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禟一脚踢开内室屋门,大步跨到床边,将我扔落其上,像是丢掷一件过气的无用之物,再找不到一丝留恋温情。
“都下去,这儿没你们的事,谁也不许过来!”
冰森的话音抛出,他的近身长随马上恭身退出,而跟着入内侍侯的宜琴宜画,满眼忧惧的进退不得。
头部裂开般一跳一跳地疼,心里倒还是明白的,我递了个眼色,示意她们放心下去,她俩只得置好灯烛,行礼告退,轻轻掩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我与他两个,诡谥的气氛在我与他之间流转。一路上反复开口,都被他绝决打断,这会儿,堵在胸口里的话似一根缠结成团的麻线,怎么也揪不出绕在中间的那节线头。
胤禟缓缓坐于床畔,深不可测的眸子,闪着幽黯的光,目光牢牢的锁着蜷靠在床头的我。
“怎么不说话?路上不是一直想说吗?,,这会子没外人了,,就你跟我,,说吧,,告诉我,为什么??我等着听呢。。。”
他的声音缓和低柔,但目光灼灼,每一句话间都深呼吸口气,似是在极力压制冲动的情绪。
他在等解释!心内不由兴起一抹亮色。。。
纠结的话语瞬际找到了头绪,急切道:“胤禟,适才宴上酒喝多了,晕的厉害,我以为那是你,,”
他猛然欺身覆近,手捏在了我两颊侧,未尽的话被他堵在喉间。
“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
看着胤禟勃怒的脸,充溢着恨意的眸色,我瞪大了眼,不敢置信的望着他,燃起的希望微焰骤灭。。
他言毕卡着我脸的手一把甩开,晕眩让我身子跟着歪倒,头磕在坚硬的床梁上,泛起的锐痛凌驾于原本的裂疼之上,反令我更清醒,迎着他吐出的伤人之语直劈心房。
“以为是我?!你拿这话搪塞哪个!!酒醉头晕?多少酒能让你晕到连自己的夫君都不认得了?你就认准了我傻,在我眼皮子底下愚弄我!?”他激动地厉声质问着,眼里却浮着一层受伤的灰茫。
还是不忍看他难过,抑住心痛,我撑坐起来,望着他,柔声说道:“我没有愚弄你!当时确是太过晕迷,把那儿认成了咱府里,以为是你来看我,夜黑不辨,才认错了人。。胤禟,你信我!!”这误会太深,连真实的原由都显得苍白无力,但还是不得不说,但望他对我还有一分信任。
胤禟唇边挤出一丝自嘲地苦笑,别过脸垂首凄然道:“原来真的是我傻!还给你造这个园子,照着样儿修了这院子,是不是也让你当成是在他府里了,怎么,把我也当成他了吧?认错人?我看你这回才是认对了!我终于明白了,敢情我就是他的替身。。”
我刚要开口解说,他转回头望我,又接着凄怆控诉:“你真当我瞎了不成?端午那日御园里,我便瞧见了,我忍下了,必竟那是我五哥,必竟,你已经是我的人了,他再想,也只有多看两眼,说上两句话,我不愿逼你太紧,亦不想与他闹僵,嫡亲的哥儿俩,为了女人闹,额娘伤心不说,也让旁人看笑话。自打那日从宫里回来后,你就晚晚惊梦,你不愿说,我也就不问。可你是怎么对我的?在八哥府上让我下不来,回府又不让我进房!我还是容了你,想着自己纵着完颜来气你是我的不对,便去找你赔罪哄慰,结果呢?你还不让我碰了!是啊,他来了,你眼里哪还有我呢?。。
第二日你去书房,以为我不知你在,其实我是想拿兆佳再试你一次,而你,就那么一声不响的走了。。完颜有了身子时,你的泪呢,上哪儿去了,一看见他,就把我丢到脑后去了,我要宠几个你都不管了!”
胤禟语中饱含地苍凉,掀起我的悲悔随之源源涌泻,眼眶渐热。
“我一次次的容忍你,你却不知收敛,一步步地得寸进尺!看看今儿个在他府里,你那眼神儿,我进来你半点不顾,专盯着人家瞧!看着他跟五嫂亲亲热热的,你受不了了?还求他别不理你,让他只宠你?我若是再晚些进去,你们指不定还要干出些什么下作事儿来!!”
“我没有!!我真的把他当成了你,才说了那些话!”听着他的声调逐渐愠愤,越发激烈到口出恶语,剧痛冲心,我惶急辩道。
胤禟怔了一霎,眼中浮上不解的悲凉,上勾的唇畔溢着酸苦,无奈地抽搐数下,方涩涩问道:“我是不是应该谢你,还愿意编这些话来哄骗我?你想怎样?想挂着我九阿哥嫡福晋的名号,好方便跟他暗通款曲??董鄂宛玉,我的福晋,,你置我于何地啊?!!”
