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十九年除夕
乾清宫正殿内亮如白昼,杯光斛影,莺声燕昵,笑语如珠,天家盛宴,尽展浮世的繁华香旖。
今儿是年夜宴,人来的齐整,与其他成年皇子们携眷拖子共聚一桌相比,我与胤禟这一席略显‘单薄’,我倒是乐得闲在地独坐一隅。
我手捧玉杯浅啜一口菊花淡茗,扬眸望一眼宝座上的千古一帝,他正唇边晕着慈爱笑影环视全场,心道:这会子看,是多子多福,你欢我笑,亲和热络,可惜,若干年后,便欢颜隐去,涂留伤叹了。
转眸睨见胤禟正与老十、十三、十四几个未成婚的阿哥哄闹着挨桌劝酒,不禁轻抿嘴角,他近日心情甚佳,一见热闹,孩子气又上来了。
“九婶。”衣角被轻轻扯动,伴着身侧一个夹着奶气的稚声。
我侧首低顾,一张粉玉似的小脸蛋上漾着一抹兴奋的光,我一笑,亲昵地将小弘晖搂到身畔,柔声道:“晖儿乖,想九婶了么?”顺手捏起一块杏仁酥放到他小手里。
小家伙笑眯眯地咬了一口酥饼,甜甜道:“晖儿想九婶,九婶带晖儿去看烟花吧?”他边说,边腾出手指了指大殿门外。我眼下挺着肚子,行动不便,正自为难,却听身后一个明朗的声音笑道:“不成啊晖儿,你来晚了,你九婶,已经先答应九叔我了!”
话音未落,胤禟已坐到我身旁,展臂揽在了我肩侧,我偏头嗔了他一眼,又回身欲抚慰脸上晴转多云的小弘晖。
“晖儿,又淘气了!”
四福晋翩然走来,口中虽是责语却掩不下疼爱气息。柔雅的面容上蕴着淡淡亲和,婉转开言:“九弟,弟妹,晖儿不懂事,没添什么乱子吧?”
“四嫂哪里话,晖儿乖巧的很!”说罢,我转而又去哄弘晖:“晖儿,九婶下回再陪你去看烟花可好?”
弘晖抿着小嘴点了点头,又昂着圆圆的脑袋对胤禟道:“九叔,看在您送我小马和弓箭的份儿上,晖儿今儿就不跟您抢九婶了!”
胤禟一愕,笑着调侃道:“那九叔就多谢晖儿‘大人大量’了。”
四福晋看着弘晖摇首浅笑,向我们颌首示意后便领着他离去。
我目送着弘晖母子归座,无意一瞥,不期然对上一双深幽的墨眸,一贯柔静如清潭澈水的眸光,笼上了一层淡雾,迷茫与落寞氤氲渺然漂浮……
我微一怔,目光力持自然的移开,望向左侧另一座席,四阿哥胤禛,悠然执着酒盅,唇角浅勾一抹闲淡笑痕,宁和的眸光中掩映着明澈的晖芒,俊目淡似不经意的轻扫过我,便敛去那缕刺目之芒,晕染上温情的流光洒落于刚回座的弘晖身上。
心上一紧,无关四阿哥透露出的了然,而是因弘晖,这个本该是天之骄子却为命运捉弄的天真稚子,我发自内心深切地疼惜着,嘱胤禟送去礼品,也算是间接略谢四阿哥之前相救相助之恩。看见这孩子,便想起紫禁城内外,皇室之中,每年有多少小生命悄悄降临,又静静离去……
而我的孩子,时光之神赐予的意外礼物,际遇如何,尚不可测……
清冷如胤禛亦切切怜爱着自己的骨肉,惶论我与胤禟……
“玉儿,这般盯着晖儿瞧,莫不是连三两月也等不及了?”胤禟意态慵漫的搂着我戏言。
我收起忧思,侧眸抿唇一笑:“先别说我,你看你哪有个当阿玛的样儿,九爷您人前好歹也得端起个正经架子不是?”
