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额图与裕亲王两位一文一武,皆是朝堂上定国安邦的能臣,在同一年里,一倒一逝,一个被定为“天下第一罪人”遭天子极度厌弃,另一位生前身后圣慰嘉许无数,成为得到皇帝深切缅怀的至亲手足。
对八爷党来说,这是一忧一喜,欣赏看重胤禩的裕亲王过早的离开,注定是日后夺嫡争斗中极大的损失与遗憾,而架空太子的第一步,在胤禟刻意的报复中亦是不动声色的顺利完成了。
胤禟本质上有些大男子主义,只能从只言片语中揣度,索相倒台的事件中他起了些推波助澜的作用,他实现了两年前对我所言,对于伤害过我的祸首,他终是让此人自尝了恶果,且真的是身败名裂了……
记得一年多前忽见他每日倍加忙碌,随口一问,他淡笑而答:“忙也好,累也好,都是为了咱们这个家,为了你和政儿过得顺心……有的人不自量力,欲借伤你而动摇我,如今有了机会,我当然要拿银子广开方便之门,以助他的门人们多做些‘好事’,也好早些送他步上‘阳关道’!”
侧倚围栏,往事随着眼前轻荡的碧波浮涌心间,就在这座聆心亭中,他抚琴交心,那定情的一刻仿佛还在昨日,四年过去,现今的胤禟正是意气风发之时,商通仕路,财源渐开。
可是我却感觉到一股动荡的气息在慢慢笼上这安宁静美的府园,距真正的政治漩涡到来至少还有三四年时间,这不安又是因何而来?
“姨姨,姨姨。”
闻声转眸回顾,见膝头倚着一个约摸三四岁的小女娃,一身淡粉的衫子衬着秀气水嫩的小脸儿煞是可爱,刚想问她是哪家的,就见刘氏莲月匆忙步入亭榭。
“福晋恕罪,才刚妾身哄着大格格午睡,不想她自己跑了出来,扰了您清歇,还请福晋念她小孩子家不懂事,宽谅一回。”莲月用略带惶恐的声音解释道。
心中一紧,这便是一直未曾见过的大格格么?随即又狐疑道:“为何是你带着大格格,完颜氏呢?乳母呢?”
“完颜姐姐回母家小住,临行将大格格托给了妾身,莲月恐乳母趁主子不在有所疏失,便将格格领到了自个儿房里照看。”
看来府里传言完颜不尽母责确有其事,她想要阿哥,偏生了格格,这会子连回娘家也不带着,这额娘当的还真是松心又无情!
小女孩儿撒娇的偎着我,那双与胤禟相似的凤眼里闪着清澈纯净的光,缺失母爱的她渴望着来自任何人的一丁点关爱……
心中波动,曾想过许多次这样的情景,看到胤禟与其他女人生下的骨肉,会是怎样的痛楚,真的是很苦,很痛……
“姨姨,抱——”
娇怯的呼唤拉回我酸涩的思绪,心底蓦地一动,莲月愕然抬手,张口欲阻孩子无知而天真的举动,我扬手止道:“没事。”弯身将大格格抱到腿上,搂着她,轻声道:“我不是姨姨,我也是你的额娘……”
是的,这是胤禟的骨血,是他的责任,也就是我的,不能做到像柔慧那般对庶出的孩子关怀备至,至少不能如子瑛那样,将怀了孕的侍婢喂一碗打胎药便赶出府门……
眼中一热,我悄抹了下眼角,抱紧怀中小人儿,温柔而坚定的对她也是对自己说:“记住,我的名字叫董鄂宛玉,是这个府里的嫡福晋,是你阿玛九阿哥的正妻,也就是你的额娘!”
不管何种风雨,不管它何时到来,我不会畏缩退避于胤禟的羽翼下,董鄂宛玉这个名字给了我与他厮守的权利,自然也要尽到这个身份该做的义务,唯有将董雨婕的记忆暂埋心底了……
从今后,我便是真正的董鄂宛玉,去完成她交托给我的人生,我定要比原来的她更尽责,绝不能让胤禟重复胤祺所受的苦楚……
纵使酸苦加于己身,亦不可言退,因为我深深明白,人生路难行,一步不可错,前世因,结后世果,珍惜现世这份历尽艰辛的爱,才会换来再次相爱,再伴一生的机缘……
康熙四十三年七月
四更时分,天光微现,身旁胤禟似是怕吵醒我,轻轻下了榻,外间衣衫窸窣伴着轻微步声与响动,过了一会儿,他返身步回床畔,见我微睁着眼,他侧坐床沿,嘴角轻勾,弯出一抹爱怜淡弧。
看着他晨起清朗的面容,眉宇间飞扬的神采,我心扉轻动,“胤禟……”软声唤着他,不由自主伸臂揽过他颈间,他眉间无奈溺宠的一蹙,随即顺势俯身吻上了我的唇。
缠绵半晌,感觉他手下开始不老实,我喘息着推开了他。
手捂着已滑落胸口的水蓝兜衣小声怨道:“疯了一晚上…还没闹够,快走吧,我可不敢耽误了你的正经差事。”
胤禟暧昧一笑,修长的指在我光裸的肩头摩挲着,眸色一暗,佯作委屈的低声道:“这可是你先招惹我的……你明知道,我一见你就……”
食指点在他唇间,他止住话头,会意一笑,复凑低了身子,贴在我耳边哄求:“今儿出门早些回来,连着好几日了,天天往外跑,你不知我回来看不见你就着慌么?”
