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财经杂志 ...

    “快来看,楚云樵哎,好帅啊……”茶水间中,小婷的惊叹声传到了过道上,许若楠的脚步微微一滞,头不听使唤地扭向了茶水间。

    一群小姑娘围着正中的小婷,小婷的手上拿着本杂志,眼睛瞪得溜圆。

    “真的好帅,特别是那双眼睛……”

    “还有他那个神情,好淡定,又带点忧伤,迷死人了……”

    “你们在说什么?”忍不住,许若楠还是走了进去。

    “许姐,”小婷举着杂志朝她晃了晃:“我们在说这个钻石男人――楚云樵。听说过他吧,楚氏集团的NO.1。最新一期的财经杂志有他的专访,封面人物也是他。”

    许若楠很勉强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没听说过……”

    “哎,许姐啊,你可真是……这么有名的一个人,你都没听说过,听说以前还是在我们A城发的家呢。也难怪,你不是我们这儿人,不熟悉……”小婷有些意兴阑珊,摇摇头,和一帮姑娘们继续议论去了。

    那一天,许若楠什么策划案也没做,她只是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窗外。

    楚云樵离开A城已经整整两个月了。他们之间就像有了默契,谁也没跟谁再联系过。那天从医院离开后,她不是没有想过追去S市问问楚云樵,问问肠粉店的事,问问他的想法,问问他的心。可是,问了又有什么作用呢?即使他做这些都是为了爱,即使这些事都能证明他爱自己,或者说他曾经爱过自己,对现在的他们又有什么用呢?始终是他逼死了自己的父亲,搞垮了许氏,让自己失去了孩子……这些事的的确确发生了,发生了事永远也改变不了!

    所以,尽管很难,许若楠还是选择了沉默。她依然留在吕文霆的广告公司,依然租着城郊三里地的房子,依然一个人独来独往……

    可是今天,当两个月后第一次正面地听到他的名字,自己心中的那种颤动还是不可避免。当时,自己真的好想一把拿过那本杂志好好地仔细地看看,哪怕就是看看封面的他,脸上,是否稍稍有了血色。

    但这样的念头只是一瞬,她最终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强迫自己回到办公室,看着窗外开始飘落的树叶发呆。

    好不容易捱到下班,许若楠几乎是第一个冲出了办公室。回三里地的公共汽车站就在公司对面。抱着双臂站在站牌前等车的时候,目光却鬼使神差地投向了车站旁的一个书报亭。

    平时,自己也喜欢在那里买上一张当天的报纸,在漫长的回家途中驱散寂寞。今天,那里除了报纸,还有新一期的财经杂志……

    车来了,许若楠再望了一眼书报亭,慢慢向公共汽车走去。

    突然,她的手触到自己的零钱包,里面空空如也。那路她常坐的车是无人售票车,没有零钱是不方便的。

    许若楠咬咬牙,走向那个书报亭。

    “老板,麻烦拿张今天的晚报。”她直接抓起一张报纸,目不斜视,迅速地递给老板一张100元。

    老板在自己的包里翻了半天,“不好意思,许小姐,我身上只有95元钱,差你4元5。”

    “没事,等过两天你有了再给我吧。”许若楠急着想走。

    “这是新出的财经杂志,很不错的内容,刚好4元5一本,要不我给您拿一本?”说着,老板不等许若楠表态,已抓起面前一本杂志塞给了许若楠。

    “我……”许若楠还想再说什么,老板已经忙着接待下一个顾客了。许若楠只得叹口气,拿起那本杂志走回到车站。

    上了第二辆车,许若楠拿出刚买的报纸。可是,不论她怎么提醒自己,那报纸上的字一个也进不了脑子里。看了足有半小时,报纸的版面还停留在第一版。许若楠索性收了报纸,闭上了眼睛。座位的旁边放着那本杂志,紧紧地贴着她的大腿,似乎硌得人生生地痛。

    车到终点站――三里地。想了半天,许若楠还是拿起那本杂志下了车。她没有回家,而是走到离车站不远的一个小公园,选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慢慢地拿出了那本杂志。

    杂志上的他,穿着深灰的西服,青灰的衬衣,目光是一如既往的深邃淡定,嘴角微向上,形成一个淡淡的弧度,让他冷硬的面部线条多了一丝平和。虽然看上去精神还算不错,但清俊消瘦也一如往昔。

    不知道他是否已经做了手术?不知道他一切可好?不知道他是否也如自己一样努力地开始着新生活……

    许若楠的手指静静地划过封面,有些痉挛地抚过杂志上那个人的头发、眉毛、眼睛、鼻子和嘴,心里的思念像疯长的草狠狠地裹住了她的全身。

    楚氏纵论今日经济,言辞犀利观点独到!

