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泪倚花愁不语,暗香飘尽知何处。

    胤禟侧身躺着,睡意难抵,心里的焦虑压也压不住。

    七、八天了,她每晚都从梦中惊醒,他不知她的梦里到底有些什么,也不想问,亦或是不敢去问。

    府内府外诸多隐患,府里完颜的事让她难过了,自己知道,也悔过,但目下也只有闭口不提尽力维护,不引她想起,就当作无事一般。

    那天御花园中她眼里的迷惘,五哥目中闪现的爱意与哀伤,还有那个柔情漫溢的动作,即使没有丝毫的肌肤交触,那满盈的情感也随之渲泻而出,连他这个远远在一旁瞧着的人,都深深的感应到了,那份暗涌的苦痛爱恋,她的记忆会被牵动吗?

    强烈的不安感只有在彼此身体相亲时,方令心有所栖,可以真切的拥有她,体会她的情感,告慰自己她已经都忘了,她只记得他给的情,他给的爱,她只属于自己!

    附在她腰间的手带来一缕安心,令他纠结的情绪慢慢放松,终是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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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耳中听着胤禟愈趋平和的呼吸,我也渐然入眠,临睡前心里轻道一声:胤禟,对不起!

    当我心有旁鹜地与你缠绵时,我心里的难过不安,你不会明白,与你欢爱过后,梦中又见故人重温过去时光,这是多大的折磨,对你又是多么的不公,请给我一点时间,不要让我厌弃自己!

    其实,,我更想每晚只是静静地在你怀里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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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贝勒府

    暗夜,悠扬的箫音响起,回荡于整个贝勒府内院中。

    上至嫡福晋,下到最低微的妾室,闻着那曲中的哀怨,各有所思,清冷的调子,本不扰人,扰人的,是其中的情,她们明白,自己的丈夫心里思念着一个人。

    五阿哥凝立于无名园中,一曲终了,放下玉箫,对着一丛早已谢尽地海棠,瞑思。

    园门处,有一纤细女子身影,悄然隐于门后,漆黑夜色让那双俏目中的怨毒之色更形凌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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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八贝勒府

    酉时已过,燥气稍缓。

    八阿哥看起来是个喜好淡雅的,本以为八爷府必是清新典雅的风格,不想却是雕梁画柱,华美富丽。后来一琢磨,谁家不都是按女主人的风格来操办嘛,以八福晋的性格推论,眼前的奢华凉亭,戏台,阁楼也就不足为奇了。

    与一众福晋围坐在台前,听着压根一句也不懂的昆曲,还要貌似极入迷的跟着轻打拍节,亏得一旁还有个水池送些凉爽,否则真要闷出个好呆,多日未得好眠,正是倦乏得很,罢了,就当乘凉吧。

    我们这一桌坐的是从三福晋往下加上我,共是六位嫡福晋,旁边两桌都是各府的侧福晋与庶福晋,最低也是个格格,能来的,都是有些头脸的。

    八福晋宴请各府女眷,大福晋推病,让侧福晋过来应个数,太子妃轻意是不现身的。而九阿哥府内眷一共四位,一妻三妾,本来那三位都是没份儿出席的,她却单点了完颜同请,意图不言自明,她偏要我对着完颜添点心烦,要不是冲她是胤禟的表妹,我还就驳了她的面子不来了。

    耳中不断传来完颜氏娇媚的笑声,我忽起了一丝坏心地假想,若是把完颜放在八爷府上,两个同样美艳泼辣的女子共事一夫,肯定是一场龙争虎斗,那八爷估计也就无心争大位了,光是家务事怕是就要焦头烂额了。

    所以说一个男人家里一定要有个有些手腕、理家得力的女主人相助,方能成大事。看看对面的四福晋,端静似梅,娴雅如菊,任是十个娇艳的李氏,还有日后的年氏啊,耿氏啊,都是越不过去的。我的道行还是太浅了,有空要跟四福晋请教请教驭家之法啊。

    胡思乱想了一阵,困意来犯,不觉捂唇轻打了个哈欠。

    “哟,九弟妹是瞧不上我请的班子吗?怎么无精打采呢?”八福晋子瑛拿腔拿调地又冲我来了。

    我对她并无恶感,还有几分敬她的敢作敢为,奈何她与前身宛玉不知有何宿怨,竟一直相处不来。

    只得提起精神应对道:“八嫂哪里的话,这戏甚好,都是名角儿,唱功、扮相都上佳,只是近日暑气大,宛玉自感有些倦怠而已。”

    子瑛露出一抹别有用心的笑意,漫声说道:“哦,那就好。不过,我也要劝劝弟妹,身子是自己个儿的,别为了霸着独宠,把自个儿累坏了,那可是得不偿失啊!”

