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聚会(2)

    说是生日聚会,其实也就是请了些这边生意上的朋友。所以,楚云樵进去的时候,已经来的客人几乎都站了起来,忙着和他打招呼,握手。

    楚云樵淡淡地和众人点头,握手,那种英贵清俊让紧跟在他身后的林嫣然微微地目眩。他是楚云樵,不论他的其他方面是怎样的,现在,他是楚氏商业帝国的缔造者,是众人瞩目的那一个!

    等楚云樵在主桌上坐定,生日餐会也就正式开始了。一开席,络绎不绝的人就往这桌来了。端着酒,说着各样的理由,过来向楚云樵敬酒。

    中国最奇怪的地方是餐桌,最累人的地方也是餐桌。因为永远都有那么一些说熟悉不熟悉,说陌生不陌生的人用酒表达着他们各样的念头。而成了主角的那一个,不知是幸运还是悲哀。

    现在,那个主角来者不拒,端着自己的杯子,挂着那个公式化的微笑,一杯接一杯地喝掉。只是,他几乎不起身,只是微一点头,酒便干了。对此,来敬酒的的人并不以为意,心道,楚氏的老总原本就是这样冷傲不群的。没有人注意到他越来越青白的脸,除了,林嫣然。

    “嫣然,我们也该去敬楚总一杯了。”由于长期和中国人做生意,林卓然也早学会了这套餐桌文化。

    “算了吧,我有些头晕。”林嫣然看着楚云樵又干了一杯酒,情急之下,找了个理由想推辞。

    “我们是主,不去,于情礼上说不过去的。”说着,林卓然也不等林嫣然接话,便拉上她的手,向着楚云樵走了过去。

    “楚总,这杯是我和嫣然一起敬您的。她不舒服,我多倒点。”说着,拿起酒瓶又往自己的杯中加了点,“一是谢谢您今天光临我的生日聚会;二是谢谢您给我们林氏这次的机会;三还要谢谢您这段时间教了我很多……”说着,一口干了自己的那杯酒。

    楚云樵看了看面前的手拉着手的两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撑着桌沿慢慢地站起来,微闭了下眼,端起桌上林卓然刚用过的那瓶酒,慢慢地给自己的杯加满,然后,端起,另一只手同时轻轻地扶了把这只手的手腕,一饮而下。

    “谢谢楚总!”林卓然一点头,牵着林嫣然的手坐回去。楚云樵则慢慢放下杯子,重又撑着桌沿慢慢坐回去,目光向下,不再去看对面的那两个人。

    此时,大厅中突然响起“祝你生日快乐”的曲调,一个插着蜡烛的三层蛋糕被一个侍者慢慢地推到了大厅中央。

    “我们一起唱生日歌,让卓然小俩口来切蛋糕吧!”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立即引来众人附和。

    林卓然开怀地笑着,紧攥着林嫣然的手走到蛋糕面前,脸被喜悦充溢得通红。闭上眼,对着蛋糕静静地许愿后,他睁开眼,一口气吹灭了蜡烛。目光迎向众人,笑容更加灿烂。

    立即,掌声一片!

    “今天,是我35周岁的生日。站在这里,我首先想感谢在座的各位。谢谢你们能来参加我的生日聚会,并送上真诚的祝福。其次,我想感谢我身边的这个女孩。”说着,林卓然宠溺地看了一眼身边的林嫣然,笑得开心而满足。

    “她不仅仅是我的未婚妻,还是我生命中最灿烂的阳光。我常在想,人的一生什么都可以没有,但是,一定不能没有一个和你执手相望,与你一起经风沐雨的人。我很幸运,我遇到了,我拥有了!所以,我很满足。如果说,我还有什么愿望的话,那么就是,和她,和林嫣然,一起走过生命中的每一天!”说着,他俯身低头,在林嫣然的手背上深情地一吻,再拉着那只手,一起举起手中的刀,切向蛋糕。

    “好啊,好啊……”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换嫣然另一个地方KISS……”

    兴奋的林卓然一把拉过一直有些怔忡的林嫣然,搂进自己的怀里,把自己的唇贴了上去。林嫣然的身体僵了下,被动地被林卓然紧紧地抱着。同样是一个吻,雨夜的那个让她缠绵眷念,而此时的这个,却是无奈忧伤,如同被人□。

    这样的想法让林嫣然狠狠地一抖,接着,林卓然松开了怀抱。第一反应竟是在人群中搜寻,搜寻那个人,搜寻他的反应。

    楚云樵依然坐在那张桌上。他的眼睛垂着,看不到他的任何表情。只看得到他的手似乎紧紧地捏着面前的那个酒杯,指尖微微地发着颤。

    只一恍神,那把刀又递在了林嫣然的手上。

    “我们得亲自把这个蛋糕分下去。”林卓然忙着低头切蛋糕,并没有注意到林嫣然的异常。

    “好的。”林嫣然收回自己的目光,强令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林卓然和面前的蛋糕上。毕竟,身边的这个人才是自己的未婚夫,是自己在教父面前发誓要厮守一生的人。

    忙着和林卓然把蛋糕分到各桌,又一次接受了各桌真真假假的祝福,当端着最后一份蛋糕回到主桌的时候,她才发现,楚云樵的那个座位竟已空无一人。

    “卓然,楚先生说他还有点事先走了。他看到你们那时正在各桌分发蛋糕,他说不好打扰,让我给你说一声。”同桌的S市商会的龙会长的话立即解释了楚云樵的去向。

    林嫣然轻轻地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心,立即被失落、担忧、难受……塞满。他是病了吗?还是看到刚刚那一幕太过难受?还是,根本就没想在这儿多呆?