    封面当中大幅醒目的标题和着楚云樵的淡笑无一不让许若楠微微目眩。下意识地翻开杂志,对楚云樵的专访跃然眼前……

    那晚,许若楠是快到天明时才回到了自己租住的小屋。第二天是周末,她睡到将近中午,才懒懒地爬起来。触目所及,便是昨夜回来时随手放在窗前桌上的那本杂志。许若楠再度将它翻开,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

    坐车到城南商业大街逛了半天,肚皮饿了的时候,还是来到了**肠粉店。

    老板照例将她领到二楼,照例陪她说了很多的话,谈到了小店,谈到了楚云樵,也谈到了未来。她没有发现,在自己讲得唾沫横飞的时候,旁边坐着的那个人脸色已变了几变。待到那个人一碗粉吃完,走出肠粉店时,目光已异常坚定。

    回到自己的小屋,许若楠草草地收拾了自己简单的行李,打开手提,郑重地敲下了“辞职信”三个字。

    对不起,吕总,这里终究不属于我,所以,我走了。

    对不起,楚云樵,我失言了,在我知道了这么多的事后,我再也不能保持那份淡定,所以,我来了!

    159、回到S市 ...

    到S市的班车还没有来,许若楠就在候车大厅中随便地逛着。

    “亲爱的,你干嘛不理我?”

    “因为你的心里从来就没有我……”

    一对机械的声音在候车厅一角的一个柜台里响起。许若楠的心一动,随即向那边走去。

    “小姐,这是我们店才进的新货――智能对话娃娃。这个叫东东,这个叫南南,很可爱的。”看到许若楠站在柜台前,目光一直盯着那对说话的娃娃,售货员立即把它们从柜台里拿出来,积极地给她介绍。

    许若楠下意识地接过那对娃娃,神情微微一滞。

    那个叫东东的男孩穿着一套深紫的天鹅绒的西服,打着银紫的领结;那个叫南南的女孩穿着浅紫的雪纺三层纱裙,系银紫腰带。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笑,溢满了幸福。

    “他们还能下载各类软件,可以录音……”

    “帮我拿个东东吧……”许若楠有些忧伤地放下南南,抱紧了手上的东东。

    “这个可不行!”售货员的表情突然有些不快:“我们这个都是一对对卖的。相爱的人怎么能够分开呢?你要喜欢就把他们都买了,要不,这个我也不会卖给你的。”说着,售货员一把抓过许若楠手中的“东东”,瞟了她一眼:“你不觉得,硬生生把他们分开,好残忍吗?”

    许若楠有些怔忡地看着售货员手中的那一对娃娃,售货员刚刚说过的话一遍一遍地响起,头脑一热,话便冲口而出:“那就帮我们把他们都装起来吧。”

    “好呢!”售货员迅速地把一对娃娃装进了盒子里。

    “能不能……帮我把盒子包起来?”拿过那个盒子,透过盒子上透明的那层膜,许若楠能够清楚地看着那紧紧相偎的两个人。她的心中一阵战栗,本能地就像回避。

    “哎呀,实在对不起,店里的包装纸昨晚用完了,今天还没送来呢。”

    “不用那个,就报纸都可以,还是麻烦您帮我包好。”

    售货员奇怪地看了看许若楠,随手扯过柜台下的一张旧报纸,麻利地包好,递给了许若楠。

    坐在去S市的车上,许若楠紧紧地抱着怀中的盒子,视线却渐渐地模糊。

    “楚先生,这么多年奋斗下来,有没有什么事是您不能把握的?”

    “曾经吧。曾经有一件私事我不仅没把握好,而且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后果。”

    “楚先生,请问您有过遗憾的事吗?”

    “有。我曾经错过了一个人。”

    “楚先生,如果请您对所有崇拜您的读者说一句话,您最想说什么?”

    “珍惜你现在身边的一切,因为一旦失去,你才会明白曾经拥有的是多么美好。”

    专访那么多问题,自己似乎只记住了这三个。

    楚云樵,原来,你也曾把握不住,原来你也曾遗憾,原来你也知道,要珍惜……

    可是,为什么这些感受要等到所有的事已经发生,并且不能再挽回的时候才爆发出来?

