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掠过树间檐上,几个起落后,在一间暗青的院墙边停住,四下扫视一番,悄悄伏身在院墙边一颗参天的古树上,一边侧耳仔细地倾听着院内的动静,一边若有所思地观察着院落中层层叠叠的烛火。
莫晗玉已死,想从敬王府虏走虞静华的,除了冯妍和成王,实在是想不出第三人。
以他的功力,潜入一线阁不成问题,可是阁内机关众多,再加上成王狡猾的个性,怕是早已将阁内所有的机关与迷阵重新布置过了,一时半会,想要准确找到虞静华的位置,实在是有些难度,怕只怕,等他到找时,人已出了事……
明明她已将他保护在紫竹苑,又怎会让对方趁了机会?
心中,隐隐有丝焦虑不安,虞静华,已有身孕,若是落到冯妍手中,无疑是羊入虎口。
一阵若有若无的药味传来,玉锦忍不住皱了眉头,这药的味道……竟是安胎药……
刚要转身掠下,却又感觉到一股熟悉却遥远的浅淡兰香,身子蓦地一顿,那是……
“眉儿……”身后一声略带严肃的声音响起,暗含警告之意。
玉锦叹息一声,转过身,看向远处站在树影下的女子,她怎会出现在这里?看来,敬亲王府的事情,一样也没瞒过她的耳目,或者说,她从来就没有打算放过他。
那日慕瑞颜与莫晗玉相约,他刚出府门,便被她拦住,几番周转,才得脱身,这一次,连他要救他,她也要插手吗?
“你想怎样?”玉锦足尖轻点,飘身立在树下,星眸淡淡地睇向远处,和这个女人,不能硬来。
“虞静华不在这里。”楚傲容专注地凝视着他,从何时起,他对她,竟然已经有了这么多的防备?难道说,他还不明白,他注定了会与她携手共老?“我能在这里等你,就说明我有多了解你。”
“你等我?”玉锦似笑非笑地抬起眼眸,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如今,他连做戏,都已经没有耐心,今天晚上,他一定要救到虞静华。“你是依盅寻来的罢?当初,我散功之际,你为何没有寻来?”
“眉儿!”楚傲容皱了皱眉头,眸中闪过一丝失落,“那时三姐逼得我分不开身,你该体谅我才是。”伸出手,想去拉他的手,却在没碰到袖角时,便被避开。
“眉儿!”楚傲容有些恼怒地收回手,眼底神色如大海般暗沉,“你莫要太过分了,我已经不嫌弃你失了清白,你还想怎样?”
“我不远千里寻来,亲自来接你回去,难道,你连这点情面都不给我?”
“你总算说出心里话了,那么拜托你,还是嫌弃了我吧,何苦为难我这个没了清白,又丢了心的人。”玉锦微微抬了抬眼帘,眸中冷光闪过。
楚傲容努力压抑着心底的怒气,面上神色复杂隐忍,“你总算是承认,你丢了心,可就算是你丢了心,本王也要将你带回去,除非,你不顾苏家六百口人命!”
本王?苏家六百口人命?这么急着就搬底牌了?
玉锦冷下脸,星眸眯起,唇角扬起讥诮的弧度,“王爷总算是说真心话了,若是没有苏家的势力,王爷又怎会如此用心良苦的接我回去?王爷请放心,我从未说过不跟你回去。”
楚傲容张了张嘴,忽然觉得无力,一急之下,她居然对他拿出了太女的气势,而他,一口一个王爷,叫得她心中痛之又痛,为何,她与他之间,竟会走到这个局面?
