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征夺战

    南江市汇田区一带聚集了许多物流公司,沿路驶去能看到杂草丛生的外墙上用各种大红油漆书写的“某某物流公司”字样,联络电话也在右下方标注,成了这条道路上的醒目景致。

    车子一路穿行,许周为打电话问兄弟:“就是那个‘汇田北’是吧?”

    兄弟说:“没错,姚家是专门往那里送的,‘汇田北’那里集散,跑全国的。”他想了想,又说,“那边有一半集中的都是木皮,听说以前没有其他货,这几年经济不景气,分了大半的仓库过来租给了别地儿,各种各样的东西都有,乱七八糟的没人去管。”

    许周为指挥同伴往汇田北开,导航仪上的位置越来越近,他挂断电话,片刻就已到达。

    汇田北此时一片繁忙景象,各种款型的货车进进出出,掀起一鼓鼓的灰尘,飞扬起来铺天盖地,本就是火伞高张的时节,蒙了一层呛人的尘土后愈发闷热炙人了。

    此地龙蛇混杂,许多外地人蹲守在这里,等着货车老板招他们搬货,一天下来收入勉强糊口。许周为惯与这类人打交道,下车后就直接向他们走去,聊了一会儿才根据从他们这里得来的消息找到了置放茶叶的仓库。

    仓库里的货零零散散,有人正在张罗清仓,许周为逮着主事的人问了一阵,又晃去隔壁仓库张望,一时有些无头苍蝇,不知该如何确认对方是否送错了茶叶。

    那头蒋拿关了空调,在空旷的办公室内单手做俯卧撑。深麦色的皮肤上渗着密密麻麻的汗水,肌肉喷张,一举一压间好似沉睡的火山嗡嗡鼓动,精壮的身子坚如磐石。

    窗外风声嚯嚯,车流不息,鸣起的节奏与他的起伏相合。后背上的旧时伤疤深浅不一,此刻都被汗水掩盖,蒋拿规律呼吸,脑中不断运转,直到有汗延额滴至眼睛,他才停下动作,猛地弹起。

    手刚伸向电话,许周为便来电了。“拿哥,我看他们茶叶应该没放错吧,仓库就这么点儿大,箱子都堆得挺清楚的,我总不好抢人家的单据来检查吧。”顿了顿,他又迟疑说,“或者叫些兄弟过来,干脆来干点儿大的?”

    蒋拿走进洗手间,拽下毛巾抹了把脸,镜中伤痕浅淡,横横竖竖七八条,仍有些骇人。他勾了勾唇:“今儿就你一个人过去了?”

    许周为“啊”了一声,说:“我还叫了小刘陪我一道。”

    “没叫人注意吧?”

    许周为想了想,说:“应该没吧,我长得有这么醒目吗?”

    蒋拿笑道:“别去管茶叶了,你就把边上仓库放的货物,还有发去哪些地方,这些都给我查来就成了。”

    许周为松了口气,立刻应下,片刻就用手机发来一份租赁仓库的名单,照片拍得清清楚楚,A4纸上书写着十几个人的名字。

    蒋拿抛开手机,打开水龙头冲凉,冷水沁在皮肤里,浇得头脑愈发清醒。他湿漉漉的走到办公桌,又习惯性的拿笔在纸上写了起来,关键字落下,他的思路愈发清晰。

    若是茶叶全部都有问题,对方没道理托一个陌生司机捎来李山,但若是茶叶没问题,又没道理会被人盯上,三更半夜全部掳走,且有组织有计划。

    唯二的解释就是,当中混入了有问题的茶叶,窃匪辨识不清,一股脑儿的全搬走了。另一种可能是茶叶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不小心混入了其他相仿的纸箱,这便要牵扯到另外的仓库了。

    茶叶仓库是七号,蒋拿的笔尖慢慢指向八号,嘴角笑意难阖,仿佛已志得意满,他忍不住低笑出声,将视线投向一个名字,“李中贵”——沈纶的司机。

    彼时姚岸正搬着纸箱去车间,单手托着箱底大汗淋漓,姚母打来电话说:“我想了想,还是把你姐姐的嫁妆拿出来吧。”

    姚岸一怔,停下了步子,涩涩道:“就算拿出来,也不够赔偿的,我们再等等,也许警察一会儿就能找到他们了。”

    姚母叹气:“我就从来没见过被偷的东西能找回来的,咱们这儿的警察什么时候干过正经事儿了?别抱希望了!”