我轻晃身子欲甩开他搭在肩上的手,他却狡黠一笑,长臂收紧,凑近了亲昵低语:“嫌此处人多么?不如随我到个好去处,你不知我盼了多久才能与你共赏这除夕的烟花,才刚我可不是随口诓晖儿的,真似是,已等了一生一世了……”
蓦地忆起,梦境中,宛玉独邀胤祺赏月的一幕,不禁唇角轻扬,倩然一笑。
胤禟,你的守候,你的痴盼,又岂止是一生一世,那些年少时迷昧未明的怅然,那些渐愈成形的爱恋,我仿佛伸出手指,便可以触碰到……
这一次,我没有放你擦身而过,一年又一年,终是等到了……
无暇顾及四周投注过来的若干意味各异的视线,我随着胤禟一起微笑起身,他温柔地牵引着我,走过光滑如铜镜的地面,穿过珠晖玉晕满身的人群,迈过高高的宫门之艰槛,步向一方两个人的宁静乐土。
御花园浮碧亭
“玉儿,快看,那边……”
夜空中,一簇簇火树银花,灿耀炫美,如漫天星光般旖旎诱惑,窝在胤禟怀中温暖惬意到昏昏然的我,睁大双眼凝望着这份寂寞的刹那芳华……
“怎样,与我一起,这烟花可是又美了几分?”胤禟贴在我耳边轻声调笑。
他说完,复又抬首仰望,星光花火映亮了他俊美的面庞,清峻的眉峰淡挑,魅惑的凤目逸过星辰流晖,柔雅的唇角轻轻抿起……
在这个无月的夜晚,他如月神下界,降落于我身畔,诱引着我,越犯天条……
“胤禟……”
一烟低柔浅唤,他随声俯首,细细柔柔的眸光洒下来,我扬起素腕,软软攀上他颈后,眯眸寻上他迷人的唇角,轻轻浅浅的挑吻……
细吻慢慢加深,唇舌辗转相戏,他气息渐促,长臂愈加箍紧,一手忘情地覆上我越发圆润的胸峰缓缓抚揉,禁不住他的挑逗,唇间逸出一丝细吟:“嗯~~~”
他止住了深吻,温软的唇划过脸颊,在耳侧抚摩,微沙的话语夹着淡淡的酒气拂来:“玉儿,我们回去……”
“嗯……”我微醺般地低应一声。
身子一轻,胤禟抱着我起身步出了清雅的小亭,恍惚中见他正向北侧宫门走着,轻声提醒道:“不是回大殿守岁么?”
胤禟脚步驻下,眼底划过暧昧迷光,唇畔衔着一抹温存笑意,俯首小声道:“无妨,让他们守吧,难得良宵,咱们……回家。”
“这样不好吧……”我犹疑着。
他低头,薄唇贴在我耳畔轻佻低语:“难道,你想在这里……”
我惶急摇首,他轻笑一声,搂紧我箭步往宫外而行。
头依于他胸前,脸颊摩挲着他身上紫貂大氅的厚软皮毛,柔暖流渗,心中轻语:胤禟,海角天边,有你就好……
==============================================================================
康熙四十年三月
煦春的夜风徐徐摇曳着房中柔情,即将足月的腹部高隆,每晚只能侧身而眠,胤禟绵暖的手掌熨贴在我背后腰窝处,指腹缓压,舒解着我身上血脉不畅的那股酸冷不适。
“胤禟,你睡吧,我好多了……”
他手下未停,柔声道:“你这几晚总睡不安生,估摸着就这几日了,我告个假陪你可好?”
“别,让你皇阿玛知晓了,少不得又是一顿数落!”
