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告天下二废太子后,八阿哥亦不顺遂,仍是连遭贬斥,虽说还未绝了那心思,但也开始另谋他途了,恰逢十四锋芒日胜,八爷党顺势转而全力扶植胤祯这颗冉冉地的明日之星。
才开春便随胤禟出了京,辗转数省,看他日日忙忙碌碌地会客详谈,我再不通政务也听出个端倪。西北战事吃紧,出征的人选责任重大,瞧上头的意思是要授命皇子领兵,这其中意义非同寻常,而胤禟特地走这一趟,一是为笼住地方臣属上奏地有效意见,二是筹备粮草军械,以志在必得之势为十四的将来铺平道路。
虽知最终他们未能得偿所愿,但只默默看着胤禟的不知疲倦与脸上的明亮笑容,我就会跟着扬起欣慰微笑。
如今我才明白,看似国富民强的熙朝,只是有个好看的门面,家底却并不宽裕,支持这场战役所需庞大,今日胤禟多努力一分,他朝战场上大将军王手中就多一分胜算,将来的太平盛世,除开将士们的英勇杀敌,也少不了背后胤禟的一番汗水辛劳。
劳碌一春,时入六月,总算到了天津,再有一日便可回京了,正事忙完,胤禟临时起意,用罢午饭,拉着我在狭长拥闹的市集上闲逛。夏日灼灼,走得我一脑门儿汗,心躁气浮,他却饶有兴致地说这是心怀仁术,体察民情。
“玉儿,快来,这儿的钗环不错,瞧着新奇精巧,京里怕是没有呢!”他嫌我步下慢,反身拉我到一小摊前,拈起一枚小巧地玉簪别到我髻畔,端详了下,笑道:“这个好,你再看看,给宛儿,政儿也挑几件顺眼的小玩意。”
我本低头随手摆弄着一副镂空梅花状的银质耳饰,听此言不禁莞尔,侧眸笑睨着他道:“我的爷,您是让日头晒糊涂了吧?政儿要这些作什么?”
“政儿大了,保不齐已看上了哪家格格,买回去留着给他哄人家姑娘高兴呗。”他继续东看西翻,答得理所当然。
我忍不住轻笑一声,踮脚附到他耳边戏言:“你啊,老喽,儿子都快娶媳妇儿了,怎得说话还这么着三不着俩的!”
胤禟似乎对某个字特别在意,扭过脸来挑眉促狭而笑:“哦?我‘老’了么?”边说着一双魅人凤目还暗示性地四处流转。顺着他眼神环视一圈,我倏地一哆嗦,示威地靠过去,他也顺势环住我腰,半条街上地倾慕眸光,即刻变作了摔碎地芳心,哗啦啦洒了一地。
不想再傻立着接受众女或嗔妒或凄怨的注目礼,我仰首,在他怀里谄媚地笑,“胤禟,你不老,不老,咱们也别逛了,早点赶路,好不好?”
他拍拍我晒得发烫地脸道:“好啊,不过瞧你热的这样儿,爷先带福晋您去消消暑气!”瞅他笑的有点不怀好意,我心里发虚,刚想说不用,胤禟已经转头吩咐元安给银子,包好了挑的几件小东西,随即拉起我手,格外温存道:“走吧,我的福晋……”
***
一泓碧清的浅潭围在三面山石之间,山间一眼幽泉叮咚细落。
眯着眼半躺在水边一块平滑的大石上,身子泡在凉沁沁地清流中,夕阳柔柔地打在脸上,温温软软,凭添一缕惬意。不得不说,此处确是一个消暑纳凉的佳所,只不过,这么慵然的享受却有人报复性地反复骚扰着……
情蕴才退,温柔地相拥,身体里他的欲望依旧眷恋地轻磨着,伴着水波,带起丝丝酥痒。不一会儿,似又蠢蠢欲动,一只手也探进我湿透地白绸里衣内擦着肌肤鱼儿般游弋,低沙地声音跟着作弄地拂过耳畔:“玉儿,喜欢么?”
脸一热,我蓦而睁眼,手抵着他胸前,张口却有气无力,“你,你…”胤禟低低地笑,“我什么?我问你喜不喜欢这地方啊?”
