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一角,摆着一张小小的病床。这个可以足足容纳下六个人的病房,出奇的只有慕凝一人,静静躺在那里。
慕老头很是纳闷,这个女儿虽说不算是盗墓高手,但也不至于笨到在墓穴中昏迷不醒。要不是他见到了早晨女儿还不回来,便去那墓穴了找她,恐怕现在慕凝已经被那些考古学家发现,送去公安局了。
半敞的床吹进一阵凉爽的风,这时慕凝缓缓的睁开了眼。而她睁眼之后的第一个感想是:原来我还不算是个十恶不善的人,这里到处白乎乎的,看来不是地狱,应该是天堂。
但在慕凝坐起身来,环顾了下四周之后,却发现怎么都有些不太对劲,天堂里干嘛摆个六张床呢。难道天堂也和地球一样,人口太多,导致地皮不够,所以要N个人挤一个房间?那耶稣老大也太抠门了吧?
再仔细一看,这屋子的摆设倒是很像医院。慕凝的手上竟还插着一根吊点滴用输液管的输液管,这……这怎么看都是在医院里。慕凝不可思议的揉了揉眼睛,心想自己不是应该在大清朝的嘛,自己不是应该在将军府的后院里头嘛,怎么一转眼又变成了医院,这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这时刚结完帐的慕老头走了进来,见自己的女儿已经醒了,心里忍不住冲上一股怒火。这丫头怎么会出这样的低级错误呢。但转眼想想,毕竟她是妻子唯一给自己留下的,唯一的一个宝贝女儿,就也舍不得骂了。
伸手递过一杯水,说:“喝了提提神,你个小样,居然在墓穴里晕了过去。是不是看见什么吓人的了,也不过就是一个没有腐烂的女尸嘛,看把你吓的。”
慕凝一看自己的老爸活生生站在面前,心里知道,自己是真的回来了。而那个度过了十年的大清朝,却成了三百年前的事情。那个人,也早就成了地底下的泥土。
这三百年的时差不知如何去化解才好,慕凝忍不住哭了出来。那一段苦恋,竟然一转眼变成了过去,除了自己无人再知晓这一切的一切。
慕老头一看不对,这小丫头看来真是被那女尸吓到了,只好抱着女儿安慰说:“好啦好啦,不就是个女尸嘛,她方便面里的防腐剂吃多了不会烂而已,不算什么的,就算真是什么妖魔鬼怪,我们不是还有糯米嘛。撒一把上去,叫她还敢不敢嚣张。”
慕凝抽泣了好一会,才止了下来,梗咽说:“老爸,我没事,我……我饿了,你出去帮我买点吃的来。”
慕老头心想,慕凝大概是真的吓坏了,无奈之下也只好撤退,随便抽了几张纸巾塞给慕凝,就走出了病房。
硕大的病房里又只剩下慕凝一个人,她无意间抬起头看着天空,和三百年前的蓝天,没有什么两样。不同的只是,那个人,永远都不在了。
明知道不论是谁死了,都无法再在一起,慕凝却怎么都止不住心中的想法。死亡是个可怕的诅咒,永远的诅咒,那种痛无法埋去,无法根除,只能让它永远留在心里,慢慢腐蚀人的内心。直到有一天,带着它一起死去,才算了断。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慕凝的床头上做了个老者,他面目慈祥,正看这慕凝低头哭泣的样子。老者嘴角一笑,开口说:“怎么了,侧福晋,回了现代是不是有些不习惯?”
闻言,慕凝猛然抬头,这个坐在自己身边一脸坏笑的糟老头子,不是周算周老头,又是何人。她见到周老头心里就莫名的一股怒气,叫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周算见慕凝火气如此之大,也不敢招惹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西装的领口,游哉道:“我是神仙啊,神仙当然是想出现在哪儿,就出现在哪儿的咯。”
慕凝对周算说:“放屁,你要是神仙,当初就不会整那么多花样叫我帮紫嫣了。”
周算笑了笑:“那是三百年前啊,三百年前我不过是个半仙。帮助明朝妃子紫嫣找到她的后代,就是上级交给我的任务,完成了这个任务,我才算是真正的神仙。哎,说来也怪可惜了,虽然紫嫣最后魂飞魄散了,但我也算是完成了任务,名副其实的当上了神仙。对了,这一点你可功不可没啊。”
慕凝越听越来气:“难道是你把我弄到清朝去的?那再把我弄回去,快点!”
周算一听,哭笑不得:“哎哟,你以为当时的我,能有这般神力将你从三百年后的世界弄到清朝去?”
慕凝说:“可我不是穿越了嘛,既然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我看好你,来,把我弄回康熙五十年。”
周算说:“你以为你是穿越了?”
