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左相府。

    玫红的精致被褥中,黎幼萱睁着无神的眼睛,缓缓的,艰难地起身下床,脚刚触及地面,被被旁边眼眶通红的奶爹哽咽着唤住,“小主子,你这身子,才刚从鬼门关回来,怎地又要起来?”

    “鬼门关么?”黎幼萱无意识地低喃一句,眼前,依旧晃动着虞静华染满鲜血的衣襟,这一次,他算是彻底的和她绝缘了,她和虞静华的孩子,终究是因为他而失去,不论他再做什么,怕是都不会再得到她的原谅了吧?

    这样的他,又有何颜面去地下陪她?

    “虞静华怎么样了?”黎幼萱的眸光掠过自己隆起的小腹,忽然自嘲地笑了笑,问。

    “他被太女殿下救走了。”奶爹心疼地看着他,这个孩子,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太女?堂姐?”黎幼萱涣散的眼神略微回拢,惊异道,“她怎会救虞静华?你快些帮我派人去王府里查探下,看看虞静华是否回去了,如果没有,想办法通知管家。”

    奶爹摇摇头,无奈地扫了眼房门,如今,他们已被左相软禁,哪里还能传出半点消息?

    “萱儿。”门帘一掀,楚沛风走了进来,深沉的眉目间有一丝怜惜,又有一丝无奈。

    “你这身子都这样了,就别操心别人的事情了。”

    黎幼萱淡淡地扫了一眼父亲,又垂下了眼帘,“爹爹,找我必是有事吧?说吧,萱儿的身子还受得住。”

    楚沛风眼框红了红,坐到床边,拉过黎幼萱的手,神色犹豫而沉重,“爹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与敬亲早已貌合神离,况且,从王府的回报来看,她要醒来已不太可能,你不如,就听你母亲的话罢。”

    黎幼萱恍然地抬起头,原本顾盼的杏眸中如同蒙上了一片灰尘,黯然无光:“娘亲,她又要我做什么?我刚帮她,把虞静华骗来了,还不够么?”

    楚沛风眉头紧蹙,叹息一声,紧紧地握住了儿子的手,儿子的心思,他最清楚,可是妻主的心,却捉摸不定……

    “等成王登基,你便是正皇夫。”一个冷肃的声音响起,黎丹掀开门帘走入,淡淡地瞥了一眼楚沛风,将视线转到儿子身上,“有娘亲给你撑腰,成王她,绝不敢怠慢你。”

    “你要我再嫁给成王?”黎幼萱颤抖着声音,难地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母亲,这便是,他祟仰了十八年的母亲么?为了权势,可以将自己的儿子这般的玩弄于股掌之间?

    “不错,”黎丹肯定地颌首,语气淡然冷漠,“敬王府虽然低调,可据内线回禀,可能是秘不发丧而已,所以,趁你尚有姿色,入宫侍奉君王,是最后的选择。”

    “若是……萱儿不愿呢?”黎幼萱仰起脸,泪盈于睫,神情让人几欲不忍,“娘亲能否,也让萱儿自己选择一次?”

    最后一次,就让他任性一次吧,心里爱着她却嫁给别人,太残忍。

    黎丹眼神复杂地扫了一眼黎幼萱,眸光深遂复杂,最终,化成一抹决然冷静,“这件事,由不得你。”

    “丹……”楚沛风不忍地扯了扯黎丹的袖角,祈求地看向她“萱儿的身子,已经很差了,经不起折腾,那成王又比他又大了许多,即便嫁了过去,也不会幸福,你就依了萱儿吧……”

    黎丹重重地叹了口气,微一用力扒下楚沛风的手,声音严厉而冰凉,“风儿,你莫要胡闹,如今之势,成王必然登基,难道,你要我黎家从此万劫不复吗?”

