磬玉继续在含薰脸上涂抹,忙里偷闲瞪凝雾一眼:“怎么不是了?这药都是我从平安带过来的,用了这么多年了,我添什么了?要么是你伤风了,要么是陛下想你了,你找我麻烦干吗?赶紧出去,要是伤风了可别传染含薰。”
伤风是绝对没有的,这个凝雾明白;这么说是陈曦想他了?听起来还不错嘛…… 他嘴角噙着笑歪头想了想,眼角一瞥,看见磬玉正与含薰挤眉弄眼儿。竟敢当着他的面嘲笑他,真是大胆,何况他也没什么值得嘲笑的,陈曦想他是应该的,不想他是不对的,而且他的感觉不会错,她现在也的确是真的爱他嘛,所以想他也是很正常地……千真万确,十分正常——
凝雾猛一转身:“含薰呀,你这是干吗呢?”
含薰吓了一跳,不过反应一点不慢,立刻伸手指脸,微微簇眉,又指指嘴巴,那意思是我脸都糊着药那,不能说话。
凝雾伏身审视含薰,含薰的脖子脸上都糊着一层厚厚的绿色药膏——这孩子随她妈,有点儿紫外线过敏,这些天随着凝雾磬玉在武威堡亲民,正午的时候也不肯用丝巾包住脸,结果就经常起疹子——凝雾伏身审视含薰,一笑:“那要不等呆会儿你洗了药再告诉我?”
绿药膏底下含薰垮了小脸儿,眼神可怜地看着磬玉求助;磬玉立刻不满,用力扒拉凝雾:“你也就会欺负我们家含薰,去一边去,有本事想法子欺负欺负拂晖!”
欺负拂晖?那小东西就一铜豌豆,谁都不怕,什么都不怕,而且小小年纪主意特大,蒸不熟煮不烂,油盐不进,语言打击对她无效;上巴掌呢,她摔个大马趴蹭破了脑门都不带哭的,再说她那皇帝妈妈护犊子着呢,上巴掌她妈妈先就不答应。
凝雾泄了气,坐含薰旁边叹口气:“含薰那,拂晖就怕你一个,你将来可得好好管管她。”
这话含薰爱听,不过还没忘记她现在应该不能讲话这回事,笑眯眯直勾勾看着凝雾,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凝雾明白她的要挟,怒瞪她一眼:“那你以后不许再嘲笑爸爸,今天的事就可以算了。” 含薰急急点头,完了长出一口气道:“我还以为我今天不能洗脸了呢。”一句话引得磬玉大笑,凝雾也绷不住,扑哧一乐。
亲民的效果是明显的。两位君相并储君每天到各个定居点去视察那些人的家居安置、工作培训以及孩子们的学校生活,君相们与大人交谈,询问他们有什么困难或者不便,赶上吃饭时间就跟他们同桌而食,不仅让那些回归的人们慢慢消除了紧张,也给这里的居民做了榜样,以皇帝君相与帝国储君之尊尚且不嫌弃他们,别人又有什么资格呢?
至于长公主含薰,必须承认凝雾的教育是成功的,虽然只有八岁,但轩辕国短暂的历史,母皇的龚以及轩辕的立国之本治世方针含薰已耳熟能详,这一切使得含薰对母亲极为崇拜,并且效仿;既然母亲认为这些人应该被保护被尊重,那她就去保护和尊重他们。事实上,她还没能力保护他们,她能做到的就是尊重他们,向对待她的伴读侍从一样对待那些孩子,其结果就是,孩子们很喜欢她,不管是混血的还是非混血的,都喜欢跟她玩,听她讲故事,把自己当日的作业给她看;之后,车驾要离开武威返回平安的时候,她多了三个混血侍从,其中一个是男孩。
凝雾与磬玉对此事的第一反应是目瞪口呆,他们俩都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鼓励过长公主征召混血侍从,而且六岁的孩子作侍从听起来也太滑稽了点——她们自己还要人照顾呢。但陈含薰坚持。那三个孩子悄悄躲在她的行辕外面,悄悄跟着她从一个定居点到另一个定居点,好多天她都不曾分辨出来,直到她们的父亲找到她们。三个孩子哭闹着不肯跟父亲回去,定要跟着长公主,而跟从她的原因,一个说是因为长公主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长公主一笑表示这话很合她心意;一个说是因为长公主最喜欢她——长公主对此不敢有任何表示,因为她家拂晖多次宣布,姐姐最喜欢拂晖,弟弟也最喜欢拂晖,妹妹也最喜欢拂晖;其时雨桐不过几个月大,最喜欢的乃是奶瓶子,舒柳呢,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是怕拂晖,至于含薰自己,理所当然认为自己最喜欢妈妈,只不过当着人,不能驳了妹妹的面子,所以就笑了笑没出声;之后,那男孩的理由让含薰的两位父亲相顾无言——他说他最喜欢长公主。