慕凝说:“呃……难不成那是我的前世?那也没关系,再活一次嘛,反正也就那回事。”
周算看眼前这家伙的悟性太低,一拍大腿喊道:“哎哟我的小姑奶奶啊,那可不是你的前世,那是你的今世!”之间慕凝一脸不解的望着周算,周算清了清嗓子,看样子是准备长篇大论:“你可还记得,锁住紫嫣魂魄的千古奇遇?四阿哥用那玉,给你做了一个玉镯子不是?那不就成了嘛。你死后,你的魂魄被牢牢的锁在了玉镯之中,而那玉镯的法力远远不如当年的玉枕,历经了三百年,早已锁不住你的魂魄。而这镯子作为慕家的传家宝,代代相传,恰逢你的魂魄撞碎玉镯冲出来的那一日,慕老爷子的老婆难产,本该大人小孩一起命丧黄泉,可谁料你的魂魄覆在了这慕凝的身上。而被困于玉镯中三百年,你的记忆早就被磨得一干二净,就如同一个刚出世的婴儿一般。昨天你偶遇自己真正的肉身,这才触发了那些你活在清朝时的那些记忆。那些往事种种,其实,也不过是一场漫长的梦而已。”
慕凝这一听,一时间还无法将它消化,只能愣愣了取出从小挂在自己脖子上那一小截玉镯碎片。记得小时候听老爸说过,这镯子的颜色本来鲜红无比,像是布满了无数血丝,可谁料就在慕凝出世的那晚,镯子无端端的自己碎了,就连原本的颜色也不见踪影,成了现在这么个难看的白色。
盗墓的人一向都很迷性,相信这种古老玉器是通灵的,而这些会玉器无端端自己破碎,就是因为替自己的主人挡去了灾难。慕老头一直觉得这个女儿是天赐的,所以就算这个女儿的性格和盗墓天赋都大大违背了慕家的传统,却依然舍不得打舍不得骂,自小就是疼爱有加。
周算将慕凝的表情看在眼里,心里偷偷一笑,说:“我能升仙,也多亏了你和紫嫣,现下紫嫣已经灰飞烟灭,那就让我好好报答报答你这个恩人。”说罢,自顾自的摸了摸下巴,却不记得自己的胡子早就为了配合这一身西装而剃得一干二净:“你的魂魄锁在玉镯中三百年,从而肉体不会腐烂,这样吧,你可想回到自己原本的身体里去?”
慕凝看着周算,愣了楞。既然那些种种都已经成为了三百年前的一段往事,那就让这一切过去吧,反正婉凝也只是曾经活在清朝的人。而自己又是个不能在历史上留名的人……等等,既然慕凝真正在清朝时期存在过,那周算凭什么要告诉她,自己不属于清朝?
这么一想,慕凝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当即揪起了周算的衣领大吼:“好你个糟老头子,你骗我不得在历史上留名,有什么企图,说。”
周算尴尬得哈哈大笑:“这个嘛……这个是上级交代下来的命令……其实你做的也挺好的……将弘历交给了如意,这样一来,不就回归历史了嘛。你看,历史总是不容改变的。”
见慕凝依然凶狠地瞪着自己,周老头连忙笑说:“要不这样嘛……我让你回去再看四阿哥一眼?”
让你回去再看四阿哥一眼?……
这话似乎在慕凝的脑子里高速旋转了几万遍,她突然两眼发光,手上抓住周算的力道却更重了些:“我还能回去?你快让我回去,我要回去。”
没想到第一次穿上现在流行的西装,就被人扯住领带拉个不停,周算在心里暗暗想道:以后老夫再也不穿西装了,都是太上老君忽悠我,说什么西装穿着舒适又帅气,光这根带子,就快要叫老夫断气了。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还是笑嘻嘻的:“嘿嘿……我是神仙嘛,神仙是万能的啊,我可以让你回去,怎么会不能让你回去呢,当然可以让你回去啦。只不过……不过这个……违背时空嘛……有些严重,所以时间不能太长……最多,也就一天……”
这话一出口,慕凝心里又好似被人泼了冷水一般。本以为好回到清朝,无论再以什么身份都好,只要可以留在他的身边,她都会愿意。
周算掐指算了算时间,再过三分钟就是他约了哼哈二将和扫把星一起打麻将的时间了,要是迟到了又罚钱。要知道他这么一个小小的神仙,当起来是极不容易的,每月的俸禄也就那么点,要是再罚去一点,他还那什么花啊。
等不及慕凝做出回答,周算右手手指一弹,一连串点点的白色光芒飞向慕凝,使得她的周身开始渐渐发光。与此同时,周算消失在了慕凝眼前,只有这个空荡荡的病房里还回响着他的嘱咐:“我在三百年前替你找了一副身躯,够你用一天的了。不过要记住,万万不可让别人知道你的身份,否则时空将会错乱,不只是你我,整个世界都会遭受牵连。”那段话终于此处,却在慕凝渐渐将要失去意志的时候,隐约听见一句:“……靠,天和?扫把星你不是吧,老夫看你运气不差啊,怎么就当了个扫把星呢。”
……
康熙五十三年开春,紫禁城内到处布满了积雪。即便是春天,也这般的寒冷。但更冷的,却是人心。与其说是心冷,倒不如说是心死。自从她离开的那一刻开始,他的心跳便追随着她一起逝去。
