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禧宫
精巧秀致的暗金色香炉,置于檀木案几之上,柔柔云烟一缕扰清宁。
我幽幽地望着那一烟淡雾,飞散于空中,飘逝,不留丝痕,又余香缭绕。
犹如心中的迷雾,似已杳然,偏又萦蕴不去。
宜妃歪在榻上虚合着眼养神,我们三个小辈陪在一旁,温声淡语的闲话家常。
侧旁打扇的宫女徐徐送来一袭凉意,也吹开了心头几丝烦扰。
静静的听着她们絮絮而语,从五爷前几日身子有些不自在,说到八爷府里也该添人进口了。
我在一边不显山不露水地悄眼观详着,身边两位理应‘交情’匪浅的妯娌。
那日从长春宫回府后,特向宜琴询了几句,方知五福晋原是六公主的侍读,而六公主乃是宜妃之妹郭络罗氏贵人所出,因此上她从小于这延禧宫,也是长来长往的,而八福晋自不必说了,那是额娘的亲侄女。
据宜琴说起,我的前身宛玉与五福晋柔慧倒是有些情谊,八福晋子瑛嘛,似乎只是泛泛之交。
“宛玉啊,你也要注意些身子,若是有什么不合适的,速传太医过去瞧瞧,可别不当回事。”
终于还是说到我了,心下不由轻叹一声,面上忙堆了笑,柔声回道:“是,多谢额娘惦念。”
额娘在人前从不唤我玉儿,这心里的亲近疼宠,若放在面上让人家都看明白了,便成了那惹祸的根苗。
就如她对我的关爱也是含蓄的,府里要添人口的事,一早就报了上来,却没见宫中有什么动静,这会子,说这话,想是盼我早些有了嫡子,莫让宁园那位独美。
当婆婆的,能做到这份上,也算是我的福气了。
可惜,我还有位厉害的小姑子兼嫂子,在边上看不过眼了。
“姑母,听说九弟府上的一位妾室有了身子,不知宫里可派人去瞧过了?”
子瑛细声问着,颇有几分挑拨的味道,那尖锐的话锋,也如她所愿的,扎得我涩涩一痛。
“子瑛,你把心思多放些在自家府上吧,刚跟你提的事,给我上点儿心,想着回去后问问八阿哥的意思。”
额娘堵了她的话头,她也消停了,只含混地应了一声,便又扯起旁的事情来。
心里暗叹,看,她也怕了,小老婆的问题,恐是八福晋比我更不想提及,已所不欲,勿失于人啊。
不经意的一抬眼,正碰上了对面五福晋一记同情加怜惜的眼神。
虽然她令我想起了温言,但初逢时的那份亲切感还在,莫名的相信,她对我的关心是真诚的。
又叙了一阵儿,额娘也乏了,我们三人便行礼告退。
出得殿来,各自寻了间小室午歇。
束了旗头不可自在躺靠,太多心事偏又纠结一处,何来睡意,脚下止不住地来回踱着,室内阴凉的空气,并不能令躁闷的心情有所平缓,反让人心下生寒。
烦闷之下,便唤人找来掌事的女官,特地和颜悦色的嘱了一句:“若九爷回了,请他在此稍歇,我外头走走,一半个时辰便回来。”
御花园
顺着甬路,漫无目的,一步一步缓缓而行。
无心于两旁丽色绮景,凝然垂目,怔望着脚下的甬路,大大小小不同颜色的卵石,铺彻成许多繁复图案,看在我眼里,只是一颗颗平平无奇地小石子。
园中静谥无人,微风吹拂,落花为伴。
硬质花盆底儿踩在凹凹凸凸的石地上,嗒嗒作响,在我耳中像是木鱼声声,似乎只有这样一直走下去,才能得到片刻安宁。。
意外重逢,惊惶,迷惘,感伤,沉郁,凝阻了我的心脉,滞隔了神思,宫宴上的一幕幕如同流水般滑过,淡似无痕,匆匆于心隙遗下一尾寒凉。
正午刚过,别人躲于房内避暑,而我,却要借这似火骄阳,驱散些心内地阴寒。