    我一听,先在心底笑开了,面上不动声色,故作恭顺的委屈道:“多谢八嫂如此关心,伺候九爷原是宛玉份内之事,谈不上什么劳累,八嫂不也是一人儿就把八哥照顾的极妥贴吗?只是我们府中杂事多,主子也多,可比不得八嫂府上清静,您这里有事与八哥俩人关起门来商量便成了,宛玉的辛苦,八嫂恐是极难明白的。”

    台上是出文戏,婉转细柔的唱腔盖不住我与八福晋的你来我往。

    我摇首轻吹着热茶,顺带看到四周已有若干目光被吸引过来,抿了口茶,淡淡的斜睨了眼完颜那一桌,提高些嗓音接着说道:“要说这独宠,就更是冤枉宛玉了,那完颜姐姐的身子,总不是平白来的吧?”言罢,余光扫见完颜氏原本映着得意红光的丽颜刹时有些泛白,却也不敢还嘴。

    不理一众福晋们的面面相觑,我自顾品着茶,磕着瓜子。

    没再等到八福晋的回敬,四福晋息事宁人的柔和话音已先传过来:“这戏看的也差不多了,八弟妹,各府里事情都不少,咱们还是早些开宴吧。”

    是啊,四福晋提醒的在理,再闹下去,就变成我与八福晋唱上一出了。

    宴开偏厅,分设三席,同桌的几位福晋,除了子瑛,都是文静派的,话自是不多,而子瑛也难得的没多答理我,一顿饭吃得颇为安生。

    膳毕,换到前厅,重又上了清茶,大家三三两两,各自叙着话。

    随意一瞥,望见五福晋柔慧目光黯然,微垂头静坐不语,今儿她话极少,也不像平日与我那般热络。正想着,外面有人来报,众位阿哥到了。

    话音刚落,胤禟人已进了前厅,他还未到我跟前,消停了半天的八福晋又开口了。

    “表哥,你可真会疼人儿啊,把兄长们甩在后面,急着赶过来,莫不是怕我们府里把你家福晋弄丢了,还是怎么着?”

    “子瑛,你这张嘴这么利,我还真是怕呢!回头得跟八哥说说,好好管管你!”胤禟说罢,拉起我装着样子,上上下下端详检视了一番,逗得一旁的几位福晋掩嘴儿轻笑。

    忽感一道灼热的视线射来,不由微抬眼。

    是他,五阿哥。

    惶急垂眸,不敢再望,他深遂的俊眸紧凝着我与胤禟交握的双手,眸中流泻而出的苦痛仿佛带着高热,只一霎,便令心中一悸,下意识的,我抽回了相牵的手。

    胤禟凤目内异色一现,双手不自在的垂下,淡扫了眼我刚刚望过的方向。

    他回过头,脸微侧向右,背着众人,唇角缓慢勾起一抹苦涩笑意,袍侧无人注意的右手已团攥成拳。

    没人注意我们三人间的暗流汹涌,众人正在听刚进来的十三阿哥与八福晋说笑:“八嫂,您把众位嫂子都请到府里,哥哥们一想,回府也没人理会,便由三哥做东,请了我们众家兄弟。难得聚在一处,说起来,还真要多谢八嫂了!”

