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娘脸寒箫看看坐在前面大石头上低着头又写又画的岚烟,这个一贯讲究干净整洁的鲁那美男子——虽然还没真正露过脸,但岚烟美貌与明枫君相并称的名声已经在外了——此刻满身灰尘,衣服皱巴着,长发束扎在脑后凌乱散在背上;他的头发上脸上手上都是灰尘,嘴唇干得发裂;唉,寒箫心里叹口气:陛下,您给我这个任务太难了;燕珩,要是最后你娶了岚烟你得怎么谢我?

    只是她心里明白,燕珩要知道她让岚烟受这么多委屈别说谢,估计不杀了她就是大神庇佑了。她打个冷战,燕珩也是通过特种兵训练的,估计真打起来跟她也就是个半斤八两。

    陛下,您光惦记他们俩了您就没想想我么?动手我不一定打得过燕珩,动嘴估计我也说不过岚烟,幸好他不待见我就这么臊着我,可您说我这么里外不是人我不也太冤枉么?

    寒箫一边打量岚烟一边心里计算着,皇帝现在到哪儿了?大概她还得当多少日子的恶人那?岚烟这么能干将来必定高升的;陛下您将来可别把我弄他手下呀,不然我可还有活路么?

    这个整人的事还是悠着点儿吧,尤其不能在他工作的时候整他,这么累的活,要是吃喝跟不上再把他弄病了就坏了。寒箫摘了水壶递过去,岚烟头也没抬嗓子嘶哑着:“水还是留着吧,我还不渴呢。”

    “照顾您的生活是我工作的一部分,该吃该喝您都得听我的。”寒箫的声音硬邦邦,干涩涩。

    岚烟不说话,也不看她,接过水壶喝一口要塞上盖子;

    “喝五大口,水不用您操心。”

    岚烟喝五大口,塞上盖子递回水壶,低头接着书写,整个过程没看寒箫一眼。

    寒箫是陛下的侍卫副总长,陛下说南巡回来寒箫还得回去。岚烟骄傲,但不是不通世故,他懒得跟寒箫争,一半因为她是个自以为是的自大的女人,这种女人他一点儿看不起,学识才智从内心到外表样样不及他一半还觉得自己了不起,这就是典型的愚蠢,跟这样愚蠢的女人多说一句话他都不耐烦;另一半是因为他不想得罪寒箫,毕竟她是陛下的侍卫副总长,免得将来麻烦;大不了他忍耐几个月,等燕珩回来就好了。

    等燕珩回来就好了,燕珩会照顾他不会让他受一点委屈。当初踏勘运河路线的时候,带的食物不够了她就饿着,水不够了她就渴着,他虽然什么都没说可他都知道,燕珩是宁可苦死自己也不让他受一点儿委屈的。燕珩知道他所有的好恶,她在的时候每隔一天他就会喝到鱼汤,加上羊奶或者干酪,配上切成片的烤面包果;水果呢,燕珩会把蕉箩烤一下会把酸芒拌在糯米饭里才给他吃,不象寒箫,直接递给他,连皮也没去。岚烟喜欢整洁,燕珩会把他的衣服在半干的时候叠好压平整再晾干,这样他总能干净清爽利利索索的;这事不归寒箫管,他的两个近侍还弄不大好,所以他最近都皱巴着。岚烟在鲁那森林的时候也是自己照顾自己,但是被一个人无微不至地细心呵护了四年,天冷了给你加衣裳天热了给你煽扇子,你咳嗽一声她嗓子疼你绊一下她脚疼,不免就习惯了依赖,习惯了渴的时候手边有一杯温暖的茶,饿的时候有人递过一盘香气四溢的食物。岚烟也知道,他是被燕珩惯的,所以现在让他适应寒箫,实在艰难。

    岚烟心里有点不舒服,跟在皇上身边于她前程有好处,也许燕珩还不想回来了呢,还是别想她了。她用四年的时间先把他惯娇气了,然后又不管他了。岚烟收起本子,起身上马,带着不明所以的怨,继续向下一个山谷前进。

    正是旱季第二个月,他需要在旱季结束前完成踏勘并且给出最北端的树木种植图。

    那天晚上他们宿营在一个小河边,旱季河水很浅,水流量也不大。已经好多天没能沐浴的岚烟饥渴地看着那条小河。燕珩特地制作了一个皮质浴桶,平时可以折叠起来放在马背上,休息的时候打开来,把四周的绳子用楔子钉到地上固定,倒水进去他就可以沐浴了。自从燕珩走了之后他这个待遇就没有了,寒箫说要最大量地装载食物和水,非必须品不得上马——她说的合情合理,他的近侍们也就没什么好争的,况且他们好象都有点儿怕她,他不能让近侍们为难。岚烟有两个近身侍卫是男子,在要塞的时候他的近身侍卫会给他安排沐浴,尽可能让他舒服点,但踏勘的时候只有两个近侍轮换,他享受不到沐浴,他脏的简直象个泥人。

    无论如何,今夜他要沐浴,哪怕半夜去小河里呢。

    唉,燕珩什么时候回来呀?

