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Ⅱ(一)

    番外Ⅱ(一)

    很多年前,师尊曾经亲口告诉他,那个女子,是他命中至关重要的贵人,会助他扫平修仙路上最后的障碍,除一身戾气,终成正果。

    作为交换,那青,又能为她做点什么?

    他听后这么问,想着总不能平白欠人情分。

    师尊摇头,捋须长叹,欲言又止,说——她只会因你历此生情劫,今世祸福难定。

    在遇见她以前,他就从师尊那里听说过她的故事。

    还未真正了解她,他已经知晓了二人今后的命数。

    他从最初就以为,爱上自己,大概是她今生难逃的宿命,故而不得已逃了又逃,也从未想过,一切,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误会。

    多年之后再忆从前,方知人是多么自以为是的可悲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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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夏之后,师尊云游归来,跟瞿青反复念叨一个人。

    一个女娃儿,一个师尊在蜀中顺手救下的乞丐女娃儿。

    据说那日暴雨,她因偷钱不成,反被众家仆残忍打断了手脚,扔在积水的雨塘中,围观的百姓碍于富家淫威,根本没人敢上前劝拦。

    路过的师尊恰好喝得酩酊大醉,一边淋雨解燥,一边上前和她搭了话。

    “小丫头气儿都没剩几口,还硬撑着跟我搭腔,说如果我是看热闹的,大可以回家寻把伞再来看,若恰巧看得开心了,能给她点赏钱就再好不过了,哈哈哈……”

    瞿青知道师尊性情古怪,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人都能入得他眼,果然见师尊笑得合不拢嘴,自问自答:“青儿,那可是一个不满十岁的女娃儿啊,手脚都折了还有心思说这些。你猜,她要钱做什么?”

    瞿青恭顺回答:“答师尊的话,不外乎是问诊瞧伤。”

    “嗯,不错!她确实是这么个意思。”师尊说到此,伸手拍了拍空荡的腰间,又道,“可为师身上又怎会有那黄白之物?丫头听后,立马翻了脸,当真比翻书还快,嗤笑说早料到穷酸道师不能有几个子傍身,不过胜在一身武艺,既然没钱请郎中,不如火速替她绑一个来。”

    小小年纪,不分尊卑,竟敢开口差遣阆风掌门行绑匪之事,难怪会那么对师尊胃口。

    瞿青暗自皱眉,问:“如果为了医治,不如央求将她送去医馆,为何要绑来郎中?”

    师尊将长须摸了又摸,摇头道:“请郎中并非为她自己,而是为了替她久患消渴之症的叔父诊治,她之所以会因为偷钱被打断手脚,相信也是为此吧。哎,也是一个可怜之人呐——”

    师尊活了百年,人间百态看过太多,仅仅是这样一个故事,断然不至于让师尊反复念叨,瞿青深知其中必有理由,随即见师尊敛了笑,转而严肃道:“青儿,为师掐指算过,那丫头是你命中不可或缺的贵人,会助你摒除一身戾气,否则,以你今日之修为,就算早已超过同辈师兄弟,日后也终将难成大器。”

    上阆风的这些年,瞿青早已学会收敛情绪,便不动声色问:“师尊以为如何?”

    “为师已打算正式收她为徒,当然了,还要她自个儿愿意才行。怕是缘分还未到。”

    一句看似极不经意的话,如闷雷炸响在瞿青耳中,饶是他,半晌也无法回神,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曾经不肯收女子为徒的师尊,竟要破例收下旁人?

