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可以断定，叶家账上那一笔来路不明的巨款，绝不简单。
一个清清白白的商业世家，账目上绝不该凭空冒出，这样一笔数额惊人的烂账。
这笔钱的背后，必定牵扯着叶家，某一桩天大的隐秘。
而这一桩隐秘，极有可能，就和他苦苦追查的圣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一条从明面上撕开的口子，或许就是查实叶家的关键所在。
当天夜里，他便将方子鸣，再一次叫到了跟前。
林北将苏晴雪整理出来的那一摞资金报表，推到了方子鸣的面前。
“子鸣，晴雪在叶家的账上，发现了一个天大的问题。”
“叶家名下好几家空壳公司，有一大笔来路不明的钱，在反复地倒腾。”
“这件事，我要你顺着这一笔钱，一查到底。”
“我要知道，这笔钱，究竟从哪里来，最后又流到了哪里去。”
方子鸣听出了林北话里的那一份凝重。
他知道，龙帅之所以如此看重这一笔钱，绝不仅仅是因为它来路不明。
更是因为，这笔钱很可能就是撬开叶家这一只铁桶的，最后一根撬棍。
叶秉怀经营叶家数十载，早已将这一个百年世家，打理得密不透风。
寻常的手段，根本就别想，撼动他分毫。
唯有从这一笔见不得光的钱入手，才有可能，撕开一道真正的裂口。
所以这一回，林北格外地上心。
方子鸣接过那一摞报表，神色凝重地翻看了起来。
只看了几页，他的眉头，便紧紧地锁在了一处。
“龙帅，这一笔钱的手脚，做得实在是太干净了。”
“光是账面上这几家空壳公司，就跟咱们绕起了迷魂阵。”
“想顺着它，查到最后的根上，怕是没那么容易。”
做出这一手洗钱布局的人，显然是个中的顶尖高手。
每一笔账，都做得天衣无缝，账实相符，挑不出半点的纰漏。
寻常的查账手段，根本就看不出任何的破绽。
若不是晴雪那一双火眼金睛，单是要发现这笔钱的存在，便已是难如登天。
林北的目光，沉静而又坚定。
“便是再难，也要给我查个水落石出。”
“我倒还不信，这天底下，真有能抹得干干净净的钱。”
得了林北的吩咐，方子鸣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他动用了手中所有的渠道，没日没夜地，追查起那一笔资金的流向。
这是一桩极其浩繁的工程。
叶家的那笔钱，在境内好几家空壳公司之间，进进出出，绕得人头晕目眩。
每一笔款子，都被拆分成了无数细小的份额。
它们就像是水银泻地一般，悄无声息地，渗进了无数个不同的账户。
这些账户，有的挂在某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名下。
有的则干脆是用一些查无此人的身份，凭空注册出来的。
资金在这些账户之间，反复地跳转、汇集，再分散开来。
每过一道手，那笔钱的来路，便被冲刷得更加模糊一分。
到最后，连那笔钱最初的源头，都被搅得浑浊不堪，再难辨认。
方子鸣熬了一个又一个的通宵，才勉强理出了一条，模糊的脉络。
这一条脉络，时而清晰，时而又断在了某个不知名的账户里。
每当线索中断，方子鸣便只能另辟蹊径，从旁的渠道，重新接上。
好几次，他都觉得，自己已经走到了死胡同。
可凭着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韧劲。
他硬是一次又一次地，将那断掉的线索，重新接续了起来。
为了查这一笔钱，他几乎将叶家近些年所有的资金往来，都翻了一个底朝天。
方子鸣顺着这一团乱麻，一点一点地，艰难地往下捋。
他很快便发现，这些资金在境内绕了好大一个圈子之后。
最终的去向，竟齐刷刷地，全都指向了境外。
这些资金，先是在境内被层层洗白。
而后又借着几家从事进出口贸易的空壳公司，披上了一层合法的外衣。
最终它们便堂而皇之地，汇向了境外那几个隐秘的账户。
整个过程，环环相扣，缜密得令人发指。
那些钱，通过一连串极其隐秘的渠道，悄然流出了国境。
到了境外之后，便如同泥牛入海，再也寻不见半点的踪迹。
“龙帅，有发现了。”
好几日之后，方子鸣顶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找到了林北。
“叶家那一笔钱，最后竟全都流到境外去了。”
“这绝不是什么正经生意，能有的资金往来。”
“叶家分明是在借着这些空壳公司，把钱一笔一笔地，往境外转移。”
“而且这一笔钱的数目，大得超乎想象。”
方子鸣的声音，都有些发干。
“这么大一笔钱，悄无声息地往境外转，背后图谋的，绝对是天大的事情。”
听到境外这两个字，林北的眼神，骤然一凝。
那两个字，让他立时便想到了，那个潜藏在境外的圣殿。
叶家把巨额的资金，源源不断地往境外转。
这与他先前的那一个猜测，简直是不谋而合。
圣殿的根，本就扎在境外。
叶家若当真是圣殿的人，那么往境外转移资金，便是再合理不过的事了。
这一笔笔流向境外的黑钱，分明就是叶家与圣殿之间，那一根剪不断的脐带。
可真正让方子鸣感到心惊的，还远不止于此。
他将叶家这一笔钱的洗钱路数，反反复复地揣摩了好几遍。
越是细看，他心里的那一股寒意，便越是浓重。
“龙帅，您还记不记得庞世坤。”
方子鸣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就是咱们先前在京华，亲手扳倒的那一个庞世坤。”
“我总觉得，叶家这洗钱的手法，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熟悉。”
这一份熟悉，并非凭空而来。
方子鸣当年，亲手经办过庞世坤的案子，对那一套洗钱的路数，可谓了如指掌。
正因如此，当他看到叶家这些账目时，心底才会猛然升起，一股强烈的既视感。
于是他将叶家的这一笔账，与当年庞世坤的卷宗，逐条逐项地，比对了起来。
这一比之下，他更是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那些资金腾挪的手法，那些拆分的比例，甚至连每一步之间的间隔时日。
竟都有着惊人的相似。