    赤日炽闷,挥洒的强光逼得人睁不开眼,姚岸突然觉得疲倦,父母辛劳了半辈子,到最后却将所有积蓄丢在了这种地方,她暗恨自己没用,挂断电话深呼了几口气,水光渐渐逼回,她挺直脊背,继续往黑幽幽的车间走去。

    车间里的女工正在聊八卦,“晓琳真的和货运公司那个混混好上了?”

    “可不是嘛,昨天晚上就听见她房里在吵架,我估摸着她老公看样子是知道了。”

    姚岸心中一凛,不由脱口:“混混?”

    那几个女工与她交好,招她近前耳语:“就是蒋老板身边的一个手下,成天往这里跑,居然跟晓琳好上了。”

    姚岸下意识的想到了许周为,一旁那人接口说:“和许大哥走得挺近的,那人好像姓刘。”

    姚岸扯了扯嘴角,不再好奇,将纸箱交给了一个大姐,叮嘱了几句后垂眸半响,她突然问道:“对了,我之前一直觉得奇怪,蒋老板为什么这么喜欢我们厂啊,听说他在李山镇的生意做得很大。”

    那大姐挥了挥手偷笑:“听说他跟我们公司里一个女的有关系,不知道是哪个部门的,搞不好就是盯上了人家,才专门跑到这里的。”

    姚岸面色一赧,有些尴尬,又听另一个女工说:“你当是电视剧啊,我才不信这个咧!”她撇了撇嘴,“可能是这边油水特别多?他们货运公司的那几个人,最会缠在沈总身边了,还总是东打听西打听的。”

    姚岸蹙了蹙眉:“沈总?”

    那人点点头:“对啊,听说是沈总的运输没有交给他们,他们咽不下去这口气。之前不是有一回货车在李山镇被砸了吗,后来那司机回来偷偷跟别人说,就是蒋老板的手下干的!”

    姚岸心中一震,慢慢又问:“那天沈总出货,是往李山镇的方向去的?”

    “对啊,分了两批出的,第一批就被砸了,后来不还耽误了好几天,害得我们加班赶工!”

    姚岸不可思议,世间还有这种巧合?她昏昏沉沉的走回研发室,路上思绪紊乱,绳头打结,隐约觉得只要揪出一根头,盘综错杂的绳子就能一根根理顺了。

    下班后姚岸又赶紧跑了一趟派出所,民警无奈:“你说得我也觉得有道理,那帮贼要是买得起这么贵的车,要么就是闲得慌去偷东西,要么就只能是这车也是偷来的。不过我跟南江那里联络了一下,暂时没有丰田皮卡丢车的案子。”

    民警又隐晦的表示,此案已进入了死胡同,他们毫无头绪,再也查不出线索了。

    姚岸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可听进耳中,仍万分失望,家中的血汗钱就这样没了,无妄之灾何故降临。

    夜里许周为才匆匆赶回,撂下几张纸就摸着肚皮喊饿,蒋拿一声不吭的指了指茶几,盯着他的狗爬字看了起来。

    许周为拆开快餐盒狼吞虎咽,口齿不清道:“一半是木皮,两间茶叶,还有什么陶瓷啊卫生纸啊,莫名其妙什么都有!”

    蒋拿挑了挑眉,淡淡道:“两间茶叶,离得真近。”

    许周为点点头,“就在隔壁,还真巧。不过隔壁那家仓库一直没人,我只能看几眼大门。”

    蒋拿翻到了运输目的地的那一页,又打开电脑开始搜索,滨州一地重合,他扔开鼠标,长舒一口气。

    待许周为被他赶出去,蒋拿才摸出手机打电话。

    那头激昂的背景音乐震耳欲聋,对方大声嚷了一句,寻了个僻静地儿才说:“拿哥!”

