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刚才差点自尽在自己浴桶里事情的发生,米苏现在是一步也不敢离开,小脸可怜巴巴只差没在上边写上‘小姐,你别惹事’这几个大字。看着她红彤彤的两只耳朵,静影想想觉得挺过意不去,自己想事情害得米苏被李管家拉出去教训了一顿,实在是不该。于是自觉老老实实坐在院中由着米苏给她套好内衣,头发束成一髻。
轮到换衣服的时候,米苏为难了,眼前两套礼服。一套深红色是敬亲王妃在京都专门为贵族制衣的博雅阁订制的,另一套月牙白礼服是楚随风在两月前托人在南方带回的,样式古怪前所未见,衣摆下方一串串镂空的布料柔软顺滑如发丝,不知是什么古怪料子做成的。这件衣服整体发黄,像是在箱子中放了很久。本来以静影现在身形是偏大,不过经人巧手改制后便合身了。
静影抚了抚月牙真丝礼服的下摆,嘴角浮起了一丝玩味的笑意。似乎没有料错啊,衣服款式繁复复杂、高领紧身,袖口领边匝上了那么一圈蕾丝,绣着一朵朵含苞待放的玫瑰花。若是下身换成蓬蓬裙的话,再执一柄象牙扇,那估摸着就是个翻版西方贵妇装。看来她那个逝去的娘亲还真深藏不漏啊,好笑扬了扬眉:“没事,穿这件吧,反正小礼是拜别叔叔,等中礼再换义母准备的衣服。”
穿好后对着发黄的铜镜一照,只看上身的话貌似标准的女骑士装扮,要是来顶垂着羽毛的宽严大帽更好了。她那位母亲这一身衣服想必在冠礼上出尽了风头,也不知这次出席元服礼的老人家们看了之后感觉如何。
贵族女子的元服礼必须在家庙中举行。静影换好衣服后由米苏陪着,端坐在东厢等候。家庙大厅外面丝竹管弦之声已起,虽然人声噪杂却遮掩不住高山流水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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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边的米苏小脸绷紧,嘴巴死死抿住,脸色难看几乎想要哭出来,想必她大小姐平时频繁出状况的事例正一遍遍在小脑袋瓜中放幻灯片。静影由此不得不感叹做人的失败,她平时记得时时提点米苏做人不能像她的名字一般一咬就化,免得将来她娶不到一个娇滴滴的夫君来埋怨自己。可是这些年的教育似乎完全的失败了,小丫头越来越爱哭的惨兮兮,再这么下去可怎么办呢?女尊国的男子估计没人愿意嫁个软弱只知道哭的妻主。将来被桓叔埋怨可怎么办?他可是自小一心把米苏往女强人上培养的。
这么强悍至极的桓叔叔,也不知道怎么生了个只知道哭的小丫头,想想就奇怪。基因变异?闲来无聊想想八卦也不错,只是得忽略了这有煞风景的丫头一枚。外边的丝竹声渐渐去了,遥远似从天际而来的背景乐。噪杂渐渐静止,然后有个苍老的女人声音开始呜呼哀哉之乎者也一般,语气时快时慢,对于她这个语文学得半吊子的人来说无异于听天书。那边的丫头估计这时做好了壮烈成仁陪着她丢脸的思想准备,沉着脸给理都不理她一下。
终于等着那老女人一通长长的文言结束后,静影侧眼看到她义母走上前去开讲。这三年王妃整个人越发沉静冷漠起来,雪白的一张脸看着就让人打寒蝉。今日依旧是一身紫服玉冠,即使容颜冷漠如玉,可也把身边一帮子皇亲国戚给比了下去。其实不看人的话,王妃的声音很好听,低低带着磁性的嗓音在女声中真不多见。若是在广播台做DJ,还不迷倒一堆小男生。
敬亲王妃的话挺简短,说完就就坐下了。旁边是着暖玉色长衣通体素净没一丝绣纹的楚随风,领口露出同一色的里衣,长袖低垂几乎盖了整个脚面。漆黑的发裹了根玳瑁簪子束在头顶,面容平静微波不动。他的神情要比王妃轻松,甚至带点散漫的神态。这可是稀奇事情啊,她可不记得何时见过楚随风有这种表情。
