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劝说 ...

    直到看着楚云樵被推入了ICU,曾涛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被汗水湿透了。

    有些无力地瘫坐在ICU门口的长椅上,大脑却依旧急剧地转动着。

    许若楠在哪儿呢?

    “曾涛……”何东向着他走了过来。“不过几年而已,楚云樵的身体怎么成了这样?你这个私人医生是怎么当的?”

    曾涛不满地冲自己的师兄翻了翻白眼,抬起手,指了指门内那个人的方向:“这个人,几年前也曾经是你的病人,你应该知道他是多么固执的一个人了,我能有什么办法?”

    “可是他的虚弱超过我的想像……”何东顿了下,透过ICU的玻璃窗向里面看了看:“我来,是有要紧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

    “他胃上的手术不能再拖了。一方面癌细胞的发展速度很快,再不摘除,恐怕会扩散;另一方面,如果再拖,他的心脏能不能支撑他挺过这样的大手术都是个问号啊……这些,你应当比我清楚。”

    “我当然清楚。”曾涛无奈地叹了口气:“原本这次发现的时候就准备手术的,可是,他本人坚决不同意。这次,我本来想找个人来好好劝劝他,不过,现在看来是弄巧成拙了……”

    “那些就不多说了,现在,我们要商量下,他是在我们这边动这个手术还是回你那边去做?”

    “还是回我们那边吧。他现在这个状况本来也需要恢复,况且他本人不签手术同意书,我们又怎么能做手术呢?”

    “他的家人呢?”何东蹙着眉头,“我记得他的夫人不是……”

    “那些你就别管了。反正他现在没家人。父亲去世2年多了,无兄弟姐妹,也无夫人,除了我们几个,他没别的亲人了。”

    “其实,我帮他代签也不是不可以,可是,如果不让他同意这个事,我估计他也撑不下这台手术了。”

    “你说得也对。”何东点点头:“不过不论是哪一种情况,都得抓紧才行!”

    缓缓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曾涛一掌拍在墙上,“我会尽快想出办法来的。”再看了一眼ICU中那个被各种仪器包围着的人,曾涛转过头,对何东说:“这边麻烦你帮我看着,我得出去找个人!”

    开着车径直来到城郊三里地那栋小楼前。曾涛急急地停了车,几步冲进楼里,对着一扇门就是一阵猛拍。

    可是,室内一片沉寂,没有任何的动静。

    “许若楠,你给我出来!”一边继续猛烈地擂着门,一边提高了声音:“再不出来,我可要砸门了!”

    “曾涛,这一大早,你就这样在外面吵吵,也不怕影响我的邻居?”许若楠的声音。可是,声音不是从室内传出来的,而是外面……

    曾涛扭头一看,许若楠站在自己的身后,一脸的云淡风轻。

    他倏地一下抓住许若楠的手臂,目光是阴戾的。

    “你还好意思在这儿说风凉话?你知不知道,云樵快死了!”

    许若楠神情一凛。可只是几秒,便又恢复了刚才的平淡。

    “这个,是你的事……”

    “许若楠!”曾涛狠狠地捏着许若楠的手臂:“我真想看看,你到底有没有心啊?这样的话你也说得出来?!”

    “放开我,痛……”许若楠挣扎了下,白皙的手臂已经被曾涛捏得通红。

    “你也知道痛?那你跟云樵说那些狠绝的话时,他痛不痛呢?你只是手痛,他的心都被你砍得血淋淋的了……”

    “我说什么了?我只是说了你让我说的话,人家还不待见听呢!其他的,遵照你的吩咐,我什么也没说!”许若楠使劲地掰着曾涛的手指。“我更没有什么能力去伤你们楚总的心。他那么强悍,又有谁能伤他?”

    曾涛颓然放开手,往后退了几步,用一种陌生的眼光望着许若楠。

    “你变了……”

    “是终于想明白了很多事!”

    “你曾经是那么善良温柔的一个人……”

    “那要看对什么人!”

    “你一直那么爱云樵,你怎么忍心……”

    “那时我很傻,现在我聪明了!”

    “云樵没有对不起你过……”

    “很多的事你并不知道!”

    “你真的不去看看他……”

    “等着关心楚氏集团总裁的人很多,不少我一个!”

    “可是,他即便得了天下,没有你,那些对他而言,全是空的……”

    “曾涛,那是因为,你不了解他!”