    蒋拿一笑,悠悠道:“杨光,有事找你帮忙。”

    第二天姚岸起床,重振精神做了几节操,又特意跑去弄堂外的早餐小摊买了豆浆油条,齐整的放在餐桌上。她跑回房间在日历上勾了一笔,九月五日,宜嫁娶、祭祀、祈福,忌行丧、安葬、出行。

    她跑到客厅朝东的柜子上取了三支香,对着姚母从庙里求来的菩萨画像鞠拜,口中念念有词。

    回到公司后又是忙忙碌碌一整天,蒋拿再次来电,问她是否已经赔偿。姚岸些微不耐,“已经赔了。”

    蒋拿啧啧道:“动作这么快?我这儿刚摸出了头绪。”

    姚岸一愣,激动道:“你查出来了?”

    蒋拿低笑:“想不想见我?”

    姚岸不语,蒋拿又问了一遍:“想不想见我?”

    姚岸只好憋话:“想。”

    蒋拿静默几秒,又低声问:“想不想我?”

    姚岸狠狠抠了抠木桌,怪异的感觉揪得她又气又烦,半响才不甘不愿回答:“想……”

    蒋拿终于心满意足,“我也想你。”最后才道,“待会儿下班我让许周为来接你,你到门口等。”

    姚岸郁郁的挂断电话,盯着挂钟等时间流逝。

    下班时她匆匆收拾了一下包,同事从外头跑来喊:“看好戏了,大门口有人捉奸!”

    姚岸无心凑热闹,径自往楼下走去,同事们有的趴在窗边,有的也急急的收拾了一下东西和姚岸一道下楼。

    走到大厅外,剧情已进入高|潮。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扯着晓琳的头发又拉又拽,两人在大门口扭打成一团。

    小伙子还喊骂:“你个不要脸的,说,哪个是姓刘的!”

    晓琳对着他又捶又咬,各种不堪入耳的话吼了出来,“我就是喜欢糟老头也不要再跟你过了,咱们离婚!”

    姚岸愣了愣,候在一边想从旁钻出去,无奈两人推推打打总挪位置,看热闹的劝架的又围成了水泄不通的一圈。

    后方传来鸣笛声,沈纶坐在车内朝姚岸喊:“今天没骑自行车吗?要不要我送你?”

    姚岸尴尬道:“不用了,我有点儿事情。”

    那头司机又按了两下喇叭,可前方的人已听不见声音,大门被堵得严严实实。

    司机无可奈何下车,挤进去冲他们喊:“不要在公司吵架,影响不好,先让一让路吧!”

    那小伙子正在气头上,朝晓琳怒瞪:“你就喜欢这种糟老头是吧?”说着,就一拳挥向了司机。

    司机眼疾手快,立刻抬臂攥住了他的拳头,身行分毫未动,手腕轻轻一扭,小伙子便皱着眉大叫起来。司机又往他膝上随意一勾,小伙子彻底跪倒在地。

    姚岸瞠目结舌,莫名转头看了一眼轿车,沈纶也将视线转了回来,与姚岸相对,笑道:“真不用我送你?”

    姚岸愣愣回答:“哦,真不用,谢谢。”

    ☆、29征夺战

    与晓琳交好的女工终于出现,挤进人堆里开始劝架。小伙子非要揪出奸夫,骂骂咧咧的不肯罢休,又冲着司机的背影不断刀剐。

    保安终于走出,推开大伙儿给轿车让行,对沈纶一番低头哈腰。骑在自行车上赶着下班的工人们紧随其后,姚岸也迈步跟上,不再理会那头的争吵。

    许周为远远的冲姚岸招手:“嫂子!”又仰脖往大门口看去,问道,“里头吵什么呢,这么欢腾?”

    姚岸瞥他一眼,打开后座车门说:“没什么,好像是你的一个兄弟和一个有夫之妇好上了,那人老公在打她。”

    许周为一愣:“我的兄弟?”

    “嗯。”姚岸阖紧车门,“姓刘。”

    许周为闻言,碎碎暗骂了一声,急急发动车子朝李山镇驶去。

    片刻到达货运公司,许周为下车就往屋里跑,揪出一个男的拽到了一边,劈头盖脸就骂了下来。

    姚岸慢慢的跟进来,厅中的大汉们都停了闲聊,嬉皮笑脸的喊了声“嫂子”,姚岸蹙眉,听楼上传来声音:“怎么回事儿?”

    她抬头看去,正见蒋拿一脸不悦的盯着角落,许周为训斥的话语卡在了喉中,悻悻的说了声“没事儿”,蒋拿不再理会,只说:“自己处理好,别闹到我跟前就行了。”话毕,他才转向姚岸,抬了抬下巴说,“杵那儿干嘛,上来!”