    楚云樵,你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你到底有一颗怎样的心?

    到达S市的时候,已是傍晚。打了个车,许若楠抱着那个盒子直奔楚氏总部大楼。

    站在街对面,许若楠使劲仰起头,眯起眼,看32楼上那盏已经亮起灯的房间。

    他,就在那里,指挥着他的商业帝国,一个人!

    天渐渐地黑了,那盏灯突然一下子熄了。几乎是同时,那辆许若楠熟悉的“迈巴赫62”缓缓地开到了楚氏大楼的门口。许若楠下意识地抱紧了手上的盒子,心跳一下子加速了。

    只过了几分钟,那个熟悉的身影就来到了门口。虽然隔着一条街,虽然天已经黑了,但是,她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他。他穿着一件米灰的风衣,身形似乎又清瘦了些。他走得有些慢,下台阶的时候,一边的岑豪还扶了他一把。不知是不是错觉,在他上车的那一刹那,她似乎看到他往自己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写满了倦怠。

    许若楠盒使劲地捂着自己的嘴,似乎唯有这样,才能让自己不至于失声叫出来。

    突然的眩晕让楚云樵一上车就紧紧靠着座位的后背闭上了眼。

    刚才难道是自己的错觉?街对面站着的那个女人,好像若楠……

    “你今天超时了。”坐在前排的曾涛突然转过头来说。“你答应了我的,每天6点下班,现在8点多了。”

    “如果不让我把这些事情处理好,我怎么能放心去做手术……”楚云樵轻轻地捏着额角,声音突然有些萧索:“何况,万一……这些事在我手上处理完,也免得跟岑豪他们留下个问题!”

    “云樵,不许你这么说。你要对我有信心!”曾涛的声音突然有些哽咽。

    “我当然有信心,但是,我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楚云樵缓缓地睁开眼,“手术时间定了没?”

    “过几天我给你做个详细检查,没有大的问题,争取在月底做吧。”曾涛停了下,看了看楚云樵,黑暗中并看不清他的表情,曾涛犹豫了下,最终还是问了句:“若楠那边……”

    楚云樵没有说话。黑暗中,有很轻的叹息。

    “我听说,她过得很平静。就让她继续平静下去吧。”过了很久,楚云樵的声音才嘶哑地响起。

    突然,楚云樵的手机响了,他顺手接起,只听了不到两句话,原本又已闭上的眼睛蓦地睁开了,眼中闪过一丝激动的光,瞬间又暗淡了下去。

    “我知道了。辛苦你了。”

    收了电话,沉吟了片刻,楚云樵突然对小杨说:“调头,到**酒店。”

    “云樵,你干嘛?”曾涛惊诧万分。

    “刚刚周明打电话来,今天早上,若楠提着行李登上了到我们这里的班车。”

    “那你去**酒店干嘛?”

    “因为,我知道,这会是她今晚落脚的地方。”

    好不容易在**酒店住下来,许若楠把那个盒子轻轻放到床头柜上,人呆呆地坐在床边,头脑一片空白。

    怎么办?下一步该怎么办?

    自己是不是疯了?就为着财经杂志上的几句话,就为着肠粉店老板告诉自己的那一件事,就辞了工作眼巴巴地跑到这里来。远远地望上他一眼,然后,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

    自己究竟想来这里干什么?像粤语长戏里演的那样,痛哭流涕地回到他身边,说自己知道了他的爱,愿意重修旧好?还是像今天一样,躲在暗处,偷偷地窥探他,了解那些是他在做戏还是他的真心……

    可是,不论是哪一种,在S市常驻是肯定的了。可是,这基本生活似乎都还没有着落,工作、住处、生计……下一步要考虑的事太多了。自己一时头脑发热,现在静下来,才发现那么多的事其实都还没考虑好。

    一脚踹掉脚上的鞋,许若楠瘫倒在酒店的那张大床上。目光则转向床头柜上的那个被报纸包得好好的盒子上。

    “东东,我说我该怎么办呢?”对着那个盒子,许若楠喃喃自语。

    顺手准备拿起盒子,却听见“哧”的一声,包盒子的那张报纸不知被床头柜上的什么东西划了下,撕开了一条大口子,楚云樵的脸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许若楠的面前。

    许若楠一楞,立即坐正了身子,三下五除二撕下那张报纸,好好地阅读起来。

    报纸是5月9号的《A城时报》,因为被裁掉了一截,并没看到版面和标题,报导的内容也不全,拼了好半天,才看清一句话。

    楚云樵在原本是自己的结婚典礼上,面对全体客人淡定地解释着新娘缺席的原因,并希望出席的客人做个见证,不论怎样,不管是许若楠,还是林嫣然,都是他今生唯一的挚爱,这个没能举行的这个婚礼,一定会有一天重新举行!

