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四月里,午后的阳光不若之前的温煦,已是渐显其火烈的威力。
胤禟快马跑了一道儿,面上有些微微的发热,心里的热更远甚于此。
自从宛玉病愈后,这小人儿身上的变化一天天显露,幸喜,每一寸改变都是令人欣愉的。
犹记初成婚时,她的抗拒与隐然间所表露的怨愤,是那般激烈、执拗,此时想起,宛玉当时无言的抗争,还有那场来势汹汹的急症,仍会有遍体生寒之感。
直到那一日,聆心亭中,那个娇柔动人的玉儿,熨贴于自己怀中,有热度,有生命,会撒娇,会体贴,梦中亦不曾出现的温馨情状,从天而降,那样真,那样甜。。。
有多少年了?算一算,从她未出满月即抱入宫中抚育,在额娘那儿第一次看见那惹人怜爱的模样,到如今,自己默然守候,护卫在她身后,已是整整十三载了。。
这一次,她是否依那潭柘寺求得的灵签中所示,在蓦然回首间,终将我的身影印入了她眼底,心内呢?
思虑未了,前方府门上的朱红漆色已映入眼帘。
方到大门口,就有伶俐的小厮上前行了礼,牵过九阿哥的坐骑,未等胤禟问话,便已禀道:“爷,福晋人正在书房,有一回子了,午膳已用过了,府中一切都好!”
“就你机灵,爷还没问,你就都知道了!”虽如是说,俊面上却带着抹好笑。
“爷,您每日里回府,都是那么几句,小六子怕您累着,想先回了,不是省了您的事吗?”嘴里说着,面上谄媚的笑着,心里想的却是:这九阿哥府里,如今只怕连瞎子聋子都知晓,九爷您是日日夜夜的独宠九福晋,我小六子耳聪目明,自然明白爷心里惦记什么了!
“好啊,本事大了,敢跟爷耍嘴了!”
胤禟边说着,一手握着团成两折的马鞭,作势要打,小六子忙嬉笑着闪躲,口中求道:“爷饶命,小六子知错了,以后再不敢了!”
“罢了,爷今儿不与你计较,给我小心当差!”说罢,反身大步潇洒而去,手里向后一抛,鞭子在空中划过一道舒展的曲线,稳稳地落入小六子手中。
看九阿哥进了府门,疾步向内院行去,小六子心下暗乐道:前些日子,看咱家九福晋初入府,全不似别家福晋的温柔婉约,倒像个冷冰冰的玉人,对爷是又冷又凶,爷忍了一肚子的火气,吓得下面人个个走避,就怕成了那出气筒子。
没想到福晋去庙里走一趟,回了府,换了个人似的,又亲切,又温和,对爷也是体恤,周到,头几日,还亲自下厨,琢磨着给爷做了几道新鲜的点心。看来还是爷本事大,连玉人儿也给捂热乎了!
反正主子开心,底下人也好过些,盼着福晋开恩,可要一直如这般对爷,就是咱们的福气喽!
胤禟边往里走,边想着适才小六子所言,会否自己对玉儿的宠溺太过显眼?
宫中,府里都藏着不少别有用心的目光,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过多的宠爱怕是会让玉儿成为众矢之的!
可是,,,如何能暂忍相思,不那般宠她,爱她?便是少看一眼,也不情不愿啊!
每晚赖在她房里,只是想看着她安然入眠,希望晨起的第一眼亦能看到她的睡颜!
在那小小的软榻上凑合了这许多日,起身后腰背酸麻,却依然甘之如贻,因为夜半惊醒时,再不复过去的辗转难眠,一看见她静卧着的侧影,听到她浅缓的气息,嗅着房中属于她的清馨,心便马上放下,睡意又抵。。。
来不及了,,爱又岂是可收放自如之物!
胤禟摇首轻笑,脚下更快,惦着早一眼看见她的娇容。。
窝在书房,看了半天的书。眼睛略有些酸涩,便卧在躺椅里,瞌目慢慢按揉着眼周,想舒减一下不适。
正揉着,从身后探过一双温润的手按住了我手,并取而代之,轻压缓按,力道用的恰恰好,刚刚的不适感顿弱,比之我自己按,来得还有效些,便安心的享着这奢遇。
“九福晋,为夫伺候的还可吗?”胤禟语调轻佻,隐透出些笑意,在我耳侧缓缓说道。
“嗯,十分之好,能得九爷如此服侍,为妻真是受宠若惊!九爷贵人事忙,有空能多陪为妻一半个时辰,就已然知足了!”装出含屈带怨地意味,淡淡地吐出一串讽语来。
胤禟听完手下一停,一阵光影摇动,感觉双腕被擒住,忙睁眼去瞧,他稍稍施力,眼前一晃,我便已落入他怀中。
这副怀抱还略显瘦削,力气却是不小,靠在他怀里,体温交融,身躯相贴,是那般自然舒服。
相伴共处半月有余,与他一起越发自在,随意了。
淡淡的情,流转于我与他的每一次交谈,每一次嬉闹,每一次相拥间,愈深的依恋,使得每天盼他回府,成了我必做的功课!于是刚刚便半真半假的抱怨起来。
“玉儿,你明知我每日都是推了许多事情,赶着回来陪你,还这样说,小没良心的!”胤禟控诉完了,故作一脸忧怨的望着我,让我忍俊不禁。
挣开了他的怀抱,跳到书桌旁,拿起上面的一本帐册,冲他晃晃,笑道:“九爷,有些事可不能再推了,还是快过来阅你的账本儿吧,刚何总管还来问过,看看,这一撂,都急等着您过目呢!”
胤禟一看,脸立时苦了下来。
在我的催促下,他还是乖乖地坐好,认真审阅起来。我便拿起之前读了一半的书册,回到躺椅上,接着攻读起来。
两相安静,只是胤禟,不时的拿眼偷瞄我这边的动静。
怕他分心,我只装作不知,专心的读着一页页书卷,空阔的书房中,只有纸叶翻动时的沙沙声响。。。
待我翻完了最后一页书册之时,夕阳已斜斜地照在屋中的青石地面上,拉得一排排书架的影子又长又薄,让房间也染了一层黄晕。
轻轻的将刚读完的书放在一旁的小桌之上,不愿惊动正仔细对帐的他,我缓缓的坐起,悄然移步到了一排书架后面,回头瞥一眼,见他还安坐阅账,不知为何,心中忽生起一股怜惜之意。
数天来的相伴,令我对胤禟了解日深。
看他书房内所集,各类经史典籍,一应俱全,且大多数都有批注的痕迹,可知是精心研读过的,随手翻看他写的文章,诗句,也颇有文彩,见识。
再说,琴如其人,回想那日他所奏之音,一曲高山流水,竟演绎出了大气磅礴之风,显是胸有沟壑,内有乾坤之人。
一身的文韬武略,终其一生,他竟情愿只用于不受重视的商场经营之中,即使成就斐然,身后亦成空。
如是用心于军,于政,又会是怎样一番作为呢?
这样能力卓然的他,为何会甘居于人下,不找机会施展自身所长?
这问题跃然上心,却不得其解。也只得宁神,扬首,目光回转,继续在一册册摆放整齐的书籍经典间静静搜寻些感兴趣地书目,聊以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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