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要塞的设立是完全以防御蒙泽为前提的,大多数建筑都是两到三层的堡垒,堡垒的顶层带有充当掩体的墙垛,以便弓弩兵防御;堡垒之间又有弯曲的石板路连接,可以相互支援接应。从最高处的岩石堡放眼望去,幢幢红瓦白墙的楼屋沿着坡地逐级而上,掩映在葱郁的林木绿野之中,谧蓝河自西南向东北,蜿蜒如带从要塞旁静静流过——用总理大臣冯宁宁的话说,美如童话王国。
不管是不是童话王国,天空这么蓝,天气这么凉爽,小花开着,小风吹着,要是能在草地上随意走走看看必定都是件惬意的事儿,尤其是在经过好几个月在外辛勤踏勘之后。
岚烟捂得严严实实,站在岩石堡他自己的卧室窗前,看着外面,忍不住郁闷——新婚才四天,他还不能受风着凉,不然落下伤疤就糟糕了。
燕珩的家在戎须,岚烟的父亲兄弟都住在武威堡,他自己一直对成家没什么打算,所以除了官邸,他在这里也没有私人住宅;冯宁宁这么火急火燎地安排这俩人结婚,又拍板让他们先以官邸为家。之后,悭吝人冯宁宁亲自在蓝谧河畔选了一块坡地,自己掏钱顾了人平整土地送给岚烟夫妻做贺礼,又说亲传弟子与自己的侍卫大婚,皇帝也该表示表示,责成岚烟的军需副官雇佣人手给岚烟盖房,工钱就管皇帝要,材料费就管三位君相要,要是还不够就剥削剥削沙曼鸾卿,谁让鸾卿职位高呢……
岚烟与燕珩都巨汗,一个劲儿推脱,一个劲儿说自己也有积蓄,盖个房子是足够的……但没用,冯总理大臣当时嘻嘻一笑眨巴眨巴眼睛:“你们那钱留着养孩子吧,燕珩这么漂亮,据说岚烟可与明枫君相媲美,你们俩要都那么好看,还都又聪明又能干的,就应该努力把你们那优秀基因传下去;你们就多生几个漂亮孩子就好了,我先给我家瑾姿预订个小女婿……”
依着岚烟那个好学劲儿他很想问问基因是个啥玩意,不过这会儿肯定不是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因为只要不是国家大事这位冯大人一向想到什么说什么,绝对没有分寸这个概念;当着那么多人,岚烟与燕珩都怕她再说出点儿什么让他们俩更加难为情的,俱急急点头,齐声打断冯宁宁:“都听大人的,听大人的。”
此时岚烟站在窗前,从这里远远望去,就能看到蓝谧河畔那块坡地,如今是个不大不小的工地。他终于有自己的家了,有个女人爱他照顾他关心他,甚至是宠溺他;他将来会有自己的孩子,他的孩子也会有母亲,会得到他从不曾得到的母爱……有轻快的脚步声传来,燕珩端着个老大的托盘进来,到餐桌边摆好,招呼岚烟吃饭。
都是因为嫁给她才不能出屋子的,她可倒好,随便去哪儿都成……岚烟立刻噘嘴,特想说不吃好让她着急,可是——他斜着眼睛看了看,两盘青菜、一盘照烧鱼、还有一盅蛋羹和白米饭,都是他喜欢吃的,要不还是先吃?吃完了再跟她找茬?可是刚吃完饭就找茬好象不大好吧?刚结婚就找茬听起来也不大好……
他还没拿定主意,燕珩已替他盛了饭,拿起筷子替他择刺——岚烟极爱吃鱼,偏学不会择刺——那么香,还是先吃吧,至于是不是找茬,再说。
燕珩太了解他了,他那一噘嘴一点犹豫落在她眼里她就全明白了。燕珩特想笑:岚烟实际上就是孩子心性,聪明归聪明能干归能干,但就是长不大;问题是他自己好老觉得自己十分成熟、十一分稳重、十二分严肃,而且他在外面也的确是成熟稳重严肃的,单单只是在她面前,他的孩子心性就全暴露出来了。燕珩决定不说破他,免得他觉得没面子;再说她也喜欢他跟她撒娇耍赖的呀。
蛋羹香,鱼香,菜也香,连白米饭都自有一股稻米的清香,岚烟的吃相极斯文,速度却一点不慢;燕珩一边给他择刺一边看着他吃,自觉甜蜜无比,过去的几年里她也是一直这么照顾他,但却不能象现在这样盯着他看。
岚烟的眉眼一如她见了多年的,眉毛弯长而秀气,眼睛大而凹陷,如绿玉一样的纯而清亮,长长密密的睫毛忽闪之间,给他凭添了一抹柔弱,让她每次看他垂下眼帘都忍不住更要怜惜;在鳞片完全脱落后岚烟的脸庞秀丽得近乎魅惑,皮肤还未完全长好,很薄,呈现一种淡淡的粉色,象小婴儿一样,燕珩连碰都不敢碰,怕把他碰疼。
幸亏岚烟从前不曾露出真容,不然,燕珩知道,自己大概连正眼看他都不敢,更别提娶他了;又幸亏岚烟是嫁给她了,换一个人怕不能象她这样让着他惯着他,即使皇帝也一样不能,要那样他要是有什么不开心,她就只能远远地干看着,还不得心疼死?所以说,冯大人爱胡说八道没错儿,但在这件事上的确说的有理,每一对男女能够结为夫妻,那都是缘分里定下来的;而她之所以有这样的脾气秉性,有这样细腻温柔的性子,全是为了配岚烟来的。燕珩微微笑,将一块择好的鱼肉放进岚烟的碗里。
岚烟看看燕珩的那碗饭,一筷子没动呢。他放下筷子:“你怎么不吃?”