    许若楠的手越来越抖,眼前已经模糊,眼眶中不断滴落的液体润湿了手中的那张报纸,让“唯一的挚爱”几个字变得特别的突出而深幽。

    “丁咚”门铃就在这个时候响起。

    “谁啊?”许若楠急忙在脸上胡乱地抹了两下,顺手把报纸塞在枕头下,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瞬间,她就楞住了。因为,门外,靠墙站着的,正是那个刚刚在报纸上发誓要重新和她举行婚礼的人!

    160、碾泪成泥 ...

    那一瞬间,许若楠使劲地捏了下自己的手臂。

    痛,很痛!

    原来是真的,不是自己的幻觉,也不是在做梦。那个苍白憔悴的身影不是在报上,而是真真实实地站在自己的面前。

    “我,能进去坐坐吗?”那个人依然靠着墙,嘴角慢慢地向上牵起。

    那笑落在许若楠眼底,再怎么看,也少了些温暖,多了些沧桑。因为,这个笑完成的同时,眼角那道纹路是那样的明显。

    有些怔忡地侧过身,那个人便缓缓地走过来,手不着痕迹地轻轻撑着墙。

    “你,没事吧?”终忍不住,站在门口的许若楠还是走上去扶了他一把。隔着风衣和衬衣两层,仿佛都能触到臂骨,硌得她的心生生地痛。

    不料,那只手臂只是在她的手中微一停留,便迅速地抽离了。

    “我没事,刚才只是站得久了些。”楚云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和许若楠保持着大约几十公分的距离。

    许若楠微微一惊,下一秒,便心下了然。

    他与她,现在,原本就应该有这分距离的,不是么?

    慢慢地收回自己的手,默默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贴着墙根慢慢地挪进了房间,缓缓地在正中的沙发上坐下,才跟着进去,坐在了床边。

    “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知道……”

    片刻的沉默之后,两人几乎同时开了口,然后又同时住了口。

    楚云樵轻抚着额角,放任自己疲惫不堪的身体陷进软软的沙发中。

    这样的温暖,能拥有一分便贪恋一刻吧!

    “我来,是想问清楚一些事情……”低头沉吟了片刻,许若楠抬起头,望向对面那个男人。

    “什么,请讲。”男人微侧了□,让胃刚好可以抵在沙发的扶手上,声音清冽淡定。

    听到那个请字,许若楠的心微微一拌,她微怔了下,才轻轻开口:“那块地,我是说A城城南商业外大街的那一片,你明明买下了,为什么这么多年不开发?”

    “你是指我们景澜公司所在地的那一块?”楚云樵抬眸望向许若楠,故意把“我们景澜”几个字咬得很重。

    许若楠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唇,轻点了下头。

    我们景澜?!

    心底的痛迅速地扩散开来。

    “暂时没有好的开发项目,不想动。”楚云樵转开了自己的脸,把身子往沙发那边再挪了挪,声音更疏离了些:“你最近不会受聘到哪个财经杂志了吧?”

    “就算是,我也写不出来新东西了。因为,你的回答都是一致的。”

    “因为事实就是如此。你专程从A城过来,就为了问这个?”

    “是的。”许若楠的声音突然微微提高了些,“因为,我以为,你在财经杂志上说的那些,不是真的!”

    “哦?”楚云樵的脸上浮起一个笑,但笑只是停留在脸上,未达眼底:“那你以为是什么?”

    “**肠粉店!你是为了保留下那家肠粉店。我打听过了,那块地曾经是政府规划的一个项目,是你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从政府手中拿过那块地,又原样保留了那块地上所有的东西,包括**肠粉店。”说完,许若楠直直地盯着对面的那个人。他的脸刚好罩在“灯下黑”中,并看不清表情。

    “若楠,这么多年了,没想到你还是这么天真!”楚云樵脸上的笑加深了,深得许若楠的心狠狠地痛。“我是个商人。商人考虑问题的出发点肯定是利润。这块地的事,没有你想得那么复杂。当年我只是觉得购下它的成本很便宜,而这块地的位置决定了它的升值空间很大,我购下它就是为了这个差价。有合适的项目,我就自己开发;没有合适的,我就守着它,等它涨到我理想中的价位,我就卖掉。就这么简单。若楠,地再便宜,买下它也是一笔不菲的支出,我没有必要为那么一家小店付出这么高的成本!”