    从那个时候起,到聚会结束,林嫣然都心不在焉的。好不容易熬到聚会结束,第一个反应竟是去看看楚云樵。可是,脚刚迈出大厅便收了回来。

    你是林卓然的未婚妻,不是楚云樵的什么人。你的身上还穿着和林卓然一样的礼服,难道就这样走去看另一个男人么?

    林嫣然轻轻地摇了摇头,在大门口慢慢地停下来,站住。目光投向门外的方向,迷离而忧伤。

    忆楠居

    第二周周一的早上,林嫣然没有像往常那样,跟林卓然一起去楚氏大楼。在家一个人捱到快中午的时候,她才略作梳洗出了门。

    汽车行驶在通往城南方向的道路上,林嫣然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紧紧地攥着一个小纸条。那是她偶然记下的楚云樵的住址。现在,她正向着这个纸条上记载的地方而去。为什么要去?她不知道,只是觉得内心深处有一种冲动指引着她,让她欲罢不能。

    自周六林卓然生日聚会上,楚云樵提前离开的那个时候开始,她的内心就没有一刻平复过。一想到自己和林卓然在众人面前拥吻的那一瞬被他完完整整地尽收眼底,自己的心就会狠狠地揪起来,再重重地被扯烂。这样的痛,当时的他,一定也体会着吧,甚至比自己现在的体会更深刻吧?所以,他才会离开,带着一身的痛!这两日,他一个人又是如何熬过那些痛的?

    林嫣然觉得自己一定是哪里出问题了。因为,她似乎从来没有为一个男人像现在这样疯狂过。没有以前的记忆,但这五年,和林卓然的感情也不可谓不深,可是,对林卓然,似乎更多的是一种顺理成章。住在他的家里,日日朝夕相处,后面的事似乎都是正常的程序发展。没有太多的激情,没有太多的刻骨铭心,有的,就是一种淡然如水。

    但是,自从认识了楚云樵,不过三个多月的时间,自己所有的心思似乎都开始围绕他在转。他的冷俊清贵,他的恬淡宁然,他的苍凉忧郁,他的凄清哀绝……无一不在自己心中脑中萦绕难平,以至每每午夜梦回那个似乎并不熟悉的名字却在自己的唇边熟悉地呢喃……

    还有,那个吻,那个雨夜的一吻!当那凉薄轻颤的唇印上来的一刻,自己竟是如此的迷醉,丝毫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仿佛那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天哪,我一定是疯了!

    当汽车终于停在纸条上的那个地址那里时,林嫣然几乎瘫坐在座位上,得出了这个结论。

    过了好久,她才慢慢地平复了自己的心绪,熄了火,打开车门,缓缓地走下车。

    面前是一个三栋青灰小楼围起来的小院。透过雕花的大门往里看,楼前的花园很大,可是,却并没有繁花似锦。除了各样的兰草,没有其他的植物。整个院落,包括那三栋楼,和它的主人一样,凄清冷峻。

    犹豫了几分钟,林嫣然还是按动了铁门边那个暗红色的按纽。门铃响了很久,没有人来开门。除了寂寂的兰草在风中轻轻摇曳,花园和小楼死一般的平静。

    按了好几次,皆是这样的结果。林嫣然不觉哑然失笑。今天是周一,现在是正午,那个男人肯定在自己的商业帝国中运筹帷幄,又岂会在家?自己那些对他身体的担忧真是可笑至极……

    念及此,林嫣然挂着个笑,慢慢向后退。突然,她的目光被一侧墙上的铭牌所吸引。

    那个铭牌,不是一般的钢制烫金铭牌,而是一块楠木制的铭牌.铭牌被漆成了深灰色,上面凿刻着三个粉色的大字:忆楠居。

    好别致的名字!林嫣然在心中暗赞。慢慢走到那块铭牌面前停下,下意识地伸出手,缓缓地摸过那块铭牌和那凿刻的三个字。那凿刻的技术并不专业,不是机器打磨的,看上去更像是人工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凿刻而成。每个字的边缘有着几分粗糙,字的大小也不完全一致。中间那个“楠”字明显比另外两个字大。如果远望,特别突出。

    退后几步,凝神细看,那三个字似乎变得更突出了一些。在心中细细地念上几遍,林嫣然的目光突然变得沉重。忆楠居,忆楠居……没有回忆的人,比如自己,是一种悲哀;可是,一辈子都执着于某种回忆的人,未尝不是一种更大的悲哀!

    虽然并不明白忆楠两个字的具体所指,但林嫣然似乎已经透过这个铭牌看到了那些孤寂凄清的夜晚,那个瘦削高挑的身影,独坐在窗边,指尖或明或暗的光映着他苍白清倦的脸,缠绵凄婉的往事一一幻化在袅袅上升的烟圈中……

    那个下午,林嫣然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忆楠居的门口,沉浸在自己那些宛若真实的想像中,神情肃穆而带点淡淡的艳羡。

    能让一个男人这样记忆的女人,即使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也是幸福的!