    屋内,忽然寂静了下来,几乎能听到各人清浅的呼声。

    良久,黎幼萱缓缓挣脱楚沛风的手,唇角扬起一抹苍凉的笑容,“萱儿要休息了,爹爹和娘亲请回罢。”泪,无法抑制的倾泻而出,棋子,他终究,只是一名棋子。

    “大人请去他们屋里吧,我,去佛堂。”楚沛风仔细地帮黎幼萱掖好被角,转过身,低垂着眉目,淡淡地开口。

    这样的她,离他已越来越远,她对权力的追求,何时才会停歇?

    黎丹微微皱眉,沉默半晌,终是拂袖离去。

    五月初七。

    南都,皇宫。

    自敬亲王出事之后,女帝便迅速地从方厅山行宫返回了皇宫,可是,却没有人知道女帝是什么时候,从哪条道回的宫,消息传出时,只知道女帝已稳坐在了未乾宫内。

    华美壮观的宫殿内外,一片肃穆寂静,所有的敬军及内侍众人,都已觉出了这一日不同寻常的气氛。

    “站住!”一身戎装英姿飒爽的敬军都尉严敏立在巍峨庄严的宫门前,目光炯炯地扫视着眼前那一队整齐的镇国军,最后将目光停在了为首黑马银盔的敬军副将高纪身上,“高将军,这里是皇宫重地,尔等岂能携带兵刃前来?下官这里,好像还没有接到过任何有关镇国军返朝的旨意。”

    高纪立马停足,锐利的眼神扫向严敏,朗声回应,“高某这里,自有摄政王的旨意。”语毕,从怀里拿出一道明黄的卷帛,递到严敏的手中。

    严敏展开看了看,眸光顿了顿,这卷上,确实是敬王的绶印,而且,还有敬王暗自授予的暗信,可是,这么大队人马,真的要放进去?正犹疑不决之际,忽然见到一道黑色身影闪来,虽然身形有些滞重,可那眉目神情间,却是非常的熟悉。

    “木首。”严敏对来人一抱拳,态度恭谨。

    “高将军请,不过,先就带十人进去吧,人太多了,怕惊了圣驾。”木辰对高纪微一躬身,领口袖边上,一弯金色的月亮在暖阳下折出刺目的光芒。

    “列十人。”高纪干脆地回应,闪身下马对身后做了个手势,顿时,十匹红色骏马急驰上前,十条蓝色身影翻身落地,动作进然利,毫不拖泥带水。

    摄政王,果然谨慎,对她,并未完全信任。

    似是料到了高纪的想法,木辰道:“高将军,听说镇国密卫有另一支已进了京,所以,将军莫要错怪了王爷的意思。”

    “这……高某明白了。”高纪微微一惊,严肃地点点头。

    未乾宫。

    鲜红华贵的地毯从殿口延伸至内,两侧的明黄幔帐边,数十名黑衣侍卫垂手而立,肃穆而安静。

    殿正中,慕瑞祺端坐在镶金华贵的龙椅上,修长的的手指轻叩着白玉书案,似在凝神研读着面前的几本奏折,明黄的衣袖盈动间,一行行鲜红的朱笔批示跃然纸上。

    “皇上。”明总管立于案边,忽而上前一步,低声恭敬地禀告,“有人来了。”

    “明卿,你越来越不懂事了。”慕瑞祺头也没抬,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朕并未听到跪拜声,怎会有人?”

    “皇上,人应该到了殿外了。”明总管垂敛着眉目,低低地应声。

    “砰”的一声,厚重的殿门被震得一声轰然巨响,最先走进门的,是状如铁塔,精壮勇猛的高纪,身后,跟着十名蓝衣亲兵,威风凛凛,气势如虹。

    “参见皇上!”一众人屈膝行礼,声若洪钟,动作如行云流水般流畅协调。

    慕瑞祺搁下朱笔,抬首扫视一圈,狭长的凤目中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波动,半晌,淡淡地开口,“高纪,朕不记得,有传过镇国军返朝。”