    楚云樵说得云淡风轻而理所当然,再带上他那个淡漠疏离的笑,硬生生地把许若楠准备好的话逼了回去。

    许若楠呆呆地看着面前的那个男人,他的头微低着,身子微侧着,膝微曲着,一手支着额角,一手扶着沙发靠背,由始至终,连一个正眼也未曾给过自己。

    看到杂志那一刻的欣然,听到肠粉店老板叙述时的激动,还有来时路上酝酿的那些柔情……全都还来不及好好地绽开,瞬忽之间便宜熄灭了。心中某个地方迅速地暗淡下去,空寂无边……

    答案怎么会是这个?想过种种的可能,想过种种的结局,可是,这样直接的真实却让自己应接不暇。在震惊的慌乱中,许若楠如同一个立刻就要溺水的人急急地抓住一块救命浮木,想也没想,问题已然出口。

    “那你为什么要装修肠粉店的那个房间?为什么那个房间从不对外,为什么里面会有我的照片?”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空洞而茫然,语气一句一句弱下去。

    连自己都没有勇气再问下去,不是么?自己已经把底牌亮完,也把自己逼到了无路可退,可对面那张脸除了沉静如水,没有任何变化!她能做的,只有狠狠地攥紧了自己的手,咬紧了自己的唇。

    答案肯定不会是自己想要的那一个,可自己还在期待些什么?

    对方沉默了片刻,转过脸来,看着许若楠,表情淡定。

    “有件事,我想我必须先说清楚。那个房间不是我装修的,我只是提了下我的建议。”停顿了下,像是在考虑着措辞:“至于不对外,是因为,我喜欢那个房间。从它的窗户看出去,可以清楚地看到对面,我的景澜公司。”

    淡笑着,再停顿了下,目光炯炯,望向许若楠:“每当我坐在那里,看到对面的那栋楼,我都会想起过去的那些风风雨雨,也为自己能把握住最终的胜利……而骄傲!”

    看到女人的脸瞬间变得煞白,楚云樵垂下眼眸,声音带了些慨叹。

    “若楠,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也知道我的有些言行,可能让你有了误会。如果是这样,我给你道个歉。可是,我做这些事的确不是因为你。你应该了解,我并不是一个感性的人……”

    许若楠紧紧地盯着面前那张一张一合的唇。它线条分明,色泽苍白。从什么时候起,经它打磨出来的那些言辞,每一个字都可以戳在别人的心上,狠狠地,深深地,不留一点余地……

    “我知道你在想那块铭牌,那张照片和许许多多能让你产生联想的东西。我索性告诉你,那些,的确是因为你……”

    许若楠蓦地抬起头,可眼前水气蒸腾,什么也看不清。

    “当年,因为我,你失去了自己的父亲,自己的孩子和许许多多应有的快乐。因为我,你变得疯疯癫癫,甚至在‘海难中丧生’。这所有的一切让我对你的确有一份深深的愧疚。我想弥补,但的确又弥补不了了。所以,为了让自己心安,我做了那些,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仅此而已,仅此而已……这四个字在许若楠的脑中回响翻腾,迂回辗转,最终化作一把利刃,生生切断心头最后的期盼,碾泪成泥。

    161、咫尺天涯 ...

    室内死一般的沉寂。

    许若楠原本湿润的眼眶竟渐渐干涸。似乎就是用挤,也再出不了一滴泪。

    原来,痛到极致,所有的感官便麻木了……

    “时候不早了,你休息吧,我也该走了……”楚云樵的上腹已经紧紧地抵在沙发扶手上,但那里的痛却越来越清晰。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在这间屋里多呆哪怕一分钟了。尽管,他是那样贪恋室内那淡淡的某个人身上特有的兰花的清甜。

    一只手重重地抓住沙发的扶手,另一只手死命地撑在自己的一侧,想站起来。可是,一脱离重物抵挡的胃立刻就报复般地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痛,竟抓得那样用力,几乎把那扶手抓出个洞来,不过,已经被疼痛折磨得筋疲力尽的身子却依然纹丝不动。

    汗,渐渐布满楚云樵的额头。

    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白皙的、小巧的手。顺着那只手向上看去,是那张苍白的、清秀的脸。

    她竟然在笑,淡淡的,凝结在唇边;凄凄的,敲打在心上。

    “我……送你出去吧。”

    声音轻柔而温润,一如当年。

    那一刹那,楚云樵竟有几分怔忡。

    这份温情,恍若当年!