    两人突然静默下来。曾涛怔怔地望着面前的许若楠,目光异常沉痛。而后者使劲地扭着自己的裙角,只和曾涛对视了一眼,便匆匆把脸侧过一边,神情是看不清楚的迷茫。

    曾涛一咬牙,向前走了两步,声音提高了些:“你的心里还在乎他,对不对?”往前再走一步,“你刚才的那些话只是气话,对不对?”

    许若楠有些慌乱地抬起头,瞬间又低下头,急争地往后退,一边退一边摇着头,嘴里不断呢喃:“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你们两个明明相爱,为什么要互相折磨,互相猜疑,互相让对方痛不欲生?”曾涛再度跨前一步,又一次抓住了许若楠的手臂。

    “相爱?”许若楠蓦地抬起头来:“他从来不曾爱过我。而我……也不爱他了,不再爱了……”最后四个字低若耳语,含混不清。

    “他不爱你?他不爱你,宁愿自己吐血也不愿你难过?他不爱你,还单独为你留下那么大一栋楼?他不爱你,一个人自伤自苦这么多年……”

    “吐血……”许若楠的身子狠狠地一震,反手一把抓住曾涛的手:“什么时候?”

    “昨晚,你刚离开后……胃大出血,”曾涛的目光恨恨的,“如果不是你打电话,如果我再晚一步进去,可能……”

    他没有说完后面的话,因为他看到许若楠的脸已经似雪一样白。

    “后来……呢?”仿佛好久以后,许若楠的声音才艰涩地响起。

    “我立刻送他去了第一人民医院,医院对他采取了急救,在急救中,他的心脏一度停止跳动。是我告诉他你很伤心,需要他来安慰,他的心脏才奇迹般地恢复跳动……”

    “他……现在应该没事了吧?”许若楠明显松了口气,眼神继续有些迷惘。

    “暂时脱离了危险。不过,如果他还是坚持不做手术,恐怕……”

    “我可能帮不了你们了。”许若楠松开曾涛的手,“我们,已是不相干的两个人,我是许小姐,他是楚先生……”

    “若楠,就当帮一个朋友。”曾涛并没有放手,他依然紧紧地抓着许若楠的手。“我想,就是一个普通朋友,你也不忍心看到他就这样放任自己的生命流逝吧……”

    “曾涛,你不明白……”许若楠轻轻掰开曾涛的手,靠在一边的墙上,彻底放松下来。片片哀愁,涌上心头。

    “我和他,连朋友也做不了。”许若楠淡淡地叹了口气:“我们中间隔着太多的事,我的爸爸,我的家仇,他的姐姐,他的家仇……这些会始终亘在我们两个当中,让我们谁也迈不过去!”

    “我可以答应你,去看看他,不是为别的,纯粹就是为了挽救一条生命……”许若楠说着,不再看曾涛一眼,绕过他,打开自己的门,“我进去换件衣服,我们一起去医院吧。”

    看着在自己面前合上的门,曾涛凝重的脸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只要你愿意去,云樵就还有希望!

    154、ICU门口 ...

    下车的时候,看着面前第一人民医院的那栋大楼,许若楠微微有些目眩。

    几年前,自己曾经经常到这里来。这里有自己最好的朋友,这里总带给自己关于肚子里那个新生命的新的信息……可是,现在,这一切都已经不在了!

    咬紧了唇,紧跟在曾涛后面走进住院部。当年,他也是住在这里。住在这里,淡淡地拒绝自己的要求;住在这里,遥控着把许家送入深渊;住在这里,欣赏自己的局最后完美地收官……

    难道这就是曾涛嘴中的他对自己的爱?如果这些也算,那么这样的爱的确太惨烈……

    “这边……”曾涛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那间ICU病房。何东站在门口,看到曾涛和许若楠过来,闪过一边。

    “情况不很好,刚才又急救了一次。”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许若楠的脚步滞了下,声音也有些微颤。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24小时内如果病情没有反复的话,就可以送回普通病房了。”

    “那……我能进去看看他吗?”许若楠紧走两步,来到ICU那扇玻璃窗边。透过玻璃窗,只能看到那个被各种仪器包围着的人。他的脸上罩着氧气面罩,身上到处插满了管子,那堆仪器此起彼伏地闪烁着。

    “现在可能不行。他现在的免疫力和抵抗力几乎为零。等他回到普通病房再说吧。”何东面色沉重。转头看向曾涛,眼底有一丝隐忍的怒气。

    “曾涛,你的医师执照可以吊销了!”