    “末将奉摄政王之命,前来保护皇上。”高纪不卑不亢,沉静地开口。

    “哦?皇妹的意思?”慕瑞祺挑眉,若有所思地微微一笑,“高将军真是忠勇可嘉,来人,带她先去歇息。”

    “末将誓死护卫皇上安全!”高纪朗声叩首,转身随明总管向殿外走去。

    “皇上,皇上”殿门外,响起一阵仓促的脚步声。

    “何事?”慕瑞祺抬起头,淡淡地扫了一眼正一路小跑过来的御林军首领。

    “左相带着成王和冯侍郎进了宫,这会,马上就要到了。”

    慕瑞祺抬了抬眼帘,又垂了下去,缓缓道,“来了,就来了罢,莫不成,要朕去迎接?”

    ‘扑通’一声,御林军吓得立马跪了下去,额上冷汗直冒,她只是奉成王之命前来禀报一声,皇上这话,岂不是要了她的小命?

    “起来罢。”慕瑞祺不耐地扬手,这宫里,好像多了不少陌生面孔。

    “参见皇上!”明朗的温暖阳光下,一阵恭敬娴熟的朝臣行礼声传来,为首的,正是左相黎丹,兵部侍郎冯妍及成王慕瑞善三人。

    一干人等的身后,跟着一众朝臣及一队临阵以待的御林军。

    慕瑞祺掷下手中的朱笔,凤目威严地扫过下首的一群众臣,心中冷笑连连,这些,全是左相与成王一党,今日里,可算是都聚全了,这会,都不遮遮掩掩了?

    “朕刚刚返朝,似乎并未宣召众位爱卿。”慕瑞颜挑了挑眉,眼神冷厉,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也难为各位卿家了,居然,还知道给朕行礼。”

    “皇姐,你我心知肚明,那些个客套话我也不说了,敬王已离死不远,你身中盅毒,根本不能为凤仁留下皇嗣,不如趁早禅位,在此好好地将养身子去罢。”慕瑞善得意地扬扬眉,多年的夙愿,今日里,终将得偿。

    “敬王离死不远?朕身中盅毒?”慕瑞祺玩味的咀着这句话,嘴角噙着淡淡的一丝冷笑,“即使是皇妹重病,朕中了盅毒,你如此大不敬地带兵刃冲进宫来,是想谋反吗?”

    “是又怎么?本王就是要夺回原本便属于本王的东西!”慕瑞善狠绝地看向上首凛然而坐的人,厉声大喝,让那些个虚伪的东西见鬼去吧,“这皇位,原本便是属于本王,你白白地坐了这两年,也该知足了!”

    “放肆。”明总管忍不住喝咤一声,触及女帝暗示的眼光,又将头低了下去。

    “你又何以认为这皇位原本便属于你?”慕瑞祺淡淡地看着她,狭长的凤目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今日,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现在离开此地回启州,朕可以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笑话,用得着你假好心?今日里,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如若你乖乖在禅位诏书上盖上国玺,本王可饶你一命,送至方厅山养老。”慕瑞善嘲讽地盯向慕瑞祺,眼底闪过暴戾之色,如此情形,慕瑞祺居然还用这种怜悯的眼光看着她,实在是让人气愤!

    慕瑞祺凤眸一眯,转眸看向堂下的众臣,“各位爱卿,是何意见?”

    几位朝臣略一犹豫后,在慕瑞善阴冷的目光下纷纷跪地,异口同声:“臣等以为,皇嗣甚为重要。”

    “黎相以为呢?”慕瑞祺眸光一转,睇向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的左相黎丹。

    “臣以为,成王言之有理。”黎丹向前迈进一步,微微地躬身,语气淡然。

    很好,连黎丹都已明确表态,看来,这收网收得还真是彻底,原本,还担心黎丹会左右摇摆,却没想到,敬亲王这一次离死不远的重伤,让她彻底地做出了选择。

    慕瑞祺微叹口气,心底有些沉重,这些昔日对她言听计从的朝臣,只这一朝间,便如此明确地与她对立,人心,实难掌控。

    “慕瑞祺,你少浪费时间!”慕瑞善放声大笑,狂妄而狠绝,“你再怎么磨蹭,也不会再有援兵来,凭你的这些个御林军和暗卫,还不是本王的对手!”