原是极盼一会的康熙大帝,这会子,用心想,细细想,竟半分也忆不起,大殿上,我只麻木的随大家膜拜着,正上方端坐的皇上,似是一幅供人瞻仰地静态图画,他的面孔就如画师笔下的一抹留白,唯有那一袭织金绣锦,代表着至高君权的耀目龙袍,在我脑海中晃动。
巍巍一座乾清宫,成了我心境的分水岭。
踏入宫门之前,前世小婕的一切沉埋于心底,我,只是盲然沉浸于单纯快乐中的九福晋,宛玉。
而此刻,一力试图抛开地曾经,那些年少轻狂、离合悲欢,黯然隐现,如烟似雾,弥漫、环扰、痴缠不休,挥之难去。。
终究还是忘不了。。
不论他的身份换作了何人,令人沉溺的天赋依然如故,轻轻一勾,幽然浮起的,是一圈一圈,置压良久地,,思怨。
他,从容凝立于恢宏的大殿,清净柔雅的气息,执着挥散于一片浮华瑰丽之中。
前生也好,后世也罢,他均非凡夫俗子,卓然地尊贵气度,生而契合于衣香鬓影,似锦繁华之间,即使身处于平常之所,也隐不住暗荧地异彩。
墨色双眸,清亮依然如初,爱恋的柔光转成了淡然,唇角的温暖笑容,亦化为了应场的轻浅笑意。
仿佛时光长河,逆流而上,回返至初相遇时,同样宏大却喧闹杂乱的礼堂里,众人都在为筹备文艺汇演,匆促而略显慌乱地紧张忙碌着。
他悠然倚立于一旁,俊目蕴着柔波,似月夜星辉下的湖水,深幽,宁逸,唇畔亦悬着一丝超脱而沉静的浅淡笑纹。
喧嚣的人群,堆置的杂物,纷乱的场面,所有的所有,似乎都只是为了映衬,他的清雅淡定。
那一道出尘俊逸的身影,那一抹谈笑用兵的浅笑,那一眼的沉迷,恍而未觉间,竟已深凝于回忆海洋中最幽暗的洞底。。
那般美好的初见,那样真切的情感,仍旧挡不住外力的摧折,最终只留下心痕情伤,一道旧伤口,迁延不愈,隐痛至今。
而如今呢?
不由想起我与胤禟之间。
我不怀疑胤禟的真情,但是,外界的干扰,始终如影随行。
八福晋的一句话锋,便能令我涩痛,我又岂能抵挡得住悠悠众口?
子瑛的话更让我深切的意识到,在府里有胤禟,在宫内有额娘,可是他们能做的,也只是一时压下此事而已。
不听,不看,不闻,不问,我可以假装没有完颜这个人,可是那个孩子正在一天天悄然成长。
孩子,是胤禟的亲生骨肉,她会出生,会长大,会叫阿玛、额娘。
我该如何面对,当她尊称我为额娘时,我是笑着答应,心上滴泪,还是转身离去,冷漠以对。
假如有天,府内宾客云集时,小小的,娇嫩的孩子,张着手,喊着要阿玛抱时,胤禟如何能拒,他会微笑疼爱的抱起她,呵宠一番吧。
那样的情景,想象,已是一种折磨,如果真有那一日,让我情何以堪!
一直不曾正视这个孩子,我只想到去压制她的母亲,而对于她,我竟未曾思考过要如何对待,那不是一件可以置之不理的物什,那是一个会说、会笑、会哭、会动的小生命啊!
炎夏里,身上一阵冷颤,停下脚步,仰头望望天边,一团绵密的云朵,遮蔽了艳阳。
生活,为何总要为伤痛所染,诸多的烦扰,难解的忧疑,不禁抬眸问天,胤禟给我的快乐会是永远的幸福吗?
问罢,又忍不住自嘲的摇首轻笑,上天,他不耍弄我,已是恩慈了。
不经意一瞥,路旁是一丛西府海棠。
移步近些观瞧,,一片凝绿,孤叶无花。
凝玉苑内也植了数株海棠,尤记得刚回府那会儿,正是海棠初放时节,曾与胤禟并肩观赏,重瓣的娇花,红晕艳美,色浓如胭脂,及开后渐渐变淡。。
不过月余,花已落尽。
怔怔望着,这时季已过,只余孤叶的绿。
花无百日红,爱,会否亦如是呢?
