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萱云苑。

    冬日里的空气已有明显的寒意,波光闪耀的湖水结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面,折射出冷艳的光芒。

    黎幼萱斜倚在宽大的软榻上,墨黑柔软的长发如瀑布般泻下,一身云纹窄袖的大红正装,冷傲高艳,膝上,盖着一件玄黑色浓密的狐皮毯,修长如玉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撩拨着手里的茶盏杯盖。

    “静华阿,你陪本君出去走走罢。”黎幼萱眼角斜挑,睨了一眼站在下首的虞静华,一丝冷笑溢上唇角。

    这么多天,她都没有来看过他一眼,却偏偏有两天都歇在了虞静华那里,他倒是要看看,她还有多少耐心来冷落他。

    “是。”虞静华淡淡地回应,心里非常清楚,这两天她的留宿,必定会招来嫉妒,可是,比起她的相陪,这些又算什么?

    “你们都回去罢,有静华陪着就行了。”黎幼萱转向君扬雪及其他几人,淡淡吩咐一声,从榻上起身,优雅地抖了抖衣襟,向外走去。君扬雪那里,他已经明里暗里吃了几次亏,不过,反正她也并不怎么宠君扬雪,而且听说那个身子也是活不久之人,索性也懒得和他去周旋,今日里,他还非得再给虞静华些脸色,她多日不进正君的房门,却偏偏在一个侍君那里下塌,这口气,他咽不下。

    君扬雪若有所思地瞥向虞静华,微微皱眉,身后的手指,向暗处做了个手势。

    “静华,听说昨个晚上王爷在你那歇下了?”黎幼萱伸出莹如白玉的手指,无聊地拨弄着树上的一枝梅花,那幽幽的清香,很像记忆中她身上的味道。

    那初夜脸热心跳的记忆,时时浮现在眼前,肚子里,应该有了她的骨肉了罢?只可惜,是个不被重视的生命呢。

    可是,那又如何,这个孩子,将会是她的嫡嗣,皇上那里,能不能醒还不一定,说不定,这个孩子便是未来一国之主,到那时,他将会是凤仁国至为尊贵的男子。

    荣宠的地位,包括她的心,都将会是他的。

    “回殿下,是歇在了紫竹苑。”虞静华有些无奈地应付,今天,不知道他又会有什么花样?罚跪?还是想要动手?难道他不知道,他越是这样,会离她越来越远吗?

    黎幼萱淡漠地扫了一眼虞静华,眼底嫉色一闪而过,“这就是你今日里来晚了的原因?”

    虞静华垂下眼帘,微微皱眉,“回殿下,静华请安来迟,是静华的错,还请殿下责罚。”

    “责罚?”黎幼萱冷艳的面容扬起一抹浅笑,“王爷疼爱你本是正常,本君又怎会责罚?好好侍候王爷才是最重要的,”见虞静华神色端敛,又道,“只不过,你要多劝劝王爷,虽然国事重要,也要注意身体,有空的话,还需多到内苑走动走动,寒月那里,她可从来没去过,所谓雨露均沾,这没被宠幸的也就他一个人了,总得帮衬着点,你说可对?”

    原来这般,想必冯寒月已经和黎幼萱连成一气了,宠幸冯寒月?这个事情他能做得了她的主吗?所谓的只有寒月没有被宠幸,也就是说黎幼萱并不知道君扬雪未被宠幸之事,而且说明,那一夜,她虽未留在新房,却也已经与黎幼萱圆房。

    心头有一丝苦涩蔓延而过,可是,她又未尝不比他痛苦,以她那般的性子,会在第一日宠幸这个正君想必也是为情势所逼罢?这样的男子留在她的身,他心底还真是不愿意,一个根本不懂她的人,不适合也不配留在她身边。