见我耸眉语噎,他凑上来吻了吻我唇角,笑道:“好了,不逗你了,此处还是咱们大婚前随驾出巡与兄弟们来过两次,今儿才想起来,这回出京也没带你四处走走,小小一游…就当我…陪罪了……”断续地尾语落在唇边,我不满地咕哝没在一朵深吻里。
好半刻,他放开我,嘴角浅勾,在水下为我拢好衣襟抱着我上了岸。在水里早泡得浑身软绵,他褪下的中衣摊在岸边,胤禟体贴地将我安顿在上面,又蹲身帮我套上旗服,自己随便披上外袍,嘱了一句,就快步跑去马车那边取干净衣物。
余日渐渐西沉,晚风阵阵夹着草木微香吹在身上,凉爽而舒心。系好袍服盘扣,靠着背后山石等了一会儿,眼皮越来越沉,我干脆阖眸养神。
功夫不大,一袭轻似无痕地脚步声缓缓移近,隐约闻到四周清甜地花草淡味中,混杂进了一丝异样的脂粉浓香。
讶疑启眸,对上的却不是胤禟的笑颜。面前默立着一个陌生女人,暮阳残影落在她脸上,满面的苍桑苦痕无所遁形,细辨那岁月风霜下隐覆的文秀五官又有那么一丝熟稔。
她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冷笑:“不记得我了?我可是一直惦着您啊!我这一辈子都是你的手下败将!”她突然俯近,眼中迸出一道阴寒晖芒,慢慢地摇首一字一句切齿道:“我不明白,你究竟…哪里比我好?你说,你告诉我!九福晋!”
脑中电转,半抹旧影猝地划过……怎么是她!胤禟暗搜许久仍逃匿在外的…张佳映雪!
心一紧,我伸手推开她站起,张佳氏手中一把寒刃跟着刺来,反射的日光晃得眼前一花,我手抵着山石急闪,心跳几近停窒……
下一秒,疼痛未抵,却听到一声细细地哀叫:“啊—”
“玉儿!”惊惶的脚步落定身畔,身子倏地被圈进熟悉的怀抱。才松口气,跌倒的张佳氏捡起掉落的匕首,红了眼挣扎立起再次扑了过来。
胤禟眸光一动,右手把我拉到身后,左臂一摚,眼见凶刃飞出,他手腕处却也多了一条细长地血口……
张佳忽似失了心智一般全身僵住,低眸定定呆凝着胤禟一滴一滴淌血的伤口,手捂在嘴上,眼睛里满是不置信地惊愕,似还掺杂着…痛苦。
胤禟见状忙上前一步单手制住张佳氏咽喉,复以暗号招唤附近侍卫,
他眸底沉地恨厌不语,眼风冷冽,箍着她颈子的右手指节慢慢变白,犹自僵持未移,仿佛在考虑是直接下死力捏下去,还是留待回去一点点整治。
张佳氏深深地望着胤禟,眸子里的哀伤缓缓流出,几滴清泪碎落脸颊。
我正不解,却见胤禟神色一变,身子摇摇欲坠,我赶紧上前扶住他,“胤禟!”
他倚着我手慢慢下滑,倒在草地上,勉强抬起左手瞄了眼已发黑的伤处,修眉一拧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黑紫地血……心里咯噔一下,我回身逼向怔怔退着步的张佳,她脚下一绊摔在水边,我站在她身前强自镇定:“把解药给我,我设法保你一命!”
她痴然一笑,语声凄怨:“没有,没有解药,那本是我给你备下的,奇诡附骨的寒毒!中者不会立时断命,毒性渐散,人,会在病痛中…慢慢死去……”
心像被鞭子狠抽了一记,我控制不住地蹲身扇了她一巴掌,双手扳住她双肩猛摇,“不会的,你骗我!!你不过是恨我令胤祺有负于你,这都与胤禟无关啊!你救救他!救救他!”
她冷冷挥开我,唇边扯开一丝苦涩笑痕,飘忽道:“你的心,痛了么?真好,终于你也尝到那股子日夜折磨我的滋味了……可我的心,怎么好似更痛了……”
寒光一闪,顺而望去,那柄利刃不知何时回到了她手中,她又一次扬起……
鲜血喷流,却是她眼也不眨地刺进了自己心口。
我跌坐岸边骇然茫问:“为什么,你到底为了什么!?”