日后,也许有天,胤禟会怀抱着娇儿,手挽完颜或别的女子,一同去踏青赏春。
想着那景况,骤然,从深深地心根儿里,窜上一股如强食了青杏般的酸意苦涩,眼眶温热。
海棠开后春谁主,日日催花雨。
莫非,我的春天,也要逝去了吗?
皇宫内院,事非人言,断容不得我在此悲花伤春,咽下泪意,转身欲回行。
十数步之外,一个修长的身形,佇立于甬路之上。
看着他的脸,酸苦的心,又一颤。
他已向我走来,于三步之外停驻,深秀的眉眼,清浅的笑,眼底似曾有一刹的犹疑,如殒星般闪逝。
“弟妹也来逛园子?”他的声音醇和淡柔,依然动人摄心。
“五哥,吉祥。”
按规矩福身,轻声问安,趁着曲身低头时,咬唇制住心酸,复又强装自在的回道:
“适才在屋中有些憋闷,便来园子里吹吹风。”
他微一颌首,嘱道:“暑热伤人,弟妹也莫久留园中,早些回去吧。”
温淡的话音,拘礼的问答。
曾经的紧密相拥,此刻的不近不远,相隔三步。
忽觉一阵释然地轻松,又郁郁夹杂着两分失落。
多思无益,轻垂眸,恭声道:“多谢五哥关怀,宛玉这便要回去了。”
“即如此,我就不扰了,弟妹好走。”
“是,请五哥先行。”
低头默候,余光轻扫。
看着他侧身,脚下微转,举步,向我身后相反的方向,行去。。
心底的歌淡淡传来,如同送别。。
我一直以为
能够这样看你到一百岁
所谓的完美
都比不上在你怀里安睡
我好累好累
只好用眼泪撑住了不睡
好怕连梦中和你拥抱再没机会
就这样擦身而过
如果是注定的结果
何苦非要遇到你
遇到又为何爱我
就这样擦身而过
难道我爱你不够多
喉咙都快要喊破
有些话来不及对你说
我好累
好累
你可知道,上一世,多少个哀伤凄冷的夜晚,孤单的我,耳中听着它,回味着幸福,咀嚼着悲凉,,久久不能成眠。。。
就这样吧,擦身而过,视若陌路。
情路波折,多少人散了又聚,聚了再散,不甘如此蹉跎,既已另择良人,就将小婕的所有,彻底埋葬吧!
岁月如梭,凡尘似梦,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参不透的忧烦,品不尽的悲喜,再刻骨的情,再铭心的爱,终有一日,我,会忘记的,会忘的。。。
“等一下。”
只是三个音阶,亦被他连成了温柔惑人的声调,仿佛幻音。
他,让我等??
你既已走过,为何还要我,于原地等候?
心,如水,幽幽道出前世未及言说的怨问,不意,溅起微波。
垂首望着他,停在我身侧的脚步,竟没有抬眸与他相视的勇气。
如此之近的距离,令我有种狂乱的错觉,,下一秒,他就会如从前一样拥我入怀。
他俯身,扬手,几乎,就要抚上我的脸。
一霎间,我如同被定身术控住般,僵在那里。
没有,什么都没有,他的手,从我颊畔掠过,一丝半毫也未碰触于我。
只有鬓发处,柔柔拂过的一缕清凉,也不知是他拈花的手,带起的微风,还是清风吹过他淡凉的手,又盈落于我发丝之间。
因为我只看到,一丝柔白的纤小花瓣,从他细长的指尖,缓缓飘落。
飘摇而下的小小一片香花,轻盈盈地躺在卵石缝隙之中。
仿佛,是一枝羽毛,正巧夹落于心涧,心跳得越急,那丝酥痒,便更甚。
我讶异,忍不住轻抬眼,望向他。
先入目的,是微白的唇,唇弧上挑,令我想起那片柔白的花瓣。
对上他静湖般的双眸,眸中清影一晃,随之浮起一丝伤感的涟漪。
他的眸黯然落下,视线划过我颈间时,,荡起一泓浊浪。
我认得,他眼中的浪花,叫哀痛。
他一句话也未说,匆忙转身,剑步疾行,带起一袭朔风。
却好像是留给我的怨语,暗责我的冷陌。
微愕的望着他杳然远去的背影,心弦好似被拂的一响,脑中有短暂的茫然。
不管你变成了谁,你还是不愿放过我吗?