    许若楠一楞再望向曾涛时,发现后者脸色苍白。

    “你明知道他心脏不好,还给他用**?”

    “那是……什么?”还没等曾涛回话,许若楠急着问了一句。

    “是一种高剂量的镇定止痛剂。短期使用可迅速止痛,甚至让人兴奋,但长期使用,对心脏的损伤极大。”何东的表情更沉重了些:“曾涛,我真没想到……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如果你的病人吃一般的止痛药已经不能见效的时候,你能眼睁睁看着他每天痛得死去活来而无动于衷?”

    “他曾经有服食止痛药的习惯么?”何东的脸黑得挤得出水来。

    “从你经一次给他开**止痛药起,他就一直靠那个止痛,并且常常加大剂量。我在S市见到他的时候,他常用的那种药1次要吃6-8颗。”

    “你是说**止痛药,常规用量1次4颗的那种?”

    “是。而且当时效果已不是很明显。”曾涛叹了口气:“他又有那么多场面上的事要应酬,有那以多场合需要他神采奕奕……”顿了下,曾涛瞄了下许若楠:“我不给他用**,还能有什么办法?”

    “他这是拿命在赌啊!你当医生的,也能这样随了他?”何东一掌拍在墙上“你应该知道,**造成的心脏损伤几乎……是不可逆的!如果不是今天急救,一般的止痛剂起不了作用,我还发现不了这个。那么,你还打算让他这样糟蹋自己糟蹋多久?”

    “他本就拖不了多久了。”曾涛再看了一眼一边的许若楠,声音低了下去:“这么多年,他其实一直是靠他的意志和精神在强撑。现在……他的精神也垮了……”

    许若楠一直静静地听着两人的对话,脸色煞白,神情憔悴。曾涛的最后一句话,让她的身子狠狠一晃,撑了一下旁边的墙,才不至于倒下去。

    这就是你的爱吗?如果你这样算是爱,算是因我而惩罚自己,那么当年,你又如何能狠下心对我的苦苦哀求不管不顾,狠心对我的爸爸,我的家庭做出那样的事?

    是你自己说的,我就是一点替许家还的利息,我们之间,早无关系,你这样又是为何?

    一整天,许若楠就这样靠在墙上,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何东曾涛来来去去多少次,她都没在意。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如何去面对里面那个人。

    所以,第二天清晨,当楚云樵被推出ICU时,许若楠竟有几分钟的怔忡。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该跟着他回到普通病房,还是就此离开。

    “你答应了的,要挽救他。”曾涛站在许若楠的身后,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淡淡地提醒。

    “我……”

    “不要说别的,现在能救他的,只有你!”说着,曾涛一把攥起许若楠,向普通病房走去。

    楚云樵仍仍沉沉地睡着,他的眉头紧紧地蹙着,脸色跟身下的被子并无二样。许若楠静静地坐在他的床沿,看着面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纠结更甚。

    他瘦了好多,比起几个月前,他的脸上再找不到一丝生气。他的手背上遍是触目惊心的针眼,是这几个月落下的,还是这几年一直就未曾愈合过?

    许若楠的手轻轻地抚过那些针眼,一种酸酸涩涩的情绪也轻轻地抚过心头。

    我们,为什么要想遇?为什么要重逢?为什么要有这么多的爱恨纠葛?

    “若……楠……”手下抚着的那只手突然轻轻地颤动了下,一个低弱不堪的声音响起。

    许若楠微微一怔,慢慢地抬起头,转向楚云樵那边。

    楚云樵的眼睛并没有睁开,脸上的神情带着痛楚,身子有些不安地轻微扭动着。

    下意识间,许若楠突然紧紧地捂住那只手,轻轻地说:“我在,我在!”

    这话一出口,许若楠自己也惊了一下,这个回答是那样自然,就像是自己心中早已期待的回答。

    我是怎么了?他是你的杀父仇人!