    周围融融的笑语,演变成嗡嗡的蜂鸣,大厅内明亮的灯火,照出一片和睦升平,眼前好像腾起一环透明的光圈。

    分置厅内两端的三人,自成一界,仿佛融不进那和谐的光环,如三个雾灰暗影,既笼于光明之中,不易觉察,又突兀地映出一抹异色的黯然。

    胤禟苦涩的笑,在我心底搅起一波沉重地讶异,不由再次斜睇向一隅的五阿哥。

    他已落坐,垂眸凝注手中握着的一把牙骨纸扇,拇指微动,并合地扇柄于他指间轻轻翻转,那悠怡的意态,似是在赏玩一件得意的宝贝,只有紧抿的唇线泄露出细细一丝不谐地忧郁。

    他低垂的眼帘掩住了心绪的漫涌,我无从分辨适才那道灼人视线,究竟是幻觉还是真实,而身旁胤禟唇角尚未完全化去的苦涩,却真切地暗示着我某些一直回避,不愿看清的真相。

    我可以自如地与八福晋唇枪舌剑,可以轻易地暗压完颜氏于无形,可为何在面对这两个男人时,我就成了一只胆小的蜗牛,总是试图怯懦地缩在硬壳里,逃避、闪躲那些难解的心结,而我自以为坚固地能安稳栖身的壳,不过只是薄薄的一层虚幻,甚至经不起风吹草动,从一处换到另一处,从雨婕换作宛玉,似乎依旧逃不开宿命的追寻,还有,命运的玩笑。

    纷纷站起向外走的人影,拉回我飞旋于两世情惑中地心神。

    我看到胤禟摊开的右手,慢慢向我伸过来,不自觉轻抬手,欲抓住那一缕熟惯地暖意,却在扬眸对上他含着惶恐期盼的柔亮俊目时,蓦然想起数步外另一双同样俊逸的,总如静夜湖水般蕴满深情的星眸。

    不禁悄望向不远处尚未起身的那个人,那双星眸内没有刚刚的灼热,带着温热散尽后的一股凄冷,微怔地注视着我与胤禟相距数寸的手,像在不甘中无望地等待一个注定的结果。

    心下一颤,手腕也随之一抖,伸出的手指又缩回了半寸。

    为作自然,顺势扬手抽出了前襟的软帕,略转身,移开一步,去点拭颊畔不存在的汗意。

    近前的子瑛递过来一记了然的冷嘲目光,我已无暇思量,也不忍回身去看胤禟此时的失落,我怕那心疼的滋味!而对面那个人我亦不愿再望一眼,他眼里的凄冷,令人承受不住,似能冻结我的思想。

    仅剩的念头便是尽速离去,才要举步,身旁就响起了完颜略略刺耳的娇嗲声线:“爷~,妾身有些倦了,咱们这就回府吧!”

    听着这个令人烦心的声音,强迫自己不予理会,转身,向厅门口步去,经过胤禟身侧时,不听话的眼还是瞥见了挠心的一幕,完颜的手环于胤禟臂间,身子逾矩地贴附于他身边,他竟没有推开,没有拒绝,那份亲匿的样子,毫不留情地刺入眼中,跳进心里。

    这就是我不曾见过的一面吧,想来,完颜以前也是得过他的宠爱的,否则何来身孕,又岂敢如此张狂?

    脚下步履纷乱,踏出厅门,庭院内清凉的晚风也不能吹熄心上的妒火,脑中不停闪过那些从不敢深思的景象。

    胤禟与我所有的亲密欢爱,府中其他女人亦都曾拥有过,那些深情的拥抱,温柔的亲吻,激狂的缠绵,幻影一般现于我眼前,忽而是我,忽而是完颜,接着又成了兆佳,刘氏,心像浸泡在酸液中,身体如漂浮于无垠苦海。

    步子越行越急。

    迈出了大门槛,府门前已站了数位先出来的阿哥、福晋。

    一眼望见马车就停在门外数丈处的大树下,天色尚未黑透,我没等打灯的人过来,便下了台阶。

    却不想刚踏下一步,匆忙间脚下似是踩在了石子之类的硬滑之物上,一个不稳,未及反应,身子已向一侧倒去。

    “九嫂!”

    “玉儿!”

    左踝传来一股激痛,我跌坐于台阶之上,有些缓不过神来。

    十三阿哥单手撑托在我背后,十四阿哥拉住了我右臂,幸而他俩眼急身法快,及时于我倒下时护了一把,不然,我恐要跌下几层的台阶,还不知会摔得多惨!

    一旁的几位兄嫂已走上近前,关心地问着我。

    “九嫂,你怎么样,可站得起来?”十三阿哥忙放开了手,站在我身前柔声相询。

    十四阿哥也已并立于前,目露关切。

    我望着众人,有些愕然,,那个最该相护的人,为何只闻其声,还不见其人呢?