    “静华一定会规劝王爷,只是这件事情,怕是静华也作不了王爷的主。”虞静华垂下眼帘,心里已拿定主意,火,要浇油才会越来越旺。

    黎幼萱一怔,冷艳的眼眸中一丝怒意闪过,他本来还打算放低姿态来找他倾谈,他居然这般敷衍他?难道这虞静华竟然妄想独宠?这样的话,置他这个正君于何地?看来,似乎给他的惩罚还不够!她就是宠着虞静华又如何,不过是个庶子,和左相嫡子,敬亲王正君来比,简直是天上地下,爹爹说了,有他和母亲撑腰,那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啪”的一声,一声脆响,虞静华脚步踉跄后退一步,净白如玉的脸庞顿时肿起五个鲜红的指印,随即不可置信地看向黎幼萱,这个出身左相之家的大家公子,居然会做出这样可笑张狂的动作!原本,以他的身手完全可以让开,但是,犹豫之间,还是迎了上去,那就让她看清楚他的嘴脸吧!黎幼萱,爱的机会,是你自己没有抓住,这样强烈的方式,就让她对你彻底绝缘吧!

    黎幼萱高扬起下巴,眯起眼眸轻蔑地扫视虞静华,“你到现在,还不明白自己的身份!就算是侧君,你也只是个侧室,百年以后,与她同枕共眠的,是本君!是我!本君来和你商量,是看得起你!既然你不识抬举,就别怪本君不给面子!”这一掌,他用上了十足十的力气,泄尽了这些日子以来的所有怨气,他倒要看看,面对这五个鲜红的指印,她还怎么来无视他!就算是来骂他打他,也比她不理他强!更何况,有肚子里的孩子为屏,她又怎会舍得对他动手?

    虞静华深吸一口气,微微扬起头,冰晶般的眼眸有些悲悯地看向那个骄傲气扬的人,跪身行礼,“静华只是实话实说,还请殿下明白,王爷她要宠幸何人,想要疼爱谁,除了她自己,没有任何人可以代她决定,静华不敢,也不会去勉强她。”

    “你这是什么眼神?同情我?看不起我?”黎幼萱的声音变得尖锐,左手中的一支白梅被揉碎了一地,片片如飞絮般飘落,憔悴支离。

    愤恨地看着那虽然面目狼狈却依然隽雅清淡的人,一腔嫉火喷涌而出,反手扬起,一记耳光便要再扬出,却被一道劲风带过,身子一斜,差点摔倒,先是一惊,随即怒哼一声,“谁!”

    一个黑色身影飘然落在一边,恭敬地行礼,“参见王君殿下。”

    “你是谁?竟敢阻止本君?”黎幼萱厉喝一声,冰冷又含有怒气的话语从薄唇中吐出。

    “他是我的侍卫。”一个懒懒的声音渐远及近,君扬雪优雅浅笑缓缓走来,步履间自有一股无可抗御的迫人气势。

    这般身手的人是他的侍卫,他真的只是一个商家之子吗?黎幼萱疑惑地皱起了眉,为什么,他总觉得看不透这个男子?一个侧君,竟会有如此的气度?

    “本君教训奴才,用不着你来管。”言语间,黎幼萱却不肯让出半点气势,冰冷地吐出一句,丝毫不给君扬雪面子。

    君扬雪走到黎幼萱面前站定,微微一笑,语调轻缓却透着森森冷意,“那你,再动手试试。”

    黎幼萱心里微惊,可天生的优越感却自觉地忽视了可能的危险,一扬手,用足十成力气向虞静华脸上挥去,刚要触到目标却突然觉得手腕一痛,没有看清那个黑衣人是如何动手,整条手臂却已经麻木没有半点知觉。

    “放肆,你是什么东西,敢对本君动手!”黎幼萱又惊又怒,狠狠地瞪着黑衣人,转身对身后的祥爹爹叫道,“去叫蓝叶过来,再把府中的敬军首领华九唤来!本君今天倒要看看,这府里,到底是谁在当家作主!”