    不知过了多久,师尊一声叹息幽幽飘入他耳中。

    老道师像是知道瞿青心中所想一般劝道:“青儿,放下,放下吧——为师说过多少次,那事,并非是你的过错,若你这辈子都无法释怀,恐怕终究……”

    再后面的话,就是老生常谈。

    瞿青神游在自己混乱的思绪中,脑海里只反复响着一个声音:那犹如梦魇,每到黑夜降临后便缠得他无法安生,师尊苦口婆心劝他早日释怀的,指的是……他亲手杀死胞妹的事。

    是的,一年之前,瞿青十八岁时,眼睁睁看到世界上另一个自己,死在了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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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和虹儿是孪生兄妹,从生下来就没分开过,自小好得就跟一个人似的。

    与其说虹儿是妹妹,不如说她更像是哥哥,凡事争强好胜,比自己这个真正的兄长还要可靠。

    多亏了父亲是舔着刀口过活的镖师,倒也不曾真正约束行为乖张的妹妹,瞿青明白,父亲的多数溺爱,只缘于父亲怜他二人自幼丧母。

    瞿青和妹妹十二岁那年,父亲终于淡忘一生只有母亲一人的誓言,娶了个不知从哪里救下的狐媚女子。

    “那个狐狸精!什么弱女子!我看她根本就没安什么好心!”

    瞿青看着妹妹一边朝地上啐口水,一边摩拳擦掌,如果不是他强行拦着,妹妹此时只怕已经翻到姨娘屋子里,动手将她破了相。

    “虹儿!就算不愿意承认,爹爹既然已经娶她入了门,我们便算、算是……”

    “算?什么都不算!想让我喊她?门都没有!瞿青你可别不信我说的,那个狐狸精接近咱家,一定是有目的的!”

    瞿青只当妹妹性急,接受不了父亲纳小的事实,才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却不想这些话最终一语成籖。

    爹爹死了,被那个进门不到三月的姨娘连同镖局二当家,他和虹儿喊了十几年“二叔”的人,联手给毒死了。

    那时候,妹妹拉着他躲在无人知晓的石室密道里,原本只想来捉姨娘和二叔的奸,却意外听到了父亲已惨遭毒手的消息。

    父亲去世,镖局易主,风光大葬的背后是瞿青和妹妹剜心蚀骨的痛,将姨娘和二叔的惺惺作态看在眼里,兄妹二人隐忍数日,只等父亲头七那夜溜到姨娘房中,一人一刀,结果了床上正忙着快活的奸夫淫妇。

    大仇得报不是故事结尾,瞿青和妹妹开始了逃亡生活,靠着半吊子的拳脚,一路躲避追杀,在几乎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被下山的师尊救了下来。

    师尊将他兄妹二人看了又看,最后笑着说他与瞿青有一世师徒情缘,瞿青可愿意入阆风门下。

    修仙寻道一事,瞿青从未想过,也无意拜师,谁知妹妹的反应却异常强烈。

    她毫不客气质问,难道我们要一辈子活在别人的威胁下么?哥哥,若我能为男子,说什么也不会放过这个出人头地的机会!

    那是瞿青第一次见面容几乎带了狂热的妹妹,明明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眉眼,却在那时显得陌生极了。

    再后来,瞿青顺理成章成了掌门的关门弟子,而瞿虹则因为女儿身无缘阆风,无论瞿青私下怎么同师尊商量,师尊总会以同样理由拒绝他:阆风不收女弟子。

    门规归门规,这些并没有阻碍瞿虹近乎狂热的追求。

    瞿青在山上修炼,瞿虹便在山腰寻了间木屋住下,只要瞿青下山,兄妹二人偶尔团圆之时,瞿虹必然会求着他学习阆风的武功心法。

    诚然,私授教派武学是明令禁止的,瞿青虽不敢触犯禁忌,却也挨不过妹妹一遍又一遍的苦求。

    瞿青甚至发现,妹妹会乘自己留宿的夜里,一个人偷偷爬起来,悄悄穿上他的道服,握上他的青锋剑,溜出门去,在晦暗月色下,痴迷演练偷学的一招半式。

    同样的容貌,近似的身材,妹妹面上的神情却比他还要狂热,还要痴迷,没有半点女儿家作态,一招一式,一举手一投足,似乎都在极力模仿着他……那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执念。

    心生贪欲,已是事实,任其发展,不知会不会成为心魔,瞿青看着妹妹在月夜里诡笑且满足的苍白面容,隐隐感到不安。

    虽然无法以口相传,若妹妹想学这些,相信定有别的法子能行得通。

    自那后,每次瞿青来探望瞿青,都会“不小心”遗留下一本武功秘籍。

    瞿虹天资聪颖,甚至胜过瞿青,故而她能在短时间内赶上甚至超过瞿青的修为,瞿青并不吃惊。对于瞿虹偷学一事,二人默契地三缄其口,瞿青只想,若能了了妹妹一桩心事,让她偷学些拳脚以求自保,怎么能是坏事?

