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情之后,楚随风再也没有说过关于婚事的话,静影也没有提起。他们之间平淡的就好像这件事情并没有发生过一般,静影依旧每日到礼部办公,处理着永远也办理不完的琐碎事务,偶尔偷个懒打个瞌睡,和史明翊玩玩猫捉老鼠的问题。或者参加任祺的茶会,看望看望萧然、逗逗周珊。

    就在任祺进宫,周珊夫妻出去游山玩水之时她终于穷极无聊到被崔澜珊拉出去和一帮贵族女子游乐。说是游乐,但总归是脱不了风流之事。这不出去踏青还不一会就有人提议到夺情坊中消磨时间。

    夺情坊?这个名字着实起得妙,仅仅一听便可令好色慕艾的女子生出向往之心。静影曾在很早很早以前就从周珊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字,那时周珊试探萧然反应而故意提起的,不过心有旁骛的萧然根本没有正视过这个名字,反倒被静影留了意。知道是越城中首屈一指的青楼倌院,里边的倌人性子极为温柔,而且色艺绝佳,是众多越城贵女们追逐风月的好去处。

    今日她被一众同僚拉来其实也存了开眼界的心思,毕竟像她这般老实总被同僚笑话的乖乖女也应该遂心一次了吧,免得整日被崔澜珊私下拉过去问了无数她是不是有隐疾这类让人尴尬的话语。

    但是——她忽然执了酒杯假作饮酒很是欲哭无泪地用袖子挡在了面前,同时小心地躲避着旁边扭动着腰肢,娇媚笑着一心想粘到她身上的少年。为何别的贵女一到包厢中便可以放开自己尽情享受,色迷迷去吃尽小倌的豆腐而她却得一边小心翼翼地躲着,一边防备着自己是不是因为意图太明显而被崔澜珊毫不留情嘲笑之。

    看如今的表现,她是真的确定了即使即使她在这个世界活了这么些年还是改不了以前的思想观念。这便是为什么别人享受的如此惬意,而被认为占尽便宜了的她却反倒觉得自己是被吃豆腐的那名……果然还是无法适应啊,无法——

    躲避着那具粘着她不放松的身躯,狠下心不理会伺候她的少年已经委屈的垂下了嘴角和眼眶溢满的眼看就要涌出的泪花。静影沉默地垂了首,鬓角几缕碎发滑下来盖住了眼帘。再不看周围热闹淫奢的画面,她的脑海中只悄然浮现出一张清俊无匹的脸孔,那张夜色中也不被周围黯淡所遮掩的容颜……

    视线渐渐模糊,灰暗的世界中她独自走在满是行人的街道上。那些麻木而空洞的面容让她打从心底升出阵阵寒意,她惊慌失措踉跄着奔走却在一个趔趄中狼狈倒地,谁来谁来救救她,谁来……就在绝望睁眼的一瞬间,她看到一个带着明净柔和光芒的人对着尚年幼的她弯下腰伸出了手,而她也探出了手。就在接触的刹那,忽然间世界已是苍茫一片……

    其实她已经不大能记清在多年以前那个血色的暗夜中浑身上下似有清辉洒落的人的模样,所记住的不过是那已经略带霜华的鬓发,傲气清扬的剑眉,明亮而温柔的眼睛……即使岁月已经在他脸上留下了几丝细纹,也丝毫没有损及他的容色,他始终歌中所唱那般有着倾国倾城不变的容颜。但是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人生是如此的无力,她又该如何应对?

    “客官……”一边的少年终于忍不住十分悲戚地扯住了她的衣袖,声音委屈异常:“为何你一直躲着雪儿,是我哪里侍候的不周吗,那么招你厌恶?”

    被这么一双泪水涟涟的眸子控诉地盯着,被那双柔若无骨的小手牵着,静影方才颓废的念头一股脑全跑到瓜洼国去,只感觉现在自己的头皮都要炸了开来。鸡皮疙瘩起了一地后她忍不住在心中嘀咕,拜托,若是真被侍候的周到了,她好不容易守了二十多年的清白之身那还留得住?崔澜珊肯定要五花大绑了她直接扔到夺情坊的床上去不可,想想她看着那方正在调笑逗弄怀中小倌崔澜珊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和这位同窗这些年来的交情着实不错,但是崔澜珊对她的死活不亲近男色很是不解,在套问无果情形下曾塞了她无数的药物,说是托人自各地的寻来的秘药,让静影尴尬的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今日崔澜珊对她的忽然开窍实在是大喜过望,连给她点的人都是夺情坊最出名的倌人。可是——静影心中发毛看着脚下蜷着的泪眼汪汪的少年,不是说他不好,而是她实在实在还没做好失身的思想准备——并且最重要的是他绝对绝对不是她夏静影的那盘菜,还是留着别人享用吧。

    硬下心肠使劲把袖子自那双揪的死紧的手中拉出来,静影看都不敢看周围同僚奇怪的脸色,只自己靠在了包厢窗台边缘的扶手,看向此刻正是人声鼎沸的大厅。

    夺情坊分为前后院,后院是客人留宿的地方,而前院则是饮酒作乐的地方。前院大厅一共建了三层,一层一般是坊里的倌人向客人展示才艺的地方,二层是留有多间包厢供贵族女子观看表演顺便挑选自己喜欢的倌人,三层则是赌场。还真是集吃喝嫖赌与一体啊,怪不得财源滚滚而来。

