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珩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行程还没走一半。

    已经是晚饭十分,她们驻扎在茶集城外一个小河边,过了河就进入北望省千石山区,为了怕黑夜入山不安全,就在这里过夜。

    此时已经是仲夏,天长夜短,河畔大片的芦苇丛生着,在晚风中摇曳,太阳已呈金黄色,光线漫射,衬的乡野一片静谧安祥。士兵们扎营备饭的时候皇帝挽了君相喊上几个学员沿着小河边散步,后边几个侍卫远远跟着。

    皇帝走了会儿听后面一点儿声没有知道她们怕吵她,就吩咐:“你们看了这么多天,有什么感想都说说,互相之间多讨论讨论,看看有哪些问题,再想想解决办法。”

    “我觉得既然总督推广了好运郡督的办法,又有军队做后盾,政务问题应该不大了。”

    “但是也有问题,目前地方行政主管管理所有政务,这个就是隐患,行政、司法、执法必须分开,所以这方面的人员必须加紧培养,哪怕短期培训,也应该尽快到位。”

    “另外执法人员也应该独立于军队之外,现在要么就靠督府侍卫队要么就召集军队,这样以后也是麻烦,军人不得干政就成了空文,应该尽快建立地方警备力量,就象帝都那样。”

    “目前建立警备力量不实际,当地人员素质太差,都从帝国本部派遣又不可能。”

    “说到人员素质,我到认为普及教育才是大事……”

    “信仰,信仰才是最重要的,比普及教育更加重要……”

    皇帝与君相并不插话,只带了四个侍卫在她们前面漫步,一边轻声交谈,一边指点某处景色。两人结婚几年,如这般闲暇无事牵手闲游的日子还没有过,因此也格外珍惜,不知不觉走了好远,直到听到争吵声,才发觉竟走到一个村庄外面,一个破茅草棚外,争吵声正是从里面传来。

    “求您了,您饶了我吧,朝廷说了再干就是犯法;求您跟若大奶奶说说,我真的不能干了。”低矮破烂的茅屋里,一个男子哀求着,听声音非常年轻。

    “什么叫不能干呀,你娘你姐姐连钱都接了你说不能干了,那哪儿成啊?”

    “她们都不要我了,说不认我了,您管她们要回去吧。”

    “咳,你娘那都是气话,再说,不干你靠什么吃饭那?就靠你织几块破布绣个帕子挣那俩钱?啧啧啧,瞧这个寒碜,你说你一年前吃香的喝辣的,陪个姐儿睡一晚上就衣裳首饰不缺,你瞧你这会儿混的!又不是清倌,都做了三年的哥儿了一身的肉皮儿千百人摸过了还装什么白水呀?我告诉你,县尉大人说了,就要你陪着,你今儿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这女人声音并不难听,也没粗声大嗓,可陈曦听着就想给她两鞭子。

    咚咚的声音,那男人大概磕了头,还在哀求:“我这个样子,县尉大人看了也会生气,而且朝廷确实说了,我们要再那样就是犯罪,就要下狱,求您了……”

    “咳,真是,县尉大人不就是朝廷的人?大人让你去你自然就没罪了,快着吧,搀他起来,还得回去收拾收拾呢,这样子可不成,大人要等急了。”

    磕磕绊绊的脚步声,一个年轻男子面容憔悴衣衫破旧,被两个粗壮的女人架出来,后面还跟着个光鲜女人。

    那几人出门就是一愣,对面几步之遥,一女子俊美逼人,一男子姿容倾世,都白衣黑裤散发披肩,身后四个带刀女子,个个英姿飒爽。

    一个照面,那男子已经背转脸,那女子也没说话,就静静看着她们,几个人却被她的目光定在哪儿,不敢迈步。

    那光鲜女人使劲咽了咽吐沫,往前蹭了两步:“您二位,我们,那个……”

    这么一息不到,后面的人已经都过来了,几个保护学员的侍卫将那几人围住。

    “都带上,绿绮主审,其他人协助,问问清楚。”皇帝说完,挽了君相相转身往回走。

    当年陈曦曾经审理璨昀被辱一案,那是她第一次发怒;绿绮当时虽然小,却从始至终都清楚,且印象深刻,于是回到宿营地,先让人给那男子端了饭菜让他吃了,又把自己的衣服拿来给他穿了,才开始问话。

    那男子畏畏缩缩只流泪却不敢言,绿绮记得当年璨昀是如何恐惧的,神使于暴怒之后亲自抱了他的孩子喂饭,耐了性子轻声安抚他半晌,终于才让他开了口。

    绿绮微笑:“你别怕,我们都听到了,不管你从前做过什么都不是你的错,你是被逼迫的。今天既然你宁愿过那样的苦日子也不肯再回头,足以说明你的内心是干净的。神说心灵的洁净比肉体的纯净更为重要,因为那是德行之所在。所以,你要明白,在神性的眼里,你比大多数看不起你的人更干净;同时也请你相信,我们能够保护你。”