竟敢喜欢长公主?美得你!你照过镜子了么?长公主还没说话,几个少年伴读侍从都急了眼。长公主的少年伴读侍从都是帝国高官的子女,石楠是沙曼的三女儿,清风扬是蜜提娅的大女儿,执剑是星那拉的大女儿,细细是茨闻的小女儿,迎罗是挽杉的三儿子,碧流苏是鸾卿的二儿子;最大的石楠和清风扬都是十四岁,最小的细细和碧流苏也有十岁。这些孩子在长公主五岁时被选进宫来做长公主伴读和侍从,来的时候就已经被家里千叮咛万嘱咐,甚至是发过誓了,她们要用生命效忠长公主。她们朝夕相处三年多,她们一同习文练武,住在一起,吃也常常在一起,她们彼此之间亲密无间,也因此有了一种感觉,好象长公主是她们的,只是她们的。
几个孩子跟着几个贴身侍卫围在长公主身边,虎视眈眈看着三个小混血,希望用眼神恫吓住她们;石楠和清风扬还把手放在配刀手柄上以加强效果。但三个混血不看她们,她们眼神纯净,无知无畏,只管看着长公主,只管等她的决定。三个混血的父亲们吓傻了,语无伦次地求恳:“求求君相公主别理她们,她们还不懂事呢,草民定会好好管教她们。”
谁也没想到,在两位君相还没开口前长公主发了话:“我接受你们追随,你们宣誓效忠吧,石楠你告诉她们怎么做。”
石楠呆了一呆,但长公主的话就是命令,由不得她有意见;她单膝跪在长公主面前,招呼那三个混血孩子:“来,跟着我做。”
三个孩子完全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呆立着不动;长公主只好解释:“如果你们想跟从我,就得向她们一样发誓效忠。”
三个孩子明白了,双膝跪倒就要叩头,被石楠一把拦住,清风扬与执剑也走过去,帮助她们按照标准姿势单膝跪好了准备宣誓;长公主这才想起自己没带礼仪用配剑,她并不慌乱,回身向一个侍卫伸手:“请把你的剑借给我。”那侍卫犹豫了一下,瞥一眼两位君相,君相们毫无表示,她只得解下配剑双手奉上。
“不,请你拿住剑鞘,不然我恐怕拔不出来。”陈含薰看了那侍卫一眼,双手握住剑柄用力向外拔。那是一把标准的厚脊双刃剑,寒光闪闪,算上剑柄长度是72厘米,对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着实有点儿太长,也太重;磬玉与那三个混血的父亲并周围众人都胆战心惊地看着长公主双手举着那把颇具分量的武器,生怕她一个失手她拿不住掉下来伤了自己,但凝雾握着他的手不让他说话,只让她自己行事。
“告诉我你们的名字。”长公主吃力地举着剑。
“囡囡。”“囡囡。”“大郎。”三个孩子同时说,三个父亲也开口:“她没名字。”“没名字。”“求公主赐名。”
磬玉一时有翻个白眼的冲动,让一个八岁的孩子举着把比她自己短不了多少的大剑给人起名字,还是仨人……但凝雾依然握着他的手不让他发言;长公主已经对自己的储君地位有了清醒的认识,她在拔剑前看了看那个侍卫,她对那个侍卫的犹豫不满,此时他只能让她自己决定。
长公主吃力地握着那把剑,尽力微笑:“母皇说仁者不忧、智者不惑、勇者不惧,你们就叫无忧、无惑、无惧吧。”
在偏斜的日影下,一众人提心吊胆看着三个混血孩子发了誓,长公主紧咬着牙,鼻尖鬓角都冒着细密的汗珠,双臂微微颤抖着用剑尖触碰了三个宣誓人的肩头,生怕她把握不住碰伤了她们的脖子。
这把临时充当礼仪配剑的厚重武器后来进了轩辕帝国的博物馆;使它享有盛名的并不是它的佩带者,而是这场不那么隆重的效忠仪式和参与仪式的三个人,后来成为轩辕帝国二世皇帝的陈含薰与帝国唯一的混血将军无惧、以及二世皇帝的第二任侍卫长无惑,后者在第二次大陆战争中紧随在二世皇帝陛下身侧,并在战场上为保护皇帝而牺牲。
但当此时,当宣誓者起誓谨守信仰与忠诚、荣誉与公正的时候,当接受誓言者只想以此行动证明混血与人类平等的时候,她们都不曾意识到历史已在这一刻将她们牢牢地绑定,让她们彼此终生信赖,拥有超越地位与种族的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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