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里含薰瞪着房顶,不知道怎么办好,她凭着一时的勇气自己就做了决定,都没向两位父亲征询意见,最主要的是,没向凝雾爸爸征询意见,然后她还向那个侍卫表示了不满。

    在来武威堡的路上,她们的车驾与皇帝的车驾相遇,那天晚上就在一处扎营。这些混血孩子长大之后会怎么样,皇帝毫无把握,既然含薰此行是为了那些混血,那就有必要让她了解真相,虽然她还是个孩子,因此那天晚上特意与含薰谈了好久,叮嘱她在对待混血孩子的事情上,一方面应该以仁爱之心接纳她们,同时还要小心,毕竟她们在蒙泽社会长大,对于蒙泽那个妖孽心存敬畏,她们长大之后会不会因为这里同类太少而重返蒙泽,谁也说不准,所以要教导她们,培养她们生存的手段,但任何先进的技术,诸如金属冶炼和加工、琉璃制造、火药制造等等,都不能传授给她们,在能够最终确定她们对人类社会的忠诚之前,也不对她们进行任何军事上的训练,不让她们有机会接触到国家体制、权力和任何机密的中心。

    但是看到那三个父亲和那么多从蒙泽返回的人类都诚惶诚恐看着她,那三个混血孩子又那么满是信赖地等她的决定,她当时只想要用自己的行动证明她这些天与她们亲善是真心的,她是从心里接纳她们的……只不过这么一来,她们算不算接触到国家体制、权利的中心了?她能不能象对待细细和碧流苏那么对待她们?怎么样才能不教授她们武功也不让她们觉得被孤立?而且,就算她不孤立她们,就这一个傍晚看来,恐怕她的几个伴读和侍从也会孤立她们。

    怎么能继续保持跟朋友们的友情又让那三个孩子也不被歧视?以储君的身份命令她们去接纳?不知道是不是行得通呢。

    含薰苦恼着,虽然在外面她总是尽力端庄持重,但说到底她还不过是个八岁的孩子,还习惯于有事情就向父亲母亲求助……有灯光从走廊里照进来,越来越亮,门把手被轻轻拧开,含薰本能地知道来人必定是凝雾爸爸,赶紧闭眼装睡——第一次擅做主张,她有点拿不准是否会让父亲生气,已经躲了一晚上了。

    凝雾把蜡烛放到五斗橱上,坐到含薰床边——这孩子明显在装睡躲他,眼睛闭的太紧,睫毛也不停颤动——他拿起一只小手轻挠掌心,含薰咭地一声笑出来,只好睁眼,凝雾伸手点她鼻子:“看你还给我装睡,下回再装挠你脚心。”

    含薰一时间还不能收住笑,又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垂着眼眸。凝雾也不说话,微笑着看了她一会儿才伸开双臂:“来,过来让爸爸抱抱。”

    这是个很好的台阶,说明父亲没生气;含薰马上爬到他身上搂上他脖子脑袋扎他肩膀上偷偷咧嘴偷偷笑。凝雾抱着那小身体轻轻摇了半天才问:“干吗躲着爸爸?嗯?”

    既然知道父亲没生气,含薰自然活泛了,便趴他耳边小声问:“我没跟您商量就做了,爸爸您生我气了么?”

    凝雾抱着她站起来溜达,一边作势拍了下小屁股,粗着声气说:“生气的很那,所以才这会儿来,这会儿要打你一顿磬玉爸爸可不知道。嗯?没人拦着呦,你怕不怕?”

    含薰抱住他的脸响亮地亲了一下才说:“这样行了么?这样就不打我了吧?”

    “不行,”凝雾侧脸过来:“这边还得来一下才成。”

    含薰咯咯坏笑着咕哝咕哝嘴,弄出好些口水来,才在那边湿乎乎狠亲一下;凝雾忙一手固定住她脑袋,将那一脸口水贴到她脸上使劲蹭:“这臭孩子,这臭孩子,这下想不打都不成了呀。”父女俩抱成一团,压着嗓子咕咕唧唧好一通乐;半晌凝雾坐回床上,搂着含薰坐在他自己腿上,拉开些距离看着她:“你今天做的很好,那种情况下如果你拒绝了,会给民众一个极坏的榜样,我们这么些天的努力就白费了;只是光接受了她们还不够,你还得想想以后怎么对待她们,怎么让别人也接受她们,比如石楠和清风扬她们,还有妹妹和弟弟,还得想想怎么教导她们。”

    这正是让含薰不安的事:“您教我吧,我正担心那,不知道怎么办好。”

    凝雾刮她鼻子:“担心还不跟爸爸说?还躲着爸爸?嗯?你跟爸爸有什么不能直接说的?你自己说你是不是臭孩子?”

    含薰低头,搂上他脖子身子贴紧了扭来扭去:“不臭嘛不臭嘛,哪儿有爸爸嫌女儿臭的呀?含薰是爸爸的香宝宝嘛,爸爸不生气了嘛。”

    凝雾用力吸鼻子,再使劲吐出来,轻笑:“我闻着还是臭,真的,臭极了,都要熏晕我了,呵呵。”停了停再拍拍她的背:“你自己想过要怎么办好了么?”