燕珩继续摘刺:“我还不饿呢,你吃你的,我马上就吃。”
岚烟瞪她:“你又打算我吃剩下你才吃是不是?我不许你那么干,你要不好好吃我也不吃了。”
“好好,我吃我吃,来你也吃。” 燕珩舀一口白饭,看岚烟眼神不善,赶紧又来一筷子菜。
岚烟舀一大勺子蛋羹给她,嗔怪:“别说咱们现在生活条件好了,就是不好,咱们也得同甘共苦;一个人享受另一个吃苦,有这样的道理么?”
燕珩点头,待咽下那口饭才说:“我知道,咱们什么也不缺,我也没吃苦,只不过,我就是愿意看着你吃,我看着你吃比我自己吃还觉得香呢。”
“真是,吃到我嘴里你香什么?净胡说。”岚烟嘟着嘴看她一眼,继续帮她搛了块鱼:“你自己摘吧,要是我弄准扎到你。”
他看着燕珩吃了那块鱼,终于放缓了脸色,又过了一会儿,慢慢地说:“燕珩,你别老惯着我,要是把我惯坏了,你将来该受苦了。”
燕珩闻言轻轻笑,专注地看着他:“我愿意惯着你呀,愿意就这么惯着你一辈子,等将来咱们老了,都走不动了,我也照现在这么惯着你。”
岚烟再横她一眼,随即忍不住一笑,那一瞬简直动人至极,燕珩不由得伸手,想抚他的脸,伸到跟前又怕碰疼了他,赶紧缩回来;岚烟便红了脸,垂了眼帘,好一会儿才嗫嚅着说:“再过几天就好了,还得再过几天呢。”
燕珩从没见他这个样子,新婚之夜他不许她点灯不许她看他,她就什么都顺着他;那么冷傲的任性的岚烟,此时因为害羞而显现出从未有过的温顺柔弱,让她一颗心都化成了奶油泡,软的不象话……
她轻轻探过身子轻轻说:“岚烟,我现在,非常幸福,都是因为有了你;我以后,一直照现在这样对你好,一辈子都好好的,永远都不让你受苦受委屈。”
岚烟还是不好意思抬头,只拿筷子杵碗里的饭,低声嘟囔:“我又不是没受过苦,再说我也不怕吃苦。”
燕珩静静地看着他:“可我舍不得,就是为了让我自己好受,我以后也不让你受一点儿委屈。”
岚烟还是低着头,不说话,嘴角儿却一直翘着;燕珩便又择了鱼肉给他:“多吃点儿,吃饱了才有力气找茬。”
恩?岚烟忘记了害羞,猛抬头:“你怎么知道我要找茬儿?我还没想好呢。”
这话太过孩子气,燕珩瞟他一眼,满是笑意:“我跟着你多少年了?你想什么还有我不知道的?”
说得也是,岚烟忍不住也想笑:“那你都看出来了,我再找茬儿就没意思了嘛。”顿了顿又不甘心:“下回你看出来也不许说,你一说我就没法儿找茬儿了。”
“好好,”燕珩点着头往他嘴里喂一勺蛋羹:“其实你也可以照原定计划,吃完了就找茬儿,假装我不知道。”
岚烟立刻呛住,使劲咳嗽;燕珩赶紧给他倒了茶,一边又是拍背又揉胸口,还不敢使劲,急得要命;岚烟半晌终于缓上来,白了燕珩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燕珩已开始认错:“这回怪我,都怪我,下回吃饭的时候不逗你了。”
“那我这回要找茬儿理由正当吧?”
“正当正当,你要不找茬我都该不自在了。”
还有这样的呢?岚烟又吃吃地乐;燕珩赶紧拦着:“别笑,别又呛着。”
岚烟还笑:“我是怕你不自在,打算现在就找茬。”
“不行!”燕珩极严厉地瞪他一眼:“吃饭,好好吃,吃完了你想怎么折腾我都成。”
岚烟忍了笑低头吃,没吃两口愁眉苦脸;燕珩叹口气,极无奈地问:“是不是还得先找茬儿?不折腾我你吃不舒服是不是?”
岚烟大乐,笑得筷子都脱手掉到地上:“你又知道啦?”
燕珩干脆端起碗喂他,一边呵斥:“乖乖的,不许闹,来,张嘴,嚼!”
岚烟翻白眼,燕珩瞪他:“我不说你也知道嚼是不是?”
岚烟一边闭着嘴猛嚼一边点头,眼角眉梢还是笑意。
燕珩放下碗筷,看着他咽下去,马上凑过去在他脸上轻啄一下,岚烟立刻脸红,老实了,由着燕珩喂,只低着头吃饭,都不好意思看她。
这回轮到燕珩偷着乐了:下回再不听话,就这么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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