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别于九阿哥府满园的温情流转,本是淡雅精致如云锦一般的五贝勒府,这两三年来,一月月,一日日的益发清冷,寥落寡寒成了半匹空有光却无色的雪锻,素淡的一似这园中寂寞绽放的白海棠……
曲终人应散,胤祺却沉步难移,他垂手紧握着那柄淡色玉箫,俊眉深锁,星目迷离,眸光凝注于嫩枝上婷婷玉立的洁白芳花,不舍中静静追忆往昔。
触景伤怀,曾经这静雅的小园承载了多少欢情笑影,缱绻的柔情仿佛还流连未去,伊人的纤影似乎仍回旋于花间廊下……
已记不清是从何时起,那个惹人怜爱的小女孩悄悄占据了心头一方净土。也许是从她开始日日轻扬玉步追逐着自己忙碌的步履时,金瓦红墙下,辉阁碧檐中,她柔细的身影,渐渐成为自己身边一个最自然的存在;也许是在她还来不及学会伪饰时,那滴清涩的泪便已烙在自己柔软的心房,牵动了最细微的怜心惜绪;也许……更早,早到她呀呀学语时,早到襁褓中她第一次绽出的那个甫成形的微笑……
柔弱的女孩儿如初蕾般为自己一丝丝轻绽,羽化为淡极而艳的少女,半卷湘帘,亦掩不住暗香浮动。
记得就在此园中,银杏为证,冰蕊作鉴,玉箫是娉,情定鸳盟。虽身陷皇家,难脱纷扰,但望共看日升月落,花谢木盛,云起风收,只盼繁华过尽,欢情依旧长伴两心。
延禧宫中,答应过会一世疼爱于她;清波亭里,手指此园,许诺过一生为她护住这一片静庭雅地。
惟惜,半步之遥,本是梦圆之日,朔风骤起,心机费尽,仍是一切惘然,只落得满身浓愁深痛……
那个命途逆转的日子,迈步忐忑而入,迎接他的,是她无情的绝语:“古佛青灯也好,孤老深宫也罢,情已断,誓已毁,两不相欠!”
顿时,如遭雷霆之喝,可笑自己那般清楚她的性子,还是错了,这一言,便了却了两人间过往的所有……
从此后,确应了当日的哀语,繁华如一梦,欢情似泡影,,一切皆成空……
可又如何能忘,对她的牵挂已渗入骨血,不顾一切,只想再看她一眼,而大红喜帐下,那个凄艳惨淡如凋落花瓣的她,重重撕扯着他伤痛已极的心,几近崩溃。
忍不住动用各种素来不屑为之的手段执着关注着她,不放过任何一个多见她一次的机会,只为确认她是否安泰康怡……
一次又一次的结果涂添迷惘,她病了……她痊愈了,却失了记忆……她忘了我吗?……她寻到想要的生活了吗?……她,幸福吗?