庞世坤这个名字一出，林北的脑海里，立时闪过了一段旧事。
那是他初到京华之时，扳倒的第一个红圈。
那一个庞世坤，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却替境外那一张大网，洗着大笔大笔的黑钱。
那一套洗钱的手法，当年也曾让林北和方子鸣，吃尽了苦头。
资金拆分，层层转手，最后流向境外，每一步都做得滴水不漏。
若不是林北棋高一着，几乎就让那庞世坤，把那笔钱给彻底洗干净了。
当年林北正是顺着庞世坤这一条线，才一步一步，摸到了那张大网的边缘。
“你的意思是。”
林北的瞳孔，微微一缩。
“叶家洗钱的路子，和当年那个庞世坤，是一模一样的。”
“正是如此。”
方子鸣抓起那两份资料，往桌上重重地一拍。
啪。
两份铁证，并排摊在了林北的眼前。
“龙帅，您自己看。”
“叶家走的那些渠道，用的那些手法，和当年庞世坤洗钱的路子，几乎是如出一辙。”
“这世上，绝不会有这般凑巧的事。”
林北俯下身，凝神细看起那两份资料。
只看了片刻，他的脸色，便彻底沉了下来。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竟会在叶家的账上，再一次看到庞世坤那一套熟悉的路数。
两个本该毫不相干的人。
一个是早已被他扳倒的贪官，一个是德高望重的叶家家主。
却因着这同一套洗钱的手法，被一根无形的线，紧紧地拴在了一起。
方子鸣说得没错。
无论是资金拆分的方式，还是那些境外渠道的脉络，两者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甚至连那好几个境外的中转账户，都有好几个，是彼此重合的。
这绝不是巧合二字，所能解释得通的。
能用上同一套手法、同一批渠道的，背后必定是同一个主子。
这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叶家和当年那个庞世坤，根本就是同一条线上的蚂蚱。
他们用着同一套洗钱的手法，走着同一条通往境外的渠道。
而当年那个庞世坤的背后，牵着的，正是那一个神秘的圣殿。
如今叶家洗钱的路子，又和庞世坤完全重合。
那么叶家背后牵着的，自然也是同一个圣殿。
线索查到这里，终于连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
叶家果然和境外那一张大网，脱不开半点干系。
林北缓缓直起了身，在书房里，来回踱起步来。
他的脑海里，那几条原本散乱的线索，正飞快地交织、重合。
晴雪查到的那一个替叶家办脏事的高官，是大网上的一环。
这一个高官，便是他锁定已久的第二个红圈。
当初林北只查到这个红圈替叶家暗中遮风挡雨，却始终摸不清他与叶家更深的牵连。
如今再回头看，这一切便都豁然开朗了。
叶家替圣殿洗钱的铁证，如今也已到手。
而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圣殿长老，种种迹象，都指向了叶秉怀。
那一个替叶家办事的高官，叶家这一个百年世家，还有那一个幕后的圣殿长老。
这原本三个看似各自独立的存在，正一点一点地，朝着同一个点上，重合而去。
而这一个点，便是叶家，便是叶秉怀。
那个一直高坐于云端、受人敬仰的叶老将军。
在林北的眼中，这个人却在渐渐地，与一个身影重合。
那个隐于暗处、双手沾满黑钱的圣殿长老。
种种的迹象，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同一个事实。
叶秉怀，极有可能就是那个，他要找的圣殿长老。
从那一道烧伤疤，到这一笔黑钱，再到那一个白手套高官。
每一条线索，单独拎出来，或许都算不得铁证。
可当它们，全都汇聚到叶秉怀一个人的身上。
那答案，便已是呼之欲出了。
林北的心中，已然有了七八分的笃定。
剩下的，便是去寻那最后一块，能将一切都钉死的铁证了。
查到了这一步，林北非但没有半分的轻松，心头反而更加沉重了起来。
他原以为，叶家不过是圣殿安插在境内的，一只寻常的白手套。
可如今看来，他还是把叶家，想得太过简单了。
一只寻常的白手套，断然没有这般通天的能耐。
能替圣殿，打理如此庞大的一条资金命脉。
叶家在圣殿之中的地位，恐怕远在他先前预想的，那一只白手套之上。
换句话说，叶家很可能就是圣殿，深深扎进境内的一条主根。
而叶秉怀，便是这一条主根的，根须所在。
想到这里，林北只觉得，自己面对的这一个对手，愈发地深不可测了。
能替圣殿，经手如此天文数字般的黑钱。
能把那么大笔的资金，洗得这般天衣无缝。
叶家在圣殿那一张大网里的分量，恐怕远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
这一个看似清白的百年世家，这一潭水的底下，究竟还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林北越是去想，便越是觉得心惊。
他这一回捅的，恐怕不是一个寻常的马蜂窝。
这分明是一个，盘根错节、深不见底的滔天巨案。
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可即便明知前路凶险，林北的眼神里，却没有半分的退缩。
父亲当年所受的那些苦，那些罪，他一日都不曾忘记。
无论叶家这一潭水有多深，无论这背后的圣殿有多可怕。
他都定要一查到底。
叶家这一潭深水的底下，分明还潜藏着一头，他至今都未能看清全貌的庞然大物。
而那一个圣殿长老的真面目，也在这一笔笔肮脏的资金背后，变得愈发清晰了起来。
林北缓缓地，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距离揭开叶秉怀那一张伪善的画皮，他只差最后的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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