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新,淡雅,媚而不妖,你就叫水仙罢。”

    这是她给我取的名字,自此后,我便弃用了已经用了十九年的名字——舒霭。

    九岁那一年,先皇慕明桢的生辰,我第一次随娘亲进宫,第一次见到那个冠绝后宫,桢帝最爱的男子——太皇夫章柔。

    听说,先皇上几乎是独宠他,除他以外,只有贵君雅容生下了成王。

    但我却未想到,与太皇夫的那一面,决定了我此后的命运,从那一天起,我的人生,由他改写。

    那天的宫宴上,娘亲忙着和先皇喝酒,而太皇夫的眼光,始终在座下几个和我一般大的男孩子身上转悠。

    “颜儿,去和小公子们玩吧。”我听到他对身边着浅黄锦衣的女孩轻轻地说话,那般的怜爱疼惜,像极了爹爹看我的眼神,可惜,我的爹爹,为了生我的妹妹,难产而死。

    “不,我和华儿在一起。”那个小女孩,凤仁最受宠的小公主,坚定地摇了摇头,整场宴会上,她都在忙着和身边那个眉目如画的紫眸小男孩说话。

    “那个是风华,听说是皇上收养的孩子,没有爹娘,很可怜。”

    “进了皇宫,又怎会可怜。”

    身边,传来大爹爹他们轻轻的议论声。

    我突然很想去问问他,究竟遭遇了怎样的不幸,我还想,和太皇夫说说话,想看他的眼睛。

    于是,我拽了拽娘亲的手,娘亲咽下一口酒,转头关切地看向我,“小霭,怎么了?”爹爹离世后,娘亲最疼的就是我。

    “我想去和他们玩。”其实我想说,我想亲近太皇夫,我还想多看看他的眼神,好像,我的爹爹。

    “去吧,去太皇夫那里。”娘亲笑笑摸摸我的头,眼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闪过,我却没有注意到。

    我小心地走向太皇夫,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个凤仁朝最尊贵的男人,他该不会把我赶回去吧?越离他近,我越觉得心慌,因为我发现,他的柔和怜爱,只是对那个小公主,更多的时候,他是的眼神虽然温和,却透着沉沉的压力,我开始害怕。

    可还没等我怯场,太皇夫已经发现了我,那一刹那,他的眼中光华流转,隐隐有一丝笑意,他看了一眼小公主,又看看我,对我招招手,“来,告诉哀家,你是谁家的小公子?”

    我偷眼看向娘亲,发现她给了我一个鼓励的眼光,于是,我鼓起勇气,清晰地回答,“我娘亲是右相,我叫舒霭。”

    “很好,”太皇夫脸上的笑容渐渐扩散,又问,“你为什么会过来呢?”

    我犹豫了一会,还是很诚实地回答,“因为,刚才你叫小公主和我们玩,她不肯,我在想,她不听话,你会不会伤心?”

    太皇夫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清亮的眸子熠熠闪亮,笑容变得意味深长,“那么,你愿意听哀家的话吗?”

    我点点头,有点迫不及待,如果,他愿意用看小公主那样的眼光看我,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我好想念,我的爹爹。

    更何况,太皇夫,是整个凤仁最为尊贵的男子,就连娘亲,也愿意听他的话吧?

    我注意到,太皇夫和娘亲的眼神交汇了一下,娘亲似乎有些无奈,而太皇夫,是心满意足的笑,“那么,从今日起,你跟着我,可好?”

    我懵了,我虽然很想看他的笑,可是,我没想离开娘亲。

    “我可不可以问问娘亲?”我想问问娘亲,跟着太皇夫是什么意思,还能回家陪她吗?是不是和之前那几位大臣的小公子一样,进宫以后,就不能再回家了?

