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小时后,弦歌坐上了返程的航班,在机场经历整夜等待后,她困倦的倒在商务舱的座位上沉沉睡去。
飞机的涡轮声依旧鼓噪,她仿有一种错觉,秦筝就在与她相隔一条走道的距离。她反握上自己的手腕时,似乎还能体会到他数小时抓持时留下的温度,在她毛孔里一点点退散。I love you not because of who you are,but because of who I am when I am with you。——
我爱你,不是因为你是一个怎样的人,而是因为与你在一起时,我变成了怎样的自己。
24岁以前,她为这句话怦然心动。
奔三时,她才幡然醒悟这不过是过来人的一句醒言。她因为秦筝变得懦弱,秦筝因为她变得霸道。为爱情,他们都变成另一个自己,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自己。飞机直插入空,将那个懦弱的她留在了伦敦,留在了Connaught。她混沌了六年有余,直到经历一次地理上的轮回,才将自己从铸建的壳里释放出来。
她闭上眼,如灵魂出窍般回到那间以华丽的印花棉布装饰起来的Connaught酒店房间……
秦筝紧握不放手,绊住她离去的步履。他说,让她自己决定,留下,或离开。
她任他拉着,垂眸不语,这个抉择对二十四小时以前的叶弦歌而言是两难,对当时当刻的叶弦歌而言,却变得微不足道。
她沿着床边坐下,在沉静中听到自己微薄的心跳,秦筝的手无声松开,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屏息以对。
“秦筝,”她呼了一口气,徐徐抬眼,“我订了最晚一班直飞回国的机票,这趟我非走不可。你听我说完……”她及时打住秦筝的话头,掏出手机调出通话记录,“一小时前,小言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告诉我关于缓羽的事。他生病了,病得不轻。医生说只要积极配合治疗,病情完全可以控制,治愈的可能性非常高。可是,小言说不知道他最近在忙什么,并没有听从医生的话及时入院治疗。小言是小辈,她劝不了缓羽。岑伯伯远在加拿大,加上年纪大了,这种事也不应该让老人家担心。除了我,谁有资格去劝他?谁又能劝得动他?”她顿了顿,口气放轻了些,“你说得没错,在我最低潮的六年,陪着我的是缓羽,我不知道原来你这么介意这点。其实你大可不必这么想,如果当时情况允许,我知道,陪我的那个人会是你。我和缓羽认识二十几年,在我爸爸过世以后,我就把他看做我身边最重要的亲人,他有事,我不可能坐视不管。就算我这趟离开,会让你误会,会让你不安,我也非走不可!”她站起身,在秦筝身畔蹲下,埋首在他膝上,“我走,并不等于我不爱你或是背弃你,相反,如果我不爱你,六年前我就不会离开,兴许那种不告而别的方式并不高明,可对我而言,当时的我别无选择。这些事,等你回国后我们再谈。现在……”她吸气,手心里裹着他的温度,“我可以走了吗?”“……我送你去机场。”秦筝拉着她站起来,轻轻拥着她,一言不发。
弦歌小心翼翼的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轻松的笑,“早知如此,我就该什么事都一五一十的跟你说清楚。”
秦筝笑了笑,拖着她的手与她一起走下楼。车司机在酒店门口恭候多时,一见客人走下来,即刻打开车门,躬身相迎。弦歌率先钻进车里,拦住要上车的秦筝,摇摇头,“你别送了,今天在外风吹日晒拍了一整天,你也累了。伦敦我比你熟,就算被拐到剑桥,我也能自己走回来,放心吧。”她主动亲吻他的脸颊,摇上车窗向他挥手告别。出租车渐渐驶远,弦歌扭过身子透过后车窗笑着向他打招呼,直到秦筝伫立在酒店门口的身影渺小得看不见,才依依不舍的转身坐好。
手机适时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响,秦筝的短信随之而至,内容意简言骇只有四个字:“你爱我吗?”