显然看到了好奇视线满场跑的她,楚随风嘴角渐渐绽放了一抹笑意,然而在看到她那身古怪的衣服时表情怔住了。种种依恋不舍、怨恨、忧伤情感一一悄然在他眼中闪现,静影心中一疼,默不作声转过视线,不再看大厅中的情形。
正伤心着,身后的米苏猛然推了她一把。“干什么?”静影无言瞪视她。米苏白眼朝天一翻,心中直感叹怎么跟了个这样的主子。静影再回头,那边一个身着墨绿色锦衣的女子已经在王妃的西边就位。
看看神情如临大敌的米苏,没好气撇撇嘴走了出去。然后果然她这身衣服加人一亮相,满堂的视线如探照灯一般齐刷刷照了过来。我忍,我忍。静影就只当没看见,只是保持着一副安静面孔慢慢走着,直到踱到中央的王妃和王君面前。
然而一看到楚随风空茫的眼睛,她的平静便再也维持不住——他视线虽然落在她身上可是神思却飘到了看不到尽头的远方。静影心中一酸,眼眶却湿润了起来。她尽量瞪大眼睛,面对楚随风,左手压右手,袖口的蕾丝边盖住了她的双手。她双手叠加,先行揖礼,鞠躬九十度。起身,同时双手齐眉。然后双膝同时着地,缓缓下拜,手掌着地,额头贴手掌上。然后直起上身,同时手随着齐眉。如此再三,方才平身,两手齐眉,起身,直立后,手放下。
这一拜,拜谢他的养育之恩。
她此生虽有父,然而八岁以前那孩子并不是她。她此生醒来第一个见到的成人是他,是他自一地血污中向她走来,将惶恐无助的她拥入怀中。带她到了帝都,给了她活在阳光下的身份,抚养她至今。她这辈子唯独欠他良多,该如何报答你呢,我的叔叔?
她几乎是绝望地对着他跪拜。一拜,拜别你三年的养育之恩;二拜,拜谢你三年的守护之情;三拜,自此以后我以父尊你,再也不叫你叔叔。
起身,离开,静影不曾看向坐上的王妃和楚随风。她只是一步步,走的坚定不动摇,如同血色背景下的楚随风一般一步步走向自己、走向自己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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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在东厢急得跳脚的米苏想必很满意她的表现,也不管她是神思恍惚走了回来。手脚麻利为她套上了王妃订制的礼服。深红色的礼服高领深裾,线条简洁优雅。当她换好这件衣服转身时,米苏就瞪大了眼睛开始怀疑起眼前这个秀美无双,鸭蛋脸型,鼻挺嘴薄,修眉凤目、沉静温和的少女就是以前她那个懒似没有骨头,能坐着就坚决不站着、能靠着就坚决不坐着的主子?
可见老天是相当偏心的。米苏这厢恨的牙根发痒,那厢的静影却兀自恍惚迷离中。不过这发呆也是发的极有水平,米苏看着她一步步走向大厅,脚边的裙裾随着她的走动不住荡漾出一朵朵深色莲花。她主子此刻的神情安静淡然,灿如繁星的眸子中似有淡淡一层烟雾漂浮,风华无双,恍若天人。
在满堂的注目中,静影不紧不慢的走至大厅中央,面向南,面对王妃,右手压左手,手藏在宽袖中,举手加额,鞠躬九十度,起身,同时手随着再次齐眉,然后把手放下,面向西跪坐席上,敛容垂目。
她不曾看见王妃在见她身着月白色礼服朝着楚随风跪拜时,表情一阵迷蒙、似是怀念而又忧伤;也不曾看见她身着深色礼服向她跪拜时,那一脸漠然和眼底压抑不住的绝望,她只是低垂着头,什么人也不看,独立在自己的世界中绝然安然等待着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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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怎么这么长时间了还没动静,也没人说句话?脚都有些压的发麻了,要知道她一向不爱日本人的坐姿。今日这般已经很为难她了,现在居然还延长时间?