    可是随即,心便狠狠地绞起来,窒息感陡然上升的同时,胃的叫嚣更到达顶端。

    这一扶,便是终结;这一别,许是永远……

    容不得楚去樵多想,只在顷刻间,那只柔软温暖的小手已然扶上他的手臂。楚云樵闭上眼,任那双手轻轻地环上自己的肩,再轻轻地从自己的肩背处绕过去,轻轻地半扶半抱地把自己向上拉。那股熟悉的兰花香淡淡地萦绕在身边。

    如果可以――

    唯愿时钟就此停留!

    此刻,便是永恒!

    可是,在那双手的扶持下,终还是摇晃着勉力站起来。目光已不敢看向身边的人。怕这一看,便摧毁了心底最后一道防线,不肯再放开身边的这双手……

    “谢谢。”他最终听见自己的声音清冷而淡漠:“我已经没什么了。天太晚了,你不要送了。”

    “我只……送你到门口。”许若楠说着,手紧紧地扶着身边的人,目光中尽是决然。

    于是,两人都不再说话。楚云樵拼命地挺直了身体,机械地,一步一步地跟着旁边的脚步向外挪。

    每一步,重若千斤……

    从沙发到门口,仅仅不到五米。两人相携着走了好久。

    这五米,踏遍爱恨情仇……

    终于到了门口,有几秒钟,竟是谁都没有伸手去扭那个黄铜的把手。

    “休息吧,我走了。”终还是那个淡定疏离的声音响起,那只瘦削苍白的手覆在了把手上。

    “你……保重!”许若楠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松开自己的手。抬起脸的时候,她是笑着的,巧笑嫣然。只是,眼中有水波流动。

    “再见!”凝视着面前的女人,男人的嘴角也向上扬了扬,随即转身。

    “再见……”

    男人迅速地扭开门,迅速地走出去,再迅速地合上门。随即,捂嘴踉跄着向前而去。

    女人闭着眼,紧紧地贴着门,温热的液体汩汩而下。

    仿佛是过了很久,她才像突然想起什么的似的,箭一般冲到窗前,轻轻撩开窗帘的一角,偷偷地向外张望。

    酒店对面的街上,黑色的“迈巴赫62”静静地停在那里。曾涛站在车外,焦急地一边踱着步,一边向酒店这边张望。

    许若楠的心一抖,这么久了,他还没上车?刚想放下窗帘出去看看,眼角的余光便扫到楼下那个踉跄的人影。

    楼下的那个人摇晃到光影下,背紧紧地靠着酒店大门外的一根柱子。许若楠的房间在二楼,从她这个角度看下去,只能看到他的侧脸。

    他一手扶着柱子,一手似是捂着嘴,背轻轻地颤动着。许是光线的原因,脸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昏黄。

    许若楠把窗帘又放低了些,只留了条小缝,久久地看着那个如纸一样单薄的背影,手轻轻地颤动着。

    她看到,街对面的曾涛急急地向他跑过去,扶起他的手,指着那边的车。

    她看到,他拼命地挣脱着曾涛的手,执意转过脸来。

    是的,她看到,他转过脸来,面向她这个房间,久久地,伫立。

    许若楠下意识地把自己的脸再往里缩了缩,目光却贪婪地盯住那个长身玉立的人。灯光,在他的身后打出一道长长的、细细的影子。远远望去,看不清他脸上的任何表情。夜风,撩起他的风衣,衣袂翩然。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垂下头,在身上似乎摸索了下,然后,决然转身。转身的刹那,指间一道亮光闪过,接着,几缕青烟袅袅地罩着他的背影,远去。

    曾涛走上去,似乎在和他争夺着什么,但只见他垂首向着曾涛说了句什么,曾涛便怔忡地立在当场。而他,则微微佝偻着背,带着指尖那点或明或暗的光,脚步虚浮着向街对面那辆“迈巴赫62”走去。