    天,渐渐黑了。林嫣然坐回到自己的车里,紧紧地盯着忆楠居的门口,等着那个高挑瘦削的身影出现。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中有一种冲动,她希望就在今晚,能够等到他,给他说点什么。

    可是,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那辆熟悉的“迈巴赫62” 没有出现,忆楠居的大门依然紧紧地闭着,里面黑黝黝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叮当,叮当……”林嫣然的手机突然响了。她一把抓过,接起。

    “嫣然,你在哪儿?”一接起,林卓然焦急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我……”林嫣然犹疑了下,撒了个谎:“我刚看了部电影。”

    “在哪儿,我去接你。”

    “不,不用了,我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林嫣然有些慌乱,“你上了一天的班,也累了,我马上就回来了。”

    “那好,我在家等你。”

    “好。”挂了电话,才发现拿手机的手已是一手的汗。这还是第一次在林卓然面前撒谎。林嫣然抬腕看了看表,10点多了,难怪林卓然会担心。

    叹了口气,林嫣然再望了一眼忆楠居,那里依然漆黑一片,那个男人,今夜怕是不会回来了。

    不属于你的终归不属于你,不论是过往的记忆,还是那个深情的男人。

    林嫣然甩甩头,发动了汽车

    探望(1)

    如果说去忆楠居前,林嫣然对楚云樵还有过一些很模糊的想法的话,那天之后,这种想法就几乎断了。

    自从5年前经历那场灾难后,林嫣然特别信命。所以,那一天,她其实是给自己赌了一把。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如果那天她能碰到楚云樵,那么,她会勇敢地上去抱住他,告诉他,这个世界,不是仅仅只有一个楠,还有很多很多的好女人,比如,自己……

    可是,楚云樵没有出现。因为林卓然的那个电话,林嫣然最终没有见到楚云樵,没有机会说出那一番话。

    也许这就是命。命中注定,自己和那个清俊冷傲的男人无缘;命中注定,他会永远陷在对楠的记忆中一个人走完剩下的路,而自己命中注定,只能是林卓然的……

    带着这样的想法,林嫣然在心理上似乎平静了下来。她又做回了以前的那个林嫣然,林卓然的小女人,一心待嫁的小女人。

    那日傍晚,照例在家做好了一桌菜,熬好了一锅汤,懒懒地躺在露台的躺椅上,等林卓然下班。

    自那日后,不再做那些打着陪伴林卓然的旗号,实则窥探楚云樵的事了。每日早早起来,为卓然做好早餐,配好西装,再送他出家门;然后去超市买些他喜欢的菜,午后开始细细烹制,等他下班归来,和自己一起晚餐,餐后一起散步。

    沐着晚风,每每与他十指相扣,那种平静淡然似乎也让自己渐渐安定下来。也许,这样的生活才是自己未来的生活吧。

    一直没有那个人的消息,想来不是在商场上指点江山便是在忆楠居凭吊过往吧。不论怎样,都是些与自己无关的事了。

    心微微一痛,回到现实,已看到熟悉的“宾利”驶了进来。收拾心情,面露微笑,走到门边,开了门。

    只几分钟,林卓然和曾妮走了过来。

    “路上碰到,曾妮说上次因事没来参加我的生日聚会,就顺便邀了她过来吃饭,算是补请她。”林卓然一边递过自己的西装外套,一边跟林嫣然解释。

    林嫣然淡笑着,招呼着曾妮进门。

    “叨扰了,嫣然。”曾妮笑笑。

    三人很快在餐桌上坐定。因为并不熟悉,林嫣然只是静静坐在一边,听着另两人聊那些他们熟悉的旧事。

    “最近忙什么,几次上去都看不到你人?”林卓然问完一些旧同学的情况,突然问曾妮。

    “还不是那些事。不过,这几周要跑不同的地方,所以可能你在大楼里见我见得少点。”

    “改做外勤了?还要出去跑业务?”

    “哪里。是老板病了,开始是医院公司两头跑;这几天他回家休养,我又得公司他家两头跑了。”曾妮淡淡地说。

    “楚总?病了?”林卓然正在夹一块鱼,闻言筷子停了下:“不是说去欧洲考察市场了吗?”

    “那是对外的说法。前段医院都下了病危通知书了,哪里敢对外公布这样的消息。所以只说他去了欧洲考察。”

    “那现在……”

    “这周情况基本稳定了,周一已出了院回家休养了。估计下周就会回来上班了。”

    整个过程,林嫣然并没有说一句话。事实上,从曾妮提到老板两个字开始,她的耳朵就竖了起来,生怕听漏了一个字。

    病危……林嫣然胡乱地拨着碗里的饭粒,仿佛这样才能掩饰她内心极度的不安。原来,那日,当自己在他门外嗟叹时,他正挣扎在生死间……

    第二天清晨,照例送走林卓然后,林嫣然简单打扮了下,就出了门。

    汽车在通过城南的道路上一阵疾驰。原本要走1个多小时的路,林嫣然40分钟就开到了。可是,真正站在忆楠居门口时,抬起的手却迟疑了。

    自己来干什么?看望病人?那个病人与你何干?你以什么样的身份来看望他?

    一连串的疑问几乎击垮了林嫣然的勇气。她犹疑着准备向后逃离。

    门就在这一刹那打开了。一个脸上带着点玩世不恭的人站在那里。

    “林小姐,请吧!”他侧身让开一条路。

    林嫣然来不及问他是谁,来不及问许多的为什么,腿就不听大脑指挥向前走了。跨进忆楠居的那一刻,林嫣然惊诧地发现,自己居然是开心的。

    那人带着他走向正中的一栋小楼,指了指门。

    “他在里面等你。不过,他很虚弱,请不要刺激他。我在外面,有什么随时喊我。”

    林嫣然慢慢地走进那个门,迟疑了几秒,然后,坚定地推开。

    既然这是命运的安排,就让一切该来的都来吧!