    南都外,她早已安扎了三万镇国军,这宫里宫外,更是早已布满了亲卫和一线阁的人手,慕瑞祺今天,即使是有翅膀,也难飞出去!

    “今日里,还真是热闹呢。”清冷淡雅的声音响起,侧殿中,慕瑞颜和右相虞清等人缓步走出,那张明媚亮丽的容颜,哪里有半分重伤的痕迹?

    可是,只有她身边的云影知道,这般气色红润,是从何而来……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被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一个女人,一个亲王,居然会那般娴熟而有技巧地使用着男人用的水粉胭脂……

    “你……没死?”慕瑞善面色骤变,下意识地看向与黎丹和冯妍,却见二人脸上是同样的震惊错愕。

    “怎么,二皇姐很想本王死么?”慕瑞颜领着虞清及四部朝臣走到慕瑞祺右侧,齐声下拜,“臣妹恭迎皇姐回朝,愿皇姐(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妹不必多礼。”慕瑞祺伸出手,扶起慕瑞颜,手臂上的沉重感令她心里又惊又忧,难道,这皇妹说的病已好,是骗她的?若不然,怎会连行个礼都如此虚弱?

    慕瑞颜朝女帝投去安抚的一瞥,眸光转向成王和冯妍,“本王奉皇姐之命监国,似乎并未宣过封王进京,亦未传诏冯侍郎返朝?”

    慕瑞善惊异之余,压下心底的一丝慌乱,“那又如何,今日里,本王就是来逼宫的!”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已无退路,她敬亲王没死又如何?三万镇国军,一线阁倾巢而出,还有这宫里的一半御林军也已为她所控,皇位,不过是囊中取物而已。

    “看来二皇姐很有信心哪。”慕瑞颜似笑非笑地开口,转过身慢条斯理地对女帝道:“皇姐,臣妹不想和她一般站着说话。”

    慕瑞祺这才反应过来,这皇妹,估计是连站着都困难了,“明总管,赐座,再拿个软垫。”

    “高纪,动手!”冯妍不耐地大喝一声,挥手拔出腰际的长剑,这两个女人,在这种时候竟然在磨磨叽叽地拿椅子!

    “小主子,莫要执迷不悟。”高纪抬头回答了一句,巍岸的身躯动也没动,垂手恭敬地立在殿门边。

    “哼!我就知道你不会那么听话!”冯妍不屑地冷哼一声,英武的面容上凌厉而疯狂。

    “叮”的一声脆响,一枚葱绿的玉佩被掷在地上,碎成几瓣,同时,一群蓝衣镇国军卫从门外蜂涌而至,与殿前的一队御林军形成对峙之势。

    “冯肖!”高纪怒其不争地喝斥一声,“你怎能纵容小主子,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

    “老将军不在,自是小主子说了算,不听她的,难道听你的?”为首的蓝衣女子冷淡地回应,身形移动间,已对面前的御林军发动了攻击!

    刀光剑影,兵刃相接之声不绝于耳,同时,冯妍早已按捺不住性子冲上殿前,迎面对慕瑞颜一掌拍了过去,掌风未触到她的衣角,却已被明总管一个跨步生生地拦了下来,同时,被一记重掌击中后背,当下便‘噗’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是谁,居然有如此高深的功力?冯妍心下大骇,她并没有看到敬王的暗卫动手,她身边的蓝衣侍卫只是静静地立在她身边,未曾动过分毫。

    “谁?”冯妍回过身,原本怒火盎然的眼眸忽地睁大,脸色刷地惨白一片,嗫嚅着双唇,颤抖着唤了一声,“母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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