    很快曾涛也跟了上去,扶着他跨进了车。然后,那辆黑色的车迅速地驶离,在朦胧的夜色中划出一道绝美的弧线。

    许若楠慢慢地在窗边滑坐下去。曲膝,埋首,闭眼。

    四周好静,静得挤得出水来。在这样的静谧中,许若楠听到自己的心一下一下地跳着,空洞而寂寥。

    夜半,蜷在窗前的那个女人才缓缓地直起身来。梦游般地扭开门,游魂一般地来到过道上,拐弯,到电梯间,按下下行的电梯键,盯着电梯向上的指示灯,漠然。

    进了电梯,按下“1”的时候,她的目光突然触到一点红。在电梯那排数字按钮的最下方,一点鲜红。

    她缓缓地蹲下去,用手轻轻地蘸起那点红,有些颤抖地放在自己的鼻下闻了闻,淡淡的腥味扑鼻而来。

    她仿佛已经看到那个人,捂着嘴离开,捂着嘴进电梯,捂着嘴按下电梯键,然后,一缕腥红缓缓从指缝中流下……

    抬着自己那沾着楚云樵血的手指,许若楠怔怔地跨出电梯门,直接向门外那根柱子走去。

    绕到楚云樵站过的那里,许若楠也紧紧地靠上去,闭上眼,任那青草夹杂着薄荷的味道淡淡地袭上心头。

    这是,他的味道!以后,可能再也触不到的味道……

    楚云樵,你是爱我的,对不对?

    至少,曾经爱过,对不对?

    可是,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对不对?

    从此,萧郎是路人!

    从此,纵使相逢应不识!

    从此,咫尺天涯!

    夜凉如水,秋意渐浓……

    162、安排 ...

    32层的楚氏大楼绝对算不上S市最高的建筑,但因其独特的外观造型和楚氏集团总部的内涵却成为了S市的地标性建筑。而常年坐阵这栋楼的顶端,掌控楚氏集团的楚云樵更是这个城市人们嘴中神一样的人物。

    而今天一早,这个神一样的人物,正在楚氏大楼顶端那个让无数人羡慕的办公室里,褪下神的外衣。

    “你们不用说了,这个决定我已经想了好久。”楚云樵坐在他那宽大的高背的椅子上,望着办公室中岑豪等人,目光卓然。

    他今天很反常地穿了一件深紫红的衬衣,难得一见的鲜亮更衬出他的清贵逼人。

    “云樵,我是怕……担不起。”岑豪望了一眼椅中的人,声音有些犹疑。

    “这么多年,有多少风雨不是你陪我一起闯过来的?很多事,你甚至比我处理得更好。再加上他们……”楚云樵环顾了一下四周,今天他房间里坐的,全是楚氏最核心的精英。“还有什么事是你们不能完成的?”

    “没有你,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岑豪,你是在我身边最久的人。我的情况,你比他们都清楚。以我目前的状况,这个担子我只能交给你来帮我挑。”

    “在你……那个期间,你可以委托我代行你的职责,可你用不着做这个决定啊!”岑豪已经走到楚云樵面前,神情异常凝重。

    “小豪,你真忍心我上手术台了,还背着‘楚氏’这个大包袱?”楚云樵也撑着桌沿缓缓地站起来。尽管很小心了,他的身子还是微微地晃了下。

    “这么多年,我累了……”楚云樵闭了下眼,忍着胸口最近那体位一改变就会涌上来的窒息感,声音更萧索了些。“我真的想,好好地……轻松一下了。”

    “云樵……”岑豪迅速地绕过办公桌,走到楚云樵手边,扶着他的手,让他慢慢坐回到椅子上。尽管只是几秒钟的事,但那只瘦得骨感突出的手传过来的冰冷还是让他禁不住打了个颤。

    “你们……都是我最亲的兄弟。我现在想问,在你们的眼中,我是一个……怎样的人?”靠在宽大的椅背上休息了片刻,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那儿似乎稍稍缓解了些,但倦怠还是深深地写在脸上。

    办公室内的几个人,包括岑豪面面相觑了下,脸上都露出了狐疑的神情。

    “说实话,我今天,想听……你们的真心话。”说着,楚云樵拉开抽屉,摸出一支烟,迅速地点上,深吸了一口,随即垂下头。苍白的脸立即就掩藏在烟雾后面了,什么表情也看不清。

    “云樵,曾涛不是让你……”看到楚云樵熟练地吸着手上的烟,岑豪本能地想制止。

    “都到这份上了,你就让我……做点我自己……想做的事吧。”楚云樵头都没抬,声音怆然而落寞。

    岑豪的心“咯登”了下,想说话的嘴就闭上了。

    这句话,前两天,他从曾涛的嘴中听过。原话,也是从那个人嘴中说出来的。

    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这样消沉颓然?