    室内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地板上铺着厚厚的浅米色的羊毛地毯。虽还在初秋,室内却已开了暖气,那种热度让刚进门的林嫣然有些楞神。

    待到回过神来,才发现脚边摆着一个小凳,下面有一双粉红的拖鞋,鞋口向外,鞋帮向内。

    不知怎的,看到这个,林嫣然的心突然一恸,大脑中似有些影像转瞬而逝。慢慢在那个小凳上坐下,拿起那双拖鞋。

    拖鞋并不很新,应该有些年头了,但看得出被人刻意保养过。那上面的边毛饰品色泽光鲜,鞋底一层不染。

    “林小姐,干嘛不进来?”突然的声音让林嫣然手一抖,拖鞋就掉在了地上。林嫣然慌忙摆弄了下,就急急地站起来,涨红了脸,像是一个被人抓了现行的犯错者。

    “那双鞋是给你准备的。”说话间,那个人已经扶着楼梯慢慢走了下来。

    他走得很慢。饶是如此,压抑的喘息的声音在寂寂的空间中仍隐隐可闻。他的背挺得很直,但从林嫣然这个角度看过去,直得似是有些僵硬。

    看着他渐渐靠拢的身影,不知怎的,刚才的慌乱竟是立刻平复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鼻子发酸的感觉。想也没想,话就冲口而出。

    “你别走了,就在那里坐下休息,我马上换鞋过来!”那种急迫关切的口气宛若妻子对丈夫。

    楚云樵听闻此话,明显楞了下。接着,那苍白如纸的唇竟是向上微弯了弯,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他瘦削憔悴的脸竟是多了几分生气。

    林嫣然匆匆脱下自己的鞋,没有再想,自然地拿过那双粉色拖鞋换上。不大不小,竟是刚好。来不及想为什么,她已经走到那个人的面前。

    “我们听说您病了,卓然他忙,所以,我就先来……”苍惶间才发现自己竟然连来这里的理由都没想好,看着他迅速掩下去的笑和重又变得冷硬清俊的脸,林嫣然更加慌乱。

    “那你……是代表林先生来的?”面前的男人明显压抑着不适,一句话竟是吸了两口气才完成。说完之后,原本笔直坐着的身体突然向沙发深处靠了靠,手不自禁地已抚上左胸。

    “那个,我,卓然,我们……”林嫣然向后退了一步,声音有些发颤。她不知道怎么向楚云樵说明她的目的,匆忙间抬出来的卓然和我们四个字让那个男人的脸色更加灰败,而她也再说不下去。

    “谢谢你们……关心了。”男人低垂了自己的眼睛,声音虽有些低哑,但平静而淡然:“我已经没事,下周会正常上班。林氏和我的合作会……一如既往。”

    “我不是那个意思,楚先生,我……”林嫣然慌乱地摆手,原来,人家以为自己是来催业务的。

    楚云樵没有抬头,事实上,抬头也是黑雾一片。林嫣然的声音模糊而遥远,但“楚先生”三个字却清清楚楚地敲在他的心上,让原本就窒息难耐的心脏越发地被挤扁压碎。

    “我……很好,不劳……你们……费”。

    最后一个字没有说出来,他已经彻底陷入了那片黑雾中。意识消失前,他似乎看到林嫣然惊惶心痛的脸。

    探望(2)

    眼睁睁看着那个男人像枯叶一样倒下,林嫣然的心骤然一痛,那种痛的感觉异常熟悉,仿佛很多年前就常常经历的一样。但她顾不得去考虑那种熟悉了,跨前一步,扶住男人那异常清瘦的身体,迅速将他放平。另一只手已经熟练地解开男人的羊毛线衫和衬衣扣子,动作熟悉得让她自己都诡异万分。

    下一秒,她已经迈到大门口,猛地拉开门,冲着在门口转圈的那个人大喊。

    “快进来,他晕倒了。”

    那个男人面色一沉,迅速跨了两步,把她一推,冲进门去。

    只观察了几秒,男人迅速地从楚云樵身上掏出一瓶药,倒出几粒,把他的下巴一捏,顺势塞进他嘴里。这边,已蹲下作着规律的掌上压。

    “他……没事吧?”站在那个男人身后,看着那个男人异常熟练的动作,林嫣然咽了一口唾沫,轻轻地问。

    “你说呢?”男人头也不转,声音中有勉强压制的隐隐怒气。“这种属于急救的动作我最近几乎天天做。可是,我拼尽全力救回来的抵不上你们一句话!”

    “我……没有。”想到临进门时,这个男人交待的话,林嫣然微微有些紧张。可转念一想,自己根本连话也未曾说过几句,又哪里谈得上刺激二字?

    男人不搭腔,手上的动作加了些力道。几分钟后,才慢慢站起来,转过头,盯着林嫣然。

    “我真的……没有说什么,这位先生……”林嫣然被曾涛的目光逼得后退了几步,声音颤抖着。

    “我姓曾,叫曾涛,是他的私人医生,不是什么‘这位先生’!”曾涛上前一步,又逼近了林嫣然。

    “曾先生,你……你好。”

    “我不好。你看看他这个样子,我当医生的能好得了吗?”曾涛说着,忽地一闪身,躺在沙发上的楚云樵就完全暴露在林嫣然面前。

    他静静地躺在那儿,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生气。脸是白中泛着青的,唇上不带一点颜色。单薄的身体像一片纸。

    “他……到底怎么了?”