    慢慢地松开那只瘦削的手,许若楠轻轻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正是盛夏,阳光火热,医院的院落中一片灿然。可是,自己与他,已是严冬,很难再有,那些灿然……

    “痛……”床上的人再度呢喃。

    虽然心中一再提醒自己保持距离,可是脚步似乎还是不听招呼,向着病床那边疾步而去。

    床上的人额头已布满一层细汗,脸上充溢的,是比刚才更深的痛楚。

    忍不住,许若楠掏出自己的帕子,小心地拭去他额上的汗。

    这么多汗,一定是哪里又痛得紧了!没有那个什么剂,他一定忍得好辛苦!

    “若……楠,是……你吗?”低哑而虚弱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很真切,不似梦呓,许若楠拿帕子的手一抖,眼睛已经对上了那双缓缓睁开的眼。

    “若……楠……”楚云樵狠狠眨了眨眼,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是我!”当真的看到楚云樵睁开眼的那一刹那,那些柔软的东西似乎一下子就深深地藏匿了起来,许若楠的声音重新变得淡淡的。

    “你……”

    “是曾涛让我来的。”许若楠坐回到床边的椅子上,目光不再看床上的那个人。

    楚云樵微微叹了口气,被子里的手习惯性地按上那个一直抽痛的地方,眼睛也再度轻轻闭上。因为,如果不这样,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控制得住已经有些汹涌的感情!

    155、真心话 ...

    眼看着瓶中的液体差不多快流完了,许若楠起身,按了床头的铃。

    护士还没有进来,许若楠也没有坐下,她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那瓶液体,声音似是不经意的。

    “曾涛说,你还是尽快动手术的好。”

    楚云樵慢慢地睁开眼睛,看着许若楠。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只看得见她的侧脸,还是如往日一般的秀美,只是似乎瘦了些,线条比往日坚硬了许多。她的目光并没有望向自己,而是看着那瓶不断下降的液体,表情是疏远淡漠的。

    许是感觉到楚云樵在看自己,许若楠收回投注到输液瓶上的目光,很快很淡地扫了楚云樵一眼,然后迅速地别开,声音更淡了些。

    “如果你愿意,在这边动也可以,回S市去做也可以。”

    “你……希望……我在……哪里动?”楚云樵的手狠狠地掐着胃,眉宇间竟有着隐隐的期待。

    许若楠怔忡了片刻,刚想张嘴,护士已经进门。

    “他今天还要输些什么?”许若楠看着护士麻利地取下药袋,又迅速地接上另一袋。

    “还有两袋,都是一些常规药和营养液。他现在还不能吃东西,如果晚上胃不痛了,家属可以去熬点米汤什么的。”

    等到护士离去,许若楠才缓缓地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垂下眼眸,不发一言。

    “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楚云樵攥紧了被子,连同那只手一起狠狠地抵在胃上。

    “这个问题……跟我没关系。”又沉默了几分钟,许若楠才低哑地说。

    楚云樵眼中那一丝期盼的光一闪而逝。除了上腹部那个冷硬得如同铁板一块的东西,呼吸也似乎因这句话而困难了起来。胸中的抽痛,胃上的绞痛,以及全身各处如影随形的冷让他微微地颤抖起来。

    “如果……这样……你……为什么……现在……要来?”

    若楠,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的心已是这般阴冷如铁!

    许若楠把两只手狠狠地交握在一起,长长的指甲相互嵌进掌心中,发出丝丝的痛。

    “我来,是因为曾涛说你爱我,只有我能劝服你。”许若楠缓缓地抬起头,看着病床上那个脸色雪白,冷汗淋漓的人,嘴角突然浮起一丝冷笑。

    “爱什么的,我许若楠可能受不起,但我不希望因为我,你放弃掉自己的生命。虽然我对这种说法的真实性持怀疑态度,但我也不想给其他人落下口实。说我许若楠和你楚云樵冤冤相报。我们许家的人也许不一定是好人,但我许若楠至少不算一个坏人。所以,我来了。不知道你,对这样的理由是否满意。”

    “若……楠……”楚云樵伸出那只抵在胃上的手,想撑着床沿起来,可是,只试了一下,胸中那铺天盖地的窒息感迎面而来。除了颤巍巍地唤了一声,他什么也做不了。

    “我也知道,这几年你过得不好,其中有部分的原因是因为我。因为你以为我死了,所以,你的心中还是有负疚的。其实,那些感觉你都可以收起来了。我所遇到的所有的事都是注定的。不论是遇到你,还是和你结婚,不论是知道你的局还是去印尼碰上那场海啸……包括我侥幸逃脱,包括我重新遇到你……这些,在我看来,都是注定的,与你无关。”许若楠慢慢地走到窗边站定,抱紧了双臂,看着窗外的繁花似锦,神色更加清冷。

    “你这样的负疚只会让我更难受。楚云樵,从你在书房中跟雷涛说出那一番话时,我们之间就再也没有关系了。所以,不要让我因为你再难受,放过我,让我好好地开始自己的新生活吧!”

