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在心里的深处生根了这个一种想法,所以洛儿才将那把白底扇子好好的框了起来,摆在我房间的床头。
我说:“洛儿啊……人家在墙上挂着的不是名画,也是绝诗,就算是扇子,也应该是一把有山有水有画的扇子啊。你,你挂一把什么都没有的扇子上去干嘛。”
洛儿一脸茫然:“那是四爷留给格格的啊,当然要好好收起来啦。”这说话怎么听都像是胤禛已经下了阴曹地府,然而我便是那个活活守寡的可怜人。
暗自抹了一把汗,我回道:“你就不怕这白扇子挂久了,会脏么。到时候成了黄扇子,小心四爷杀过来把你的小屁股打到开花。”
我想这句话是非常有影响力的,因为洛儿手里拿着个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的盒子看了半响,怔怔出神,却也说不出什么。
她突然将手里的锦盒轻轻放在桌上:“怎么会变成黄扇子呢,这灰尘是灰的,要变,也只能变成灰色啊。”
我自认是口才不佳,只得悻悻转移话题:“哎,你刚才拿来的是什么?”
洛儿看了一眼自己刚刚放下的盒子,笑答:“哦,这不是四爷送给格格的镯子嘛。”我一怔,只听见洛儿继续解释道:“当初进宫的时候格格没带上,我就给你带上了。你看,你那么一个健忘的人,万一到时候回了四爷府,找不到这镯子了,岂不是要急死你了。”
我愣了愣,起身拍拍洛儿的肩膀笑道:“你可真够周到的。”
当初我的确是没带着镯子出门的来着,倒不是因为健忘。而是想如果迫不得已的分离,能够让彼此都是放下过去,这样也不错,起码,不是自己选择放弃的,而是老天要我们放弃。
既然都要放弃了,他的一切也都该放弃了,他的样子,他的脾气,他的承诺,他的话语,他给过的痛苦的和快乐,还有他给过的一切。
夜色如水,残缺的明月悄悄的浮在天边,像是不敢靠近世间的一切。自那晚大概也已经有了半月之余了。我想,那晚决绝的给自己断了一条退路,大概就是给我们都断了一条退路。而这条终于断了的退路,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更够断了又接上去。
衬着月光又想了想,我还是觉这有些不大可能。退路不是人骨头,更不是狗骨头,也不是猪骨头,不管是什么骨头,反正都不可能是用钙做的那个固体玩意儿。既然不是,又怎么可能断了再接上去,就像骨折那么简单?
如果每一次的破碎都可以想骨头断了那么简单,那我情愿用全身上下二百零六根骨头去换一次圆满。只可惜这个妄想也有些不切实际。
再过几日便是除夕,红娘说这对于妓院而言,是一个悲剧。因为大过年的,没有哪个男人敢胆大道跑去妓院与□小姐玩春宵一刻。他们都想活的更长一些,而□小姐也都想要好好的过过年。
由此看来,过年对于这一行的人来说,是一年之中最淡的淡季。淡到大年夜的灯火缭绕处,可见只有一栋建筑是全然暗淡的,而这建筑物上挂着个大大的牌匾。牌匾之上写的到底是什么字没有人会在乎,因为这栋楼在男人们的心目中早已有了不可动摇的位置。
那就是平日里提供男人享乐的,妓院。
年夜当晚,红娘正在给姑娘们一个个的奋发红包。而本店的最佳□小姐的红包最为厚重。其实我觉得,这最大的红包应该颁发给我才对。不管怎么说,那一百万两是这年里最大的收获。
但可惜我并没有那么荣幸沦为□小姐这一行列中,而她们也并不知我的身份。谁让清朝的服装就那么不容易分辨出,已婚女子,和未婚女子的差别呢。我并不是有心隐瞒,这叫纯粹的弄巧成拙。
红娘觉得姑娘们平时招待客人,也该累了。在这一年里,除了大姨妈以外,才仅有那么一次的假日里,大家都应该好好歇着。于是下午叫人去后巷卖了头牛,当场宰杀,站在一边的姑娘们果然都是见过血的,不慌不忙问道:“妈妈,我们店里的虎鞭不够用了么?”
只见光天化日之下,那个中年妇女缓缓的转过身来,裙角溅血,眼神愤慨,手中的大刀还不停的往青石地板上滴出鲜红的液体,她咬牙道:“老娘我这是想让大家开开心心的吃顿火锅!”
说罢手一挥,那两个大汉便将颈部淌血的老牛拖了下去。姑娘们纷纷退散之际,还能听见有人轻声道:“那牛好像是母的……”
红娘一瞪眼,说话的姑娘便吐吐舌头,小步跑开了。
当下整个夜店里都充满了喜气,平日里那些花天酒地的男人所坐的地方,全都被女人取代。高举着酒杯,痛饮一番。甚至还有人站起来大喊,这世上的男人就没一个老东西。
洛儿在我身后忍不住笑了出来。我想这位仗义的女子,本意应该是想替女人们出口气,却不知自己喝多了酒,有些口齿不清,愣是将“好”字说成了“老”。
更要命的是,当场所有女子一听这话,立即有人呼应说:“对,说的太好了。”“没错。”还纷纷举起酒杯像那女子致敬。
红娘走到我跟前笑道:“你不吃点什么?”
我推辞说:“我不饿,你们吃吧,我真的不饿。”脸上一副客套,而其实我只是不好意思说,“下午我已经偷吃过了,你们吃的那些,都是我吃剩下的。”这番话来。
她看了我一会,应了一声哦,手帕一甩便转身回去了。我既不是嫖客,更不是将要成为嫖客的男人。可是红娘却依旧改不掉这个爱甩手帕的毛病。
我曾经试过劝阻红娘说:“你……能不能少涂点胭脂,这味儿,有点浓。”
红娘笑着转过头来,拍了拍自己的脸蛋,一股香味扑鼻而来,她说道:“谁愿意往自己身上抹那么多胭脂啊。可男人就是犯贱,他们啊,就是喜欢我们身上这股胭脂味。”
于是我的劝说被迫告知失败。其实我还想告诉红娘,不是每个男人都喜欢这股味道,比如胤禛。每每走在街上看到卖胭脂水粉的地方,他总会第一个闪开。我问为什么,他总是简约的回答说:“难闻。”
这么一说来,我倒是想起娰萱身上也总是飘逸着一股香气。虽不说像红娘这般浓厚,品质上来说也是颇好的,每每路过她的身边,总是让人觉得香气扑鼻。可难道娰萱不知,她的夫君不曾喜欢这股味道么。
洛儿忽然惊道:“格格你快看,流星!”
我想的出神,被她这么一喊真是大吓一跳。反应过来之后狠狠瞪了洛儿一眼,幸好的是,当下的姑娘们个个都沉醉于火锅和酒菜之中,根本没人在意洛儿爆出的那一句:格格。
半敞开的门前,传来邻街阵阵的喧哗声。在此之上,是一片深蓝色的天,这夜没有月亮。只见得空中繁星点点,是不是还有流星坠落。
一颗两颗倒也算好,只是这流星坠下的速度非比寻常,数量更是非比寻常。印象中的流星雨都应该是在夏季的,但现在偏偏又是冬季。
我不由的探出了头,刚想要跨过门槛,走出去看看到底是我眼花,看错了流星雨。还是老天爷眼花,看错了季节。
但悲剧往往就在这样不经意的情况下发生。我的脚竟不听话的勾在了门槛上,整个人一失去平衡便要往前倒,心想着改叫洛儿,但话还未出口,眼前就成了一片昏暗。
一片黑暗之前,我在心里不停念道,真是悲剧啊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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