“不是的!胤禟,你相信我,,”
胤禟攸地贴近我,止住了我的话,他双臂撑在我身体两侧的床榻上,盈着迷惘的目光于我脸上巡扫端详,眸内一片阴郁,低哑的嗓音如同自语:“你为何要这般对我,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为了娶你,我不惜跟皇阿玛争执!好容易把你娶回来,你却那么冷,对我不理不睬,我的心都要冻僵了。。你若就一直那般冷着我,干脆让我死了心也罢了,偏你又来招惹我!你把身子给了我,心却留给了他,给了我盼念,让我宠着你,护着你,府内府外多少女人眼巴巴的盼着我多看一眼,我却日日夜夜、心心念念惦着你!我整颗心都放在了你身上,转眼,你又变了,原来这些时日,我只是顶了他的空儿??他一回来,我便要让位了!你怎么能这么残忍?为何非要把我的心捂热,再半点不留情地动手撕个鲜血淋漓!!你不知,这会要了我的命吗?!!”
他忽然双手扳住我肩头,目中尽是绝望的赤红,颤抖的声音已压不下哽咽:“我做了这么多,为何就换不回你一点真心?你,,到底有没有心?!”
他竟藏了这么多苦楚!忍了那么久,压的这样深!!心口生疼,我怎么会没有心,我的心也早就给了他啊!
手轻抚上他青白惨然地脸,心痛的泪终是漫了出来,恳声答道:“我当然有心!你就是你,我从来没有拿你去替过谁,我,,”
胤禟蓦地挥开我的手,站起身退离床前好几步,手攥的死紧,烛火下,我看见他双眸中那点点水盈的光。
他抬起下颌,仰面佇立,似是在阻止目内水光的流泻,顷刻后,又微低首,凝住我,俊容上哀戚褪色,已染上了一层薄薄的冰冷笑意,浸透了彻底决绝后,勘破所有的超脱。。
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你用不着再违心地跟我作戏了,我不会再任你耍着玩儿!女人,我不缺,我要的是一颗真心!以后,我不来扰你,你也老老实实做你的九福晋,既担了这个名儿,就别再动那些个见不得人的不堪心思!你就守着你的念想,守着你心里那个人安安生生过吧。。。”
他沉重的话音,每一字每一句都像一把冰锥扎入我心中,血从伤口缓缓流出,像是要带走我全部的生命力!
看着他转身大步向房门行去,无止境的恐惧充溢全身,我拼力把全心的情感融在一声呼唤中:“胤禟!别走!!”
冲下床榻,刚迈两步便脱力的跌倒在地。
他一眼未顾,一步未驻,,我连他的袍角都未及抓到一寸。留给我的,只有他绝然摔门而去的巨响,砰的一声,砸在重伤的心头。
神思慢慢陷入混沌,模模糊糊的盘旋着一个念头:这一次,是不是明白的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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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徐晚风卷着那声娇弱动人的呼唤,吹进胤禟耳中,钻入他千疮百孔的心内,脸上强撑的笑从转身那刻起便轰然垮下,脚步惶促,生怕慢下半步便会忍不住应声回头。。
胤禟勉力克制着,唯有悲哀的不停默念:不要回去,不可回头!如今的自己,只剩下半条无望的残命,一颗淌血的伤心!拿什么,再去承受那切肤的爱刃,噬骨的情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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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
“宋大夫,上回多蒙您施救,才捡回我家主子一条命!现下您知晓了主子的身份,病症想来您也最是清楚的,有什么话就说吧!”
“姑娘,既如此,请恕老夫直言,福晋的病势,虽不若上回凶险,却也只是个时日长短之别,这思虑不解,忧闷入心,可是大不利啊!上一回是天命不绝,福晋此病并非仅凭药石可愈,还当宽怀、静心方为治本之道!”
“多谢直言相告,您的话我记下了,我先送您出府吧。”
委顿于榻,闭目静听着宜琴与大夫的对话,不禁心底涩笑:思虑不解,忧闷入心?我与宛玉果是相通,连这病症都一模一样,只是那病因却已不再是为同一人了!
病了几日,似睡非醒间,又忆起上世,也曾这样的失魂落魄,缠绵病榻,那时陪我走出阴霾的人,摇身一变,成了给我病痛的原凶,也许这就是因果相循,这一世该我来偿他的情债!