没有回答,我怔然看着她伏下身一寸寸艰难地向前爬去,颤颤地伸出手,攥住了胤禟一片袍角。
张佳氏脸上蓦地绽开一抹凄丽绝艳地笑容,眼瞧着那缕光采一闪而逝。
她闭上了眼,唇畔逸出恍似凄凉却又幸福的一语:“因为,我…爱他……”
震惊潮汐般涌上又淡退,我僵坐原地,侍卫们匆匆赶来,混混沌沌有人将我扶上车。
马车急驰,心房跟着颠颤。寒毒,病痛,死去,一个个冰冷的字眼幽荡心间……
此刻才遽然意识到,离雍正四年还有屈屈数载,我们已牵手走过了一生中温煦恬淡的春、冰火交加的夏、苦乐掺半的秋,笼着消亡阴影的冬,终是一步步近了。
拉紧了身旁昏迷地胤禟的手,我抬手指尖抚平他两弯疼得揪结的眉,咽下眼泪。
胤禟,一定会没事的,一定!
***
提心吊胆数月,诸事才算顺畅。
那日连夜赶回京,经太医施救,为胤禟解了体内浮毒,休养月余,表征恢复如常,可还是蓄积了一道寒气难除,为免他忧虑,我只好装作不放心上,平时暗加留意。
十月里,十四不负众望受封抚远大将军之职,看胤禟笑如春风,依旧生龙活虎地与几兄弟开怀畅饮的样子,我心稍宽。
十二月的北京冬雪初降,头几日一众亲贵内眷浩浩荡荡送走了顶着大将军王之光环,领正黄旗精锐之师援兵青海的胤祯。朝内局势变得更形玄妙,太子倒台,八爷式微,十四爷武定国威,一时间光芒四射,而这几年四爷的韬光养晦之道也深得圣心,康熙在政事上是越发倚重这个沉稳内敛的四儿胤禛了。
也许八阿哥输就输在人心所向,都赞他贤,都说他好,那皇帝的天颜何在?说到底,坐在那至高的皇位上,即便是亲儿子也不容哪怕一丝的超越……
十四的风光在明,四爷的运筹在暗,就如现在,四福晋绮雅广邀宗室朝臣的内眷携儿拖女,齐聚雍王府踏雪赏梅。此类明目繁多的聚会近年来愈增,同是收揽人心,这招儿可比八爷那边隐晦也高明得多了。
用罢午宴,前厅那边还喧闹非常,有爱热闹的,就有爱清静的。独拥一方宁闲的园中小亭里,便或歪或靠着我们这几个各自落寞的女人。
手捧着薄胎手炉,我挂着无奈的笑意,眼睛溜了一圈。
八福晋子瑛柳眉微蹙,托着茶杯安静地想着心事,胤禩的日子一年比一年难过,她自是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她的爱浓烈如酒,醉人也诱人,身陷窘境,他们夫妻感情却好像比前些年顺风顺水时亲密了许多,子瑛不再纠缠于胤禩另有其他女人之事,胤禩也渐然体会到子瑛对他的不离不弃。半生的真情挚爱啊,总算换来男人鸟儿一样的心倦极归巢了。
再看十四福晋雨盈,身子斜倚围栏边,素手托着沮丧的俏脸,痴痴望着灰蓝的天空,怕是心早已跟着十四飞到千里之外的重山峻岭之中了。眼一转对上十三福晋云凝清灵如昔的水眸,我俩相视一笑。这亭子里本都是八爷党家属,而十三虽与胤禛亲近,但此际软禁府中的身份尴尬,云凝不愿去人前虚应也便一道避至此处了。
原想也叫上柔慧同来小聚,可恒王与雍王两位面上虽一般,私下里倒似颇为交好,比别人亲厚一层,两位王妃夫唱妇随,今日客似云来,柔慧这会子只得留在外头陪着绮雅支应贵眷了。
几人坐了这半天也不能一直闷着,我寻来寻去还是起了个最普通的话头:“云凝,十三弟近来可好?”