    燕珩不知道岚烟也会想念她,她以为只有她静静地一个人在深夜里思念岚烟。她倾心爱着他,他完全不知道,而且她也永远不打算让他知道。

    自从跟默书一起被派到岚烟身边她就明白,为什么她们这一批侍卫选拔的那么严格,容貌学识包括是否愿意只娶一夫,然后又训练那么多内容,甚至行走坐卧谈吐礼仪,皇上不肯娶那么多夫侍,又怕他们受委屈,所以就想了这么个办法成全他们;最终被选拔的有十个人,四个留在帝都,留给苏叶青迪,六个派往各地,侍从霜林云飏岚烟;燕珩十分清楚皇上和冯大人虽然没有明说,但她们希望她或者默书能有一个成为岚烟的妻子。默书爽利活泼她沉默安静,只是默书很快选了闻歌,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

    爱上岚烟这很容易。明枫君相的美貌是大多数人不敢正眼观瞧的;而岚烟的容貌可与君相并称,可想而知,有多少人想得到他,更别提他的学识才智。

    让岚烟爱上,这非常难,燕珩从不敢抱希望。茨夏的男人都是女人的附庸,即使神使大人到来之后,女人虐待男人的事少了,但男人依然不能说是跟女人平等了。可鲁那男人不同,除去对神使神仆,他们没有绝对服从于女人的习惯;岚烟又是鲁那人中最骄傲的,他文采风流学识出众又聪明能干,也因此,基本上他不正眼看女人,也不大愿意跟女人说话,除非不得已,唯一的例外大概只有皇帝陛下。

    当初皇上来西边看运河工程,常常会跟他讨论好多事情,在纸上画来算去,有时候干脆就争论的十分激烈,旁人别说插嘴,听都不能完全听懂;皇上还要给他们上课,上到半夜,人困马乏,众人都散了可岚烟还意犹未尽,常常逼得皇上通宵达旦给他讲,皇上也不恼;偶有闲暇,他跟皇上谈天,兵法文章星空海洋,两个人都旁征博引,驳杂的无边无际,墨书有时候嘀咕,皇上看起来很喜欢岚烟啊,干吗不娶了他呀?

    燕珩也不明白,她想不出如果皇上不娶岚烟,岚烟还能看的上谁;直到后来有一次,她听皇上说:“你们啊,都是这么优秀的青年,当得一个好女子倾心相爱一生守护;明枫他们三个已经委屈了,你们几个可绝不能跟人共侍一妻,你们要给天下的男子争气啊!”燕珩当时想,陛下,您可伤了岚烟长官的心了。然而过两天再看,岚烟好象也没特别在意,一切照旧。

    那么她是不是可以爱他,也试试让他接受呢?

    燕珩不敢说她自己就是最好的女子,但她愿意倾心相爱一生守护,可她还没来得及表示,她就被召唤回去接受了特种兵训练——她是个军人,会执行任务,有可能死。

    她原本就配不上他,他也没爱上她,既然如此,还是别害了他吧。

    燕珩每年回家探亲,家里人都要张罗她的婚事,不不,她说,我要等陛下赐婚。

    陛下是不会赐婚的,这个燕珩明白,这样才好,岚烟没嫁她不娶,她可以一直在心里守着他,不管她在哪儿。

    但这显然不够,至少目前对岚烟来说,燕珩离他太远,这个事实让他的生活很悲惨。

    不知道寒箫是怎么了,忽然命令女兵捕鱼了。这么长时间终于又有鱼吃了,但鱼汤烧的太腥也没加羊奶更别提干酪,面包果没切片所以没烤透里面还有硬心;半夜他想沐浴,发现那里扑腾着好几个女兵,他想忍到她们回营再去结果他睡着了;天亮了继续出发,他还是泥人一个。

    岚烟想念燕珩那个皮质浴桶,想念她煮的奶鲜鱼汤,想念她给他烤的水果,想念拌在糯米饭里的酸芒,还有烤岩果,那果子跟她一起消失了。

    燕珩,就算你不跟我说话也没关系,你带着那些东西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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