魂落魄。
同事们一问才知道,收到这种纸条的,远不止他一个。
这几天,陆陆续续,已有好几位员工在门缝里、车窗上,发现了同样的拼字纸条。
字句大同小异,那股子见不得光的阴毒,却如出一辙。
好在分公司经过上回查账风波的洗礼,人心比从前齐整了许多。
大伙嘴上不说,心里都憋着一股劲。
上回那么大的阵仗,林顾问谈笑间就摆平了。
这回,应该也不例外。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在林北的办公室门外响起。
陈亮大步推门进来,脸色铁青,手里紧紧攥着一沓东西。
啪。
他把那沓东西,重重拍在了林北的桌上。
是好几张拼字的纸条,还有一份这几天商圈传言的汇总。
“林顾问,他们欺人太甚。”
陈亮气得胸口起伏,声音都在发颤。
“造谣,搅局,恐吓员工,三板斧一起砍过来了。”
“这帮人躲在暗处放冷箭,又阴又损,防不胜防。”
“咱们辛辛苦苦攒下的局面,眼看着就要被这几缕邪风,吹散了。”
林北拿起那几张纸条,扫了一眼,又翻了翻那份传言汇总。
他的神色,自始至终,平静得出奇。
既没有动怒,也没有意外。
仿佛桌上摆着的,不是冲着苏氏命门来的刀子,而是几份寻常的报表。
“老陈,坐下说。”
林北给陈亮倒了杯茶,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先别急着上火,咱们来理一理这阵风。”
“你看这三则传言,编排得环环相扣,一断财路,二毁名声,三拆靠山。”
“出手的人,对咱们苏氏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这不是寻常的商场倾轧,是冲着要咱们命来的。”
陈亮一愣,强压着火气坐了下来。
林北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注意没有,这风的散法,很老派。”
“不走网络,不留文字,全靠饭局酒桌口口相传。”
“如今做局的年轻人,谁还用这种笨办法。”
“用这种路数的,是老一辈在暗处做局的行家。”
“这是几十年前的手艺。”
“当年在明州,慕容家做局整人,用的就是这套路数。”
“饭局起风,掮客递话,杀人不见血。”
“这味儿,我闻着熟得很。”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传言里说庞世坤的案子是苏氏在背后捣鬼。”
“这件事,半真半假。”
“可你想想,知道苏氏跟庞案有牵扯的,统共能有几个人。”
“官面上压着没外传,庞世坤自己进去了,张不了口。”
“能把这层窗户纸捅出来的,只剩下一种人。”
“庞世坤背后那条暗线上的人。”
陈亮的眼睛,渐渐睁大了。
林北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看时机。”
“咱们前脚刚开始翻慕容家在京华的旧产业,后脚这阵风就刮起来了。”
“前后掐得这么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是做贼心虚,狗急跳墙。”
三根手指,三层抽丝剥茧。
陈亮听得后背发麻,到这会儿才彻底回过味来。
“林顾问,您的意思是,放这阵邪风的。”
“就是慕容家那帮余孽。”
“八九不离十。”
林北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恰在这时,桌上的加密手机,轻轻震动起来。
嗡。
低沉的震动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是方子鸣打来的。
“龙帅,有发现了。”
方子鸣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猎手寻到踪迹的兴奋。
“咱们盯着的那几张生面孔,这些天频繁出入商圈的几家茶楼酒肆。”
“跟传言起风的源头,一一对得上。”
“还有那个动过的旧账户,这几天又化整为零,分了好几笔小钱出去。”
“收钱的,全是商圈里那几个出了名的口舌掮客,专门替人传话造势的。”
“钱一到手,风就刮起来了,时间上严丝合缝。”
林北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人证物证,链条齐全。
慕容家的余孽,果然按捺不住,自己跳出来了。
“老方,干得漂亮。”
“那几个掮客先别动,钱的源头继续往回摸。”
“摸到哪一站,记到哪一站。”
“这条钱的路,迟早要把咱们领到他们老巢的门口。”
挂了电话,林北看向陈亮。
陈亮已经摩拳擦掌。
“林顾问,既然查实了是这帮余孽搞的鬼,那咱们就反击。”
“开发布会辟谣,把合同亮出来,把萧家的交情挑明。”
“再请官面的朋友出面,把这股邪风压下去。”
“我就不信,邪还能压得过正。”
“这一仗,不能这么打。”
林北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陈亮愣住了。
“为什么不行。”
“老陈,你跟谣言较过劲吗。”
林北放下茶杯,目光沉静。
“谣言这东西,你越描,它越黑。”
“你一开发布会辟谣,等于把话筒递到了人家嘴边。”
“满京华看热闹的,立马就会说,看吧,苏氏果然急了,无风不起浪。”
“至于挑明萧家的交情,更是下下之策。”
“萧老爷子帮咱们,是情分,不是义务。”
“咱们前脚把萧家抬出来挡刀,后脚就把人情用尽了,还会落个挟恩图报的名声。”
“真到那一步,这门交情,反倒生分了。”
陈亮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细细一想,还真是这么个理。
“那,那咱们就这么干挨着。”
“当然不是。”
林北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景。
“咱们不挨打,也不还手。”
“咱们,演一出戏给他们看。”
“演什么戏。”
陈亮彻底糊涂了。
林北转过身,眼底闪着一丝深沉的算计。
“对付明处的敌人,见招拆招就是。”
“可对付藏在草窝里的蛇,不能打草。”
“得把草分开,给它让出一条道。”
“一条它以为,能通到鸡窝的道。”
“它顺着道往里钻,钻得越深,露出来的身子,就越长。”
“等它把半截身子都探出来的时候,咱们再一铲子下去,连头带尾,一锅端。”
陈亮听得心头一震。
“林顾问,您是想,将计就计。”
“正是此意。”
林北点了点头,有条不紊地交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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