胤禟低声一笑,“得了,挨多了也不差这一回,今儿我就递折子,你且再忍一天,过了午老爷子要考较我们兄弟的骑射、学问,晚上怕是还要留下饮宴。我把刘平留在府里,若有事便命他快马进宫寻我回来。”
我淡应了一声,身上舒服了,这会子已是昏昏欲睡。
胤禟的手顺着衣里,轻轻挪到我滚圆的腹上,掌心密贴,温柔透肤贯注,耳边飘来一句贴心轻语:“乖孩子,别吵你额娘,让她多睡几个安稳觉……”
肚子里的孩子仿似是听懂了般,轻动了一下,便缩手缩脚似地安份了起来。
我无声地抿嘴一乐,落入了美梦,梦里,芳草茵茵,胤禟站在一树火红的榴花下,抬手轻招,一个俊眉凤目的小男孩儿应声从树后蹦了出来,听话地牵起胤禟的大手。
胤禟欣然浅笑抱起了他,向我悠然走来,望着一大一小两张九分像的俊俏脸孔,眉眼间同噙着绵绵笑意,我心中一动,欢喜的迎上前去,张臂拥住了他们,如同拥住了我此生的幸福……
一夜安眠,睁开眼已是暖日高悬,脸颊照得微热,眼帘慢扇,我抬手揉了揉残迷未清的眼。
房里陪侍的宜琴见我醒了,走过来笑道:“格格这一觉可是好眠,未时都过了,两位太医早来了,在厢房里候着给您请例脉,我扶您起身梳洗用些膳食,再传他们进来伺候吧。”
我点点头,她扶我慢慢坐起,微肿地双足着落于榻前的垫脚上,挽着宜琴借力站起。
刚站定迈出一小步,忽觉下腹一波抽痛,腿间霎际涌出一股湿滑热流,我一惊,攸地拽紧宜琴的手,微惶道:“宜琴,快唤产婆,叫刘嬷嬷也进来。”莫非孩子已迫不及待了?
宜琴眼中也是一慌,忙扭头朝外间急喊:“宜画,快叫刘嬷嬷和产婆,格格恐是要生了!”
房内门窗紧闭,明明是清怡的春日,却只觉浑身懊热难耐,汗透襟衫,惶惧撕心,揪痛咬身,腹部阵阵越发频密的剧痛不知已折磨了多久,只有耳边时常传来的安慰之语稍解心中无边的忧惧:“主子莫怕,您是头胎,总要疼上一阵子的,产婆刚已摸准了,您胎位正,定能顺产……”
“格格,喝口汤水,留着点劲儿……”
“福晋主子,疼您就喊出来,女人都得过这一关……”
又一阵更剧地裂疼由身下传来,我闭紧双眼,终是忍不住哀叫出声:“啊……”
我慌乱地大口大口呼着气,脑子里还惦着一念,忍着疼,抓扯着榻褥嘶声疾问:“九爷呢……他……回来了么?”即便男子不得入血房,只要知道他人在门外,我也觉安心。
“格格别急,派去的侍卫走了有些时候了,想是路上绊住了,爷就快回来了……就回来了!”宜琴替我拭着汗,口中惶惶回道。
腹部的炽痛越来越厉,心如油煎,从日明熬到了夜沉……胤禟,你在哪儿,怎么还不回来呢……
连续不断地急痛如汹涌的怒潮,绞卷着全身,耳旁人声水声嘈杂。两股间湿腻一片,分不清是血还是羊水,我麻木地跟着一声声使劲儿,再用点劲儿的话音,将全身力气集于腹下,声声嘶叫已变成了暗哑呻吟……
院子里忽然一片纷乱,促急的脚步,仓惶地打千行礼……
“滚!通通都是没用的奴才!还有你,嘱你报个信儿,竟给爷拖到这会子!乾清宫你不敢擅入?好…福晋若是有半点闪失,你就等着爷送你进阎王殿吧!”
是胤禟,你终于回来了!可是你为什么那么气恼?
“九爷息怒,血房不吉,福晋并无大碍,头回产子难免多耗个把时辰,您且安下心再等等!”好像是太医在劝他。
“安心,我怎么安心?!你倒好意思说!她疼了多久了?你听听,她嗓子都喊哑了!”