弦歌哑然失笑,换作以前的她,很难想象秦筝会问出这种近乎肉麻的问题,他连“爱”字都羞于出口。她很快回复:“我爱你。”想想觉得不好,又将中文改成了较为含蓄的“Je’taime!”再想又觉得不够刺激,索性坏笑着改成“Je t’aimais,t’aime et t’aimerai!(我以前爱你,现在爱你,将来爱的还是你。)”飞快按下发送键,直到看到屏幕上显示“发送成功”几个字,才心满意足的笑了。弦歌恬静的睡脸从手机屏幕上跳出来,连带着那一句再直白不过的告白。秦筝握着手机怔怔看了一会儿,说不出什么滋味。他仰头时正好可以看见弦歌睡过的那间房间,就在她烧得迷迷糊糊之际,她喃喃喊出了另一个人的名字——“缓羽。”
“缓羽呢?”
在机场看见冯启旌的那一刻,弦歌并不意外,倒是冯启旌第一次面对冷颜寡笑的弦歌有些浑身不自在。她戴着设计夸张的Dior黑墨镜,身穿D&G的豹纹复古衬衫和黑色皮裙,脚上的尖头高跟鞋足有12公分,向他迎面走来时,每踏出一步,凌人的强势气场仿在脚下如圈圈水纹迅速扩散开来,波及到他身上时,窒息感随之而来。这副模样实在与他之前所见的那个笑容甜美、说“我觉得你比较帅”的叶弦歌大相径庭。他略颔首,在她身侧指出停车的方向,边走边答:“叶小姐,岑总在公司开会,叫我来接你。”
她的高跟鞋声咯噔一声静下,黑墨镜中倒映出冯启旌和颜悦色的应答,她亦笑了,玩味的反问:“是么?”她说话时尾音上挑,将那个语助词说得极轻,右颊点出一个小小的梨涡,饶是笑,也没有以前那种温和娇美的味道,“他最近很忙?”她漫不经心的问,重新迈步前行。“是,很忙。”冯启旌小心翼翼的尾随她的脚步,一到车前就急忙打开车门让弦歌坐上后座,自己坐上驾驶座时,正好能从后视镜中看见她眺着窗外,侧脸颌线一直紧绷到下巴,嘴角微塌,若有所思。“叶小姐,直接送你回家?”“不,我约了人,先送我去河复道的Starbucks。”弦歌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与冯启旌的目光在后视镜中交汇,她仍戴着墨镜,嘴角勾起一缕浅漠的微笑,音量不大,却足以令他字字在耳,“启旌,你对你老板忠心,还是对你们二小姐忠心?”“你是说慕言小姐?”冯启旌不明所以,不动声色的与弦歌审视的目光相错,专心直视路面情况,笑答,“自然是岑总,二小姐很少来公司,我也没见过她几次。”“这样啊……”弦歌的笑容明媚几分,对着后视镜缓缓摘下墨镜,“既是忠心,那发生这么大的事,你在他身边怎么不知道劝?”
冯启旌手中的方向盘一颤,心跳咯噔跳漏半拍,表面上他仍笑得滴水不漏,“叶小姐,我只知道高级秘书守则第一条就是‘不该说的不说’,请叶小姐不要为难启旌。”“好,不为难你。”弦歌敛笑,重新戴上墨镜,随手往路边一指,“在这儿放我下来。”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张写满字的信笺递给冯启旌,“我这次赶得匆忙,行李都落在伦敦了。你把单子上列明的东西一一买齐,三个小时后去Starbucks接我。”她款款下车,敲开副驾驶座的车窗,笑容可掬,“差点忘了,我的手机没电了,能不能接你的用一下?”事实上,冯启旌没有立场拒绝。
Part 80
四个小时后,冯启旌拎着大包小包将弦歌送回家。电梯“叮”声开启时,岑缓羽毫无悬念的出现在弦歌家门口,冲冯启旌劈头盖脸一通训:
“怎么这么久?!启旌,不是叫你一接到人就给我打电话吗?!我还以为飞机出什么事……”
“借过。”弦歌面无表情的打断他的话,视若无睹的从他身旁经过,径自开门进屋,将客人丢在门外瞠目结舌。她换了一套家居服走出房间时,岑缓羽还莫名其妙的站在大厅,好气又好笑的插腰恼她:“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大小姐,你现在就跟恐怖分子的人肉炸弹一样危险,小心把房子炸了。”
弦歌斜睨了他一眼,也不笑,自顾在沙发一角蜷腿坐起来,侧头挑眉,“你终于出现了。”她从衣兜里掏出冯启旌的手机,往他怀里一扔,“替我还给他,我代他保管了4个小时,不过不用谢我。上面有12个未接来电,不用看了,都是你打来的,我全挂了。”她探头指了指堆成小山的购物袋,“这三个多小时,你的私人助理为我跑腿去了,我算过,买齐这些东西差不多要4个小时,他办事能力挺强啊,不到三个小时就买齐了,你回去可以考虑给他加薪。至于购物单据,你给他报销吧!” “……你让我的人,替你干活?”岑缓羽哭笑不得。“No,actually,是让你这个老板找不到人。”弦歌懒懒的揉脖子,眼角翩飞,盯着缓羽时笑不胜收,“不然,你现在怎么会在这里?”