耳畔拂来的热气儿让我微一颤,侧头躲开,抬手抚着他俊俏的脸,笑着柔声答应:“知道了,今儿一定早点回来等你……”
又安抚了好一会儿,总算将胤禟半推半送的请出房门,困意朦朦,我侧过身便复入酣眠。
我这一觉补至天色大亮方起身,简单梳洗过后,换上一袭柔粉绣白兰的水锻旗袍,领着宜画步出房门。
候在廊下的宜琴浅笑着递上一把檀扇,“天儿热,格格带着吧,路上能凉快儿些。”
我转着扇柄,微笑嘱道:“好丫头,我们先走了,今儿我会早些回来。别忘了看着小九儿和大格格练字儿。”
自从数月前定下心意,便切实去做起那些本是想也不敢想的为难痛苦之事,比如对大格格绮罗,这孩子竟然被忽略到大名都未取,只好央着胤禟将新起的名儿报上玉碟,他原是一直避诲着那两个孩子,而今虽未阻拦我看顾绮罗,但看得出共处时是颇感窘迫的。
胤禟,不知何时,你才能明白我的一番苦心……
七月骄阳流火,嘱侍卫将马车停在街口等候,带着宜画在各大古董店间逛了一个多时辰,步下乏累不已,信步进了路边一家茶社。
闲坐一隅,冰凉的酸梅汤解了一身的暑气,微转眸,窗外便是繁盛热闹的琉璃厂,这间别致的店面闹中取静,置身其间犹如雅室赏画一般怡然自得。
我尝了尝面前白碟里品相精美的小点,忽忆起小住宫中那段短暂的时光,唇边不禁浮起微笑。
记得那时,每日都是云凝盯着我进补用餐,缘分奇妙,不想我那一场小难,竟有幸促成了一段美满佳话,月前,云凝成了十三福晋,这一对,男的俊朗潇洒,女的明丽灵秀,总算那位最喜乱点鸳鸯的皇阿玛做了回好事。
虽然现下风平浪静,但想到十三日后困窘的处境,心底凉涩,此刻敛宝收珍,作为额外相赠的贺礼送予他们,自然而不落痕迹,明着是表与云凝的亲厚,暗里其实是希望他日可稍解十三府中的愁困。
思罢,忽察觉身旁素来多语的宜画半晌安静,侧眼顺着她有些痴怔的目光瞥去。
不远处也是临窗的一桌,对坐二人,二十出头的样子,衣饰不俗,品貌更是出挑,两个同样俊美无俦的男子笼在一束阳光华采之中,亮逸不凡,恍似玉影仙姿,难怪让宜画看迷了心神。
我逗弄的轻捏了下宜画拿着筷子僵支于桌上的手,打趣道:“如何?与你心仪已久的八爷比,哪个更俊?”
她扭过头来,含羞嘟囔:“格格真个敢说,若让爷听见,还不……”
我忙捂住宜画的嘴,半是讨好地轻笑道:“这话回去千万莫提,我不逗你了,真的……别看了,来,吃点心。”可不敢让胤禟知道我与宜画在外头看着旁的男子逗乐儿玩,想想他那脾气,还真是……
我们两人又用了些茶点,看已将近未时,便起身,漫步行往楼梯处,路过窗口那一桌时,宜画还是没忍住多打量了几眼,扯着我衣角略含惊奇地悄声道:“格格,你也看一眼啊,光看形容倒是与八爷、九爷有几分相似呢!”