    姚岸进入二楼办公室,待蒋拿落座,她才选了个远些的位置坐下。

    蒋拿问她:“这几天琢磨的怎么样了?”

    姚岸明白他指的琢磨是何事,闻言后不声不响的打量他,心中揣测怀疑。

    蒋拿额头的纱布早已拆下,没有紫红药水遮掩的脸曝露在日光下,浅淡的痕迹抹了几条,虽然未必狰狞,面无表情时却也足以让人胆寒。

    姚岸不禁想起梁朝伟,远眺的镜头慢慢拉近,天台上凉风习习,衣冠楚楚的刘德华站在对面,梁朝伟最后说:“对不起,我是警察。”刘德华紧接反问:“谁知道?”远处天空白云结彩,碧蓝下的手枪顶在对方额头,姚岸一时想不起,究竟手枪掏自哪方。

    再看向蒋拿时,姚岸的眼神不知不觉有了些微变化,她尚未自察,蒋拿却立时敏感触探,敛色又问:“想什么呢?”

    姚岸甩去胡思乱想,不答反问:“你说你查出来了,查出了什么?”

    蒋拿笑道:“你说想我,就是这么想我?”他招招手,“坐过来!”

    姚岸剜了一眼他坐着的单人沙发,蹙眉道:“你到底说不说?”

    蒋拿稀奇:“哟,有底气了?”

    姚岸一愣,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她再如何不敢相信,潜意识里却已认定了蒋拿无害,这一点何其可怕,她忘记了蒋拿先前对她的所作所为有悖于她的猜测,因此她极有可能判断失误,且这失误走在极端,后果难以预料。

    姚岸顿了顿,抿唇说:“不是,我就是想知道。”

    蒋拿一笑,大发善心的不再为难她,反正日后有得是时间。“那家是做茶叶批发的,刚好汇田北的仓库打算清仓,剩下的茶叶装不完车,就让你爸给捎来了,也算你爸倒霉。”

    姚岸不解,蒋拿将一个牛皮袋扔给她:“那家批发行得罪了人,对方就盯上了你爸的车,半夜把货全偷走了。他们当中有些利益关系,不方便报警,你回头就去派出所销案吧,这是那家还给你们的钱。”

    姚岸愣了半响,接过牛皮袋拆开,粗粗一览里头几扎红色纸币,瞠目道:“就这样?”

    “啊!”蒋拿懒洋洋道,“就这样,要不然你还想怎么样?”

    姚岸直觉不对,摁着沙发倾过去了几分:“我们昨天才还清了钱,他们什么都没说!”

    蒋拿嗤笑:“还真是傻姑娘,天真的可爱!”他伸手想拍拍姚岸的脸蛋儿,姚岸却立时警惕的缩了回去,蒋拿自若收手,“白掉下来的钱你不要?就凭你们家畏首畏尾的样子,他们不再坑点儿算是良心好了,要不是我叫人出手,你当他们能还你?”

    姚岸噎语,心中半信半疑,又憋出了一句:“如果真是这样,我还可以去报警反告他们!”

    蒋拿瞪她:“你吃饱了撑的?喜欢找人结梁子?”

    姚岸见他表情并不作假,暗自叹气,无论原因如何过程如何,只要最后家里头没有损失,都与她没有关系,她又何必去纠结。

    外头有人喊:“拿哥,吃不吃饭?”

    蒋拿冲他:“废话!”

    那人一滞,讪笑说:“嘿嘿,不是,是咱们常光顾的那家今天没开张,我弄了些菜回来,待会儿打算吃火锅。”

    蒋拿看向姚岸:“你吃不吃火锅?”

    姚岸一愣,“我回家吃。”

    蒋拿不悦:“着什么急,给你家里去个电话,呆我这儿吃!”

    姚岸赶紧道:“我最近上火,不吃火锅。”

    蒋拿嗤笑:“老子还每天‘上火’呢,没得商量!”说着,就起身开了门,让姚岸随他下楼。

    楼下兄弟门听见动静,赶紧拧了块抹布又是抹桌又是擦椅,还小声朝旁人喊:“再把菜去洗洗,你刚手不干净!”

