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曦此次出行,主旨都在政务上,所以一个军事参谋没带;此刻临时要来个军事行动,全得靠自己一人绞脑汁,时间还这么紧迫,难度系数还这么高,她还不能亲自去,真是苦死她也。

    此事全怪蓝荻,她嘟囔,这么要紧的情报你怎么就没跟我说过呢?

    第一步必须掳了那凤朝皇帝,同时为了执行后面的计划还得掳几个有影响的大臣,还得掳些个侍卫,还越多越好,还要尽量不伤人……算着算着就不是秘密行动了,好象得出兵了,可要出兵就成战争了……还是得秘密地来;第二步就得谣言跟上……第三步……后面再慢慢想,先完成第一步……就这步最难。

    接连几个晚上,当剑城督府官邸灯火不熄,哲施与北望两省的情报联络人员被先后派往凤朝联络暗桩,帝国唯一的特种部队猎豹中队也被紧急调来当剑,随即潜往凤朝侦察凤朝皇帝行宫周边地形,北望驻军挑选出一个精英大队负责侦察撤退路线。

    十几天以后,所有情报陆续传来,陈曦跟猎豹中队几个军官对着那临时建造的大沙盘仔细推演。

    凤朝皇帝每次秋狩都仪式隆重声势浩大,包括随行的文武官员最多曾经达到七千人,她这里就一个中队不到四百人,不太好使呀;再看那个美泉宫,主宫居中,四周由多个宫殿组成,其实是把主宫护在当中了,然后是朱红幄帐、紫霞幔城,之外是层层设防、戒备森严的警卫营帐。

    不可能在宿营处虏,只能在行猎的时候动手。

    但怎么靠近猎场呢?皇家狩猎场戒备森严那。

    陈曦想的脑袋疼,由不得想起了冯宁宁有一回开玩笑,想法子送几个鲁那美人到各个皇宫中,那就连最要紧的机密也能弄出来,结果让陈曦给否决了。陈曦的脾气就那样,又直又豪一辈子不改,从前的世界都是男人争天下,把女人当玩物当工具,完了把屎盆子往女人身上扣,要不就让女人出卖肉体换情报,完了再用眼神吐沫淹死她;就不知道那些臭男人怎么不让他们母亲姐妹老婆女儿卖身换换情报啊.如今既然她掌了权,这缺德买卖绝对不能干。

    可是你瞧,我这个脑袋都想大了还是没辙呀,要是那皇帝的某人帮个忙就好了,问题是这个没门呀。

    打住,我得出门转转,小黑屋里关了十几天除了沙盘就是图,人都关傻了。陈曦出门,让侍卫问问当地什么地方风景好,拉上明枫转悠去了。

    转了两天转到宝石湖,碧绿的湖水,微呈棱形,镶嵌在两山之间,湖面平静清澈,倒影着两山的秋野,红枫黄叶,再有落日缓缓,溶金一样碎碎点点,慢慢在波光潋潋处无声荡漾……陈曦一下午没看够,干脆率性一回,命侍卫安营扎寨回城取了琴箫,到晚上月下抚琴,明枫以箫相合;微风拂过林梢,落叶瑟瑟,她于弹拨挑捻之间偶一回眸,见明枫一边吹奏一边脉脉看着她,眼神似悲似喜,无限温柔缱绻;她也缠缠绵绵回望过去,竟觉得如此佳境如此人,若得百年相伴,什么世间争斗较量,都大可以从此不理会。

    自以为大俗人的陈曦这个晚上也很是浪漫了一回,以至于早晨起来还不能平复,唤明枫起来再去看那湖;到得湖边,见一片迷雾蒸腾,对岸树影婆娑,恍然不见真容。

    大俗人不浪漫了,‘啊’了一声定身一般默立片刻,抬脑袋望天,半晌嘿嘿一笑,恢复了世俗皇帝嘴脸,再一次投入到蝇营狗苟的算计中来。

    这不叫蝇营狗苟,这回算计得比蝇营大,她一边给自己解心宽,一边命几个侍卫立刻到湖对岸去给她舞剑;要不是那帮人服从惯了,说不得就得当她疯了。

    结果几个人好不容易到了对岸,没舞了几下皇帝叫停,咱们回城,本天才有主意了。啊,说来绿绮这个臭孩子,也不能说老作对,这不就做了件好事?