    含薰立刻苦恼:“我没想好啊,要不我命令她们?可那样好象不是很好啊。”

    “那样当然不好,你母皇总说对待自己人与其让人怕不如让人敬,要学会以理服人,那样人家才愿意自觉地服从你,自觉地按照你的要求把事情办好;如果一味地依靠地位或者权利去命令别人,即使人家不得不服从了你,心里却依然不接受,日久天长就会离心离德,那时候你就没有真正的朋友了。”

    啊,后果这么严重?含薰越发苦恼,窝在他怀里无精打采:“我一直一直在想啊,都没睡着,一直想呢。”

    凝雾又等了一会儿,才说:“我觉得你就象对待细细和碧流苏一样对待她们就行了,不要有什么特殊的;不过我建议你跟石楠清风扬她们好好谈谈,神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们要是不愿意被人歧视,就不应该歧视别人;真正虔诚的信仰,是要在日常的行为中遵循信仰的原则,而不仅仅是记住教义那么简单;况且只要你自己首先不歧视她们,石楠她们也会跟你学的。”

    含薰歪着脑袋听他说,完了重重点头,再使劲抱住他脖子扭巴:“那我明天早晨就跟她们说去。呵呵,爸爸最好了,爸爸最喜欢含薰的,我就知道嘛。”

    凝雾一巴掌拍她小屁股上,瞪眼:“别拣好听的糊弄我,凭什么我最喜欢你呀?你又不是明烧鱼——下回再敢闷头不响地躲着爸爸,我非把你小屁股打成八瓣的不可,到时候你就知道爸爸有多好了。”说着将她放回床上:“乖乖的睡,明天还要早起赶路呢。”

    含薰使劲勾住他脖子不撒手:“那您拍我,您拍我我就乖乖的。”

    凝雾便靠在床头轻轻拍她的背,小姑娘抱着他的腿很快入了梦;凝雾起身亲亲她的额头,拿了烛台往外走,一边忍不住琢磨,虽说要接纳她们,可那三个孩子带回去,拂晖那贼大胆肯定不当回事;舒柳呢,可别给吓坏喽,还是应该写封信让人先送回去。

    第二天晨起,含薰赶在无惧几人起床之前招集了她的伴读侍从们前往诫碑广场,让她们好好读几遍凝雾君相的武威堡演说并且好好理解理解神的教义,之后,长公主端色正容,声音童稚却有隐有威严:“我们都是女娲神的信徒,我们都虔诚地信仰神的指引,但所谓虔诚的信仰,并不仅仅是背诵与理解那么简单,而是在日常的行为中遵循信仰的原则,以公正博爱的胸怀接纳他人,以宽容谦恭的态度尊重他人;你们是帝国未来的中坚力量,你们有责任为国民做出表率;请别让我失望。”

    事实再一次证明,信仰的力量是强大的;小小的八岁储君的这一番话,让几个大孩子都羞愧的不行;到吃早饭的时候,迎罗与碧流苏一左一右坐在无忧旁边与他交谈,教他用筷子;女孩子们则指点无惧与无惑各种礼节;等登上回程的马车,几个人又商量着排出时间表就在马车上开始教她们读书识字,给她们讲解教义等等;无惧几人虽然还不完全知道该如何与她们相处,但也能感觉到这几人的友善,况且父亲们谆谆嘱咐过了,要好好听话好好学,可别辜负了公主的好意。如此一来,几个人一路教的用心,学的努力,十几天下来倒真的不再生分了,三个新加入的小孩子也果真学了不少字,也学会了对照顾她们生活的宫廷侍从们客气礼貌。车驾快进入平安城的时候石楠让执剑给那三个介绍平安城,自己悄悄跟长公主说:“我瞧无惧她们也挺好的,虽然不是很好看,可她们都是实心眼儿,跟我老妈差不多,没什么花花肠子。”

    清风扬旁边听到了,笑得不成:“长公主别听她的,她老妈其实最有花花肠子了,没花花肠子怎么骗走了鸾卿大人的?”

    这话让碧流苏大不乐意,他一屁股坐到石楠旁边说:“清风扬竟瞎说,我爸爸才不是被我妈妈骗得呢,我妈妈对我爸爸可好了,对我跟哥哥也可好了,我爸爸是被我妈妈感动的。”

    石楠点头:“就是就是,而且我老妈勇武非常,我老爸聪明绝顶,冯大人都说了,绝配!清风扬你要不服明儿让你老妈也给你娶个漂亮老爸。”说完了回头伸手跟碧流苏一对掌,俩人同喊:“耶!”

    长公主漂亮的小脑袋两边转,她们说得她没全懂,而且石楠说的她也不完全同意;照她的想法,她的母皇才是勇武非常聪明绝顶呢,别人不管怎么勇武怎么聪明,肯定也跟她母皇差上不少距离;不过她倒是明白了,她们真心地接纳了无惧三个人。长公主自觉这些变化里有自己十分功劳,便叫马车停下,说要去问候下父亲,看他们是否有什么需要。长公主下了车,端庄稳重地走君相们的马车旁,待一上去关了车门,立刻雀跃着跟两位父亲唧唧咕咕一通说,兴奋非常;说完了扒住凝雾又摇又晃磨个没完,非要表扬不可,结果被赏了好几个爆栗子,哀哀痛叫着扎磬玉怀里,拽过磬玉的手给她揉脑门,倒是终于消停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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