“虞静华在左相府的密室,你去不了,这件事交给我来办吧。”楚傲容沉默良久,叹息一声,静静地凝视着玉锦,“眉儿,此事一了,你便与我回去。”
玉锦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她说出的话,一向言出必行,既是左相府的密室,此时此刻,也唯有她,才有这个份量让左相放人。
况且,拿绛灵珠救人之时,这便已经是筹码。
左相府,密室。
左相府与敬王府相隔不远,仅仅是半条街的距离,而自左相与敬亲王联姻之后,黎丹便费尽心思修建了此间密室,以备急时之需。
若明若暗的烛火中,黎幼萱坐在床边,看着床上整整一天一言不发,且滴水未进的人,心中掠过一丝不忍,“静华,你先吃点东西吧。”
虞静华一动未动,面色苍白赢弱,嘴唇干躁无色,那双冰晶般的眼眸,静静地睇着腹部微微隆起的一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一定要保住这个孩子。
他从未想到,黎幼萱竟会趁她受伤未醒之后,如此心狠地对他下手。
早上的一幕,又闪现在眼前。
他心急如焚地跟黎幼萱去取莫参,在厅内等了半刻后,奶爹特地来请了他进屋,说是在房内,这参,要小心地收藏着,让他进去拿。
于是,他一进门,便被黎幼萱的贴身侍卫蓝叶所制,而一直跟随在他身后的两个暗影,怕是一直在厅内等了有一会,才明白了房内情况的异常。
颜,她到底怎样了?
为什么自己会这么笨,竟会鬼使神差的相信黎幼萱?她曾经不止一次的告诫他,一定要乖乖呆在苑里……
可是,她性命攸关之时,那致命的一箭贯胸,让他如何还能镇静地坐在一方院子里等候消息?
该怎么办?黎幼萱,必定想要除去他肚子里的孩子,他绝不能让他得逞!
“你就是不为你自己考虑,也要为你肚子里的孩子着想,今日一天,你粒米未进,难道,你真的不管它的死活?”黎幼萱叹了口气,又道:“让你来这里,不会伤你性命,只不过,是冯侍郎想要见你一面。”
“冯妍?”虞静华动了动唇,生涩地念出这个已经好久没有思及的名字,为什么,她为什么就不肯放过他?“我不想见她。”
“此事,我也不能做主,带你来此,是她与我娘亲的意思,”黎幼萱将桌上的一碗燕窝粥端到床边的小几上,神色有些无奈,“王爷的伤,怕是醒过来的希望已不大,她若有了什么事,我必不会独活,带你来这里,是我为母亲做的最后一件事,等你与冯侍郎见过面,我自会设法带你回去。”
“我不要你的假好心。”虞静华别过脸,语气冷淡静然,“你不过是打我腹中孩子的主意,我不会让你如愿。”
“她已经没了性命,我还要打你腹中孩子的主意做甚?”黎幼萱毫不避讳地直视着虞静华,“我若真要打你的主意,此时,你还能安然睡在这里吗?”
虽是如此说,可犹豫再三,虞静华还是阖上眼帘,闭目不语,只要有一丝的危险,他都不会轻易放松。
“华儿!”石门的轧声响过,冯妍激动的声音随之响起。
虞静华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不,他不想见她,纵是青梅竹马,她也不能这般的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他!
“殿下,我与华儿有话要说,殿下不如回避一下?”冯妍冷淡地打量着黎幼萱,话语客气,却并无一丝恭敬。
“静华已是敬王侧君,如此与侍郎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怕是多有不便,侍郎有事,不妨直说,本君与静华已是兄弟,也没有什么是听不得的。”黎幼萱面色一冷,傲然睇着冯妍,小小的兵部侍郎,他还没放在眼里,若是这女人趁他不在,对虞静华强行无礼,却又如何是好?
他只答应了将虞静华带来与冯妍见面,却不允许冯妍对虞静华有任何伤害,否则,即使是随她到地下,他也是无颜见她。
孩子,确实,他原本非常想除掉虞静华肚子里的孩子,可是当看到她闭目躺在床上毫无生气的面容,他忽然觉得什么都没有了意义,所谓的谪嗣,所谓未来的天下,就由母亲和那些酷爱权势的人去谋取吧,他只愿,能随她一起,生和死,都要一处。
“殿下!”冯妍像猫被踩了尾巴一样差点跳了起来,睁眼怒瞪了黎幼萱一眼,英锐的面容上闪过一丝阴鹜之色,“在下与华儿自幼青梅竹马,已是多日不曾叙旧,正君在此,怕是多有不便!”