那个身着墨绿色锦衣的女子本来还在恍惚中,直到静影等的有点不耐看了她一眼才回神,拿了金剪剪短她额前的刘海低诵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别看静影在剪发的过程中一直垂着头没动静,可是心中却在一直犯嘀咕。这个人居然在该给她剪发的时候发了呆,接下来会不会不小心一剪子捅到她脸上?要知道她生这张脸是十分不易的,夹在容貌一个赛一个的家人中间,她能保持平稳心态直到十二岁已是十分艰难。今日若是被她一剪子毁容,那还不得日后见他们之前就先找一块豆腐,免得羞愤而死的死相太过难看。
心中兀自在腹诽人家,那厢却感觉有道温润的视线一直在看着她。悄悄转了下视线,甚少出影翳居的李萧然居然伴着他那个平时沉默如哑巴一般的侍女出现在层层人群后边,正对着她安静微笑呢。
显然是明白她发现了自己,李萧然粉色的唇角微微上扬,浅茶色的眼睛中笑意浅浅,倒映出跪拜在中央大厅中深红礼服的少女。心中慨叹曾几何时淘气的女孩已经出落成这般落落大方、风华夺目的少女?她沉静如水面容如玉,眼中一池繁星闪烁迷离、诱人只想深入不愿再出。今日出席元服礼的满堂宾客皆被她风采所摄,目摇神迷,连他自己也不曾移开过半分目光。
静影无声回发呆的人一笑容,看到李萧然的时候她的心情显然好了许多,也不腹诽人家了。只是有把剪子架在头上的感觉实在不妙。一等人家诵完,她立马站了起,看着宾客向她祝贺,然后回东厢。
中礼已毕,再次换衣。这次是件黑色的曲裾深衣,下摆略长拖曳在地上。绕着她身躯一圈圈环绕衣摆的边缘是银线绣就的朵朵盛开的浮莲,腰系一组勾玉,项带赤金玛瑙环。她头插墨玉簪,乌黑的长发流泻而下,在阳光下柔顺泛着白光。
一旁的米苏捂住嘴不曾说什么话,神情呆滞迷茫,一直到她点头示意该出去也没什么反应,待她的身影走出视线后才‘啊’的惊叫一声。若是平时的她,想必此刻已经调笑米苏百句,但是此刻的她却一点心情也无。站在大厅跟前,定定看着坐上神情奇异的男子,沉重如斯、绝望如斯。满堂宾客繁华如此,却在静影此时眼中一片暗淡、全化飞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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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礼过后,她再次跪拜敬亲王妃和楚随风面前,听取教诲。王妃轻轻张开薄唇,“今日元服,愿儿日后努力进取、光耀门楣,为我姒国尽上一份心力。”
楚随风微微浅笑,似是不觉自己的话一点也没有给在座王妃半分面子:“为父不求你名扬天下,不求你光宗耀祖。只愿你这辈子过的无忧无虑,不曾哀愁,快乐如翱翔九天的凤凰。”
静影愕然抬首——这是他第一次自称为父,也是第一次说出他对她的期望。这、这便是他对她的要求么?他眼神柔和似能滴出水来,声音低沉醇厚,可是静影竟什么也没听见。满眼唯剩下的只是这个谦谦如玉温润如风的男子。
她不曾想过不曾知道他对她的期望只是只是如此简单、如此单纯。这辈子无忧无虑,不曾哀愁,可是这么简单的期望,她竟不能张口回答。
也许她在闲散游戏的三年中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一生终不可能逃开那么多繁复的纠葛,终有一天,她必须面对、必须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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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脚下的黑衣少女,楚随风在心中轻叹:宗之啊宗之,若你知道今日你女儿已经出落成如林幽一般可以倾倒众生的女子时,你舍得离开吗?你曾对我说过这辈子最怕黑,最怕那些梦中看不清的妖鬼。可是你那晚为林幽挡掉一刀时是否从没想过——若是独你一人如何过得黄泉一路?所幸她终究还是没舍得放手任你一人离去,如今黄泉之下的你们看到此时的情形可以放心离开了吧。
林幽,你的女儿很优秀,我看了她三年,看她收了羽翼躲在屋檐下嬉戏笑闹,假作自己是一只游戏红尘的凡鸟。可是本身既是翱翔九天的凤,她又怎会一辈子困于喧嚣的凡尘中?只看时机何时罢了。一鸣惊人她又会怎样的风华绝代,比之你何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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