    “他的胃不好,做过切除术,现在只剩下三分之一;他的心脏也不好,右心室已是二级衰竭;因为胃切除术,他贫血;因为心脏的问题,他日常的活动受限……总之,他浑身上下都是病。”

    曾涛瞄了一眼林嫣然,后者的目光没有移动,紧紧地盯着他的身后沙发上的那个人。眼中已开始有水气在升腾。

    “他这样的身体本来需要日常好好地保养,可他,专注于工作,专注于回忆,专注于……”看了林嫣然一眼,曾涛突然刹车,转了话题。

    “进入夏天以来,他的情况一直不好。胃痛,心衰让他几度进出医院。一个多月前,他又一次因为胃上的问题出院,正好我因为家里有事,离开了他几天,回来后就发现他发高烧,被转去了ICU。听护理人员说,他在那几天天天夜里溜出病房,天亮才回来。有一夜,狂风暴雨,回来后就发高烧了。”

    林嫣然紧紧地咬着自己的指头,什么话也不出来。

    “可是,刚从ICU转出来的那天,他就硬要来参加一个什么朋友的生日聚会。等从会场出来,他就再进ICU了。这次,他差点没救过来……”

    “若……楠……”突然,沙发上的人微动了下,低哑的声音呢喃着。

    “他醒了!”林嫣然已经跨到楚云樵面前。她顺势在沙发前蹲下,手自然地握住楚云樵那只放在胸前的苍白瘦削清冷的手。

    “若……楠……”男人依然低低地呢喃着,眼睛慢慢地睁开,意识在这一刹那迅速地回复。

    “林……小姐……”男人拼命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这个动作已经是他能承受的极限。

    “对不起,楚先生,我不知道……我……”林嫣然急争地解释,手更紧地握住了掌心中的那只手。

    楚云樵的身体微晃了下,闭了闭眼,再度睁开时,表情已是一贯的沉静如水。

    “我……没事,让你……担心了。”说话间,手已经轻轻地从那只温润的小手中抽离。

    这样的湿润,是如此的熟悉,如此地让人眷念。只是,再也不属于自己!

    “楚先生,我……”林嫣然还想说点什么,但握握已空无一物的手掌,看看面前的他那样的清冷漠然,再多的话也哽在了心头。

    “很谢谢……您和林先生……的一片心,也谢谢……您代表……林先生来……看我。这样的我……没能好好……招待您……实在抱歉。改天……”突然的抽痛让楚云樵突然中断了讲的话。他死命地抓住自己的左胸的衣服,脸上闪过一丝痛楚。

    “云樵,别说话了,休息下。”曾涛一把推开林嫣然,再度蹲下,为楚云樵做着按摩。

    “不要……失礼,替我……送……林小姐。”楚云樵半张着嘴,死命地吸了两口气,又憋出了一句话。

    “不用,我自己可以出去。”被曾涛推到一边的时候,林嫣然已经慢慢地站直了。她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沙发上的那个人。他的神情是疏离的,目光是淡然的,再加上刚刚的言辞,已经确定无误地表明了态度。一个“您”字已经清清楚楚地划定了自己和他的界限。自己,仅仅就是一个代表,代表林卓然来看望他的一个商业伙伴,仅此而已。

    林嫣然麻木地转动着自己的双腿,让自己慢慢地转身,准备离去。

    “林小姐,我送你出去吧。”曾涛突然说。

    “不……”话没说完,手臂已被抓紧,林嫣然几乎是被拖着离开了客厅。

    “你不能走。他现在就只剩半条命了,你真走了,那半条也就没了。”刚出门,曾涛就放开了林嫣然的手臂,眯着眼对她说。

    “什么……意思?”林嫣然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一时没明白曾涛的话。

    “很多事我说不清楚,但是,我只知道,你不能走。他也不希望你走。”

    林嫣然抬起头,“刚刚他说的,你没听到?”

    “那不是真心话。还有,他介意你对他的称呼。”曾涛望着林嫣然略停了下,才慢慢继续:“或许,你可以叫他的名字……”

    “我……”林嫣然犹疑着。

    “你也不想走,不是吗?”曾涛促狭地望着她,指了指门。

    林嫣然看了看曾涛,又看了看那扇门,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来。

    看着再度进门的身影,曾涛的脸上露出了会心的笑。

    探望(3)

    “她……走了?”林嫣然刚掩上门,室内便传来低低的声音,异常萧索。

    林嫣然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走进去。

    那个男人静静地躺在沙发上,闭着眼,脸上除了睫毛一片惨白。

    一直没有听到回音,楚云樵略微有些费力地睁开了眼睛。眼前的景象依然有些模糊,但明显与曾涛不一样的脸还是让他狠狠地一震。

    “我,没有走!”林嫣然慢慢地在沙发前蹲下,声音轻柔而坚定:“刚才走的,只不过是林卓然的代表;现在留下的,是林嫣然本人!”

    楚云樵的身体狠狠地一震,他使劲地眨了眨自己的眼睛,努力地想看清面前的一切。

    “对不起,我……不是……太明白……你的……意思。”他的声音略微有些颤抖,不知是因为虚弱还是国灰激动。

    “我的意思是……”林嫣然再往沙发边靠了靠,轻轻地握住了沙发边那只微微颤抖的手。望着那个男人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现在的我,在你身边的我,不是代表任何一个人来看你。我就是我自己!因为听说你生病了,我很担心,所以,我来了。”

    那只冰冷潮湿的手再度颤了下,很轻。如果不是留心,体会不到。但林嫣然感受到了,她再抓紧了些那只手,很深很深地看着他。

    他的表情虽看不到任何变化,但他的眼睛却逐渐清亮起来,闪着烁人的光。

    室内突然安静下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这样的静谧让林嫣然微微有些不安。

    “当然,如果楚先生觉得林嫣然也应该走,我马上可以离开。”

    这一次,她故意把楚先生三个字说得很慢很重,说的时候,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沙发上的男人。