“本君说过的话,难道冯侍郎听不懂?”黎幼萱优雅地仰起下巴,杏眸中是毫不退让的坚定。
“你!”冯妍眼眸闪了闪,忽然出手如电,袭向黎幼萱,半途中,却被虞静华拦了下来,那双冰晶的眼眸中是隐忍的愤怒与难堪,“冯侍郎,我不想见你,我与你,无话可说!还请侍郎自重!”
角落里,一身蓝衣的蓝叶闪身过来,稳稳地护在黎幼萱的身边,这个冯妍,竟是如此大胆,居然敢对主子动手?
“华儿!”冯妍一把抓住虞静华的手腕,语气急促而凌厉,“华儿,你可知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谁?还不都是为了你!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将来!难道,你宁愿守着那个死人过一辈子也不愿与我在一起?”
“我不许你说她是死人!”虞静华眼中潮湿涌现,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眼角滑落,“她就是死了,也是我的妻,我孩子的娘亲,所有的这一切,肯定是你做的,你这个残忍的女人,你这个疯狂的女人,你给我滚,我永远都不想见你!”
“你孩子的娘亲?”冯妍眯起眼眸凝向虞静华的腹部,眼中怒火勃发,嘴角,扬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你孩子的娘亲,只能是我!”
“不!不!你想做什么?”虞静华惊恐地护住腹部,缩向角落,“你不能伤害我的孩子!”
冯妍一步步逼近他,眼底,是滔天的恨意和不甘心,声音却出奇的温柔,“华儿,乖,把这个孽种拿掉,从此以后,我会一心一意对你,你我二人,永远都不分开。”
“你疯了!”虞静华求救地看向黎幼萱,冯妍的武功,何止比他高出百倍,若是强来,他是如何也护不住这个孩子,唯一的希望,就是黎幼萱身边的蓝叶!
“蓝叶,在本君的面前,绝不允许王爷的骨肉被害!”黎幼萱侧过头,面色冷肃而犀利。
“主子……恕属下无能为力。”蓝叶咬了咬唇,低下头,主子的话要听,可是左相的话,更要听,虽然,她的心里,只有主子,可违逆了左相,她怕是再没机会守在主子身边了。
“蓝叶!”黎幼萱脸色骤变,杏眸中闪过不可置信的光芒,“你居然敢背叛本君!”这个自小对他言听计从的侍卫,居然会在这种时候公然弃置他的吩咐?
“蓝叶……左相大人有交待,今日里,这里交给冯侍郎。”蓝叶垂敛着眉目,平静地回答。
“好,好,很好!”黎幼萱恍然失神,原来,即使是他身边最贴身的侍卫,也是唯母亲是从,那他在这个世上,可还有真心相待之人?即便是性命关头,只要母亲大人一声令下,就算是他,也是可以做出牺牲的吧?
什么至尊荣宠,什么天下独有,都是敷衍他的罢?终究,他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这便是,男儿的命!
眼角,扫到冯妍正挥之欲下的掌风,转念之间,已是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护在了虞静华的身前,胸口,蓦地一阵钻心刺痛,一丝鲜血顺着嘴角流下。
也好,也算是为她做了一件事情,闭上眼眸前,黎幼萱忽然淡淡地笑了,原来,为心爱的人做事,感觉是这般的不一样呢!
“殿下!”虞静华颤抖着呼唤,抱着黎幼萱渐渐滑落的身形,“你怎么样了?你要不要紧?”为什么?他竟会护在他的身前?这份情,让他如何去还?
“冯妍!”虞静华双目赤红,冷咧如冰的眼神射向冯妍,“你是畜生!你根本就不是人!我此生最为后悔之事,便是认识了你!幼萱若是有了什么事,我就是下了地狱,也不会放过你!”
蓝叶已从震惊中回过神,复杂悔恨的目光看向那面如白纸,几乎奄奄一息之人,他原本,身子便不太好,因为与敬亲王之间的貌合神离,早已是虚有其形,冯妍那一掌,等于是要了他的性命!
“主子!”蓝叶冲到墙角,一把抱过黎幼萱,冲向石门外,大声呼叫:“来人,快传太医!”