    绿绮因为同情心太盛,离开茶集城之时偷带了红帛,还被丹荑狠狠地训斥了一番。

    幸亏不是我训斥的,正好让那个孩子去客串个角色,就不知道来不来得及,让他好好学俩曲子。

    当剑在凤朝一侧被称为百刃山,山势陡峭险峻,多悬崖峭壁,只琼山一处多缓坡,故此皇帝的行宫美泉宫就建造在琼山的半山腰上。因为皇帝每年来此秋狩一月有余,狩猎的时候照例处理政务、颁布政令,理朝的一切职能机关都要一起搬到此处,所以在美泉宫之下,又有很多房屋殿堂依山而建,以为大臣们办公宿营之场所,一到秋天,这座琼山行宫便成了临时政治中心。

    琼山多温泉,这也是皇家在此地建造行宫的原因。琼山周围多树木,且因着温泉与山势生长着不同季节的植物,使得这地方成了一块宝地:夏日因茂密的林木而清凉,秋冬因温泉而不寒,所以王宫大臣多有在此建造别庄的;因为要避忌皇家建筑,大都建在琼山脚下或低矮些的山坡上,日久天长,山下便逐渐热闹起来,终于形成小城琼山县。

    琼山县近日有一则传言沸沸扬扬,先是有来县城卖野味的猎人说在琼山东边的飞絮湖见到了仙人,一个极美的少年,背生彩色羽翼,展开如仙鹤晾翅,一身红衣坐在湖边吹笛子;几天后又有卖碳的证实了这个消息——这回的传言是那个少年一身白衣飘飘,于飞絮湖畔舞剑,身姿婆娑,翩然欲飞;不过所有传言都有一点,这少年极为怕生,一见生人立刻就三转两转不见了;不对,有自称见过这少年的便纠正,不对,我见到那次他没转,我走得近了些,他就飞了;不过那脸面可是让我看清楚了,别提多美了,说不定不是神仙,许是什么精怪那。

    这消息越传越邪呼,过不几日县城里有些自命风流的女人,便结伴往飞絮湖,寻找仙人去也。

    这飞絮湖在琼山的东边,一面临着悬崖峭壁,周边亦多山石嶙峋,更有树木环绕,多为荻竹与白杉,只悬崖对面一条小路通到外边。若是夏季水大的时候,水线都能漫到崖边,但在秋季水少的时候,那崖下便会露出一片干地。

    飞絮湖之名得于湖岸的树木,春季白杉开花,淡粉色絮状漫天飞舞,看着是好看,可实在并不招人喜欢,因为那飞絮老往人鼻子里钻,痒痒的别提多难受了;到了秋天又是荻竹谢花时,那花瓣又是白色的飞絮,还是徒有其表,还是让人难受,所以这飞絮湖,虽然名字好听,平时并没多少人来。

    且说那些女子都是本地士子,一向自命风流的,听到这么个故事自然兴趣盎然;想想吧,仙人啊,得多好看啊,他既然来到这个地面上,保不得就是思凡了呢;那要是什么精怪呢?飞絮湖边上除了荻竹就是白杉,要真是个荻竹精也不错啊,那身子一定是香的,就跟荻竹花似的;当然也有可能是白杉精,那红衣就是白杉絮变的也说不定。

    一众女人于是按照那些传言所说的,带了吃喝携了文房用具箫笛之类,于傍晚来到了飞絮湖,命跟着服侍的仆从铺开席子毡子一类的,就在湖边吟诗唱赋酸文假醋起来,还有一二人物,抚琴鼓瑟引笛弄箫,非要把那仙人逗出来不可。

    如此折腾了一个多时辰,那仙人也没出现,众士子酒也喝了诗也做了笙箫管弦也玩够了,太阳也完全落山了,月亮也爬上个影子了;真是无聊啊,那男仙今日不来了。几个清醒的唤了仆从下山往回走,有两三个喝多些的就倒在毡席上一边醒酒一边还等,等了会儿便有些犯困要冲盹,正朦胧间听得一声笛音,飘渺着,袅袅着,幽远得如同来自云端,虽然不十分清晰,但那曲子确是绝对不曾听过的。

    几个人都精神一振,抬头四顾,渐渐地那笛声越来越近,似是从对面半空中传来,众人头抬头紧盯着,就见对面一少年自半空徐徐下落,极缓极慢;那少年穿月白衣裳彩色腰带,大袖宽衫衣袂飘飘,身后张开雪白的羽翼,又有两根极长的彩带在他自他背后随着夜风呼啦啦抖动着直翻飞上那黑黢黢的山崖。远远隔了湖面,那少年眉目并不十分清晰,但这传说已经让众女子早在心中按照自己的愿望幻想过仙人的容颜,如今朦胧之间越发觉得那仙人正是自己期盼的面貌,且更婉约精致几分。

    终于等来了仙人,且在隐约模糊间竟觉得比传说中还美上十分,这边几个冲盹迷糊的女子便连两三个跟着伺候的仆从都不由的起身往湖边而去;对面那少年本来正横笛唇前吹奏,于半空中见到湖对面这些女子,怔了一怔,停了吹奏,低低叫了一声:“呀,好多人啊。”声音清越娇柔,几个女子便觉得心尖子被谁挠了一挠;那少年却一笑,又横了笛吹奏起来,与刚才的曲子不同,笛声舒缓如诉,淡淡地弥漫着忧郁,几个女子听着听着竟觉得无限哀伤,却不敢开口,生怕惊了他。那少年缓缓落地,犹豫着向湖边走了几步,轻飘飘舞蹈一般,让对岸几人错不开眼睛。

    一股香气飘来,几个人都委顿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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