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静悄悄的,漆黑玻璃上折射出伦敦街道的璀璨华灯,泰晤士河上的轮船鸣笛声隐约幽扬入耳。秦筝被手机铃声吵醒,困倦的抚额撑坐在床头,一按下通话键,怯怯犹疑的女子声音便像蚕丝般在电话中轻柔撩起:“学长,我是不是吵到你了?”对方嗓音略显嘶哑,柔声说话时隐带着如抽泣似的孱弱。
秦筝抬头看了看壁钟,随即仰靠在床头板上,眯着眼闭目养神,“这么晚打电话过来,有什么事?”
“学长,对不起……”那头呜呜哭起来,话语黏在哭声说,吞吐字都有些费解,“都是我不好,但是我没想到弦歌姐会这么做……”
“你在说什么?”听到弦歌的名字,秦筝强睁开眼,探身打开床头灯,“弦歌怎么了?你慢点说。”
“我不该打电话让弦歌姐回来……”她哭得更厉害,喘得几乎窒息,“学长,总之你快点回来吧!弦歌姐她……”她开始断断续续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
轮船鸣笛由远及近,扑噬耳边,秦筝茫然挂断电话,脑海中忽然想起在因弗尼斯时,她仰首喝下一大口威士忌时说的那句话:“必要的时候,我会弃车保帅。”他是那个“车”,谁是那个“帅”?
“车四退二。”
咖啡壶在角落里噗噗喷着沸气,弦歌与岑缓羽在国际象棋的棋盘上对峙“争战”,烽烟滚滚。弦歌面无表情的盯着手里削到一半的苹果,一边尽可能不让果皮断开,一边瞥了一眼棋盘,好意提醒,“将军!”“就知道你会来这招,王车移位!对不起你的‘皇后’咯!”岑缓羽穿着天鹅绒睡袍坐在她对面,美滋滋的把黑棋皇后挑出来。
屋内的电视无声无息播放着今日娱乐头条,打扮入时的主持人笑容甜美,时不时与特邀嘉宾交谈,Amanda坐在嘉宾席,屏幕下滚动的字幕晃悠悠的从她的袒胸上滑过。她捂着嘴呵笑,纤长十指尽染大红色的指甲油,配合她翘高的尾指,引得弦歌突然将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呵笑着与岑缓羽打趣:“你觉不觉得Amanda和你二叔越来越像了?”
“你想气死二叔吗?”岑缓羽拖着下颌,连眼皮也不抬,只拱她的手,口中催促,“该你了!”
刀锋在弦歌手中一抖,圈连的果皮断成两截。
弦歌有些不悦,鼓鳃皱眉,将削到一半的苹果硬塞进岑缓羽嘴里,“不管我怎么走,你都是输!”她下巴一努,将“兵”推到棋盘最后一行,“再将军!”她甚至懒得换上“皇后”棋,索性抱臂窝在圈椅里,抱着暖烘烘的手炉蜷成团,懒洋洋的挑挑眼角,一字一顿的讽他:“你,输,了!”“行啊你,棋艺见长!我倒是小看你了。”岑缓羽捶胸顿足的懊悔,倚着凭栏起身,双臂撑在栏上向外探,“我受不了了,强烈要求出院!”
弦歌没好气的白他一眼,随手拾起一个“皇后”瞄准他后脑勺掷去,在他恼羞成怒的回首瞪视时,懒懒的吐了吐小舌头,提醒他“愿赌服输”。
棋子在地砖上弹了弹,冷不丁窜出栏缝掉下楼,在白皑皑的雪地中留下一小簇黑点。弦歌和缓羽探头张望时,两个调皮的小孩已捡起棋子,仰头冲他们挥手致意,然后嘻嘻哈哈的跑开,毫无物归原主的意思。女孩跑在前,一不小心踉跄跌倒,整个人狗啃泥似的埋在雪地里,男孩哈哈嘲笑,边笑却边跑上前扶起她。岑缓羽笑吟吟的望着他们,忽而转首问弦歌:“这个场景是不是特熟悉?”