“殿下!幼萱!”虞静华喃喃地低语,眼眸中已是迷离一片,难道说,冯妍,终究是他命中的克星?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挣其不脱,挥之不去……
“华儿!”冯妍冷冷地看着蓝叶带着黎幼萱一阵风似地跑了出去,侧过身,脚步,一步步向虞静华迈进,神情宛如鬼魅般阴寒森冷,“今日里,就算是你恨我,我也不会容你留下这个孩子!”
“不要!”一声刺耳尖厉的声音响起,虞静华眼看着鲜血渐渐染湿了裤脚,钻心的疼痛从腹部传来,额上豆大的汗珠,一滴滴滑落,血,缠绕着直至脚跟处,映落了一地的艳红,那流淌的温度,几乎没有停止的迹象……
孩子,他的孩子,没了!
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光,叫他,拿什么颜面去见她?他居然,连这点骨血都无法帮她留住,那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那个小小的生命,他祈盼了多少个日日夜夜!
悉心准备的小小衣衫,还存放在柜子里,来不及穿……
她温柔叮嘱的话语,还在耳边,“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为什么?眼前的一切变成了灰色?为什么?他看不到任何的颜色?
孩子,是爹爹没用……
“华儿……”冯妍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虞静华渐渐空洞的眼眸,那张清如月华的脸庞上,已经没有任何一丝生的气息,像是一个被抽去了灵魂的娃娃,没有任何意识。
“再过几日,我们便能永远在一起,你先在这里呆几日,等我成了大事,便来接你,若是你不愿再呆在京中,我便带你隐于山林之间,做一对逍遥夫妻,可好?”
“自小,我最大的愿望便是与你相守,可是,你却嫁给了慕瑞颜,她算什么?她凭什么?她能一生一世只爱你一人吗?为何你就是执迷不悟呢?”
“华儿,你听到我说话没有?你看着我!”
虞静华抬起眼眸,静静地看着她,却又似乎将目光穿透了她看向远处。良久,一粒豆大的泪珠滴落,嘴唇颤抖着吐出两个字,“你滚!”
“不!”冯妍看到地上触目心惊的鲜红一片,心下已是慌成一团,他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不用你管!”虞静华冷声吐出四个字,将头转至一边,静静地阖上眼眸。
“华儿,我帮你看看。”冯妍冲上前,刚掀起虞静华的衣袍,便感觉到肩上一阵几近碎裂的痛意传来,迅速转过身,怒喝一声,“谁!”太过沉注于他的伤势,居然,没有听到有人进了石室!
“是本王。”冷肃的声音传来,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东堇太女楚傲容冷淡的面容,“这个人,本王要带走。”
“你是谁?”冯妍退后一步,面色铁青,不屑地冷哼一声“又凭什么带人走?”。
“冯侍郎,这位是东堇的太女殿下。”门口,左相黎丹目无表情地站立,声音淡然平静,“本相已答应了太女殿下,人由她带走。”
冯妍重重地哼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看向楚傲容,又转过身看了一眼已几近昏迷的虞静华,再看到黎丹暗示的表情,只好颌首同意,她实在想不通,这东堇太女为何会突然插上一足,救虞静华?
难道说,她并不知道她们将虞静华带来此地真正的目的?
“敬亲王已经一箭毙命,你们不必再如此大费周折。”楚傲容淡淡地开口,漠然却犀利,这些人,要同慕瑞颜斗,怕是还次了点,而她,一向看不惯母亲与黎丹的作风,作为未来帝君,她从不认为她会需要靠黎丹这种势力来助长外戚之风,她东堇,需要是真正的强大,而非是用这些个下三滥的手段。
不过,即使看不惯成王慕瑞善和黎丹,她也懒得搅入这趟混水,毕竟这一切,是她母皇的意思,她所要做的,便是完成带苏眉走之前的最后一件事。
“殿下何以见得,敬亲王已毙命?”冯妍语带惊疑,东堇太女,难道清楚地知晓她们的计划?
“敬亲王中箭回府之时,本王正巧路遇,箭势正中心部,透背而过,莫非她有通天之才,才会苟活。”楚傲容漫不经心地叙述,一边对身后的两名侍卫吩咐,“带走,送他回敬亲王府。”
墙角里,虞静华紧紧闭着双眼,泪,瞬间湿满了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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