刚下早朝,雍亲王闲来无事便在皇宫内悠悠的散起步来。这三年以来,他总是习惯如此,独自一人,去享受那份孤独。因为只有他自己,才能真正体会到这份孤独。
人说他变得冷漠,他便是冷漠。人说他变得无情,他便是无情。
在这个人与人之间处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世间,就连心底里最后一点温柔也都失去了,还要什么温暖,还要什么情感。倒不如把自己伪装的越冷淡越好,这样至少,可以欺骗自己说,心,早就不会痛了。
御花园后处有一亭子,他还记得这里。若干年前,曾有过三个人在这里打雪仗。但如今,却只剩下他独自一人。一是三年以来都不愿面对的人,一是三年以来每夜魂牵梦绕的人。
他真的好累了。
三年,有她的日子远远超过三年。但他总觉得,这三年的岁月比什么都要漫长,比什么都要难熬。三年,他们的孩子都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会叫阿玛,叫额娘了……可惜这一切她都看不到。
她走后,雍亲王便不曾去过昔日的将军府,甚至于自家的夜凝阁。也只有那个终日活蹦乱跳,拉着洛儿到处瞎跑的小草,会偶尔跑来告诉自己,将军府里的芙蓉花又开了。
如果可以,他多想恨她。恨她就这样离去,如今徒留下他手上的这把扇子,或许还能睹物思人。
那白底黑墨,看不出画了些什么扇子,三年以来,可谓是寸手不离。每每当雍亲王看见那扇子上用着一手秀丽的字写上半首诗词,总是在心里涌起一种甜蜜又酸涩的感觉。回忆是最痛苦的,越是想要逃避,就越是根生地步。
雍亲王不经意间,细长的手指慢慢划过那两行字,口中轻轻念道:“风香花尽开……花开人却散……”
他将她安放在了一个小小的墓穴里,那里很是隐蔽,几乎没什么人会去。他记得她说过,爱情是两个人的事,所以他命人造了两个不算太华丽的棺材。这样一来,或者在很多年以后,他便能真正永远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了。
可惜这三年,雍亲王从没有提起勇气,去那墓穴一次。他害怕见到她,会让自己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防线瞬间崩溃。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不坐了多久,想了多久,雍亲王感到自己的双眼有些发热。在这冰冷的天气里,这样微小的变化都叫不容忽略。他害怕自己又想多了,他怕自己若是再一次沉入失去她的痛苦之中,便再也不能自拔了。可他不能这样,他是王爷,他有他的野心。
雍亲王起身正要离开,却见前方一秀女穿着的女子冲着自己跑了过来。近年来老佛爷不爱赏花,这地方除了偶尔有人清扫之外,不会有别人来。何况是如此伫立在假山上的亭子,若不是有什么不得已的事情,宫里的女子是绝不会攀岩上来的。
却只见那个身着淡粉衣裳的女子急匆匆的跑到假山下,想都没想便伸手抓着岩石攀了上来。她这么一个小小的身子,爬上假山的确是有些吃力。雍亲王顺便一伸手,将那女子捞了上来。
那女子婷婷站在雍亲王面前,脸上却是始终笼罩着朦胧的笑,好似在这世上,没有比现在更要幸福了一般。面对这个女子,雍亲王总是有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她眉目清秀,长得还算俏丽,但眉宇间的神色,却与那人如此相似,真是相同。
女子看了看雍亲王手里的扇子,用那如山间流水一般清澈的声音道:“红深红紫映楼台,槛外风香花尽开……”
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仿佛就在这一刻活脱脱出现在自己的眼前,明知她不是她,也不可能是她,但雍亲王却压抑不住心中的澎湃,紧紧抓住那女子的双肩:“婉凝?”
女子先是一怔,随即一笑:“四爷说我是婉凝,我便是婉凝。”那说话间俏皮的眼神,与昔日如出一辙。
只听见远处一女子缓缓走了过来,正是德妃,她道:“这是小丫头姓年,昨儿个刚进得宫,可能还不懂这宫里头的规矩,胤禛,你就别和她计较了。”
作者有话要说:番外番外……番外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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