    静影趴在包厢的扶手上,勾起一抹懒洋洋的嘲讽笑意看着正在垂着头默然抚琴大约只有十五六岁的清倌人。说实话,曲子不错人也不错,悠扬的琴声伴着不知何处传来的清越的笛声,越发显得乐曲的出尘。然而能有几个女子的心思是在欣赏美人乐曲上,大都是蠢蠢欲动等待一会抢价竞争和被翻红浪吧。才十多岁的少年啊,身量尚未长足便被拉出来满足贵族女子们的色欲,也不知一日的摧残后还能落得几分颜色……

    女尊世界的男子需在左臂偏上点守宫砂,而破身的时候居然会流血而且很痛很痛……静影当时偷听书院中的同窗私下说的时候忍不住黑线了一头。果然啊,既然连男人生子都有了,又怎么不会有这么情况出现?不过比较庆幸的是,她身为女子倒是避免了新婚之夜的痛苦,所以女尊世界也还是蛮不错……不过她的新婚之夜?!想都别想——

    自嘲地伸了食指在面颊上一弹一弹,她忽然察觉身旁多了个人。回头一看,是那名叫雪夜的少年。因为见静影不理睬他,他也没有什么多余的亲近举动,只是忽然冷漠盯着下边的人开口道:“那是在我之下身价最高的清倌人朔夜,许多寻欢的女子等待这一日已经很久了。”

    哦?看来这位当红的小倌以为她对底下的人产生了兴趣所以来解释一番?“似乎是个很漂亮,出身也不错的人。”她也不看旁边的人,只是趴在扶栏上声调好奇然而眼神茫然。

    “是。”少年的声音无波:“他本也是大家公子,但是两年前因谋逆之罪,家主枭首,亲族内女子全部斩首,男丁买入楼子里。”

    静影沉默了一下,由于明辉帝姬的缘故历代来的姒帝对于夏家还算是隐忍的,若是照那位叫朔夜少年的例子,只怕临波山庄早已经成为历史上的名词了。可是——耳边少年的声音还在继续:“他也算是心高气傲的主了,才进夺情坊时便开始闹着自杀,但是最后还是拗不过命运……”

    她往下的视线略微凝固了,大厅正中的朔夜似乎明白了今日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厄运,一曲奏罢只是微微瑟缩了下身子便认命似的停止了抚琴。看着那在一身单薄的春衫中忍不住瑟瑟发抖却仍旧强忍住惧意,抬起清秀的脸孔冷漠地盯着前方的人,静影心中生出了一股道不明的情感。或许这便是知道无力避免便挺直了身子去面对……

    雪夜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他还是依然抱着了点指望,可是再挣扎又有何用?既然入了这里便成了玩物,客人是谁还有什么分别?”

    静影听罢这句话忍不住重新抬头看了看身边才十六七岁的娇媚少年,或许是想起了自己的经历,那少年褪去了一身的妖娆之色,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边漠然地看着同伴走上和他昔日一样的道路。见她看向自己,那少年只是径自低头看下边的情形:“你其实并不和一般的客人一样,既然来此不是寻欢作乐,又何必委屈自己不开心待在这里?”

    静影沉默了,是啊,既然不开心又为何不愿离开?

    包厢中早已经等候多时的贵女们已经一个个迫不及待举了手中的牌子不断的报价,眼看随着价钱的越来越高,朔夜的脸色慢慢如死一样惨白,眼中的绝望看不到边,最终在看到一个肥头大耳的女子竞得了他的初夜权后如溺水一般的人闭上了眼睛。

    “他还是抱着一点指望,希望第一个客人是知情雅趣的女子。然而即便是祈师父帮了他伴奏,希望以乐得知音,然而真正因他的技艺动心的又能有几人?那些都是些酸书生无聊时的臆想罢了,楼子里的黑暗能有几个外人真正了解的到?”雪夜没有一丝表情地看着那个胖女人色迷迷地擦了擦嘴边的口水后,两步奔上台前去拉朔夜,语调嘲讽不已。

    “你……”静影忽然无言,只是茫然看着台下的拉扯。

    被抓住的少年挣扎了一下,面上的凄凉之色越发的浓重,绝望的目光慢慢沿着二层的包厢转了一圈,最终失望地低下了头任由那中年女子对着他上下其手。也不知道被凑到耳边说了什么下流之语,他忽然惊了一惊,如同被箭射中的兔子慌忙不择路地往后退了两退。那花钱的客人见他如此不由一怒,直接就要上前来抓人,结果更是吓到了那少年。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少年的脚不知何时被台后的幕布绊住。

    就在青楼的保镖架住他往后院走时,或许是被逼到了极点人就能爆发无穷的力量,少年挣扎的太过厉害,白色的幕布居然被他拽了下来,就在幕布缓缓自半空坠落之后,静影的眼睛忽然凝在了白色幕布后安静执着一只玉笛默不出声青色人影上,无法再移开自己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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