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觉得这样长期下来,便会脱水。但洛儿觉得,如果口渴,喝水就好,于是便找了一群沏茶的侍女跟在我与洛儿的身后一道晒太阳。日子久了,贝勒府里的人倒也不以为然。
只是每天都便能看见一群女人跟着一个女人,在四贝勒府中不停晃荡的画面。洛儿觉得这样效果很好,起码我可以放心大胆的晒太阳了。
最炎热的七月过后,原以为天气可以凉爽一些,谁料遇上了秋老虎,八月底的天气,反而要是原先更热了些。
隆起的肚子越来越大,太医都说可能是个男孩。我问胤禛,是喜欢男孩还是女孩,他总会用一种深不可测的目光回看着我,半笑不笑道:“都喜欢。”
嘴上说是都喜欢,但古人向来都是重男轻女,谁不知道,皇室里的人,更为重视男孩。九个月来平安无事,太医说这肚子里的孩子,什么时候出生都不足为奇了。这也意味着,痛苦的一天就要来临了。
电视上常常演那些孕妇生孩子的画面,无一不是痛苦的大叫,或者痛苦的嘶吼。想来生孩子,果然是世间上最痛苦的事情。
胤禛在这九个月里,对我可谓是体贴到无微不至。无微不至到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被什么高人洗过脑子,或者是脑子被马车碾过,在朝上被人刺激了,诸如此类……
但事实证明他的脑子既没有被人彻底洗过,更没有被马车碾过,甚至连一点点脑震荡的迹象都开不出来。所有的一切都告诉我说,这些事,都是胤禛再神志清醒的状态下做的。包括在大夏天里不睡觉只为了帮我赶蚊子,或者亲自去跑去几百里开的城外,只为了买个冰镇可口的西瓜……
大概九个月前的我万万也想不到,胤禛,这个未来的帝王,竟然也会心甘情愿干这种小男人才会做的事情。
九月第一天,天才刚亮,我便被洛儿拽醒。朦胧间,只听见她喘着气,像是急忙的赶了过来似得,有些慌张道:“邱管家……邱管家他,快不行了。”
我一听,愣是没反应过来。还想去问洛儿,到底是哪个邱管家。大概孕妇的脑子转得都比较慢,我怔了半响,才知道要赶快起床去看看他。
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桌上布满了灰尘,看样子是多日没人用过了。这屋子比起夜凝阁,算是简陋,但比起普通一般的下人,却又算得上是奢侈。管家住的屋子就是这样。
天才蒙蒙亮,灰茫茫的天色映着邱管家暗淡的脸庞。那张慈祥的脸,此刻暗淡无光。我抚着肚子,跨过门槛。邱管家见了我,那张久久不见笑容的脸上,微微泛起了笑意。
洛儿找了张椅子过来,让我慢慢坐下。我坐在邱管家的床头,张了张嘴,却不知要说些什么话才好。愣了半响,终于憋出了一句:“你会好起来的。”
邱管家一笑:“格格,老奴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老奴知道……”话说到一半,他便开始猛的咳了起来。我想要去扶他,却碍于身怀六甲行动不便,差点连人带椅子自己摔了下去。幸好洛儿扶住,才没闯了大祸。
邱管家咳嗽了一阵,才将将停下,喘着气道:“格……格小心啊……”
我冲着邱管家尴尬一笑,对于这个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人,我始终词穷。那双曾经温柔如水的双眸,现下已经充满了疲倦。
不知何时,洛儿已经梗咽的跪在了邱管家的床头,她死死抓着他的手臂:“邱管家,洛儿和格格,都是您看着长大的。您……您……”她哭了出来,已经无法言语,但话里的意思,却已经传到了邱管家的耳中。
他淡淡一笑,声音却无比的微弱:“洛儿,起来……你和我不一样,我都活了那么多年了,也该去了。只是你……你还要好好照顾格格,你要……要替老奴好好的照顾格格。”
洛儿抬起水汪汪的一双眼睛,看了看邱管家,又看了看我。
我与邱管家的感情虽不如他与洛儿那般深厚,但毕竟也认识了多年,始终人非草木。只觉得眼角有些发热,我抿了抿嘴角,始终没能说些什么。
其实在他们之中,我只算得上是个局外人。而一个局外人,在这样感情深厚的场合中冒然开口,始终有些不妥,更破坏气氛。种种原因之下,只好选择了沉默。
邱管家的呼吸开始有些急促,但却伸了伸手,看似想要说些什么,张了张唇瓣,终于微弱的道出一句:“格格,老奴……在将军呆了那么多年……是看着格格长大的……如今老奴就要去了……只是还有一件事……老奴不得不告诉格格……”
我道:“什么?”