    男人平静的脸在听到这个字时再度扭曲了下,握在自己手上的那只手狠狠地抖了下。

    这样的发现让林嫣然心中有种捉弄过后的满足感,她的语调随即变得更加轻松而自然。

    “我看林嫣然还是不受欢迎的……”说着,就要放开那只手站起来。

    可是原本握在手心中的那只手突然“反客为主”,自己的手被紧紧攥住了。虽然那只手没有多少力度,甚至还发着颤,但它很努力地握着自己的那只小手。

    “不要……走……”手的主人终于艰涩地说出了这句话,“我……从来……没有希望过……你走。”

    说话间,他的头轻轻地往林嫣然的方向转了转,于是,他们就这样,四目相对了。

    林嫣然的目光纯净而温润,恰如当年;楚云樵的目光深情而凝重,恍若隔世。

    “扶我……起来……”不知对望了多久,沙发上的人才有些嘶哑地说。一只手已撑向了沙发的一端。

    “小心!”林嫣然一只手一把抓住他颤巍巍的手,另一只手已经顺势扶着他的另一边腋下,慢慢地半抱半扶地让他坐了起来。

    尽管动作已经很小心了,但突然的体位改变还是让楚云樵眼前的黑雾渐浓。

    看着他愈加苍白的脸,林嫣然并没有放开她的手,而是轻轻地把他再往沙发的里端送了送,自己也就挨着他坐下了。

    楚云樵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胸腔中窒息的感觉似乎稍淡了些,才勉力地开口。

    “谢谢!”

    “谢我什么?谢我扶你,还是谢我来看你?”林嫣然紧握着楚云樵的一只手,笑着问。

    楚云樵顶住一阵阵涌上来的晕眩,慢慢地转过头来,看着林嫣然。后者的脸上,带着点促狭的笑,巧俏可人一如当年。刹那间,他有一种恍然如梦的迷幻,“若楠”两个字差点冲口而出。可是,目光骤然间就看到了那个戒指,林嫣然握着自己的那只手上戴着的戒指,那个被其他男人戴上去的那个钻戒,发着幽幽的光,提醒着女主人现在的身份。

    他轻轻地转回头,低低地说:“都有。”

    林嫣然静静地看着他的侧脸。这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观察他的侧脸。那里的线条如雕塑般清晰明朗,发着清隽尊贵的气息,让人深深陶醉。可是,此刻,那个雕塑般的侧脸看不到一丁点表情,就连刚刚有的一点点欣喜似乎也刹那间消失殆尽。

    “回答得这么勉强?”林嫣然收起自己的笑,语声中已有了委屈。

    “没有,是……真心话。”男人的声音依然低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苍恻。

    “可是,你现在的表情,现在的样子都告诉我,你很勉强。”林嫣然慢慢放开那只手,声音有些无奈。

    “也许,他们……没有告诉……你,我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楚云樵努力地控制着心脏处一波高过一波的抽痛,被林嫣然握过的那只手已经下意识地抚上了左胸。

    “你是吗?”林嫣然像是问他,也像是问自己,可是还没等她说出后面的话,她的眼角余光已经扫到了他那只紧紧抓着自己衣服的手,她立刻急急地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楚云樵已经说不出话,他紧闭着眼,用尽全身所有的力量抵御心口上一浪高过一浪的抽搐。所以,他只得勉力地摇摇头,手更紧地抓住了自己的衣服。

    “我来帮你。”有了刚才的经验,林嫣然不再惊慌。她迅速地伸出自己的手,轻轻地在楚云樵的左胸上划圈按摩。一边按摩,一边问:“怎样,有没有好一点?”

    那声音温暖而柔情四溢,再加上那只温暖而节奏适中的手,楚云樵胡乱跳动的心慢慢安静下来,窒息和抽痛渐渐地变成了淡淡的闷痛。

    他慢慢地睁开眼,那双灵秀的眼睛正担忧地望着自己,那张脂粉未施白皙纯净的脸写满了自己熟悉的柔情。

    这双眼睛,这张脸,这个人,曾经陪伴自己走过了多少如现在这般安宁祥和的光阴,只是当时执着于一念,一念成一嗔,便再也回不去……

    楚云樵轻轻地叹了口气,伸出手盖在那只小手上,声音如梦中呢喃。

    “嫣然,若是无缘,为何偏偏要相逢;若是有缘,为何到现在才相逢……”

    探望(4)

    因着楚云樵的这句话,室内彻底安静下来。寂寂的空间里,除了两人一轻一重的呼吸声,再也听不到别的。

    过了好久,林嫣然才看了一眼自己的表,轻跳起来。

    “坏了,这个点了……”

    “你要回去?”楚云樵抬起头,望着有些焦急的林嫣然,声音有些空洞。

    “不是。都12点多了,你还没有吃午饭。”林嫣然回答得干脆。

    “我……不饿。”楚云樵苍白的脸上有了些许光彩。

    “那不行。你的胃饿不得的。我去给你做饭。”说着,林嫣然就想转身。

    “真的不饿。本来……有人每天……定时来为我……做饭的,这两天……都没让她来。”

    “那正好。今天你尝尝我的手艺,很棒的哦!”林嫣然灿烂地笑着,不待楚云樵再说话,转身已向厨房走去。

    厨房很宽敞,冰箱也很大。打开冰箱,满满的食材。看得出,做妈的阿姨还是很尽职的。

    穿上围裙,拿出几样材料,林嫣然在厨房门口闪出个头。

    “楚云樵,你这个厨房像是为我专门准备的一样,你冰箱里做菜的材料全是我最喜欢的。”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脸红。尤其是把楚先生换成了楚云樵竟是那样的顺口。她涨红了脸,缩回到厨房中。

    楚云樵斜倚在沙发靠背上,听着厨房那边隐隐绰绰的声音,一丝淡笑慢慢浮上脸庞。

    她还是那样爱脸红,也还是那样纯真爽直,甚至连对食品的偏好也不曾变动。唯一变动的,只有,对自己的记忆!