    对方挥了挥拳:“老子干净的很!”嘴上这样说,双手却麻利的端了两框蔬菜跑回了厨房。

    姚岸站在楼道上看见他们的动作,嘴角不知不觉噙了笑,肩上突然挂上一只手,蒋拿凑到她耳边:“他们一桌吃饭,从来不捎女人,难免兴奋点儿。”

    灼灼热气喷在耳畔,姚岸侧了侧头,别扭耸了耸肩,小声说:“还没到十五号。”

    隐晦的提醒落在蒋拿耳中,蒋拿似笑非笑,搁下手撂下一句:“我觉着你没那么怕我了。”说完,便率先迈步下楼,徒留这句似是而非的话徘徊在傍晚的空气中。

    兄弟们置出了主位,一张条凳尚沾着水,蒋拿浑不在意的坐在一边,等着姚岸过来。

    姚岸瞅了眼条凳,若无其事的也坐了下来,蒋拿低笑一声,开始举筷。

    兄弟们盯着他的动作,又转向姚岸,姚岸愣了愣,也赶紧举筷捞起一串金针菇,沸水将蒸汽挤得涌涌贴向屋顶,隔着水雾敛消了一些平日的粗鲁和戾气,这群让李山人闻风丧胆的地痞流氓,到了饭桌上和平常百姓无异。

    大伙儿这才闹哄哄的抢食起来,数双筷子搅在锅中,片刻便消灭干净,又不断加入新的食料。

    蒋拿问了些运营情况,许周为和李强一一汇报,许周为又说:“陈家那几个人昨天已经回老家了,听说向陈立‘借’了三万块。”

    蒋拿点点头,嚼着肉骨头说:“胃口不大。”他瞅了眼火锅,将筒骨夹给姚岸,举筷指了指说,“最好的东西,给你了!”

    兄弟们都笑了起来,又热情的让姚岸吃菜,姚岸干巴巴的点头,怀疑的睨了一眼蒋拿,又无可奈何的夹起筒骨吮了吮。

    幸好在大伙儿的喧闹中,姚岸的吸吮声几不可闻,但这也足以让她臊红了脸,筒骨又大又重,筷子连连松了几次,许久才堪堪吮干净,蒋拿又夹了一块满是肉的骨头放进她的碗里,凑她耳边说:“我可不喜欢太瘦的,多吃点儿!”

    姚岸咬了咬牙,隐忍着将这块大骨头啃到了晚饭结束。

    饭后蒋拿却仍未打算送姚岸回去,他照例去洗手间拧了热毛巾出来给姚岸擦脸,姚岸赶紧闪开,警惕得瞪着他。蒋拿低笑一声,“我不亲你,你自己擦!”说着,将毛巾甩给姚岸,见她蹙眉不动,他又加了一句,“新毛巾!”

    姚岸这才装模作样的抹了抹嘴侧,却没有碰到唇上。

    刚放下毛巾,蒋拿便躺靠着沙发,不紧不慢道:“毛巾牙刷我都备好了,床单枕套也有新的,到时候我再去买张双人床,你要一米八的还是两米的?”

    姚岸哂笑:“我就一定会猜错?”

    蒋拿点点头,煞有其事:“对!”

    姚岸忿忿道:“我已经……”刚要脱口,她又立刻噤了声,机会只有一次,她还没有十足把握。思及至此,她突然道,“沈总的饮料销往北边的几个省。”她报出了几个地名,又说,“后来又增加了南边的几个省,卸货的地方在滨州,下个月会销到泸川。”

    蒋拿听见姚岸提到沈纶,已当场敛了笑,如今听她悉数念出了沈纶所有的销售省份和卸货城市,他终于没了任何表情,沉眸盯着姚岸。

    姚岸一边念出,一边不动声色的观察他的表情,心中越来越沉,千斤顶从喉中缓缓坠下,她说得愈发顺溜:“这些长途他已经找到了合作公司,第一批饮料送出来的那天,我爸和我姑姑不幸跟在他们后面,难怪后来你们会说打错人了,原来你们要打的是沈总的主意,只是你想要什么?运输权?出一口怨气?还是你冒充蒋楠,真正的目的在这里?蒋拿——”她终于笑了笑,“你凭什么认为我一定会猜错?”