“嗯,熟悉,不过人家是不小心跌倒的,而我是被某个死小孩暗算推倒的!”弦歌整个上身撑支在凭栏上,答得咬牙切齿。
岑缓羽也不争辩,眼角余光从她卷曲的发梢边擦过,斜睨向屋内被调成静音的电视,很快又重眺远处,望着地平线上浅灰的天色,“你差不多该去机场了吧?”“嗯,一会儿就走。”弦歌在寒风中打了个牙颤,猛跺脚返身回屋,在托玻门前唤他,“快进来,冻死我了。”她拎起毛织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边穿大衣边说,“这两天我不过来了,你给我好好在医院待着!”她瞟向电视屏幕下方的滚动新闻,一眼便在一行小字中看到自己的名字,尾随其后的还有“秦筝”、“厉景笙”。她看了看缓羽,见他也正盯着屏幕目不转睛,索性无所谓的笑了笑,安慰他:“别担心,船到桥头自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就是一条死路,我也要让厉景笙客串愚公,给我开一条路!”岑缓羽呼出一串白气,呵呵笑她:“行啊,岑总的幽默感给你偷学了八成,孺子可教也!”他伸出拇指和尾指凑近耳边,推她的背送她走出病房,只在临别时提醒她,“有事给我打电话。”“说反了吧?”弦歌反推他入房,摆出一个插腰挺胸的母夜叉姿势唬他,“别让医生跟我打小报告,就是最大的帮忙了。走了啊!”她摆摆手,咯噔咯噔踩着高跟鞋昂首离去。门锁撞响,岑缓羽趿着拖鞋侧坐在床边,遥控器在他手中震了震,电视音量渐大,Amanda美艳妖娆的坐在主播台前,配合新闻背景图侃侃而谈,一行醒目的大标题在她胸前缓慢移动——-“天王原是第三者?!知情人控诉秦筝知恩不报,横刀夺爱!”
秦筝、弦歌、厉景笙三人的头像出现在屏幕左上角,经Amanda一番言浅意深的讲解,厉景笙登时化身“喜儿”,悲愤的唱着“北风吹”伤情出场。
导播极“英明”的火上加油,在这则新闻后紧跟着“《仕途》低调上映,票房惨淡”的消息,副标题狗血得无以复加:“众影评人直指秦筝演技欠奉,成为影片最大硬伤!”天色渐暗,北风呼啸,冬雪降临,密密如花屏时簌簌的“雪花”,串联飞落。一缕风丝从托玻门缝中沁入,卷起一根落在地毯上栗色卷发,她惯用的洗发乳想仿还残存在周围的气息里。岑缓羽靠在门边,居高临下可见弦歌在雪地里一深一浅的慢行。变天了,入冬的第一场雪如期而至……
Minicooper的车轮扬起碎雪,接连疾驰驶过三个路口。秦筝戴着大墨镜坐在副驾驶座上,有意无意的敲打车门,嘟嘟嘟……车内音响震耳,播放着弦歌新淘来的Kaiser Chief乐队专辑。幸亏弦歌有先见之明,事先将车停在后门,秦筝几乎是畅通无阻的经过机场的VIP通道,避开成群结队的狗仔和接机歌迷,直接坐车闪人。“听说我又上头条了?”秦筝若有似无的抿笑,食指抵在鼻尖,“这次的标题是什么?”