“爷,起风了,早些安歇吧。”这柔和的语调浸着平静自然的关怀。
胤祺随声侧首相视,借着她手中六角宫灯散出的淡芒,永远娴宁如浮云的清姿玉靥映入眼帘,这是他的嫡妻,也是府中唯一一个不欲独占自己的女子。
他望着她,眼神复杂,强扯出一丝笑意,声音低迷道:“知道了,你回去吧,夜深露重,你身子也不好,自个儿小心点……”话落,他微晃着步子转身回房。
疾风卷起他松绿色的袍角,如一片过早飘落的夏叶,春夜里,柔慧心下生寒,他特许自己可以出入这座小园,是希望偶尔有人能静听他一诉衷情,共腼旧华昔梦,看来,今晚他是想独品绵愁了。
看着他萧索黯寞的背影消失于帘后,柔慧轻叹一声,缓步跟了进去。
内室里,烛影飘摇,柔慧步到桌畔,按住胤祺执壶的手,另倒了一杯,倩手举盅淡声道:“爷想喝酒,妾身陪您。”
胤祺原已半醉,他朦昧的俊眸闪着诧愕的靡光,望着眼前一直温顺守礼的‘贤妻’。
即使当初的约定已无意义,但她依旧遵约如常,不争不妒,理府治家从未疏失,有时亦感亏欠于她,对于这样一个深爱自己而甘愿作这有名无实嫡妻的重情重义之女子,他给不了她想要的,也唯有尊重她,尽力给她一份安定却也平淡的生活了。
胤祺思罢,唇边漾起笑痕,夫妻二人遂敛忧收虑,闲然对饮,杯光交错间,柔慧幽幽忆起如何与面前清雅绝逸的男子命运相连的点滴往事。
安分守己于延禧宫中为六公主伴读数年,忽一日太后传召,忙惶惶赶去,等候自己的竟是梦中亦不敢想的佳音。
“你品性端淑,哀家已留意许久,难为你小小年纪行事也稳妥周全,这才与皇上提及将你赐婚予五阿哥为嫡福晋,今儿召你来,是嘱你先作个准备,过几日恩旨下来,便要回府待嫁了。”
手绞绣帕,悄抬眸瞄一眼太后慈蔼的神色,心中却是惴惴不安,自己的阿玛官位低微,如此天大的美事骤然落在头上,喜中带惊,一贯的善良令她茫然开言:“蒙太后错爱,五贝勒爷年少俊朗,惊才绝艳,岂是奴婢这等平庸之姿可相攀配,且据闻五爷与宛玉格格……”
“那些事你不用管……宛玉那丫头随了她额娘的脾性,看着娇弱实则倔得很,本就作不来皇子嫡妻。老五自幼长在我身边儿,他天性仁厚,又如何震得住她,他日必定有所负累,此事哀家与皇上自有主张,你且回去,安心等着接旨吧。”
惶然来,复惶然归,没有等来旨意,倒等来了五阿哥,心头不禁升起一丝窃喜,难道是…上天窥得了自己深埋的爱恋情心,千百个日夜偷藏的瑰丽幻梦?
“我知你与宛玉交好,帮我一次,也是帮了她,可以么?”
恳切的请求打碎幻景,梦不可期,心中的他,秀逸的眼里只有宛玉,只有那宛然如玉的清丽妍容……
顺从的随他再次来到太后面前,请求太后劝皇上收回成命。
“胤祺,你是哀家一手带大的,你忍心看太太为你难过?”
…………
“孩子,你以为应了你皇阿玛的话,便可淡泊无忧了么?爱新觉罗家族容不得缚手缩脚的软弱男儿,若想保住心爱的女人,最好的法子就是让自己强大起来……你好生想想吧……”
无功而返,望着那道失魂落魄的清俊身影,心底怜与爱交织,生平第一次抛开身份地位,勇敢表白心声:“你不要为难,我愿意作你名义上的嫡妻,先过了今时这道关口,日后你还可另谋他径娶宛玉做侧福晋,我不会与她相争,我知道,在你心里,她才是你唯一的妻……”
啜一口淡甜的美酒,咽下回忆的酸苦,现实还在继续,占了这嫡福晋的名位,也要擅尽职守,为他理出一片朝堂上勾心斗角后急欲觅得的清静平宁。
这几年他清心寡欲,从三十八年末她嫁入府,到如今府里只新添了一位小阿哥,宫中宜妃那边颇有微词,又有谁知,连这个孩子也是他醉后的一个小小意外,那位额娘甚至曾因此被罚跪一日。
想起那个可怜的不被期待的孩子,柔慧放下细瓷酒盅,睁大微醺地美眸,强打精神正经道:“爷可知道,前几日弘蛭又病了,底下人见爷对二阿哥不上心,侧福晋那边也是有一搭无一搭的,恐是常常疏于照看,那孩子才过周岁,爷还是嘱下人们多多看顾着些才好。”
胤祺见她谈及正事,酒意散了些。莹玉平素常倚仗与太子妃同宗沾亲,凡事总想压柔慧一头,柔慧无子,娘家又非尊荣高位,在府里受困,宫里额娘跟前儿自是也讨不来欢心,当初莹玉怀着弘蛭时,又是罚跪又是掌嘴,心情郁结难免牵怒于孩子,难得如今柔慧不计较,倒不如……
胤祺悠闲地饮尽杯中酒,长指把玩着酒盅,眸现慵靡,“即如此,就将弘蛭带到你房里,好生照管着便是了,日后他若是个孝顺的,也算你没白疼他一场。”有了孩子,也算是有了依靠……
柔慧浅浅一笑,唇角划过一道自嘲,黯然道:“妾身既做了这嫡福晋,自然将府里的阿哥格格均视若己出,弘蛭的事就不劳爷费心了……”
见他微一怔,面现哑色,不忍坏了这难得悠游相处的时光,倚着酒意,半眯迷媚的醉眼,轻声调笑道:“孩子,我也想要……想要个自个儿的孩子,爷可愿意给么?”