    身后的奶爹见状,担忧地看了一眼小主子,犹豫一会,却没敢走开,这会,如果他走开了,也不知道小主子会不会吃亏。

    “当家作主?”君扬雪勾唇一笑,面露讥诮,“难道殿下不知道,这敬亲王府当家作主的是谁?这府里,由始至终,只有王爷一人可以当家作主,难道殿下想要越俎代庖?”

    黎玄萱瞪大了眼睛,这王府里还有没有他的位置?连一个小小的侧君都敢对他横眉冷对?一跺脚,“祥爹爹,你还不去?”

    “兰影,去将华九队长请来,顺便,再请上正君殿下的蓝侍卫。”君扬雪轻描淡写地吩咐一声,眼角掠过虞静华红肿的脸庞,这个样子,她回来了肯定要心疼了罢?

    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挪步递到虞静华面前,虞静华沉默着接过,随即向他轻轻地摇头,那眼神的意思,是让他不要来淌这趟浑水。

    君扬雪优雅闲适地挑了挑眉峰,向他投去一个放心的眼神。

    很快的,敬亲军的队长华九和黎幼萱的侍卫蓝叶便先后匆匆赶来,华九一看架势,直后悔为什么不找点借口晚点来,这几个男人,她可是一个也得罪不起。

    蓝叶见到黎玄萱气得发白的脸色,眼神一凛,怨恨的目光扫过君扬雪和虞静华后,对黎玄萱恭敬地行礼,“主子,有何吩咐?”

    黎玄萱将眼光指向旁边的黑衣人,道:“就是这个奴才,竟敢对本君动手!”

    话音未落,蓝叶的眼底已闪过一丝杀意,身形一晃,迅速向兰影扑去,兰影未甘示弱,转身迎上,一黑一蓝,剑峰点点,挽起细碎的银光,这蓝叶能被选为黎玄萱的贴身侍卫,身手自然非同一般,可是兰影,君扬雪身边的人,更不会简单,两个身手相较之下,竟然不分上下!

    黎玄萱冷哼一声,目光转向华九,“华队长,你倒是说说看,王爷不在,这府里是谁作主?”

    华九英眉一拧,低首敛目,不卑不亢,“华九只听王爷吩咐,不知殿下有何指教?”

    闻言,黎玄萱一愣,目光凌厉地射向华九,“那你倒是说说看,身为敬军队长,是何职责?”

    “守护王府所有内眷,护卫王府安危。”华九言简意赅。

    “那如果有奴才竟敢对本君动手呢?”黎幼萱冷冷地问。

    华卫怔了一下,随即回答,“以下犯下,当杖毙。”

    “很好,”黎幼萱满意地点头,挑衅地看向君扬雪,“你可听到了?”

    君扬雪扬扬眉,慢条斯理地眯眼看了看那两个正打斗在一起的身影,反问道,“听到又如何?”

    “叫他停下,杖毙!”黎幼萱冷冷吐出一句。

    “杖毙?”君扬雪眸光一冷,唇角扬起一抹讽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之事,刚想反驳,却忽然展颜一笑,“既然是殿下的意思,扬雪但听殿下吩咐,”转而向打斗中的两人冷喝一声,“兰影,过来领责!”

    “铮”的一声,蓝叶手中长剑被挑落在地,兰影足尖轻点,转身跪在君扬雪身边,目无表情,“兰影领命。”

    “啪、啪”的杖责声响起,在瑟瑟的冬风中沉闷却醒耳。

    君扬雪默默地数着数,待第二十声响起,一道蓝色身影如闪电般扑了过来,飞扬的衣角在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稳住身形时,已将两个行刑的侍卫拎过一边,清脆的声音含着一丝森森的怒意,“混账,谁叫你们动手的?”