“横刀夺爱,你是‘刀’,我是‘爱’。”弦歌专心开车,只用车载拨通一个电话,同时关掉音响,在电话接通前语速飞快的说:“听着,一会儿我会送你去皇庭,我在那儿给你订了一间套房,这几天狗仔很凶,你暂时避一下。明晚有一个《仕途》的宣传活动,你必须出席,部分媒体和好事之徒可能会趁机在活动上捣乱,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她示意副驾驶座前的抽屉,续言,“里面有一份声明,你背熟了,明天照本宣科念就是了,其他的事,我会搞定。”车外的景色在她的茶色墨镜片中飞速变化,一路上她的脸上几乎难见笑容,直至电话接通的一刻,才见她唇边悬起职业化的微笑。她似乎有些不同了,笑时一边嘴角如弦月般浅钩着,说话简短干脆,哪怕在他面前,也看不到她初回国时那副心不在焉的恍神。他竟有些怀念,怀念她且战且逃的怯弱,怀念她在他面前溃不成军的狼狈。现在的叶弦歌,和六年前时太像,公事公办的冷酷一时令他觉得陌生。通话结束,弦歌摘下蓝牙丢在一边,睨着秦筝主动解释:“是Vincent在美国的经纪人,我们约好这个时间通电话,下周我可能要飞美国,我替你请了一个助理,这是他的电话。”她腾出一只手打开头顶的夹板,两指夹着名片递给秦筝,“Felix,你认识的,以前是Vincent的助理,最近刚从澳洲回来,我挖他过来帮忙。”她期待秦筝能有所反应,谁知他只是简单的“嗯”了一声,继续沉默。那份声明被他翻得哗啦作响,天知道他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路口的红绿灯闪了闪,Minicooper在白线前急刹车,两个人随着惯性前冲,这次,护着她的是安全带,而不是他随时待命的手臂。“……对了,我忘了告诉你,我自作主张给你换了一辆车,你那辆Bugatti Veyron太扎眼,容易被狗仔队跟踪。Land Rover,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喜欢那辆车,车钥匙在……”她兴致勃勃的说到一半,忽然停下,秦筝的反应让她有些泄气,恰好手机震响,她借着接电话之余小心翼翼的掩饰尴尬。朝西斜阳刺眼,一束蜜橘色的光亮在天地尽头扩散,直射一道正照进车内。秦筝扶墨镜抬头的那一刹那,街口的大屏幕刚播完一系列房地产广告,Amanda的烈焰红唇就这样毫无防备的出现在屏幕上,配合她口型的还有一串醒目的大字。弦歌冷不防转眼,说到一半的话卡在喉里,那是一则重播新闻,新闻内容并不陌生,只是没想到后续报道如此劲爆——
两张熟悉的脸孔出现在屏幕上,显然当事人并不太适应银光灯下的环境,沟壑嶙峋的皱纹在镜头前显得有些猥琐。
她的伯父叶咏靖闷闷的站在一旁,任凭伯母在大庭广众下言之凿凿的证明弦歌与厉景笙曾情浓订婚的消息属实,用恨铁不成钢的口吻训斥秦筝这个得到两人知遇之恩的小人为求上位,疯狂追求弦歌,直接导致弦歌与厉景笙分手的“事实”。末尾,更语重心长的摆出长辈姿态,劝弦歌回头是岸,斥秦筝好自为之。夕阳斜移,绚烂的橙色反光投射在大屏幕上,屏幕上的画面一片模糊。Amanda的“结案陈词”是什么,弦歌并不感兴趣。她猛踩油门,急打方向盘,那辆灵巧的Minicooper就在路口交警的怒视下昂然左拐,大刺刺的闯红灯兼违规转左,向另一个方向疾驰,“我需要和你谈谈。”她闯红灯的理由听起来义正言辞。“好,我也要跟你谈一谈。”秦筝漠然摘下墨镜,与她的视线相错,疏冷的扭向一旁,“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Part 82
天地交界的最后一缕光线泯灭在黑暗中,大雪碎如樱雪,落在屋檐凭栏上时还能听到沙沙微响。
手机在岑缓羽手中拿起又放下,紧跟在“弦歌”名字后的那一串数字他终究没有按下。值班护士几次敲门提醒他该关灯休息,他阳奉阴违的依言照办,转头等护士脚步声走远,他又不听劝的爬起来,看书、煮咖啡……生活似乎很久没有这么惬意。从阳台上眺见弦歌时,他甚至以为是错觉。一看时间,挂钟早已敲过零点的钟声。路灯映得雪地发白,弦歌在没踝的积雪中小心移动步子,浅灰色的阴影随行身后,衬得她越发清瘦。从英国回来时,她剪去了留续多年的长发,只留及肩的长度,在发尾烫了一个弯钩似的小卷,不笑时更显成熟,隐带生疏的距离感。她垂视路面时,卷发就在她下颌轻轻扫过,她腾出一只手绾发,步履姗姗。岑缓羽赤足趿拖鞋溜下楼时,她才乌龟挪步般走到大楼前的花园,蹲在雪地里埋首蜷在膝盖上,停滞不前,就连他趿着拖鞋汲汲踩在雪地里的脚步声也没能引她抬头。夜色中,她的神情不明,唯有削肩微颤。岑缓羽蹑手蹑脚的靠近,冷不丁在她肩上猛拍一下,才惊得她愕然抬眸,翘睫毛隐隐湿濡,眼角却不见泪滴。“缓羽?”她怔怔站起身,假意梳理长发,只在不经意间将眼眶湿濡拭干,然后瞪眼睨他,一脸不满,“我就知道你一定不老实!”