胤祺神情一时间变幻莫测,不同于往日的婉丽娴淑,此刻半醉的她蕴着一抹娇娆媚色,摇曳的烛火,半真半假的诱语,挑起一室绮昧微光……
良久,胤祺勾起嘴角,衔着一抹微不可觉的凄迷笑意,攸地站起,俯身横抱起了对面渐染哀婉的佳人……
也许,真的应该给她一个孩子,一个可以替自己略偿情债的孩子……
轻衫褪尽,情已乱,讶异淡若无痕,柔慧只觉背贴着凉而软的绣榻,而他温暖劲瘦的身躯压覆过来,安抚着因他的轻怜细吻而微微颤栗的自己。
疼痛来的突兀,却幸福无比,他的进入轻缓中适度的施力,见她轻蹙的眉心舒绽,身下方渐然有了动作。
真好,她的夫君一如无数个孤清冷夜里想象中的温柔,她,终于成为他真正的妻了……
想起嬷嬷们为助她争宠教过的那些手段,柔慧羞涩地照做,款款摆动起细软的腰肢。
淡酒醉人,身下的柔美娇躯媚惑身心,胤祺但觉晕靡燥热,急待舒解,原本温情的律动蓦地刚猛起来……
激情终了,释放了身体里烧灼般地热,胤祺微喘着伏于她肩窝处。
原是漫溢心怀的恬味,被他一句自语般地低喃趋散成飞灰:“对不起……对不起,我能给的,也只有这个了……”
挥不开的眉间浅愁,听不尽的清夜细雨,身旁胤祺早已倦极熟睡,柔慧螓首贴在他光滑温实的胸膛上,眼角悄然滑下一滴清泪,落在他心口处,哽咽道:“我不后悔…不后悔……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再苦,我也会陪着你一直走到头!”