    “楚云樵,你厨房里竟然还有辣椒……”那张红通通的脸又在厨房门口闪了下,虽然快,但那份欣喜还是落在楚云樵的眼里。

    她当然不会知道,这些年来,自己冰箱中的食材、操作台上的调料一直都是那些。宁婶曾经奇怪,为什么只能吃流质半流质的自己总是坚持让她买那些基本上从来都用不上的材料,自己无从解释,只是日复一日的坚持。

    半个多小时后,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锅热气腾腾的粥端上了餐桌。

    “来,尝尝我的手艺。”林嫣然走到沙发边,伸出手,慢慢地扶起楚云樵。

    楚云樵撑着沙发的扶手,慢慢地站起来。站定的同时,轻轻地推开林嫣然的手,声音中有些冷硬

    “我自己……能行!”

    看着林嫣然瞬间暗淡下去的脸色,楚云樵立刻就后悔了。他不想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话的,可是,他更不愿意她只把他当成一个病人。他不是的,他是楚云樵,是能为她遮风挡雨的人!

    “嫣然,我……”一时之间,楚云樵不知怎么解释自己这样的心绪,竟有些语塞。

    林嫣然望了面前这个表情复杂的男人一眼,已经明白他的心思。她笑了下,说:“那你自己过去,我去叫你那个曾医生。” 说着,就转身出了门。

    望着林嫣然的背影,楚云樵在那里僵了一下,然后才慢慢地挪到餐桌边坐下。

    桌上,紫苏小米粥散发着清香,几样小菜色香味俱全。楚云樵闭上眼,贪婪地吸了一口气,想把桌上所有的气息全部吸进自己的肺腑

    这是好久没有闻到的气息了,家的气息!

    他忽然很不想睁开眼。怕睁开眼后,发现一切都是虚幻和梦境,就像他这些年度过的那些夜晚一样。醒来,除了一室空寂,什么也没有。

    “云樵,想什么呢?”曾涛的声音清晰地传进耳朵里,闻声慢慢睁开眼,才看到曾涛和林嫣然已各自坐下,都一脸诧异地望着自己。

    楚云樵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说:“嫣然的手艺很不错,光闻味道我就知道。”

    林嫣然有些害羞地笑了笑,给楚云樵盛了一碗粥。

    “尝过了再评价吧,也许和你想像中的有差距也说不定哦。”

    “只要是你做的,云樵都会甘之若怡啊!”曾涛打趣道。

    桌上两人同时楞了下,曾涛自觉这话说得有些过了,忙拿起筷子,夹了面前的一棵青菜放进嘴里。

    “味道真的不错!”

    两人这才有些别扭地端着自己的碗开始吃饭。只是,两人都没有说话,吃得很沉默。

    这一顿饭,楚云樵破天荒地喝了大半碗粥,还吃了一点小菜,而林嫣然反而吃得很少。

    吃过饭,林嫣然收拾着桌子,楚云樵也站起来和她一起收拾。

    “我来收拾和洗碗吧。免费吃了饭,总得付出点劳动吧。”曾涛对着两人说,“云樵赶紧去躺会,林小姐陪着他吧。”

    楚云樵也不坚持,慢慢走到客厅,在沙发上躺下来。

    “吃了就躺,是一种动物特有的习性哦……”林嫣然跟着楚云樵走到客厅,看到他真的一声不吭地躺下了,打趣道。

    楚云樵的表情僵了僵,什么也没说。

    “怎么,我又说错话了?”林嫣然见他又摆出了一副拒人千里的表情,心里有些不快。

    “我现在,跟猪的确差不多,比猪也许还不如。”楚云樵垂下眼,声音异常暗哑。

    “我不过是开个玩笑,你就当真了?真不敢相信,你这么小气的人,是怎么建立了那么大的商业帝国?”林嫣然走到一边的沙发坐下,面向着楚云樵,声音中带了些不耐。

    “你说的话,每一句,我都会当真!”楚云樵突然抬起眼睛,直盯盯地看着林嫣然。

    林嫣然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迅速低下头,轻轻地说:“这算什么跟什么啊,我又不是你的什么人……”

    楚云樵因喝了热粥而微微发红的脸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迅速惨白下去。下一秒,声音也有些微颤。

    “是的,你又不是我的什么人……”

    只来得及说出这几个字,那种熟悉的恶心感就如洪水猛兽般涌了上来。一边撑了沙发扶手,一边捂着自己的嘴,楚云樵从沙发上迅速起身,晃悠着向卫生间方向冲去。

    这样的变化让林嫣然目瞪口呆,等到她回过神来,追着过去时,卫生间的门已从里面被紧紧反锁,只听到里面传出的“哗哗”的流水声和其中隐约夹杂的压抑的呕吐声。

    探望(5)

    用力扭了扭门把手,卫生间的门纹丝不动。林嫣然急得汗都出来了,只得一边用力拍门,一边在冲着厨房方向喊:“曾医生,你快过来……”

    曾涛手上还滴着水就从厨房跑了出来。

    “怎么了?”