邱管家大口大口的吸着气:“此事,关于……关于格格的……身……”身字刚出口,那喘气的声音也跟着一起消失了。这件算不上宽大的屋子里,徒留下一片幽幽的哀伤。
洛儿说,邱管家生前曾经嘱咐过,若是有一天,他去了,便要将他的骨灰撒在将军府后院里,阿玛曾经最爱的那些芙蓉花边上。
胤禛本打算被我一道去一趟将军府,却因宫中要事,没能去成。提着大大的将军府三个字的匾额下,只有我与洛儿,眈眈相望。
九月还有些炎热的天,这个我生平第二次来的地方,仍旧有些陌生。暖风拂过,我刚要上前看门,那门却似乎有灵性一般,自己开了起来。
我感叹说:“难道是邱管家给我们开门了?”洛儿在我身后,看了一眼自己手中捧着的骨灰盒,小小的肩头有些微微颤抖。
门被缓缓打开,出现眼前的确是一名中年妇人。我想,原来不是邱管家给我们开门来的。但这事情确是颇为奇怪,这几年来都不会有人光临的将军府里,竟平白无故出现一位中年妇人,且穿着华丽,看样子是有钱人家的夫人。
我凝视了她半天,得出一个结论:“你是……我阿玛的小妾?”
曾记得邱管家说过,我阿玛是没有小妾的。但事情不排除某些意外,比如……外遇惹回来的祸根之类。
那女子看见我时,狠狠愣了一会。我觉得这是作为二奶,看见正室的家属之后,所应该有的正常反应,便不怎么在意。谁料我话刚说完,他女子的眼神里竟闪耀过一丝光芒。
她脸上露出一种狂喜的笑来。我觉得这是个不好的预兆,说不定这个二奶就是来追债,或者借钱的。二奶给大老爷生了个儿子,接着十几年后回到大老爷家里要赡养费,这种戏码在现代可谓是随处可见。我非常恐慌那位妇女会告诉我,我还有个弟弟或者妹妹这些话来。
谁料她说出第一句话就是:“十多年了,我原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遇见你了……但……真是老天有眼,真是老天有眼啊!”那妇女话说到一半,竟开始昂首膜拜苍天。
我觉得很是搞笑:“这位大婶,你说的……是我吗?”
那妇女完全无视我所说的话,自顾自的问:“洛,不,我记得……你应该叫婉凝,婉凝,这些年来,你过得可好?”
我很是惊讶,一个有些神经质的中年妇女竟可以知道我名字。但惊讶过后,又觉得这不过是她用来套近乎的手段罢了。整个京城里,有点常识的人都该知道,四贝勒府上的侧福晋叫做婉凝。
中年妇女的手非常不自觉的拽住了我,这时她仿佛才恍然发现我已是有了身孕的人,一脸灿烂的抬头:“你嫁人了,夫君对你可好?”
我说:“我……”
刚说了一个字,便被洛儿抢了过去道:“这位大婶,我家格格还有正事要办呢,你可不可以让一下啊?”
洛儿在这种危急时刻,竟能如此见义勇为,让我觉得十分欣慰。但礼仪上总不能让她光明正大的顶撞别人,我只好咳了声说:“洛儿,不好乱说。”
中年妇人的脸色一沉,好似这才发现我身后还站了个洛儿一般,转过头去怔怔道:“你,你叫做洛儿?”
洛儿没好气道:“我就叫做洛儿,怎么了?”
中年妇人摇了摇头,但秀丽的双眉紧蹙:“没,没什么。”她又转头来,看着我的眼里渐渐泛起了犀利的光芒,低声道:“我不会认错的……”又像是在同自己说话一般。
她眼里始终含着浓浓的笑意:“婉凝,哦,你叫我周夫人吧,我家相公是在京城做生意的。对了,你嫁给了谁?现在家住哪里?”
我觉得这大婶很是古怪,凡京城里的人,能知道我名字,必定也知道我是贝勒府里头的福晋。但这位大婶却知道我名字,不知我的身份。
大婶用非常之渴望的眼神看着我,让人不好意思拒绝,只得如实招到:“呃……我是四贝勒府的侧福晋,就住在贝勒府。周夫人,你现在,可以让我进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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