语毕,她支起身,指尖轻轻摩挲着他俊雅的睡容,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安慰道:你的泪他看不见,别人的也是一样,你是幸福的,至少,他没有把你当作另一个人……
是的,至少他没有在身心交融时,喊出那个名字,至少,我比莹玉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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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无名园相隔甚远的另一处院落里,庶福晋张佳氏亦是辗转难眠。她披衫下榻,轻步来到廊下,靠坐着木栏,手拢紧了浅紫的绸褂,仰首望着天边明月。
才刚飘来的,又是那支箫曲,那支乱心的曲儿……
依稀记得头次听到它,是三十六年的事,那时,贝勒爷还只是无爵无职的阿哥,而自己是甫入宫分到宜主子处当差的一名小小宫女,若是心境依旧如当时那般平和,那般宁适,这箫音入耳,想来也会动听如昔吧……
那一日,也是这般地暮春时节,从神武门悄生接了家里托人捎的东西,漫步穿过御花园,往回溜跶。
阿玛虽只是一小吏,祖上到是颇有根基,为人也通透,自己进宫里外打点了不少,因此分得差使轻松,上下也有人照应。
人都道宫里的皇子阿哥大多俊美不凡,而延禧宫宜主儿诞下的两位爷更是各有千秋,五阿哥生得清雅贵气,人也温和,九阿哥是俊秀中带着三分媚惑,一不小心就会溺在那双勾魂的凤目里。
想着阿玛嘱人带的话,让自己对这两位阿哥多用点心思,他也会暗中疏通,争取早些……
能嫁进皇子府自是好事,即便是做侧室也比苦熬到二十五岁出宫强得多。私心里论,她觉得五爷更好,他会吹好听的曲子,听得人心里忽忽悠悠的发飘,还会……
不觉揉着手里雪白的丝帕,心上泛起一丝甜,这帕子是五阿哥给的,那天给他奉茶,摔了杯子,忙乱下手又割了个小口,他不但未怪,还抽出丝帕让自己包上伤处。他,总是如此细心又温善。
正午的日头晒了一路,待步到延禧宫外,头上已是冒出细汗,抬手捏着帕子轻拭,未留神脚下的门槛,一个趔趄直直向前栽去……
迎面伸来一双手臂将自己稳稳接住,一股子沁心的兰香随之拂来。
“哟,这是谁啊,不年不节的,见了爷犯不着行如此大礼吧,让我瞧瞧,磕着没?”
略带戏谑的清悦笑语传来,修长有力的手指轻勾起了自己的下颌,紧张的抬眸微睇,正对上九阿哥浮光流转的俊眸。
传言果真不虚,眼前人薄唇边晕着淡淡的笑影,媚光闪熠的狭长凤目,微含似有若无地关切情芒,晃得人双足绵软。
蓦地发觉还被他箍在怀里,忙挣动起来,可他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反环得更紧了些。
“听说你叫映雪,这名儿起得好……”九阿哥松开勾着她下颌的长指,顺着肩膊慢慢滑向她攥着帕子的纤手,低昧的声音再次响起:“瞧这手…真个是欺霜赛雪了……”
他忽瞥见那细白的素手中帕子上绣着一行细字,眸光一转,随手扯过去,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置于鼻间轻嗅了下,便收进怀中。
“我拿这个,跟你换……”九阿哥取出一玉珠手串,不容拒绝的执起她手,套在了羊脂玉般地腕上。
见她迷朦怔立,他笑了,迷人的唇角弯出一缕灿若艳阳的笑意,转身潇洒而去……
此后,皇城中便又多了一颗溺在那惑人凤眸里的少艾春心。
还想这些作什么呢?遂了阿玛的愿嫁了五阿哥,终究是,缘浅如一梦,情长不可追……
后来,她才明了,无论嫁了哪个,都只能过这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的孤冷日子。托付终身的良人与深藏心底的艳阳,珍而重之的女子,唯有一个……
那支好听的曲儿是为她而作,那次意外的邂逅亦是因她而起,不过是九阿哥欲与五阿哥相争一时意气的玩闹,这样的剧目那两年在宫女间频频上演,也许只有自己恰巧得了个念想而已。只因那帕子上有她绣得半阙情辞。
今儿是十六,痴望着天上圆月,纤指不自觉摩挲着腕上玉串,这莹润的碧珠亦是她的象征,掩不下一抹苦涩溢出唇畔。仍未忘那丝帕上的诗句,倒活似是自己如今的写照……
辛苦最怜天上月
一夕如环
夕夕都成玦
可叹,连那一环也是镜花水月……
一阵淡凉的晚风拂来,她抚着散落肩头的一缕长长乌发,心头漫生哀怨,朝如青丝暮成雪,日日空待红颜褪色,夜夜独恐云鬓染霜……
思着怨着,张佳氏清秀的丽容上,幽幽划过一道诡异冰冷的笑痕。
幸福太满招人妒,鸿运太过招天怨,也许,有那么一天,有人亦会尝到我今时今日的别样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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