    黑雾在眼前渐渐地聚拢,许若楠的声音忽远忽近,但笑却淡淡地挂上嘴角。他听见自己破碎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这……是你的……真心话?”

    “你应当知道,我从来不说假话,当然,习惯了在算计与反算计中生活的人,听别人任何一句话都还是会去揣度。”

    怎么会这样,明明想好平静地给他说完自己的想法,平静地劝告他做手术,然后平静地离开,和那个人再无瓜葛,为什么现在会说出这些冰冷刺骨的话?

    许若楠狠狠地抓紧了窗棂,不敢转头去看床上的人。

    笑意在楚云樵瘦削的脸上愈来愈浓,他绷紧了自己身体的每一个毛孔,聚集起自己最后的力气,幽幽地说:“我……多么……希望……你说的……是假话……”

    所有的武装在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似乎全部灰飞烟灭。一股温热的液体瞬间就占满了许若楠的眼眶,并且迅速地漫延开来,滴在窗棂上……

    这个男人,她整整爱了16年的男人,已经溶在骨髓中的男人,在她自以为已经可以淡然处之的时候,他只用一句11个字的话便将她的伪装撕得干干净净。

    他是知道的,是吗?他知道自己在听到这句话后会有这样的反应,所以他这样说。对于自己,他从来都知道在什么时候说出什么样的话,那样拿捏妥当,不差分毫,就像6年前一样。

    许若楠浑身一震,指甲又多陷了几分在窗棂中。

    不,许若楠,你已经不是6年前的许若楠了!不要再被这些话弄得神魂颠倒,不要再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深吸了一口气,那些液体似乎跟着收回去不少:“楚云樵,不用再说这些了。我不否认,我一直深深地爱着你,从16年前在我家花园里第一次看见你的那一天起,从未间断。但是,这样的爱现在已经成为我痛苦的根源,因为,不论你是否真的爱过我,我们都不可能再回到从前。每当看到你,我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我的爸爸,想起我那对无辜的孩子……楚云樵,抱歉,时至今日,我们那些过往,倒真的成了我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了……”

    楚云樵的脖子上就像被人狠狠地捏住,必须要张大嘴,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吸得上一口气。可即便是这样,神志竟然还能保持那样的清醒,清醒到许若楠说出的每一个字都细细地、反复地在心上辗过,辗心成泥……

    胃似乎不痛了,因为比起心上的痛,那个痛实在算不了什么。额上的汗不断地涌出,但浑身上下从头至脚明明是彻骨的冰。脸已经笑麻木了,但笑姿还保持着,上下打战的牙关终于还是挤出一句话。

    “谢谢……你的……真心话!”

    然后,黑雾聚拢,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156、肠粉店 ...

    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何东、曾涛以及一群叫不出名字的那些护士在他的床前穿梭奔忙,而他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眉头轻蹙,双目紧闭,颧骨高耸,了无生气……

    他,是不是……

    那个字眼在心中转了好多圈,除了狠狠地压下,怎么也不愿跟他连在一起。

    许若楠一阵战栗。

    这个字眼是自己以前从未想过的,或者说,直到现在,也从未希望发生过的事。可是,这一刻,许若楠才发现,他第一次离那个字眼这么近,而自己竟是这样的恐惧……

    “他……怎么样了?”看到一个护士端着一堆药品的空瓶走出来,许若楠急急地一把拉着她就问。

    “很不好!胃再度大出血,心脏也出现了急性衰竭的情况,现在何大夫他们还在想办法呢。”

    护士匆匆而去,许若楠惊恐地捂着自己的嘴,慢慢地顺着墙角滑下去。

    怎么会是……这样?

    我从没希望过他死,从来没有!我只是告诉他,我们之间现在应该有的状态。他不是应该很平静地接受吗?因为,这个不是他也希望的局面吗?我不过是一个他已经利用完再无利用价值的东西,这样不是对我们双方都好吗?现在,他怎么会因为我的话有这样的反应?除非……

    “他不爱你?他不爱你,宁愿自己吐血也不愿你难过?”