那两名锦衣玉貌的男子许是察觉了宜画在关注他们,优雅从容的眸光淡淡投来,我脸上微哂,略含谦意地一瞥。
其中一位白衫公子俊眸回转,低首抿了口清茶,唇角微挑,闲闲地淡声开了腔:“是个美人儿,不过看装束,已是嫁为人妇了……”
对面着月色绸袍的清雅男子闻言收回眸光,嘴角衔笑,微摇首解释道:“只是与我此次欲拜访的故人有些相似而已。”他话锋一转,又回敬了一句:“倒是子青你,别人的女人不好沾,尤其是你那位,小心弄不好引火烧身啊……”
我这边听得云山雾罩,这两人气质高雅,谈吐却是狂放而有失礼道,身旁宜画也觉再多留此处欠妥,紧拽着我步下了楼梯。
迈出茶楼,艳阳依旧如炽,刚才的小插曲也就抛之脑后了,抬首见街对侧的店门上高悬一牌匾,上书‘博古轩’,想来口气如此之大,所列之物应是有些名堂的,便领着宜画进去一探究竟。
细探之下,发现果然名副其实,此间各类古玩字画,风格各异,品质皆为上选,不过一刻工夫已看中了几样,表明了身份,给了订,又随意看了看墙上挂的几幅山水画,见其中一幅画风奇特,上半幅为数株挺秀青竹,下半幅辅以嶙峋奇突的山石,一问方知乃是书画界南宗与北派的两位大师共绘而成,十分难得,但店家言明此画为主人刚由南方带入京城的,尚未定价,他家主人出外宴客,若是有意,可能要多等些功夫。
我听罢垂眸深思,康熙十分注重满汉融合,文化上也推崇南北相通,若是能将这画送给十三,将来他们父子关系紧张时,也许能以此博圣心一悦……
或许有些杞人忧天,但只要想到那样一个风一般飒逸的少年,十载华年将为病痛凄苦所磨,心里就会如被坚冰锥刺似地止不住又冷又疼。
想及此,我对掌事温言道:“即如此,就等一等吧。”希望不要太久,答应过胤禟要早回府等他的。
边赏玩店内古器边等候着,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刚想起身,准备改日再来,就见店堂门口暗影一浮,两抹清颀的身影踏入店内。
“七爷,您可回来了,九福晋看中了您刚带过来的画,等了您半个时辰了。”
循着伙记的指引,站起身看向来人,逆光中,我凝眸方看清,竟是适才迷得宜画心神浮荡,后又言谈轻狂的那二位。
心中暗笑,看来这画是与我无缘了,还是免些麻烦速速回府为上。
月色袍服的这位七爷似是也认出了我们,一双美目中华光霎闪而过,又走近端详了我几眼,才轻轻抿起唇角,神情自若却是语意不明:“此画为有缘人可得,不知福晋府上何处,可否赐闻芳名,若是有缘,本店之物尽皆属您。”
看此人气度雍容,出言却实是孟浪,我正色道:“所求不过一画,即是公子不欲银货两讫的相让,便就此作罢吧。”花银子买东西,没听说留名字换店铺的。
我侧身让过,刚走到厅门口,那个眉目俊秀如画的白衫男子欺到了身前,折扇一横,挡住了我的脚步,声音低悦道:“福晋别急着走,我这位弟弟只是见您与所寻故人面貌相似,故而有此一问……”
我再不想多作纠缠,宜画也隐透气恼,走上前来,看她刚要开口喝止,身后那个伙记倒是还算伶俐,惶恐道:“七爷,韩公子,这位是九阿哥府的嫡福晋,就是当今圣上的九阿哥……”
他言未尽,却突兀地被这个什么韩公子戏谑的话语打断:“敢情是皇子福晋啊,我平生最爱与阿哥福晋打交道了,今儿定也要与九福晋交个朋友……”
他语毕挑眉一笑,而那位七爷已快步到了我跟前,俊美的雅容上晖彩熠熠,“你……”
他刚迸出这个字来,门外一道清影迅而转到我身侧,强势地揽过我腰,冷冷开言:“是谁要与我的福晋交朋友啊,让爷见识见识……”
心蓦地一松,侧首相望,见胤禟凤眸暗炽,挑高的眉梢悬着一抹不屑,嘴角凝笑,整张俊容却晕着阴郁。
“胤禟……”我微讶的低唤,他怎会出现在此地。
他侧眸对我牵了牵唇角,随即旁若无人般俯首低柔轻语,怨责的话语中藏着爱怜:“迟迟不见你回来,我只好自己来寻你了……都当了额娘了,怎么还不让我省点心……”
“这位就是九爷吧,适才是在下出言不当,让福晋误会了!”
急忙敛起因胤禟一句情话而轻荡地神思,侧首见是那位七爷在赔礼,胤禟眉间微澜一动,面色仍是沉如寂水,凛冽地扫了眼旁边淡噙笑影,置身事外般默然而立的那个韩公子。
七爷看胤禟愠意未消,眼含明媚春意,语音浸着和悦道:“今儿的事确是个极大的误会,在下与韩兄并非有意冒犯,其实,福晋与在下家中实是渊源匪浅。”说到这,他转向我笑道:“福晋,真的不记得我了么?您是董鄂将军之女,闺名宛玉,令堂即是我的姑母西林觉罗氏,我,是您的表哥——西林觉罗宗煜。”
还未等我消化这突来的变故,门口一个清冷沉静还隐着一丝熟悉的声音插道:“怎么如此热闹……是我们来的不是时候么?”
寻声而望,两个夏花般娇美的佳人已提裙轻迈入门里,倩然而立,一个二十上下,另一个大概至多十三四,说话的那个稍长的我见过,且曾带给我一段难忘的酸楚回忆……
没想到还会再见面,织云,在她的房间里,我与胤禟走过了一程艰难的爱恨决择之坎途……
如今这是……
我不禁狐疑的望向胤禟讶然尴尬的神色,他不会是故态复萌,还变本加利了吧?
带着两个姑娘逛街,再巧遇我?看来认亲的事要先等一等了。
我紧抿着嘴角,挤出一个近乎平静的微笑,等他给我一个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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