“十三爷一切都好,只是那腿疾…到了冬月便重些。”话中虽藏愁,她脸上仍旧绽出一朵雅洁浅笑,一如亭外傲雪的寒梅。心头一暖,不知胤禟若为病痛所摧,是否我亦可如她笑得这般坚强宁定。
云凝了然的拍拍我手,“我们这日子虽难,总也好过上头那两位了。”手指先比了一又比个二,知她是指大阿哥与废太子,连发楞半晌的那两位也扭过头来,几双明眸渐次黯淡。想一想,多年明争暗斗,方知福祸相倚,生在天家,谁又比谁好过多少,今朝飞于天,明晚可能就被打落地下,弄不好还要让人踩两脚,其苦,自知……
云凝见气氛有些僵,冲我抱歉地扯了扯唇角,秀目环巡,忽纤指一扬,指着亭外淡笑道:“你们看那边。”
抬眸瞥去,远处梅林中,四爷家的弘时正领着几名年轻一辈的皇孙亲贵信步游园赏花,六七个俊朗少年走在一处,白梅映衬下,远望着似芝兰玉树般清雅仙秀,如此美景也吸引了一群娇俏可爱的大小佳人,都是官宦家的掌珠,她们玉步轻移不动声色地加入其中,不一会儿,便三三两两分而赏之了,不想这赏花宴还顺带送了场相亲会,满人儿女果然作风豪爽。
我的弘政也在其内,伴在他身边的是一大一小两个美人儿,大的那个我熟识,是纳喇家的轻绯,真个轻柔的如一抹绯云,与弘政眉来眼去有一阵了,我心里有数,已与胤禟提过,待转年她满了十四,就给弘政娶过来。
而那小的,倒让我有些头疼,富察家的小女娃明萱,这姓儿可是个敏感的。
果不其然,麻烦说来便来,打园外又跑来几个小阿哥,我的眼不自禁紧追着一道小小身影,是弘历,打老远也能瞧出来,当年小猫儿一样的宝宝在我怀里抱到壮壮实实,怎能忘呢?
几个小阿哥探头探脑瞧了瞧,就散了开去,弘历一路跑到明萱跟前儿,扯扯她鹅黄的旗服袖角,明萱小手一拂,兀自甜笑着去接弘政刚摘下一枝白梅,又低首专注地摆弄赏玩。弘历垂下脑袋像是生气了,弘政走过去安抚地摸了摸他头,轻绯也笑着上前弯身对弘历说了些什么,弘历才扬脸点点头。
我们几人闲坐亭内,津津有味地观着这一派小儿女的暧昧‘情事’,捧起青花盖碗深呷一口温茶,余光淡扫,她们三个均是嘴角微扬,目露柔意,许是都忆起了曾拥有的青涩年华,恋恋情真。
一阵轻快地脚步响,“弘历给各位婶婶请安,婶子们吉祥!”细嫩的声音突兀传来,听云凝温声叫了起,我忙撂下茶碗,随着一起摆了摆手。
还未定神细瞧,温软的小身子一下扑到我怀里,扬起一张白里透红的小脸儿,搂着我腰撒娇道:“九婶,弘政哥哥不带我玩。”原来是告状来了。许是襁褓时的感知还在,弘历见了我一直格外亲昵,再联想起早夭的小弘晖,令我更揪心的心疼他。
弘历几分委屈地腻在我身边,我抽帕仔细抹净了他额上的薄汗,他又笑了,眉眼弯弯神气飞扬,我抿嘴一乐,逗弄道:“哦,是么?弘历是想跟哥哥玩,还是想找富察家的小格格啊,我们弘历——是不是喜欢上明萱了?”一旁几位福晋听着听着扑哧笑了出来,弘历玉白的漂亮脸蛋浮起害臊的红云,小声嘀咕着:“谁喜欢她,轻绯姐姐比她好多了……”
正说笑间,风风火火跑进一人,上来打个千请了安,朝着弘历一个深揖,“我的小主子,您快跟奴才走吧。”弘历不动,高毋庸挑高地细嗓儿忙不迭道:“您忘了,今儿要查小爷们的功课,三阿哥,五阿哥都过去了,主子在园门口等着呢,就差您一位了!”
我不觉望向园门,胤禛朝服还未换,负手静立凝望着亭中,那么远地距离,我却感觉的到,那双深湛的眸里熠着异样温暖的柔光,且那灼灼地注视,若有似无地围着我与弘历回旋…缠绕……
不知为何,只觉这五十七年的冬天,更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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