    曾涛的话蓦然在耳边响起,自己心中一直不敢面对的那个想法紧紧地揪着自己的心。

    不会的,一定不会是这样!

    我不是一直只是他利用的一个工具吗,一个用于打倒我爸爸,搞垮我们许氏的工具吗?他怎么会爱我?

    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了!

    天哪,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需要静一静,需要好好地、好好地想想。

    许若楠麻木地站起来,麻木地望了病房一眼。那里,许多的人还在忙碌,谁也没有注意到门口的她……许若楠慢慢地转身,麻木地向外走。她的心是空洞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只想快快地逃离这一切,所有的一切!

    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刹那,明晃晃的阳光射下来。许若楠下意识地抬手挡住自己的眼睛。就在那一刻,心突然狠狠地痛起来。

    那个人,楚云樵,还在里面,正挣扎在生死线上!而自己,却逃了!

    究竟是不再愿意守在他身边,带是害怕面对那个可怕的结果?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突然,许若楠浑身一个激灵,沿着医院门口那条大路向前狂奔。脸上,涕泗滂沱。

    此时已近中午,街上的行人很多,他们全都奇怪地看着一个着碎花连衣裙的清秀憔悴的女人,哭得稀里哗啦,在大街上不管不顾地狂奔。

    不知跑了多久,许若楠才蹲在一个街角,任胸中那些莫名其妙的绝望、无奈、苍凉随着那温热的液体汩汩流下。直到哭够了,许若楠才扶着墙角慢慢站起来。

    抬起红肿的双眼,有些迷茫地向四周望了下,突然就楞住了。

    不知不觉中,自己竟然已经到了城南商业中心外大街的街口。曾经是许氏总部所在地的那栋青灰大楼依然耸立在对面,只是大楼上赫然的标志已换成了楚氏……

    盯着那栋既熟悉又陌生的大楼,许若楠狠狠地咬紧了自己的唇。

    如果说他爱自己,如今的这栋楼实在就是个天大的讽刺!

    低下头,顺着大路继续茫然地向前走。突然,**肠粉店的标牌跃然眼前。

    许若楠看着那块熟悉的标牌,有些怔忡。

    没想到,这家小店竟能在这几年开发势头如些之快的A城原址保留。比起感情,它似乎坚定弥久得多……

    熟悉的味道一阵一阵侵袭着大脑,顾不上紊乱的思绪,脚已经自动地迈了进去,一个约莫20出头的姑娘已迎了过来。

    “来碗**粉……”虽还没到午餐高峰,店内却已经坐得满满的。许若楠站在门口,转向那个姑娘,下意识就点了自己当年最爱的那一款。

    女孩在看到许若楠的脸那一刻,表情滞了下,瞬间又恢复正常。迅速地闪过一边,对许若楠说:“许小姐,请楼上吧……”

    “你……认识我?”许若楠有些奇怪。

    姑娘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

    许若楠更疑惑了,头脑中一个闪念:“你们老板在吗?”

    “我就是这家店的老板!”姑娘笑着说。

    “你?”许若楠向后退了一步,仔细打量了下眼前这个看上去不过20出头的姑娘,记忆中似乎没有见过这个人的印象。

    “哦……你刚才是问的我妈妈吧?”姑娘看着许若楠眼中的疑惑,再笑了笑,“我妈妈两年前回老家了,这个店现在是我在经营。”

    许若楠心下释然:“难怪。我觉得你有些面善。你和你妈妈长得很像。我以前也算是你妈妈的老主顾了。她是不是跟你提起过我……”后面的话突然顿住了。

    不对啊,自己离开A城6年了,人家老板不可能把一个这么多年没光顾过自己店的人介绍给自己的女儿啊……

    “没有,我妈妈没跟我提过您。”姑娘的话已经立刻说明了这一点。

    “那你怎么会知道我?”说话间,许若楠已经跟着女孩上了二楼。女孩拐了个弯,麻利地走到右手的一间房前面,开了锁,“就这里了,请吧。”

    许若楠的脚步微微一滞,那一年,自己带着那个人不就是在这间房吃的粉。当年,这里是杜妈的卧室……

    “我记得,这个当年是你妈妈的卧室……”

    “早几年就不是了。我们专门装修了下,是一间包房,也是我们店至今为止唯一的一间包房。”姑娘拉了下有些怔忡的许若楠,“您先进去坐下,您要的粉立刻给您端上来。”