    “可以,去问吧。”太皇夫微微一笑,挥手让我离开。

    宴会之后,我就被送到了太皇夫的寝宫。

    那天夜里,我看着娘亲的背影,湿了眼眶。

    从此以后,我终于明白,这一生,我所做的事情,都是为了那个从来没有将眼光放在我身上的小公主。

    ————

    小公主,虽然,她从未见过我,可是,我却经常在太皇夫的指示下,和别的暗卫一起,保护着她的安全。

    十六岁那年,我看着她在太皇夫面前,许诺此生只爱风华一个;

    十七岁那年,我看着她意气风发,迎娶她最爱的风华,一双俪影,羡煞了多少人;

    十九岁那年,我看着她,满目怆然地目送风华的背影在夜幕中离开,那一夜,她杀了风华苑二十六个仆从,鲜血满地,哀嚎遍府,而她,亦成了一具行尸走肉,那空洞的眼神,早已失去了对生的渴望。

    她坠马的那天,我没在她身边。

    我从没见过,太皇夫那般的伤心痛苦,这么多年,那个一向风光霁丽的太皇夫,第一次悄悄躲在宫殿里流泪。

    我的心底,隐隐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她回府后,太皇夫将我派了过去,我在暗处,静静地凝着她的睡颜。

    她睁眼的那一刻,我的心莫名的跳快了一拍。

    那双眼睛里,不再有怨愤,不再惶惑,不再哀伤。有的,只是一闪而逝的惊讶,更多的,是冷静和泰然。

    她的一切,开始悄悄的变化。

    她淡然地周旋于众臣之间,心机深沉却韬光养晦,前一刻笑得柔若春风,下一刻却能将那些奸臣的小动作清清楚楚的握在手心;

    ……

    她不再逃避爱情,毫不掩饰对身边男子的眷爱温柔,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刻,她始终用自己的方式去照顾和保护他们……

    那样的她,或许,才是真的她吧?

    这一切,我都照太皇夫的指示清楚地告诉了他。

    太皇夫沉默了良久,告诉了我真相,那个身体里,居然是另一个灵魂。

    我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最终,太皇夫只问了我一句话,“她已经不是原来的颜儿,你还愿不愿意守在她身边?”

    我想了好一会,迎上了他的目光,“对我来说,她是主子。”

    那一刻,我释然,她的心,她的爱,早已随着风华离开,这样的结局,对她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而我,习惯了这些年守在她身边,保护她。

    我以为我是爱她的,可是,为什么她的离开没有让我觉得伤痛欲绝?

    那一天,太皇夫对我说,“去让她爱上你,我要知道真正的她。”

    于是,锦锈楼里,木辰将我带到了她面前,那是第一次,我真正的直面她。

    “清新,淡雅,媚而不妖,你就叫水仙罢。”

    看了我良久,她只说了这一句,她的眼光,平静而淡然,隐隐的,有一丝欣赏。

    自此以后,她与我,戏假情假,戏真情真,已经分不清楚。

    又或许,她与我,都是演戏的天才。

    前一刻,还在深吻情动,下一刻,已变成了公事化的主子与下属。

    我心里苦笑,太皇夫的任务,玄了,可能她没爱上我,我却已爱上她。

    ————

    映月湖上,莫晗玉的船舫中,我将计就计中了她的迷情香,因为太皇夫和我说过,他会将迷情香的解法告诉她。

    我忍着最后一点力气,终于等到了她来。

    她,会用太皇夫的方法,耗费功力帮我解毒,还是……

    从心底里,我宁愿,她要了我,毕竟,这个时候,莫晗玉的船上,保存功力最重要……

    当她吻上我的那一刻,我全身都在颤抖,我看到了君扬雪伤心地闭上了眼,我的心,也跟着一抖。

    对她的爱,不能建立在伤害任何人的基础上。

    早已告诉过自己千万次,爱她,就要让她幸福,即使是一生默默的守候。

    如果……她要了我,我会从那天起消失在她面前。

    我绝不愿,用这样的方式来勉强她。

    那一刻,我有点恨太皇夫。

    君扬雪他们离开后,她将我抱在怀里,沉沉地叹了口气,柔柔的声音拂过我的耳边:“仙儿,我帮你解毒,放心,我不会这样要了你。”