    这般相安无事,四年过去,二人到了十八岁。

    因多年坚持修炼,瞿虹并不像普通女儿家柔弱,除了身高略矮瞿青几分,乔装打扮一番,外人还是很难辨出二人不同。

    瞿青没有想过,也正是这一点,让瞿虹生出了更为疯癫的想法。

    她苦苦相求,甚至强硬逼迫,要代替瞿青上山去做阆风弟子。

    “哥,我不是说我要代替你,我是说……我们轮流,就是轮流。你能带给我的,毕竟只是一小部分,我也想见识见识教派云山阁里的典藏,还想学更多更多的东西……这样吧,一月一换,我、我保证!决不让旁的弟子发现,可好?”

    那时候师尊正在闭关,以其他弟子和自己不深不浅的交情,大概是分不出来自己和妹妹的。

    瞿青其实知道自己本该拒绝,也知道这事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可如今他在世上只剩妹妹一个亲人,又怎么忍心不去帮她完成夙愿?一再退步,一再忍让,这一次,瞿青亦咬牙答应下来。

    他跟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助妹妹达成心愿,待她真正当过阆风弟子,所有臆想中的虚妄也会随之消散。

    瞿青这么说服自己,却不知道自己的纵容,就那么将妹妹送上了不归路。

    那个面目清俊的妹妹,比他还要机敏聪颖的妹妹,披头散发在地上翻滚,全身抽搐,双眼通红,口吐白沫,卑微地蜷缩挣扎,一遍一遍喊着“哥哥、救我”,而他拼了命动用所有已知的禁术,却也无力回天。

    她怎么会,怎么会胆子大到偷食丹房丹药,为了突破身体极限,竟不择手段地学那些佚名的武功心法?瞿青不相信妹妹会不知道这样做的下场……

    可如果,他是说如果,如果妹妹明明知道,还选择了这条路,是否是她的内心,早已癫狂得无人能控制?

    幼时丧母,少时丧父,如今连妹妹也被自己亲手害死,自此以后,他瞿青在世上举目无亲。

    瞿青亲手将妹妹还热的身体抱下曲池,束在湖底的巨石上,那里得天独厚的精气能助其尸首不毁。

    他失魂落魄地从水中上岸,周身透湿,曲池四季皆暖,此时却让他冷得忍不住打颤。

    上岸之时,闭关多日的师尊一脸沉重站在岸边,像是早已知晓一切真相,对瞿青擅闯禁地并不责问。

    “终归还是逃不开。青儿你可知,为何为师会阻止你妹妹入教?”

    师尊的话听在耳朵里面,嗡嗡乱响,像是从天边传来一样听不真切。

    “为师早料到,与阆风结缘,会害你妹妹性命。怎知万千阻挠,也挡不过命数一说。”

    是……这样吗?人与天抗,难道真如蚍蜉撼树?如果他能够早一些知道结局,绝对会好好将妹妹保护起来,又怎么会到如今不可收拾的局面?

    命数,命数。

    师尊曾经不敢与他言明妹妹的命数,如今却和他坦言相告,将来那个即将助他修成正果的女子,会为他历此生情劫,祸福不定。

    说他是虚伪也好,说他是自欺欺人也罢,曾经没能助妹妹逃过一劫,是瞿青心中一生的痛。

    既然今次已知命定,无论如何,他也想助那女子一臂之力,不让悲剧重演。

    他根本就不想和任何人有情感瓜葛,又怎么愿意让旁人为他历尽情劫?

    一心修仙,只求早日解脱凡尘俗世。

    在施芙上山以前,瞿青早就打定了主意。

    作者有话要说:一大早,读读师兄的小清新小心酸最适合不过啦>u<////

    师兄也年轻过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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