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回

    荣府众人忙乱间,省亲别墅已经建完。里头一应的帘幔罗帐,桌凳几案,床榻隔扇,已经按着尺寸大小或是采买或是打制完了,再有各处亭馆轩榭所需的摆设玩器书画等物也都陆续有了。又有那些个鸟雀珍禽等也都养着好了,小戏班子也能唱出几出戏来,贾母又带着王夫人等看了一次,贾赦贾政等又看了,再无一丝儿疏漏,方才上折子祈请贵妃省亲。

    皇帝依旧是准了来年正月十五贵妃省亲。因此整个儿荣府里头愈发忙了起来,便是连年也未曾过好。

    宝玉经历过的,先前一次并未放在心上,却也知道那省亲别墅修建起来极是耗费银钱,掏空了整个儿荣府的家底儿。如今他暗地里也问过贾珠,贾珠看着他十分诧异:“如何就到了你说的地步?有多大锅,便下多少米。岂能就这么着损了府里的根本?”

    宝玉顿时默然。其实细算起来,这次修建省亲别墅,外边儿的事情多是贾珠贾琏两个把关着。无论采买用料,还是延请匠人,都是仔细规划遴选的。因着银子有限,王夫人手里恨不能一两银子分作几瓣儿来花,竟是丝毫不肯浪费。再一个贾琏凤姐儿夫妻两个并李纨都是精细的,每日里逐项对账,那些个捞好处吃油水儿的奴才胆子再肥也不敢十分糊弄。一番推算下来,竟是省下了不少的银子。

    原本薛家这次造园子也算是出了力气的,王夫人本打算在元春省亲之时将薛姨妈宝钗带了给元春瞧瞧,又不好自作主张,便回了贾母。

    谁知道贾母沉默半晌,方两手整了整自己额上勒着的玄色攒珠儿抹额,温言道:“娘娘省亲,为的是何来?亲戚间再好,没个不分什么事情都要搅到一起的。你瞧着林家也在京里,史家也在京里,你娘家王家京里也有人,算起来这都是娘娘的亲戚,若是叫了薛姨太太过来,那另外几家子是叫是不叫?若说都叫了来,也没这个道理。凭着娘娘多高的位分,没有将所有亲戚都折腾了的。再者,娘娘多年未曾归家,心里定是喜欢多多地看看家里的。因此我想,还是算了为好。姨太太也并不是那不通情理的人,这回莫不是你自己的想头?”

    王夫人被堵得心口发疼,却还只得陪着笑脸,唯唯称是。又叫贾政知道了,虽不至于喝骂,却也劈头盖脸一通说辞,恼得王夫人省亲之前卧床几日,直嚷着头疼心口闷。

    因此上元春省亲那日,除了贾家的人外,亲戚人等都没有一个。

    省亲之日众人如何早起,如何妆扮,如何阖府人等在外头迎接贵妃銮驾,元春又是如何元宵夜归宁不提。单是省亲之后,贾府众人便都脱了一层皮似的,原先紧绷着的弦儿骤然松了下来,一连几日从主子到奴才都是筋疲力尽恹恹昏昏的样子。

    别人都能歇着,惟有宝玉不行。如今贾政打定了主意要让他秋天里下场,林如海也觉得可以一试。因此二人与宝玉定的功课越发紧了些,每三日一题,贾政看完了林如海批,搞得宝玉颇有些焦头烂额之感。

    这一日来至林府,林如海却是正在会客,他便一径往了书房里头去,拿了林如海划定的文章摇头晃脑读着。

    若是先前,他最是厌恶这些八股文章,不是贾政逼得紧了再不肯看一眼的。如今倒是觉得,这八股文章里亦有那好的,或是辞藻华丽或是平和沉稳,或是见解独到或是针砭时弊。

    当今圣上喜文人广开言路,宝玉看那前科一甲的策论,却是针砭时弊言之有物的,说一声激扬文字也不为过了。宝玉看得心血澎湃,颇有些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摊纸研磨,饱蘸了浓墨,吸气提腕落笔行文,一气呵成。放下笔来自己读了一读,自认为文辞立意无一不精,不由得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拿了文章在眼前,踱步念着。

    书房门被打开,宝玉扭头朝后看去,林如海站在一人身后,神色恭谨。那人三十出头的年纪,双目微深,面色清冷。身上虽只是穿着青色锦袍,然衣摆袖口等处无不是精细,看着便绝不是普通人。况且,能让姑父这个前科探花如今的二品尚书如此恭顺的,天底下能有几人?