    几个学员同时点头,连几个军人也鼓励地看着他。

    这几个少年男女各个待人亲切和蔼,尤其这领头的,一看就是鲁那人,而鲁那人在轩辕帝国大多身居要职,连皇上的三位君相,南三省的两位总督也都是鲁那人。

    想到皇上,立刻想到那个一个静静的眼神就压迫得人不敢稍动的女子,那女子身边的男子……他不敢再想,恭恭敬敬行了大礼,一五一十都说了。

    这茶集城实际上只是一个县,主官就是原来的茶集城主歆跃,此人正统科举出身,在这里做官三年多,因为素有清廉之名,因此便被留任,只不过此人清廉虽然清廉,却也无能,这么将近一年时间丈量土地工作一点推不动。

    前几日郡督召集各县镇官员开会,要求她们把土地户籍资料都报到郡督府,由郡督府统一丈量土地,这歆跃一面将资料上报,一面又怕将来富家大户找她麻烦,赶着让一个心腹手下四处通风报信,这手下今日到了这个通渠村来报信,闲聊之际说起原来省首府亚南城有名的侍哥红帛如今离了侍园就回这里老家来了,便点着名要他去陪。

    红帛被家人卖掉的时候已经十二岁,完全记事了。他在亚南的侍园里被训练了四年,养到十六岁接客,因为容貌姣好擅剑舞又擅长吹笛,很快便有了些名声;后来轩辕帝国占领南三省,强令将侍园财产分发所有侍哥,又遣散他们回家,这红帛便回了家乡通渠村。因他小有私蓄,又分得一些财物,他的母亲姐姐便也收留了他,却不想三个多月榨光了他所有财物之后说他辱没家门将他赶出来,他无路可去就在这里搭了个窝棚,替人缝补换点粮食,已经凑合了两个多月,今日他的母亲姐姐却又接了人的钱财再次出卖他。

    那光鲜女子是此地大户人家若杏瑶家的外管家,这若杏瑶的祖母曾经在天佑朝廷做过宝珠省总御,并在宝珠大肆置办产业;这个通渠村并紧邻的沙窝村所有好地差不多都是她家的;历来到茶集城做官的人,没有不先来通渠拜着若杏瑶的,否则这个官就做不稳当。

    再审问那三个女子,那几人支支吾吾,挤半天说一点,绿绮几个人商量商量,无所谓,反正基本事实已经搞定,几个人便去跟皇上汇报。这个事分几层,茶集城县长歆跃必须得追究,那个若杏瑶也跑不了,而且还得加上一条,逼迫男子卖淫;红帛母亲姐姐完全是禽兽不如,也得办;只是帝国的法律关于逼迫卖淫和买卖人口的定罪比较模糊;另外,各级督府应该过问一下那些从良男子。

    “之所以模糊,是因为在帝国本土没有这种先例。法律的制订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完成的,制订法律也有两种方法,一种是预防性质的成文法,一种是案例法,既然目前我们的成文法里对这种罪行没有明确的判定,你们可以等巡回法庭和各部助理们都到达以后讨论此事。另外,既然我们赶上了,你们有没有兴趣协助本郡郡督完成这个县的土地丈量等等工作?”

    当然有兴趣!几个学员兴奋不已,这是真正的实践机会。

    “好,那么现在你们跟泽溪一起去讨论一个实施方案,准备今夜接管茶集县,还要联络上郡督府,听从他们的统一协调;另外,好好审问那几个女子,问清楚那家的地址,房屋建筑,内部防御情况,有没有暗室暗道,如何进得大门等等。”

    当晚,由皇帝的法务秘书泽溪带了圣旨率领六个实习生两百五十名近卫军和侍卫接管了茶集城,并且立刻对若杏瑶和本县最大的几个富户动了手。

    事毕才觉到后怕,幸亏皇上让她们详细审问那几个女子,也终于明白为什么皇帝只留了三十名侍卫,把其他跟随保护的近卫军和侍卫都派给她们,那若杏瑶的家根本就是个小型防御堡垒,如果不是用了她的外管家骗开外大门,要冲进去还得大费周章呢;而且那堡垒里面武装家丁几百名,要是贸然进去真不知道会有什么问题。

    皇帝当天签署命令,对于任何形式的私人武装和堡垒一律派军队铲除;所有买卖人口和强迫卖淫者处以公开绞刑;各级督府对于那些从良之后的男子要给予保护,查清他们是否被家人虐待;凡虐待者要公开审理并处以重刑;可以让从良男子集中居住,由各级督府派人教导他们生计手段,任何人不得歧视他们;此事各级督府须将最终结果报告政务院。

    君相叹气,可惜长公主太小,不然她应该看看这些民间疾苦。

    “哎,”皇帝不以为然:“民间疾苦什么时候都有,什么时候看都不晚;重要的是看到了,还得有那份心,怎么样弥补才让民间没那些苦。”

    皇帝君相都没想到,长公主其实已经开始体验了,只不过她现在体验到的是她岚烟叔叔的疾苦,可惜她有心无力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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