恨自己的脆弱,想打起精神,可身体不遵从意志,连进食的欲望都不知丢到何处去了,总在不经意间忆及过去的欢情,随即又忧怨地想起他的狠绝而去。。
数日来胤禟对我已是不闻不问,只当没我这个人。他倒是断的干脆,苦了我独自强撑,还要日日为他收拾残局,折磨己心。。
“宜画。。”
宜画进到内室轻声应道:“格格,您不再多睡会儿了,申时还未到呢。”
再睡,这府里的天恐是就要变了。。
“越躺越倦,不想睡了。今儿个谁来过了?”我淡淡的问着,其实答案不问也知。
“还是那两位主子呗,奴婢已帮您打发了,格格您且少劳些神,安心养病吧!”宜画贴心的劝慰着。
安心?难啊!
完颜和兆佳一个仗着身孕,一个依着恩宠,成天到我这儿,以请安探病为名,行示威争宠之实,不是显佩胤禟又新赏了什么好东西,就是互告对方的不是。
原来也不见她俩对我热络,这会子眼见我失了宠,空顶着嫡福晋的名,都赶着来凑热闹,这哪里是来慰我病体,简直是盼我不得安生,早早气死我才顺了她们的意!
听见院里的小丫头们闲话间提起,这两天她俩竟守在府门处,一左一右,等待胤禟回府,大有一争高下之意。我也想见他,可这样的事,实是做不出来的,便是去了,他现下也未必肯与我说上一字半句,多半是自取其辱,涂增伤感而已。
可我怎甘心就此放弃?我不是过去的宛玉,任一缕芳魂自怨自哀的悄然飞逝。。
“宜画,我也想静心养病。等宜琴回来,你俩收拾收拾随身的东西,明日,随我一起去西郊别院。”
在这府里,已难觅一方宁静、安然,睹物思人,旧梦不扰,又添新愁。。
再呆下去,保不齐真会遂了别人的愿。而那晚的误会,过后细想,有颇多疑点,不似单纯的巧合所致,只有好好生活下去,方有澄清事实之日,一切才有希望!
翌日清早
“宜琴,你再去与何总管支会一声,我与宜画先行上车等你。”
吩咐完宜琴,宜画扶着我慢慢往外走。
到了院门口,忍不住回首又望了眼这住了两月的院子,一草一木,一花一石,仿佛都浸着笑语,盈着欢颜,此刻,却只剩我一人独自凭吊流逝的美好。。
胤禟,,我们还回得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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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琴匆匆寻到何总管,回明了自家主子的意思。
何总管立时觉得接了个烫手山芋,额上开始冒汗。
这位福晋自打入府,便是三灾八难的,可不管是冷若冰霜也好,温慧大方也罢,一直都是爷心坎儿上的人,这几日许是与爷又闹了别扭,要是让福晋这么走了,九爷回来万一怪罪,自己着实担待不起,谁知晓这两位主子斗的是哪门子心思啊!哎,哪位也得罪不起!
他思罢拎袖沾了沾汗意,陪笑言道:“宜琴姑娘,我原不该多话,可咱们下人难做。福晋可有留下什么书函、口信儿?九爷回来我也好有个回复。”
宜琴微微蹙眉想了片刻,主子确无任何示下,无奈下忆起一物,便由袖中翻出,交给了何总管。
“何总管,主子真的没有留话,爷要是问起,您把这个交给九爷吧,就说。。。”宜琴又小声交待了两句。
“好,多谢姑娘费心,老奴在爷面前也算有个交待了!烦劳姑娘代承奴才的诚心,还请福晋多多保重,贵体早日安康!”
“借总管吉言,我家主子的病定会早些好起来的!”
傍晚书房内
“她走了。。。”胤禟乍听此讯,既意外失落,又恍似早已料到一般,话音中透出淡淡的叹息。
“是,福晋是今儿一早走的,奴才派去护送的侍卫回报,约摸晌午时分,就到了别院,已安顿妥贴。”
战战兢兢禀明了事情,看九爷微怔不语,也有点纳闷儿。
爷不多问,东西也不便私自留下,还是速承上去的好。
遂取出一个宝蓝缎底绣兰花的荷包恭敬递至案上,唯恐惊了九爷思绪,细声回禀:“爷,这是宜琴姑娘托奴才转承的东西,她说这是福晋主子亲手绣的,原是要送给爷的,许是前阵子事儿忙搁下了,您若是瞧着还顺眼,就留着吧,别空负了她们主子的心意。”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奴才告退。”
胤禟拿起桌上的东西,凝目陷入愁思。
连她身边的人都摸不透她的心意,这东西怕也不是给我的吧,我只是她心中那人的影子。。
她就这么走了,一句话也没留,这才几天,连戏都懒得作了。。
也罢,就留下这东西作个念想吧!
她想要清静,我给了,她却还是要离得远远的!她可以去别院寻到想要的清静,我呢?
原来属于我的,只有那数十日的幻美时光,这便够我以后数十年暗自回味吗?这一生,是否只能在醉生梦死中,默默等待一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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