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满是灰尘,透射进来的阳光更是照亮了那些细小的尘埃。它们也经历了一夜的疲劳,落在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铺上了一层薄白的柔纱。
而我睁眼后第一眼看见的却不是那灿烂的阳光,更不是歌唱的鸟儿。虽然那些起床便能听闻鸟叫的柔美清晨,是小学生才会去体会的东西,但我不得不承认,那静静摆在桌案边的东西的确叫人有些心疼。
一叠厚厚的银票,整整齐齐,看似刚从钱庄里取出来,都没有细细数过一般。银票上压着的是一把白底折扇。
我不由的笑了起来,嫖客也不会忘记曾经的承诺呢。
刚要下床,门便被人推开。洛儿熟悉的笑脸依旧,手中拿着一盆水。她将水放在床边对着我笑说:“格格,咱们是不是该回四爷府了?”
我接过她手上的热毛巾,将它盖在脸上,想要除去昨夜的疲劳。可眼前一旦黑暗下来,脑海里浮现的便是他那样的万种柔情。
恍然如梦。
那个在耳畔轻声念着我的名字的男人,似他,又非他。如今对我而言,记忆中的他只有着一双让人生畏的眸子。和想要将全世界都撕裂一般的欲望,在他的眼里蠢蠢欲动。
我揭下那已经冷却的毛巾,看了看那桌上的一抹白色:“他不要我回去的。要是他想我回去,就不会留下银子了。”
话已出口,我知道这不过是一个借口。为了自己的懦弱而狡辩的借口。其实我多么想要回到四贝勒府,多么想要回到从前呢。可惜弘晖已经不在了,而那时候的他,也早已不复存在。
这样其实挺好,我们只是在人群之中遥望着彼此。偶尔会有交集,但却不再有什么关联。这样难道不好么,至少我可以看到他的温柔……那样久违的温柔……
红娘进来的时候,看着桌上的银票愣是没能发出声来。眼珠转了转,差点往后直接倒了下去,幸亏身后那姑娘扶着,不然明日又得多一个中风人士。
她完全无视那把白底扇子,将它抛到一边,开始细细的盘点起了胤禛留下的银票。良久,才道出第一句话来:“一百万两银子,果然正好,不多不少。”
我张了张嘴刚想要说什么,但第一句话的第一个字硬是卡在喉咙口里怎么都说不出来,只好硬生生的望着红娘,笑了笑。
她看着我的眼神有些恍惚,但我看了她半天没看出来她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如此恍惚。于是我也跟着红娘一道恍惚。恍惚了许久,忽然恍惚觉得,是不是老鸨当多了就应该恍惚。大概是吧,□小姐也是和猫头鹰一样晚上行动的生物,所以在阳光大好的天气之下恍惚恍惚也是人之常情,不足为奇。
我们对视许久,其实也不算太久。只是我才讲讲起床,加上不知是哪个混球将房里的窗开了一半,风一吹,刮在单衣上便让人觉得特别寒冷。由此可见即便是短短的一瞬,对于此刻的我来说是多么的漫长。
红娘忽然开口:“昨儿晚上……你……”
她话没说下去,但我猜出了后话。拉住红娘的袖管,在她耳边悄声说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啊,尹公子他是个断袖!他才不喜欢女人呢,你每次都给他介绍姑娘,他怎么会喜欢呢。”
红娘眨巴了下眼睛:“那他还来妓院干什么?”
我抿嘴解说:“你不知道啊,我以前见过他的,就在江南,他还拽着一个男人一起进了妓院睡了一觉呢。这不,在京城他不好意思那么明目张胆嘛,只好进进妓院伪装伪装正常男子。可是女人又给不了他满足,那就只好那你妓院开涮啦。”
此时红娘张大了嘴巴看着我,半响才挤出一句话语道:“看不出来,真是看不出来……原来……你是个男儿身啊。”
我狠狠呸了一声:“谁说我是男儿身啊,我哪里看都是男儿身。呃,错了错了,我哪里看都是女儿身。不是啊,需要看吗?我很有女人味的嘛,需要仔细看才能看出我是女儿身?”
红娘低着头,歪着嘴角说道:“那尹公子不是个断袖嘛……你若不是男儿身,这一百万两银子会不会也太亏了一些。”
我哈哈大笑,拍了拍红娘的肩头:“同性恋在于理解,只要你理解他们,他们就会觉得非常安慰。所以……我和尹公子一晚上都在盖被子纯聊天。”而事实又何止盖被子纯聊天那么简单。
房外忽然有人进来通报说:“九爷来了。”短短四个字,房内几人都是一怔。
近日来胤禟业务繁忙,据说是连自个儿的家门都险些顾不过来了。近日倒是有兴致来逛逛妓院,并且是大白天的逛妓院。其实逛妓院大可以等到晚上,而白天逛妓院就好比上厕所的时候还来不及脱裤子便已经……了一般无谓。
无论如何理由,果然是男人越有钱越忙碌便越容易包二奶,甚至是在妓院里明目张胆的包二奶。这话时不假的。
只是刚想完这话后,我便觉得那位被人给包了的二奶同自己有些相似。其实也不相似,胤禛不过是留下了一百万两而已,况且我本就是他明媒正娶的,侧福晋。
我连忙披了件外衣迎了出去,红娘看了看手中大把大把的银票,饶有不舍的交给了一边的手下,随我一道走出了房门。此时我才觉得,自己真像个饱经风尘的烟花女子。
不分昼夜,凡是来了客人,便不得不招待,更不得不好好招待。
无论是胤禟,还是胤禛。
正午的阳光,不偏不斜的自敞开的窗口照射进来,将那玄黑色的肩膀照成了泛黄的暗色。他静静坐在阁楼之上,拇指的扳指与青瓷杯不停发出摩擦声。
轻轻坐下,光线亮到刺眼。我讷讷道:“你怎么那么有空,跑到这里来了?”
杯子砰地一声与木桌发出共鸣,杯中的茶水没有丝毫减少。清澈的茶水杯日光照耀,悬浮着几片若有似无的半透明花瓣。
他的声音在微凉的空气中,显得特别清晰:“昨晚他来过?”
我笑笑回答:“谁?”
胤禟这才缓缓转过头,看着我时眼里的那种笑意像是从未变过,他冉冉道:“我以为你早就对他不抱任何希望了。”
从桌上重新拿了个干净的杯子,为自己斟上茶水,我道:“是他不会再对我抱有希望了吧。”
胤禟微微蹙眉,不说什么。
这日的相遇,仅有五句对话。之后便是各自默默饮茶,知道月上梢头,胤禟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我的确是不对胤禛再抱有什么希望的,因为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希望什么,期盼什么。昨夜的一切就当作只是一场疯狂好了,爱情又何尝不是疯狂。而一生一世的承诺,不过是疯狂过后的结果,也是责任。
但至于要不要取这个责任,便是个人的问题。
最新网址:www.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