    两个侍卫惶惶然相视,无声地将目光投向黎幼萱。

    云影一双水汪汪的杏眼冷冷地睇向黎幼萱,“殿下,不知为何滥用私刑?”梅兰竹菊四影,早已与他情同兄弟。

    “你有什么资格管本君?”黎玄萱眯起眼睛,眼底愤恨之色闪过,就算是她身边的侍卫又如何?

    “那本王有没有资格管你?”一道冷洌的女子声音响起,浅黄的身影迈着和缓的步伐走近,那柔美清丽的面容上,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浅笑。

    黎幼萱身形一颤,咬了咬唇,凝视着那道渐渐走近的身影,躬身行礼,“妾身参见王爷。”这个时候,她不是应该在宫里么?

    慕瑞颜浅笑着将在场众人一一扫过,目光掠过虞静华红肿的面容时微微一滞,随后转眸睇向黎幼萱,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站定,细长的手指挑起他的下巴,不经意地滑上他脸颊上细嫩的肌肤,眼底冷凝之色闪过,轻柔的声音像是在云端传来,“本王可是好些日子都没空来看望你,我的正君殿下,”

    黎幼萱咬了咬唇,冷艳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柔色,她终于,想到他了么。

    “把人放了,”慕瑞颜眼角扫过躺在刑椅上没有动弹的兰影,冷冷地瞪了一眼华九,华九收到指示,连忙亲自走到刑凳边,将兰影扶下,这主子,总算是回来了,这兰影既是君侧君的人,又岂是随便能动的?

    “扶他去养伤。”君扬雪淡淡地跟了一句,身后,两道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闪现,搀起兰影向瑞雪苑方向走去。

    “我的正君殿下,从今日起,本王会好好地陪伴你,直到你肚子里的孩子降生。”慕瑞颜水眸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声音如在云端飘过,触及黎玄萱狂喜的目光,袖中的拳握得紧了紧,扬唇浅浅一笑,“静华是右相最为钟爱的弟弟,你可要帮本王照顾好他,这个样子,若是右相知道了,本王怕是不好交待。”

    “妾身知道了。”黎幼萱连忙应了一声,侧过身对旁边的奶爹吩咐,“祥爹爹,派人护送虞侍君回苑,再将本君的伤药拿些给他。”转身间,对虞静华投去一个轻蔑的眼神,不论如何,他始终是她的正君,再被宠爱,不过一个庶子,又能如何?

    奶爹领命,走过去想要扶起虞静华,却被他侧身避开。

    在冰冷的地上跪了大半个时辰,脚早已麻了,一个身形不稳,差点又要摔倒,虞静华皱眉,艰难地站起身,身体上的痛,却及上不她那淡漠的神情,即使知道她有千般理由,心口却还是忍不住那蚀骨的痛意。

    “暗卫呢?”慕瑞颜咬牙,竭力忍住想要上前扶住他的冲动,对着暗处冷喝一声,“给本王扶他回房!”此时的她,对静华多一份疼惜,便是为他带去多一分伤害,今日正巧有人来报信,如若她未来得及赶到,谁又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成王那里,左相那里,朝堂之事,她已□不暇,静华,她该怎么办?

    两道黑影如急风般闪现,急忙护着虞静华远离是非之地。皇家暗卫,领护卫之责时,如非皇室中人,非性命尤关之时,不可现身。

    暗卫?黎幼萱心中一惊,情不自禁倒退一步,她居然派皇家暗卫守着虞静华?这又岂是一般的宠爱可以相比的?

    像是知道黎幼萱的疑惑,慕瑞颜淡淡一笑,“右相最宝贝的就是这个弟弟,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本王可拿不出个弟弟陪给她。”

    君扬雪微微叹息一声,转身离去。看样子,今日里,左相定是对她施了压力了,成王那里,她也要加快动作了罢?这种时候,黎玄萱,就让他再得意一阵子罢,只不过,今日他这般护着虞静华,不知道黎幼萱是否会对他心生恨意?想到这里,忽而自嘲一笑,他君扬雪,还有什么是不能承受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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