    “云樵刚才突然捂着嘴冲进去了。我只听到里面有流水声,好像还有呕吐的声音。”林嫣然急得脸都发白了,情急之中,连楚云樵的姓也省去了。

    曾涛掏出手帕擦了擦自己的手,淡然地说:“不要着急。这个,是正常反应。一会儿他就会出来。”说着,就想转身去厨房。

    “哎,你等一下……”林嫣然喊:“你什么医生啊,病人都这样了,你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要是1年365天起码有300天都这样,你也会无所谓的。”说着,扔下一脸惊诧的林嫣然,曾涛回到厨房。

    “哎,你……”林嫣然看着曾涛的背影,一咬牙,转而又去拍卫生间的门。

    “云樵,你到底怎么了?你有没有事啊?”

    里面的水声渐渐小了,然后停止。又过了几分钟,卫生间的门从里面开了。楚云樵青白的脸上带着些不知是汗还是水的东西,从里面慢慢地走了出来。

    下意识间,林嫣然一把就扶住了那个瘦得有些咯人的手臂,声音比起刚才低柔了许多:“你没事吧?”

    从胸腔到喉头的恶心感还未完全散去,楚云樵并不敢开口讲话,他只能淡淡地摇摇手,示意林嫣然回到客厅去坐。

    林嫣然扶着他,小心地,一步一步地走回到客厅,再扶着他慢慢地坐在沙发上,顺手拿了个靠垫塞在他的背后,眼睛则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那张死灰般的脸。

    “我……没事。”终于压下那阵恶心,楚云樵渐渐缓过来,对着那双担忧的眼睛,他勉力地笑了笑。

    “你刚才是怎么了?是不是我做的东西让你不舒服?”林嫣然蹲在楚云樵的面前,一双手紧握着楚云樵那两只冰冷潮湿的手。

    “没有。不关……你的事。”楚云樵的声音更低了些:“是……老毛病。”

    “云樵,有什么事你可不要骗我。我们现在,应该算是好朋友了吧?好朋友是要交心的。”林嫣然看着楚云樵的眼睛,很想就这样看到他的心里去。可是,他的目光太深邃,始终看不透。

    “我们……当然是……好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楚云樵侧过脸,不去看林嫣然。他怕,怕再四目相对下去,他费尽心力筑起的那一片深邃,会在顷刻间轰塌。

    世上最痛的事,莫过于对着自己最爱的人却不能说爱!

    “那么,你告诉我,你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看着他侧过去的脸,林嫣然的心一阵抽痛。

    原来,自己和他之间,还是隔着很深很深的一道沟。

    “真的……没什么。”楚云樵继续侧着脸,“老毛病……”

    “每顿饭后都会这样?有多长时间了?没有办法治疗吗?”这三个句子顺着嘴就说出来,那样连贯而流畅,仿佛是早已刻在心底的问题。

    “只是……偶尔,没什么的。”楚云樵的声音带着些许的颤抖。

    “怎么会得了这样的毛病?”

    “因为胃切除手术后没有好好地休养,因为……”曾涛刚好来到客厅,顺嘴就说。可第二个因为还没说完,楚云樵阴冷的目光已经死死地投向他,硬生生地让他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别听他……胡说。我只是……肠胃……弱些。”楚云樵收回目光,在林嫣然的脸上快速地扫了一遍,然后别开。

    “所以,你每餐饭后,必须得平躺?”林嫣然的眼中已经波光潋滟。

    这个男人都经历过些什么,让他熬尽心力积疴缠身到如此地步?

    “偶尔,只是偶尔。”看着面前的人已经渐红了眼眶,楚云樵下意识地抬了抬手。

    好想立即拥她入怀,告诉她,只要有她在身边,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是,眼前被钻石的光再度一晃,手在半空便耸拉了下来。

    她早已不是许若楠,自己也早已没有了资格!

    “云樵,要不,去房间休息下吧?”站在一边,看着面前“发乎情,止于礼”的两人,曾涛的心都纠结起来。他知道,如果任由这样的场面下去,楚云樵估计又得犯病。他不得不找个理由让两人分开。

    “的确有点累了。”楚云樵再看了一眼面前的人,内心的不舍被面上的平静很好地掩饰过去。

    “那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林嫣然慢慢地站起来,那双手不知何时已经不在自己的掌握之中。那个人已经自己撑着沙发站了起来。

    “不论怎样,还是要谢谢你,今天来看我。”所有的情愫在站起来的那一刻已经很好地掩藏在心中,此时的楚云樵面上已经恢复了一贯的云淡风清。望着林嫣然,他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异性好朋友,是只能握手告别的,不是么?

    林嫣然机械地笑了笑,机械地伸出自己的右手,握了握那只依然冰冷潮湿的手。

    原来,不论自己怎么努力,那片冰冷也回复不了该有的温度。

    很多事,从一开始,就是注定的。

    就像,自己与他,也许永远也跨不过好朋友这道沟。

    “我不送你了。曾涛,你帮我……”

    “不用,我的车就在外面。”

    两人客气地说着疏离的话,手慢慢地放开。

    林嫣然再望了一眼楚云樵,想在他的眼中找到哪怕一点点的不舍与挽留。但,除了深邃,什么也没有。

    慢慢地转身,迈步,换鞋,开门,关门……当门终于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刹那,那些液体终于涕泗滂沱。

    慢慢地走到自己的车旁边,靠着车门,回过头来。目光越过那青灰的围墙,落在正中那栋青灰的小楼上。

    那里,二楼那里有扇窗户半掩着。距离太远,并看不清那后面是否有人。但是,如果那里有人,可以清楚地看到这边所有的一切,也许包括自己脸上的泪。

    林嫣然凄凄地笑了笑,抬起手来,拭去脸上的泪,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打开车门,快速地点燃发动机,踩下油门。汽车像箭一样飞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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