    许若楠抬脚正要往前走,门上那块铭牌却清晰地落入眼中。

    “楠享时光”――很奇怪的一个名字,可显然是为自己而留。

    “这是……”许若楠指着那块铭牌,转向那个姑娘。

    “妈妈把店交给我时,这个就在这儿了。听我妈妈说,那年装修这间房时,楚云樵先生亲笔写了这个,让人做了挂在这里。”

    “那么这个房间……”一个有些难以让许若楠相信的想法突然在大脑中闪过。

    “这个房间在装修后,除了楚先生,都不对外的。平时都上了锁,以前只有我妈妈,现在只有我才有这个房间的钥匙。为这个,楚先生每年还专门给我们两万元钱,让我们平时帮着整理下房间。”

    “你认识楚云樵?”

    “当然。他是我们店的老主顾了。以前在A城的时候,他几乎每周都会过来。后来他搬去S市了,没有以前来得多了。不过,只要他来A城,他必定会到我们店来。每次,他都会点上两碗**肠粉,到这个房间里坐上个把小时才离开。”

    “两碗**粉?”

    “是的。他每次基本上都是一个人来。不过,都习惯点两碗粉。一碗放在他面前,另一碗放在他对面。我想,那碗是为您点的。”

    “为我?”

    “嗯。”姑娘点点头,“您进去就明白了。”

    许若楠缓缓地走近,慢慢地推开门。立刻,她的身体狠狠一震。

    室内,铺着自己再熟悉不过的粉色小花墙纸,窗边,挂着粉色小花的窗帘,一张楠木的桌子静静地摆在房间的正中。桌上,面向她的方向,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巧笑嫣然的她。

    她的心狠狠一恸,扶了一下门边的墙,才不至于倒下去。

    “楚先生跟我说过,相片上的人是他的老婆,姓许。”姑娘一边看着照片,一边打量着许若楠,“所以,刚才,我能一眼认出您!您坐会,粉我马上给您端上来。”

    “不用了,谢谢你。我还有点事……”许若楠突然转过头,“谢谢你,让我知道了好多的事,而且,还不算晚……”

    说着 ,许若楠丢下惊诧的姑娘,匆匆下楼。

    楚云樵,这是你的愧疚,还是你的爱?

    楚云樵,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楚云樵,你知不知道,最远的距离不是生死相离,而是,近在咫尺却永远也接近不了的心!

    157、第 157 章 ...

    再冲进第一人民医院的时候,许若楠满脑袋装的,都是“一定要找他问个清楚”的念头。这样的念头那样清晰而急迫,所以当她推开楚云樵那间病房的门,突然面对一室空寂时,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

    室内就像从来没有有住过。楚云樵躺过的那张病床空空如也,床单已经撤换,被褥整齐地放在一边。

    许若楠连忙往后退了两步,退到门口看门上的号,看是否自己走错了病房。可“VIP06”的字样清楚地映入眼帘。

    病房没错,可是人呢?自己不过离开不到3个小时而已,为什么他已经没在了?他那样虚弱,不可能自己去了哪儿,更何况,自己走时,他明明还被急救着。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一下子抓住了许若楠。她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她当然明白,一个病房突然收拾得干干净净意味着什么。

    一是出院,二是……病人已经不在!

    “请问您知道这间病房的病人去了哪儿了吗?”许若楠已经有些站立不稳,刚好一个护士经过,她一把抓住她急急地问。

    护士奇怪地看了一眼面前这个双目红肿、发鬓紊乱的女人,摇摇头。

    “楚云樵,他叫楚云樵,刚刚明明还在这里急救的,现在不在了……”许若楠已经有些语无伦次。

    护士有些不耐,向病房里面望了一眼,淡淡地说:“急救?这个病房现在已经收拾得这么干净,病人多半已经……去太平间登记处问下吧。”

    太平间?太平间!这三个字一下子击中了许若楠。

    “不,不会的!”她突然爆发出一阵尖叫,蓦地放开护士,瘫倒在地。

    护士同情地看了她一眼,“登记处在1楼,去看看吧……”便匆匆离开了。

    许若楠捂着脸,呆呆地坐在地上,背紧紧地靠着墙,仿佛不这样就再也控制不了还在摇摇欲坠的身体。

    不会的,他不会去太平间的!我们之间还有那么多的事没有理清楚,他还欠我那么多的解释,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么就离开,丢下我一个人……

    “很痛苦,是吗?”蓦然间,一个声音响起在许若楠耳边。许若楠一惊,放开手,抬起头。

    何东站在她的面前,脸上的表情异常复杂。

    “如果真的这么痛苦,为什么时候不在他在的时候好好地珍惜?”