岑缓羽的笑容不经意间僵了一下,他一耸肩,将这分局促掩饰得天衣无缝,嘴上仍在调笑:“啧啧啧,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学着唱戏的腔调,把这句文绉绉的句子拖得老长,还不惜做了一个梅兰芳式的兰花扭腕。弦歌狭眯着眼,“岑缓羽,你是不打算跟我说实话了是吧?”她慢悠悠的从沙发上站起来,朝书房走去。缓羽在大厅那头装傻充愣,大喊:
“怎么跑啦?不好意思?”他尾随她的脚步走到书房门口,歪斜着身子倚在门框上,看她一张张翻阅传真机上文件。再转眼,便看到书架上错落有致的摆放着数十个相框,大多是童年旧照,照片镶在相框里泛着黄,其中不乏他们儿时嬉笑玩乐时的抓拍或合照,她与父亲叶咏森的几张合影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一旁就是叶咏森左拥右抱搂着幼年时的两人,三人亲昵的贴脸咧笑的照片。弦歌冷不丁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那沓薄薄的纸片,一斜眼,顺着缓羽的目光看向书架上的照片,“还记得这些照片吗?我卖掉那个家时,什么都没拿,只拿走了这些照片。我患抑郁症那段时间,斯蒂文医生说我一直活在过去,活在记忆里,所以才会那么痛苦。抑郁症治好后,其实有很多事我都慢慢忘记了。”她踮脚拿下那幅三人合照,轻轻拭去相框上的微尘,“爸爸在世的时候最喜欢你,因为你嘴甜,很会哄人。可是那时岑伯伯经常打你,因为你也最拗,骨子里的拗。明明是我打碎岑伯伯最喜欢的那个元青花竹林人物瓶,岑伯伯却认为是你,罚你举藤条跪在书房,其实你只要说不是你做的,你就不用受罚。可你偏不,硬是跪了六个小时,一声不吭……”“都是以前的事了,还提它干什么?”岑缓羽讪讪打岔,不好意思的挠头。
弦歌看了他一眼,没搭腔,继续说:“你还记不记得,你在那张沙发前说‘喜欢我’的时候,我怎么回答的?我说,‘我没有把握转换我们之间的关系,如果有一天爱情破裂,我们还会赔上这么多年的友谊,我赔不起。我已经失去了爸爸、失去了那个家,如果连你都不在了,我就再也找不到可以证明我曾经幸福过的证据,我引以为傲的一切,统统都没有了。’”岑缓羽低头,暗暗呼气,表面上仍不忘笑,调侃自嘲:“我当然记得,我岑缓羽第一次被女人拒绝,这么深刻的回忆,我怎么可能忘记?好了好了,你刚下飞机也累了,早点休息,我先走了。”他狼狈而逃,逃到大门边便被弦歌厉声喝住:“岑缓羽,你给我站住!”她扬起手中那沓纸,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你怎么不问我,究竟有什么急事值得我打飞的赶回来?”她愤而一摔,将纸片摔在岑缓羽的肩上。纸片纷落,簌簌声如曾时落樱,绝望一分未减的袭来,“你想瞒我瞒到什么时候?!是不是要等你病入膏肓了,才叫我去看你,然后告诫我‘凡事想开些’?!你是不是要让我连最后一点幸福的证据都失去,你才满意?!岑缓羽,你这个混蛋!我警告你,我已经跟Sophia说好了,明天你就给我装好行李滚进医院里去!我托Sophia问过他们医院的医生,她说你的病情发现及时,癌细胞还没有扩散,完全可以治愈!你这么爱享受,舍得这么早死吗?阴曹地府可没有Souk也没有Menu!你想喝现磨咖啡也是做梦!”她气得发抖,死死咬着下唇,语速飞快就像穿堂重机枪,百枚子弹一通乱射,岑缓羽想说什么,看到她血丝密布的瞳孔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强咽一口唾沫后勉强解释:“我在治疗啊……按时吃药什么的,最近太忙了,我真的没时间住院。