外面争执声不停歇,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门外阿玛的焦怒,越发急切的在我体内冲撞,寻找着生命的光亮出口。
“福晋,快了…快了…看见孩子的头了…憋住气,再使点劲儿!”我听见产婆略蕴兴奋的声音。
“主子,您再加把劲儿,头前儿府里已添了两位小格格,宫里宜主子就等着您给爷添个小阿哥了,这可是嫡子,非比寻常,咬咬牙就撑过去了,前边儿有大富贵等着您呢!”
宜妃谴来的刘嬷嬷激动的话语响震耳膜,她原是想助我激出些力气,可这话反令我心头一顿,活像猛压了块大石。
“玉儿,别瞎想!是男是女都是我的宝贝!……我只要…你平安!”
隔着窗子,胤禟话中裹着一片真心似是狠不得穿廊入内,在关键之时拂去了那缕忧躁不安。
孩子,你听到了吗?阿玛在盼着你呢!
额上冷却了的汗珠滑下,混着温热的泪水模糊了双眸,我凝起疼到恍惚的心神,伸臂抓紧了床梁上绑的两条白肙。
聚拢仅余的力气,伴着身体里又一波撕扯灵魂般地激痛,我尖声痛呼:“胤禟……”
腿间似是滑落了什么,下腹骤空,全身蓦地轻松,一切疼与痛渐渐飘远,身子空灵般地摊浮于榻上。
外厅门啪的一声震响,“玉儿!”
“哇~~~”随后洪亮的儿啼唤回了我迷离的神思,抬着朦胧的眸,看见产婆手脚麻利地将孩子清洗爽净,包入襁褓。
“玉儿……”手上一紧,我慢慢扭过酸麻地颈,侧头迎上一双热切焦惶的墨色瞳眸。
“恭喜九爷!福晋给您添了一位小阿哥!”房内众人见胤禟破门急入都愕楞当场,倒是刘嬷嬷机伶,先自道了喜,一众产婆侍婢方反应过来纷纷跟着道贺:“恭喜九爷,恭喜福晋,喜得贵子!”
胤禟对着我兀自怔怔出神,像是要确认我是否安好如初。
我扯着嘴角,颤颤一笑,“胤禟……我们,有儿子了……”
刘嬷嬷见怪不怪地笑着抱过孩子,凑到我俩近前。
粉缎包裹着一张小小的泛红微皱的脸蛋,此时正安静地阖着眸,他有细长的眼线,挺俏的鼻梁,隐隐可以看出相似胤禟的五官轮廓,只那微微动着的小嘴有几分像我。
胤禟转头定定望着孩子,眸光中满是讶叹,他伸出手,指尖近乎无痕地于那张小脸儿上触了一下,唇边慢慢逸出无限欢怡的柔软笑容,那么动人,还蕴着一缕无奈地渴切。
吃力地向刘嬷嬷打了个恳求的眼色,她会意,将孩子递到胤禟身前,我轻声慰道:“抱抱他,别管规矩,你,是他的阿玛啊!”抱孙不抱儿的规矩,有违天性人情。
胤禟闻言眸中一亮,轻抿唇角,微颤着双手接过孩子,弯身半跪于床畔,俊秀的凤目在低眸的瞬间划过一道道爱宠娇怜的流彩。
看着胤禟抱着与我们血脉相连的宝贝,心间感动缓缓流淌,刚刚承受的剧痛与辛苦淡然消逝,倦意袭来……
胤禟感觉到我的困倦,将孩子放在我身边,手指柔柔撩起我粘腻额前碎发,俯首轻轻点吻我汗湿的额角,复抬首眼中微红,他温热的唇擦着发鬓,低回的声音贴着耳边漫入心田,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见:
“我爱你们……”
跨过了这个时代女子必过的一道生死难关,蓦然领悟,人生中最高的需求与最低的需求往往同出一辙,一如此刻的幸福……
最大的幸福其实也最简单,不是香车华服环伺,不是金银珠玉满箱,更不是富贵前程似锦,而是拥有爱,懂得爱,珍惜爱……
最新网址:www.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