不能就这样擦身而过吗?
你,若只是一片,偶尔停驻的云,就请你轻轻飘过,不要再打扰我,平静无波的心湖。。。
沉于自己的茫然失措中,并不知晓,隔着花丛的不远处,胤禟已怔怔地望了好一会儿了。
当日后我弄清一切时,方明白,如果说,此时我的心弦,只是轻轻一动,那胤禟的琴心,恐已是生生的,被目中所见崩断了第一根弦。。
“玉儿,,走吧,我们该回家了。。”
胤禟饱含柔情的声音,隐着一线落寞,蓦然在身边响起。
他刚刚说的,是回家吗?
这是他第一次用到这个字。
家、府,虽然都是指同一个地方,听在我耳里,却全然地不同。
他靠近我,热热的掌心,包握住我的手,传给我一缕温情,驱走了淡淡地迷惘,也释放了心底地一丝愧意。
任他牵着我,慢慢走在悠长的甬路上,心里默默念着:
胤禟,这一世,我义无返顾地选择了你,没有任何退路,因为,我信你!
只是这一次,,请你一定不要,再次放开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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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深夜九阿哥府寝房
“你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我,要你幸福……宝贝儿,相信我……我爱你……”
“不!”
低叫一声,猛然张开惊惶的眼,双目所及,一片朦朦暗黑,月夜微光笼隔于寝帐之外,恰将我的七分惶恐与三分尴尬暂隐于无形。
自打上回端午从宫中回返,一觉安睡到天明就成了一种奢望,夜夜迷梦不歇,时而是与齐扬相恋时的温馨场景,时而是五阿哥拂花的手,哀伤的目光,以及匆匆离去的背影,还有些场景醒来就成了模糊的影子,每每只留下一腔怅意难消。
成为宛玉已有两个月了,越发频密的梦令我怀疑,是否穿越而来的灵魂与身体产生了排异反应。
“又做梦了?”身侧胤禟被我吵醒,惺忪的眼微启,低声问了一句。
见我只扭头呆望着他不语,他极细的叹了一声,长臂环过我身下,将我卷入怀中。
“乖,再睡会儿。。”
他紧搂我一下,又柔声哄道:“明儿个不是还要去子瑛那儿听戏吗,回头没歇好,席上犯困,可要让人笑话了。”
胤禟于我发顶处,轻落了一吻,又以脸侧爱怜的摩挲,安抚着我的惶然。
他的温柔令我放下心来。
刚刚他轻叹之时,眼帘垂下的一瞬,我分明看到里面流泻出一丝寒光,若不是此刻依于他怀中,我当真以为他已知晓了我那些难言的畸梦,而动了气呢!
我没有答话,只轻嗯了一声,又动了动,在他怀里挪了个舒适的位置,手臂贴附于他背上。胤禟不惯着衣入眠,光滑温暖的触感令人心安,肢体的紧密相依,体温的交融,平复了不宁地心绪。
对于女人来说,有时拥抱才是最热衷的爱的享受。
睡意再度来袭,却感觉胤禟的气息有了些微的絮乱,身体的热度在激升,某些部位的变化令我急急地翻身,退离开一些他炽人的怀抱。
他贴过来,手臂横过我胸前,罩上一侧的浑圆,隔着薄衫,两指轻柔的抚蹭着那敏感的一点,试图点燃我的热情。
“胤禟,我困了,咱们睡吧。。”
连日的梦扰,睡前的欢好令身子疲乏不已,即使他诱惑的挑引让身体起了快意感觉,却无心力与热情相应了。
他的身子紧贴于我背后,下颌抵着我肩窝处,附在耳畔,裹着灼热□低声喃了一句:“玉儿,,我想要,,”埋首又落下一串细吻。
“胤禟,我真的累了。。”我移开他的手,又往里侧挪了挪身子,淡淡吐出了拒绝。
胤禟没有再继续,半晌我听到他深出了口气,而后把手轻搭在我腰上,带着一丝失意,温声说道:“睡吧,我不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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