    心放下的同时,居然,有些失望。

    那枝短箭穿过她胸膛的那一刻,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明明可以自保,却为了救我……

    再重的伤,也比不过她闭上双眼时心里的揪痛。

    如果她出了什么事,我一定也会毫不犹豫地随她而去。

    她醒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她床边,她的眼光在我身上满满的白布上转了一圈,有气无力地说了六个字,“我活着,去养伤。”

    我听她的话,呆在后苑养伤,连逼宫的那日,都没敢出去,因为没有恢复的我,只会成为她的累赘。

    小小的庭院中,我坐立难安,想了又想,还是不放心,将困在房中的君扬雪放了出去,去救她。

    我想,就算是死,他也是愿意和她在一起的吧?而我,早已准备好了自尽的毒药。

    君扬雪临走的时候,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有些不甘。

    我扯了扯唇角,淡淡道:“这是我第一次违逆她的意思,我希望主子安全。”

    ————

    东堇的那一夜,是我这一生,最美的一夜。

    那一夜,她到底醉了没有,我至今都没有想明白。

    我发了疯的在要和不要之间做选择,我的身体,我的心,我的人,叫嚣着要她,可是我的理智,却在提醒我不能。

    我怎能,做和黎幼萱一样的事情,强迫她的身体?即便,她在半醉半醒之间。

    可是,我不是圣人,我实在是无法控制自己,无法控制那份压抑了许久的对她的渴望。

    当她轻轻唤出“仙儿”两个字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一夜,我已再无选择。

    她的唇,柔软芬馥,细腻的肌肤,在我的指尖下显得魅惑无比。

    这样的她,如何抗拒?

    当我进入她的那一刻,我感觉到她似乎颤抖了一下,抱着我的手更紧了一些,似乎在阻止我的动作,我顺势的停住了……因为,第一次,好痛。

    汗,顺着我的脸颊滴到她的肌肤上,晶莹亮泽,我有些苦恼,到底要不要继续?

    “唔。”她轻哼了一声,手忽然放开,手指顺着我的肩背一路往下。

    身体,敏感得不行,疼痛,渐渐已不觉,在她迷迷糊糊的动作下,我感觉到整个人几乎要疯掉了,不管了,有什么事,等她醒了再说吧。

    我加快了动作,达到极致的那一刹那,我低头吻住了她的唇,用力含住她诱人的呻吟,好窘。

    门外,木辰,一定在偷笑。

    那一夜,我一定是疯了,而她,一定也是许久没有碰过别人,才会那样的敏感,任我予取予求。

    身边,是她酣甜入睡的容颜,我坐在床边一夜未眠,即便,身体已是酸软到不行。

    我就这样看了她一夜。

    我想,今后,她知道的那一天,就将是我离开的那一天。

    只不过,哎,这个答案,这一辈子,她也没告诉我。

    ————

    自东堇回来,已有五年。

    我依旧在锦锈楼里,帮她打理着山庄的事务。

    她似乎越来越幸福。

    王府里,虞静华帮她添了两个小世子,君扬雪,也生下了一个小世女。

    玉锦来找过我几次,名为山庄的一些琐事,实则,是劝我回王府。

    他说,虞静华和君扬雪忙着照顾小宝贝,都没空陪她,她只好经常缠着他,害得他都没空进宫看小锦儿;

    他说,每年冬日里,她都会在烟水阁养上几盆水仙,有时会看到她对着花悄悄地发呆;

    他说,她曾经和他说过我的身份,她说,如果没有黎家,或许,我才是她的正君;

    他说,她曾经悄悄地嘀咕了一句,“他在我身边做了这么多年的暗影,那到底,他爱的是哪个我呢?”