缓羽耸肩微笑,难得不积极与她争辩,只伸出一只手,背身向她,“上去吧,外边冷。”他的天鹅绒睡袍里只穿了一件丝质睡衣,户外天寒地冻,睡衣贴在他身上,从后背一直冻到前胸。积雪渗入他的棉底拖鞋,飕凉的寒意沿他脚底腾腾升起。见弦歌半天没动作,他也顾不得那么多,看也不看就反手拉上她,自己足陷冰冷的雪中,深浅踩出一个个凹陷的脚印。他仍像小时候那样,自然而然的提醒她,“踩在我的脚印里,小心地滑。”他的掌温冰凉,仅存的一丝暖意都被她汲取入体内。他的鞋码足足比她大6号,即使她穿着长靴踩在他的脚印里也绰绰有余,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用力,足印压深,她穿着高跟鞋,细高的鞋跟能触及柏油路面。路旁的路灯洒下伞形光粒时,她冷不防瞥见他裸露在拖鞋外的脚后跟被冻得通红。她穿着长筒靴走在雪地里尚能感觉到双足失温,何况他仅穿着一双半裹足的拖鞋?
“缓羽……”她反握他的手紧了紧,对着他的手用力呵出两口热气,“你回去吧,外面怪冷的。我只是临时查岗,看看你睡了没有。医生说,良好的睡眠……”“良好的睡眠有助于身体康复!”他截断她的话头,与她异口同声,“行了,医生说这话时我也在场,都快倒背如流了。”说话时,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他,只是闷头往大楼方向走,随口探问,“怎么了?和秦筝吵架了?”“没……”她摇头,回答时底气不足,很快又自行推翻答案,“也不算吵架……其实,是我把家门钥匙落在酒店房间了,太晚了,又不好意思回去拿。”她呵呵傻笑,做好被取笑的准备。话音落,岑缓羽也停下脚步,转身看她,倒不是取笑,只是一副早有预见的样子,眯着凤眼上下打量她,“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就给我打电话,就算我不在,也有启旌。我那儿有你公寓的备用钥匙。你丢三落四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亏得以前还有一个Amanda……”他自觉失言,随即住口,喃喃叮嘱,“总之,你不愁进不了家门就是了。”“你很像我爸……”弦歌郁闷的撇撇嘴。
岑缓羽嬉笑眉开的接话:“乖女儿。”
弦歌满头黑线,捋了捋鬓旁碎发绕至耳后,随口恼他:“岑缓羽,从你嘴里听不到正经话!”
“我喜欢你啊!”他忽然回头,潋滟凤梢掠过她的眸前,挑梢微笑,“这还不正经?”他罕有一本正经的模样,凝视着她半天没说话,一开口却透着悲凉伤感,“如果有下辈子,你要记得选我。”“…………”
“……就我这演技,有机会入围金麟奖么?”他的忧郁只维持了2秒,又迅速换回嬉皮笑脸的表情,得意洋洋的自夸。
“如果有下辈子,我追你吧!”弦歌默声片刻,笑眯眯的开口,“你记得拒绝我啊!就用那句特有感觉的名言,you’re not my cup of tea!”
!秦筝才是你的茶。”他说得若无其事,整个人往前一跃,不偏不倚跳上台阶,“今晚暂时让‘咖啡’收留你吧,明天再去找你的‘茶’。”
弦歌站在他最后两个脚印里,苦笑着牵起嘴角弧度,“我和‘茶’吵架了,大吵了一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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