    以眼相寻,我望见了门廊下那个期待的身影,还有仍紧紧依附着他的完颜。

    “哎哟~,福晋没事吧,可真是吓死人了!。。爷~,妾身的头好晕啊!哎呀。。。”

    完颜边腻声撒着娇,边手扶额角往胤禟肩头倒去。

    心中暗叹,她也太会演了吧,是不是做小的,都得会这手儿啊!

    不管她是真晕假晕,她必竟是如了愿。。

    胤禟斜睇一眼半靠在他怀里的完颜,眸中极快地闪过一丝不明地情绪,复又望向我,昏暗的灯影下,我模糊看到他眼中有压抑的焦急与疼惜,还有一些陌生的怨忿。

    他在怪我吗?气我刚才的闪避?

    所以他才放任完颜粘着,任我摔倒在地,都不过来看我一眼!!

    胤禟,我无奈冷了你,是我错,你却为何,偏要如此有意地伤我?

    “九嫂,来,慢点儿,站起来看看。”十四阿哥见我不语不动,欲扶我试着站起。

    “十四弟,我没什么大事儿,这会子好多了,我自个儿起来就行了。”

    婉拒了十四阿哥,我撑着台阶慢慢站起身子,脚踝处还是疼痛不已,只是不似先前那般厉害了,试着动了动,还能行走,我小心的下到地面。

    现下有这么多双意味不明的眼,看着我,看着胤禟,绝不能给人瞧了笑话。

    我俯身掸了掸袍子,掩住怨恼,强作安然,抬起头,忽视那俩个刺心的人影,浅笑嫣然,转向已陆续出来的众人歉然道:“宛玉冒失,让各位兄嫂、弟弟们担心了!”

    “弟妹无事就好,都是这地上洒扫得不净,回去我定重罚这起子不长眼的下人!来人,还不快伺候九福晋上车。”

    八阿哥作为主人,代众人发了话,我又客套了几句,就在小太监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坐在车上,还是忍不住挑帘望向胤禟。

    他有些怔愣的立在原处没动,俊秀面容显出不协调地冷然,完颜娇弱地偎着他。几位阿哥到他跟前,都是先扫一眼完颜,而后颇为玩味地带笑与他拱手作别。

    四阿哥唇边的笑意尤深,临走时还轻拍了下胤禟的肩头。

    我看见八阿哥似是对他说了一句话,转身又去送其他几位阿哥了。

    还有他,五阿哥胤祺温雅的脸上找不到一丝笑意,只草草的辞了胤禟,便步下台阶。

    五阿哥站在门前,凝然举目直望向我这边,朦胧可见,他总是平静如水的星眸里荡着焦痛与心疼,夜色掩映下,罩上了一层克制地幽蓝。

    那目光照得人心乱,忙放下车帘,吩咐苏拉不用等九爷,先回府去。

    九阿哥府

    好久没有独自就寝了,这床似是都变大了许多,竟有几分空旷之感,脚伤还在隐隐作痛,本不算太重,敷了药,过个几天,也就无碍了,真正难愈地,恐还是那些心上的旧痕新伤啊。。。

    外间传来胤禟与宜琴的对话声,我静静地听着,不想起身相对。

    “爷还是回吧,格格已经睡下了。伤了脚,折腾了半天才躺下。临睡前嘱了我,让跟爷回一声,怕夜里扰到您,请您回自个儿房里安置吧。”

    “她伤得怎样?”

    “格格是扭伤,有些青肿,奴婢已帮着敷了药,应无大碍。”

    一阵沉默。

    “无碍便好,即如此,,我先回了。若是明儿个不见好,记着去请太医过来瞧瞧。”

    “是,奴婢恭送九爷。”

    语声停驻。

    他就这样走了吗?

    虽然吩咐宜琴如此言说,可是,他真的淡然地顺了我,心里又翻起了风浪。

    他还惦着完颜吗?会去她房里吗?

    我烦乱的心,盛着无数新疑旧惑,辗转难眠。。。

    迷茫的我全然不知,庭院外,还有另一颗未眠的忧愁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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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禟走在湖边小径上,积沉已久的心结渐已浮于眼前。

    她还是记起了吗?亦或根本未忘过?

    她要变回从前了吗?那么这一程又算什么?

    就在这条路上,她答应过的,都不算数了吗?

    一阵夜风吹起,胤禟不禁起了丝寒颤。

    这夜怎么这么冷,这园子为何这般清幽?

    他不明白,清冷的并不是夜,也不是庭园,许是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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