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南安山气候温和,因名闻姒国的千年古刹相国寺建在另一侧山头的云遥峰上,所以每每暮落时分静影便可以听到寺里的和尚撞钟的声音。悠长的钟声划过山脚的丛林带起归鸟的啼声,飘飘渺渺不似凡尘。难怪现代都市很多人向佛之心,也并不一定是迷信,多半是求得心中一份超脱俗世的净土。

    雪白的信鸽不停地在窗台上边跳来跳去,粉红色的爪子不时在木板上轻轻刨着,发出嚓嚓的声音。小小黑豆似的眼珠一直盯住她不停‘咕咕’的叫,似想拉回她不知飘摇到何处的思绪。“唉。”不知道是今天的第几次叹气了,静影有些烦躁地抓过放在一边的羽毛笔,刚在纸上写了两行字却又停手。李萧然有什么想不开到至于要人假扮他而自己溜出去呢?更何况他行动不便,一个男子家游荡在外怎么着都让人不放心。一向安然平和的他怎会毫不顾忌王妃和叔叔的感受自己离了泉州?

    青洛说他的目的地是淮南一带,静影看到信纸上的字第一个念头便是临波山庄,还记得第二次见面的时候李萧然谈起临波山庄时十分的向往。可是若是这里的话,王妃应该没什么理由不同意他去,他何必瞒了人偷偷离开?猜不透,猜不透。王府生活了三年,好多好多事情她不懂;离开王府游学三年,她更是没有什么深入的机会去弄懂。

    这三年中她只在过节的时回帝都伴着楚随风迎接一年又一年的到来,看随着年华的变迁那男子却如月下初见般风华夺目,犹如幻梦。岁月的流逝不曾减去他的半分神采,年近三十六岁的人依旧翩翩君子温润如玉。而王妃因为这些年来少了她的阻碍和楚随风相处还算顺利,笑容也渐渐多了起来,不再如以前那般美丽冷漠如冰山。更曾在她和萧然对弈想赖皮的时候,笑笑一子拍在棋盘上帮她缓一口气,而那一子一般都正好落在关键翻盘的地方,若是她用心些,胜过萧然还是不难。

    这也好,看着王妃和楚随风不再像以前那般相对无言如陌路,她心中终还是欣喜大过失落的。叔叔总归该走出前半辈子的阴影,能和王妃携手一路也虽不十分完满,但也算是无悔吧。这个痴情的女子这么多年为数随风所作的点点滴滴落在静影的眼中,连她自己有时候都看得心中一揪一揪的。

    旁边的信鸽可能是等的不耐烦了,直接跳到她的身边,对着她的右手轻轻啄了一下,接着抬起黑色的眼珠对她‘咕咕’直叫。“哦,不好意思。”伸出手捉住那比人的体温要高一点的小小身躯,写好的纸条卷成一图案放进信鸽脚下栓的信筒里,刚松手便听到翅膀扑啦扑啦的声响。看来她发呆的时间果然是太长了,连信鸽都等够了,急急要离开她的身边执行自己的任务。

    轻轻叹口气,米苏已经到了淮南一带,带着王府的手下开始搜查萧然的下落,而她现在却只能窝在这里养伤,干着急也没办法。想来就抑郁,这一个半月以来未免也太倒霉了,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衰神附体了。先是被赶出自己一手创立的书院,再接着是听到萧然失踪的消息,再后来连夜赶路落崖,也不可不谓之实在是过得精彩万分。

    “好了。”医者冷冷淡淡的声音忽然在她的耳边响了起来。

    “咦?”静影扭过头来眼睛一亮,“你真的做出来了?”

    “嗯。”祈轩点点头,“才开始不知道你让我做来是做什么的,现在看来你倒是在床上待腻了,想出去走走。”说罢递过来她要求坐好的物品——一双做的十分精细的拐杖。初时他听到静影比划着让他做这么一件物品的时候还迷迷糊糊,不过做出来之后就知道是做什么用的。看来他捡回来的这位病人不是什么安静的主,这才养好胳膊上的伤没两天就想下地了。

    “呵呵,谢谢。”说老实话她还真是在床上待够了,急急忙忙坐起身。刚接过那双高度恰好的拐杖便想试试感觉如何。前生今世都没机会拄过拐杖生平第一次的尝试的结果,居然是没有掌握到平衡。只感觉脑袋一哄、身子一歪,这便直直往地上摔去。

    “性子真急。”头顶轻飘飘一句话扔了下来,那人接住她的时候显然不是怎么轻飘飘,因为过度用力甚至眉了也不自觉皱了起来。也对,静影这才想起来女尊世界上男生的力气还是比较小的,像中间有一年年末她和萧然争棋子,也不知他吃错了什么药不让她一步,她急了居然一把抱住李萧然把他从轮椅里举了起来。当时萧然很明显蒙了,半点反应也没有,木木呆呆瞪大了眼睛看着她;而她当时也蒙了,没想到自己力气能那么大——居然抱动了大她快两岁的哥哥。