    “何大夫,他……在哪儿?”许若楠不去管何东语气中的严苛,只是用哀求的神情看着他。

    “他还在的,是不是,他还在你们这儿,你们只是给他转了个病房……”

    “他不在我们这儿了。他走了……”

    “不,不会的……”许若楠突然站起来,一把攥住何东的衣襟,“他不会走的。如果他真的爱我,怎么会连最后一面也不跟我见,就……”

    何东满脸的哭笑不得,一把甩开许若楠:“什么最后一面,你以为……”

    “不是你说的他走了?”

    “我是说他回S市了。”

    “回S市?”

    “是的。10多分钟前,他的专机过来接的他。他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他本人要求回去那边,曾涛也觉得那边的医疗条件比我们这边更好,所以就让他回去了。”

    “他的情况刚刚还这么危急,你们还让他走?路途上万一……”

    “他的专机上的设备比我们这个小医院可高级多了,再说还有曾涛陪着,会有什么事。”何东瞟了一眼许若楠,“倒是这边,某些人一直不让他省心,可能还会加重他的病情。”

    许若楠一怔,再也说不出来什么了。

    1个小时后,楚云樵已经躺在了忆楠居自己的卧室中。

    “曾涛……几点了?”

    “四点多了。”

    “帮我……通知……小豪。”

    “明天吧,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能……”

    “这事……拖不得”楚云樵微闭了下眼:“让……周律师……也过来。”

    “云樵,要不等明天?”

    “现在!”楚云樵的手轻轻地撑住床沿,眉目中有强压下去的痛:“这事……办了,什么……时候……手术,我……听你……安排。”

    曾涛微叹了口气,不得已地点了点头。

    岑豪和周律师很快就来到了忆楠居。楚云樵已经在曾涛的扶持下,倚在了床头。虽是仲夏,他仍然披了件青灰的线织外套,在被单的映衬下,显出一种病态的清贵俊逸。

    “我们……开始吧。”楚云樵转头看了一眼曾涛:“你……也留下,做个……见证。”

    曾涛迅速地和岑豪交换了下眼神,默默地在床边坐下。

    “周律师……开始吧。”

    送走周律师,岑豪一个人回到了楚云樵的房间,望着灯下那个已经如纸一样单薄的身影,岑豪只觉得眼眶发酸,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景澜……那块地……的事,按我的意见……处理好了?”楚云樵故意忽略掉岑豪的注目,淡淡地问。

    “处理好了。”岑豪顿了下:“你样样为她考虑得这么周全,为什么偏偏不让她知道所有的事?”

    “因为……我不知道……还能不能……许她……一个未来……”

    “那也总比她一直这样误会你的好啊……”

    “小豪,我……问你,如果……你知道……你注定……不能陪伴……小晶一生,你会……怎么做?”

    “当然是为她安排好所有的一切,为她找好后面的幸福。”

    “如果……她……一直……不能……忘了你呢?”

    “想法让她忘记……云樵……”岑豪蓦地住嘴,痛苦地望着病床上那个神情平静的人。

    “不会的,你不会的!不要用最坏的结果来诅咒自己!”

    “不是诅咒,而是……可能。只要……有这样的……可能,我就要……做最坏的……打算。”

    “可是,曾涛说手术成功的可能性很高……”

    “也有……两成的可能……会失败!”楚云樵攥紧了拳头。“我不敢……用自己最爱的……女人……后半生的幸福……去赌……那两成!”

    “云樵,可是这样,若楠会一直误会你……”

    “如果……误会……能让她……渐渐……忘记……有关……我的一切,我可以……坦然……面对!”

    “如果不能呢?”岑豪突然说。

    楚云樵直丁丁地望着他,“什么……意思?”

    “我是说,如果若楠并不想你想那样,如果她安心要搞清楚当日所有的一切,如果她始终放不下呢?”

    楚云樵楞了下神,微闭上眼,声音低沉而苍凉。

    “那么……我会……让她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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