    “楚总,在我们心目中,你是个完美的人。”

    “完美……而坚强!”

    “在你的面前,没有任何难题……”

    “你的意志是超人的……”

    岑豪还在怔忡,办公室里的其他人已经开始争相恐后地评价他们的总裁。

    “也就是说,在你们的心目中,我其实……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神……”楚云樵不着痕迹地伸出手,轻轻地抵在自己的胃上,面上的神色有些许的复杂。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或者说,这句话本来就是他说给他自己听的。

    深吸了一口指上的烟,他的脸更白下去几分,声音低沉,宛如耳语。

    “神,没有七情六欲的;神,可以提前预知一切;神,可以随心所欲……做一个神,真的很好!只可惜,我不是……”

    缓缓地抬起头,环顾了下周围那几张莫名其妙的脸,楚云樵挥挥手,“除了岑豪,其他人回去做事吧……”

    几个人迅速地离开了楚云樵的办公室。

    “让曾妮一会通知各位董事,下午5点,召开董事会。”楚云樵一手更深地陷进了胃里,另一手在烟灰缸中摁灭了烟头,脸上的表情已经回复一贯的平淡镇定。

    岑豪就这样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人,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这几年我已经跟他们都沟通过,相信他们都会支持我的决定,下午的会不过是个形式。明天下午,就召开记者招待会,公布今天董事会的决定。”

    楚云樵的声音平静而有条不紊,除了越陷越深的手和额上渐起的汗,他几乎还是那个常人眼中的“神”。

    “明天过了,我也终于有机会当一回人了……”

    “云樵……”岑豪的声音多了几分颤抖。

    “对不起,自私的我撂挑子了。以后,你会更辛苦。我原本想等你们小晶生了孩子再……实在有点对不住你们家小晶……”

    “云樵……”岑豪忍不住打断了楚云樵,脸涨得通红。

    “你刚才也说了,你想做一个人。既然是人,你能不能自私点,多为你自己想一想!这么多年来,你一个人背负了多少事啊……从你姐过世到你接手楚家生意开始,不管是不是该你背的,你全部扛上身,该说不该说的,你全部都埋在心里……到现在,你还来跟我说这个?”

    顿了顿,岑豪稍稍平静了下自己,抬手拍在楚云樵的桌面上:“还有,你这副担子我担不起!最多,就是帮你顶上这两个月。如果你胆敢丢给我不管不顾,我就把这些年所有事的真相全部去告诉你的许若楠,让她痛苦一辈子!”

    “岑豪!”心中一急,楚云樵就想撑着桌沿站起来,可身子一动,眼前便一阵发黑,摇晃了下,终还是没站起来。

    他自嘲地浅笑了下,别过脸,对着岑豪,脸上写满了疲惫与倦怠。

    “我知道,你不会。你是我那么多年的兄弟。你不会让我不安心的,对吗?”

    岑豪拍在桌上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连带着他的声音。

    “我会!我就是要让你不安心,我就是要让你……有牵挂……”说到最后三个字,声音忍不住便哽咽了。

    “小豪……”楚云樵还想说点什么,但浑身的力气似乎都被抽空,连说话都成了奢侈的事。他闭了下眼,再深吸了两口气,“你出去吧……”

    “云樵,你没什么事吧?”这时候,岑豪才注意到那个人过分苍白的脸和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

    “没事。我想……休息下。”

    岑豪犹豫了下,还是按楚云樵的吩咐离开了办公室。关上门的那一刹那,迅速地拨了曾涛的号。

    听见门合上的声音,楚云樵才拿出一张帕子,迅速地捂到嘴上,血很快在帕子浸湿了一片。楚云樵看也没看,迅速揉成一团,扔到一边的垃圾桶中。然后,他缓缓地拉开抽屉,从里面慢慢地拿出一个相框,指尖颤抖地抚过照片上那个巧笑嫣然的人,低声呢喃。

    “若楠,就让我再为你,最后做一件事吧……”

    合上抽屉,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曾妮,通知周律师过来……还有,医院的张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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