    这次的事情让她很无语,终于明白这是女尊世界的原因了,原来她家叔叔那样强势的男子还真是个另类。而这次事情导致的结果是彻底让青洛把她视为占萧然便宜的色女,关了影翳居的大门任她死说活说都不让她再进去一步。直到她可怜巴巴告知青洛要离开王府,这才见了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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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扑鼻而来的淡淡药草的清香把她自萧然的回忆中拉了出来,颇为不自然地在祈轩的帮助下站稳。显然这次的接触让双方都有点意外和尴尬,祈轩在她站稳之后就松了手站在一旁,淡漠的脸上居然有了赧然之意。不过她是厚道而且怕麻烦的人,不做声不发问,只自己小心翼翼探出拄拐杖的第一步,还算顺利,那么说她终于可以脱离卧床终日的日子了?!

    静影的兴奋显然感染了祈轩,他头次破天荒开口问道:“需要我带你出去看看吗?”“那就多谢了。” 凤目微微眯起,她投向外边的视线倒是深思大过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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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阳缓缓地沿着既定的轨迹慢慢坠落,余晖下相国寺的钟声悠悠飘过山脚的枫林,超脱滚滚红尘,人心也许才能干净不沾半分尘埃。好久都没有这样平和安静的慢慢散步了,南疆那半年来总是忙着处理书院中事务和周围苗人和姒人的纠葛,甚少有闲心放任自己的心自由驰骋于山林之中。

    静影几次撇过头看着祈轩,他虽一直走在她的身边然而思绪却不知流落在何处,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愁意甚深也不知有什么牵挂的事情。“你在想什么呢?”在山脚一处停下了脚步,她抬手拭去额上一层薄薄的汗珠,有伤在身现在体力都开始不济,这才一段路便感觉疲惫。

    “也没什么。”祈轩很显然地心不在焉,没有半点身为主人的自觉,也不知道该给她介绍介绍南安山的风景名胜人文古迹之类。

    “相国寺那边的钟声歇了,又一天结束了。这么些年你都是这样过的?”人家不说话她却不想沉闷,随便扯了一个话题等着搭话的人开动尊口。

    “嗯,算是吧。自从师傅走了之后,确实是如此。”祈轩的回答漫不经心。

    “整天对着空荡荡的山林你一个人也不感觉无聊?”“无聊?倒也不会。”说到这里那人轻轻一笑,眸子中总算展开一丝欣喜:“每日看看师傅留下的笔迹,整理药圃,这些又怎能说无聊?”

    “那你——不寂寞吗?”静影觉得隐居的情节也只有在不现实的小说里才有,一个人哪能脱离社会独自生活呢,单单每天无处不在的寂寞都可以压垮人了。像她虽说要一个人外出游学,起码也带上了米苏,这样至少路上有个伴不至于一肚子话没个人可以倾诉。

    “寂寞?”祈轩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明显呆了一呆,想了想方才开口道:“也许是一个人习惯了倒不曾感觉到,不过有时闲来无事倒也觉得心中空荡荡的不知着落。”

    “你为什么不出去呢?没有别的亲人可以投靠吗?”静影忍不住一句话直接脱口而出,然而一说出来便觉得自己问的多余。祈轩头轻轻垂到了一边,声音忽而落寞起来:“我答应过人的,而且我也没有别的亲人。再说这里我很喜欢,每日有着暮鼓晨钟陪伴,倒也不算独自一个人对吧。”

    “钟声有什么好听的,每次敲响的时候总让我心中空落落的想家。”静影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的犯了乡愁,开始无限地怀念帝都的敬亲王府和里边的人了。“你想家了?”他微微一笑,“对我来说也许暮鼓晨钟才是最好的归宿,可惜绊着一句承诺,我守了这么些年总是不能如愿。”

    “你要出家?你才多大啊居然说守了这么多年?”静影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惊讶地快咬到了自己的舌头,眼前这人看着也就十七八岁的年纪,虽然是少年老成了点,也不至于在几岁的时候就下了礼佛的决心吧。

    “我倒觉得我走这一遭就是为这一个念想,可惜……”祈轩歪着头忽然自嘲地笑了笑,那一瞬的笑容居然犹如稚子般无邪,静影不由怔了一下,这是那个平日冷漠的人吗?看来他向佛之心甚是虔诚,是绊着什么承诺而不得如愿?祈轩抬头深深眺望了那方的相国寺一眼,不再接着方才的话题只轻轻道:“风起了,该回去了。”

    “嗯。”虽说向佛,可是总是避世逃避之法,这人在逃避什么呢?可是看此刻的情形倒不适合问,而且她还有闲心再去多管别人的事情?困惑的目光投了过去,身边那人青衣萧萧,熟悉的药香暖暖盘旋在他的衣袖袍间,奇异地让人安心。但是那人的身世却是谜团重重,那么他捡到她的事情真的是偶然,还是说有人刻意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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