    他说,岁月苦短,年华易逝,男子,有多少个五年可以耗,君扬雪和虞静华,其实早已默许了她每月有几天呆在锦绣楼里不回府;

    他说,君扬雪曾不着痕迹地暗示过她,“别那么辛苦藏着掖着,喜欢就把人带回来,王府到底也是个家,别没事老往那种地方跑。”

    听着这些话,我的心里,酸酸甜甜。

    后来,我和玉锦说,每个月那几天,她虽然是住在这里,却并未和我……她有她的房间。

    玉锦使劲地拍了下我的胳膊,差点没让他废了,“你是傻子还是什么?那几天她就是在这里一个人睡都不回王府,你还不明白吗?”

    我恍然醒悟,原来,我和她,是面对面的两个傻子。

    二十四岁了,娘亲的信中,一再催促我的婚事,说是太皇夫已经允了我离开。

    可是,我才不要离开,这一辈子,我都要和她在一起。

    作为锦绣楼里的暗里掌门,我不必接待任何不想见的客人。

    那一天,新任左相的妹妹文冰巧来到锦绣楼,同行的,还有几个女子。

    对面厢房的一切,我能清晰的看到,这也是锦绣楼设计取巧之处,对于一些需要观察的有身份之人,都会被带去那几间特定的厢房。

    我一眼就能看出,这个文冰巧是被另外几个强拉来的,神色之间恭谨又尴尬,也许,是考虑了她姐姐左相的身份罢。

    可那几个女子,竟然给她下了春药。

    我对身边的小厮使了个眼色,悄悄地给她服了解药。

    她神智清醒后步出厢房的那一刻,正巧看到了我。

    她眼里的欣赏和爱慕,那么明显。

    我叹了口气,转身进门,这些年,我早已习惯了拒绝。

    可是,我没想到,她不折不扣的迎了上来,一连几天,都呆在锦绣楼里不愿离开。

    碍于文冰巧的身份,我只能躲开,若是左相知道她妹妹痴迷于一青楼男子,不知作何感想?

    在文冰巧守在我房门前的第六天,我的心有些慌乱,因为这一天,我最爱的她,会来。

    我突然想任性一次,我想知道,到底,她到底有多在乎我。

    于是,我放文冰巧进了门,与她品棋,听她谈琴,她的眼神越来越痴迷,而我,却越来越心不在焉。

    暮色渐渐暗沉,我的耐心渐渐消耗怠尽,无意再听文冰巧的言辞,我打算冷脸赶人。

    正在此时,门被狠狠地踢了开来,我看到她迅速地冲了进来,一脸的冷若冰霜,那双往日恬淡温柔的眼眸中射出寒彻如冰的光芒,直将我全身上下扫了个遍,才有些微的放缓。

    “文小姐,什么时候对本王的人这么感兴趣了?”冰冷的声音缓缓响起,那一刻,我低下头悄悄地笑了。我的小公主,终于忍不住了。

    “在下对水仙公子仰慕已久……”文冰巧似乎还想争取,却被她犀利的眼光给瞪了回去。

    “文小姐,吏部难道已经闲到你要到这里来办公?”

    我忽然想起,文冰巧,似乎在吏部挂了个闲职……

    文冰巧离开的时候,木枫闲闲的在我耳边叨了一句,“今日被太皇夫绊住了,晚了。”

    “都出去!”随着‘砰’的一声门响,房间里,只剩下了我和她。

    我低着头,有些不安。

    身体,猛地被她抱紧,带着些发泄的深吻随之落了下来……我心狂跳,回抱住她,急切地回应,这一刻,我等得太久,太久。

    ……

    激情之后,轻纱帐中,她懒懒地闭着眼睛,由始至终,没和我说一句话。

    我却忍不住,将头偎在了她的怀里,乖乖地认错,“我错了。”

    “错了怎么办?”她的嘴角悄悄地弯起。

    我偏头想了想,咬唇,“罚我,尝生育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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