我保证,一个月,一个月后我会乖乖‘滚’到医院里去……别生气,你气起来皇帝老儿都要让步,乖啊……”他煞有介事的并掌发誓,还想像小时候那样好言哄她,拍拍她的头。弦歌想也不想,甩手撇开他的手,哼笑着质问:“忙?你在忙什么?是不是在忙这个?”她从满地纸片中挑出那张唯一带标题的,在岑缓羽眼前晃了晃,岑缓羽惊愕欲抢,反被她先一步将纸片撕得粉碎,用力掷甩在地上。碎如细雪的纸碎落在弦歌脚下,她仿若身置刺骨三寒天的雪地里,锥心的寒意沿脚底直冲前额。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正对阳光,她只觉眼睛涨得涩疼,猛退几步后,理智就像被涨潮海水淹没的海岸线,她不管不顾的吼:“岑缓羽,用不着你多管闲事!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你别以为你这么做我就会感激!你这不是在帮我,是在害我!你每拖一天,危险就会增加一分,如果你因为这样延误治疗,你让我怎么办?就算我侥幸过了这一关,以后我还怎么可能心安理得的享受秦筝的爱情?今天我已经单独见过张总了,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到此为止!”“不可能!”岑缓羽罕有的板起脸,蹲身将地上的纸一张张捡起来,说话语调不再像往时那般轻挑随性,沉稳得不像他的声音,甚至,还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弦歌,别闹了,这不是为了你,这是上亿的合并案,我不会拿自己的钱开玩笑。你说我骨子里拗,没错,既然你明白这一点,就应该知道你劝我也是白劝。我的病情,我自己心里有数,你放心,死不了。”纸片在岑缓羽手中沙沙响,弦歌站在窗边,窗外北风呼啸,卷起她及腰的卷发在空中张牙舞爪,乱发一次次乱拂过她的脸颊,挡着她低头垂视的视线。岑缓羽就这么半蹲在她脚边,一言不发只顾捡纸。淹没理智的涨潮海水似乎慢慢褪去,弦歌出奇平静的退到餐椅上坐下,凝视着岑缓羽的身影,面无表情,“十五岁那年,爷爷入院,我以为只是小感冒而已,他住院的那一个月,我亲眼看着他一天不如一天的拖着,最后在我十六岁生日前20天,我戴着黑纱参加他的追悼会……二十二岁时,爸爸走了,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到医院时只看见一块白布……”她听见自己抽吸的声音,鼻腔、眼角都酸酸胀痛着,一合眼,舌尖就尝到了咸涩的滋味,“岑缓羽,你就拗吧……如果你也像他们那样丢下我,我一滴眼泪也不会为你流!”她的声音伴着瑟瑟冷风微微发颤,不知人悲戚,还是风呜咽。
岑缓羽木然抬头,一眼便见她腮边溢流不止的泪。她不停的用手拭去泪水,倔强的仰头不让眼泪顺颊流出来,双颊皮肤被她搓得通红,她就连哭,都悄无声息……他叹了口气,轻声走过去搂着她肩,让她侧靠在他怀里,“你这丫头……我说过不想再看见你哭,不管是为谁。只是没想到,再让你哭的人居然是我……”他的环抱紧了紧,无奈妥协,“我答应你,明天就入院。我保证,不会像你爷爷和爸爸那样丢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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