    “咦?竟然是你?”一个清清亮亮的声音响了起来。

    宝玉这才看见,那人身边儿还站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两人眉宇间很是相像,想来是父子。那少年微微扬起下巴,“上回你骑马就跑了,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林如海吓了一跳,竟不知宝玉何时得罪了眼前的少年。

    微一皱眉间,那男子已经“哼”了一声,少年当即不说话了。

    宝玉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来人身份没有明说了,他也不知该用何礼参拜。

    林如海轻咳了一声,看了一眼那人脸色,见他微微颔首,忙看向宝玉:“快参见万岁。”

    宝玉大惊,忙伏地叩首,口称:“草民贾宝玉见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人“嗯”了一声,身后一个白净面皮儿的立马上前一步,细声细气道:“起来罢。”

    宝玉爬起来,微躬了身子垂首而立,心里砰砰直跳。他竟是在林姑妈家里见着了皇上?这若是说了出去,只怕都没人信!

    “你是荣国府的人?”皇帝神色瞧着虽是极冷的,声音倒是好听。

    宝玉忙又将头垂的低了些,“是。”

    “如此说来,是贾妃的兄弟了。”皇帝点了点头,贾元春虽然上位手段不大光彩,好歹算是个聪明的。上回忠顺借着蒋玉菡之事发作了薛家,贾家倒是拎清了没往里头搀和,最终还是王子腾出面走动方才保下了薛蟠。

    这些老臣世家一向同气连枝,贾史王薛四家更是彼此联络有亲,再加上那江南的甄家,关系网盘根错节。细算起来,贾家原本就是分了两府的,宁府的从贾敬起,到现在的贾珍,一个光想着成仙得道,一个只想着投机取巧,墙头草一般的。倒是那荣国府,贾代善的两个儿子平庸,没什么能为。倒是二房贾珠二甲出身,听说在翰林院里也一贯低调,倒是个明白人。

    瞧瞧眼前的宝玉,海蓝色外袍,秋香色织锦长衫,腰间一根玄色绦子,年纪看着比大皇儿略大了些。方才在外头听他念着什么,也听不大真着。

    “林卿,这孩子如今是跟着你念书呢?”

    “回皇上,宝玉先前是拜了徐籍徐先生为师。后来徐先生起复,往外省任职去了。恰好赶上微臣进京,也便无事时候过来,若有文章臣便帮着瞧瞧。说是弟子,倒也不为过。”林如海笑道。

    皇帝点头,又命宝玉将方才所做的文章拿来。宝玉忙双手呈上,那跟着的内侍便接了,又呈与皇帝。

    皇帝看了一遍,又抬眼看了看宝玉,随手将文章递给了大皇子。

    大皇子看了,眼中却是闪过惊讶之色。

    林如海在外边原也听见了宝玉嘟嘟囔囔,偶尔一两句入耳,听着倒也是平日里难得的。他对宝玉还算是有几分自信,因此并不如宝玉那般紧张。看他略带了丝儿不安看向自己,便安抚地颔首。

    宝玉暗中吐了口气,勉强平复了自己跳的快了些的心口。

    皇帝虽是有些惊讶宝玉小小年纪便能有如此文章,却也不会将这个如何放在心上。倒是那大皇子,轻轻拽了拽皇帝的袖子,看了眼宝玉。

    皇帝会意,却不置可否。

    宝玉这边儿晕晕乎乎回了荣府,想起来自己今日经历,竟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偷偷地掐了一下自己腿,觉得有些疼了,方才清醒了过来。他倒是想着与人说一说,只可惜林姑父嘱咐了,万不能叫人知道了皇帝微服出宫的事儿,被人知道了不是玩儿的。因此,宝玉只得忍住了。

    谁料没过了两日,忽有内侍来了荣府传旨,命贾政携宝玉入宫觐见。

    荣府里众人不知何事,若是与元春有关,断没有传了他父子二人去的。若是无关,贾政如今已经是致仕了的,又有何事要他去见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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