    蒋拿勾了勾唇,眸中却无一丝笑意,他起身走近姚岸,弯下腰来,大掌撑在她后头的沙发背,低低道:“那你知不知道,沈纶偶尔会有饮料发到南江,停在汇田北!”

    ☆、30征夺战

    姚岸一怔,紧了紧喉咙往后缩了几分。她瞪大双眼看向蒋拿,距离这般近,连他脸上的毛孔都看得清清楚楚,还有他幽黑瞳孔中的自己。

    半响姚岸才哑声开口:“第二个问题。”

    蒋拿挑挑眉,这才直起身。新鲜空气溢来,姚岸终于舒了口气,坐直凝望,问道:“你的目的是沈纶,他是什么人?”

    蒋拿一笑,佯装思考:“什么人啊?”他踱了几步,立到窗户边。马路上的车流渐渐少了起来,几盏路灯弱弱照明,对面的山丘闲闲静坐,半黑的李山中路蒙上了一层轻烟。

    他淡淡开口:“商人。”

    姚岸蹙眉:“你这是什么答案?”

    蒋拿转身看她,“我说的是实话,你这么聪明,应该不用我多费口舌。”

    姚岸忿忿的剜他一眼,“原来你就是这样守信用的?耍赖皮?”

    蒋拿大笑一声,几步走近沙发,往姚岸身侧重重坐下,翘脚放到大腿上,说:“我要真耍赖皮,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好好的?”

    姚岸往旁侧挪了挪臀,蒋拿只当没有看见,抬了抬下巴说:“有没有什么想法?要是猜出来了,你现在就可以说,不用非等到十五号。”

    姚岸垂了眸,长睫一动不动,微翘的头端沾着一尾白色细绒,蒋拿突然有些手痒,忍不住想替她摘下,却听姚岸慢慢开口:“也许你在这里做运输,也是为了沈纶。”

    蒋拿不置一词,静看姚岸。姚岸缓缓抬头,蹙眉犹疑:“大张旗鼓的告诉别人你是李山镇的地头蛇,所有大货经过李山中路,都要有你的点头同意才行。你那么想要沈纶的运输,这一点刚好掐中他的要害,虽然有些不可思议,可想来想去,也只有这样才能说得通。”

    姚岸见蒋拿面无表情,徘徊在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愈发迟疑起来。蒋拿淡淡道:“继续。”

    姚岸这才紧盯他的双眼,继续道出自己天马行空的猜测:“你刚才故意告诉我沈纶的货偶尔会停到汇田北,是在暗示我茶叶丢失的事情和他有关?”姚岸越想越觉得有可能,“那茶叶也许有什么问题,这钱也不是茶行老板还给我的,你只是不让我报警而已,你要做自己的事情。”

    蒋拿嗤了一声:“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姚岸淡笑:“也许是我在胡思乱想。”她突然站起身,俯视蒋拿,压下沉重心绪诚恳开口,“拿哥,我只是一个刚毕业的普通人而已,我们家也只是中隽镇的一户穷人家,平平淡淡了几辈子,我不想扯进你这些复杂的事情里去,我求你放过我!”

    姚岸心乱如麻,她之前太意气用事,从来没有深思熟虑,也从未预料到事情会这般复杂,当中究竟牵扯了什么,她不该好奇,更不该参与其中。

    姚岸见蒋拿没有反应,捏了捏拳继续说:“我保证明天起床以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要是还不放心,我明天就可以回公司辞职。”

    蒋拿慢慢勾唇,惬意的看着姚岸紧张的表情,悠悠道:“小丫头,有没有觉得太晚了?”

    姚岸一怔,又听蒋拿说:“你让我越来越喜欢你,这个时候想要逃跑,你觉得我会放了你?”

    姚岸还欲开口,蒋拿已站了起来,贴着她说:“或者你可以不猜下去,直接认输,输了的代价,你照付就行。”

    姚岸怔怔盯着蒋拿的喉结,说话间微微动着,其实也是脆弱不堪,只消一根针就能刺破。

    今夜蒋拿亲自送姚岸回家,两人一路无话,临到弄堂口时蒋拿才开口:“茶叶的事儿你别去折腾了,就跟家里说是茶行还给你们的就成。”

    姚岸点点头:“我知道。”

    蒋拿侧睨了她一眼,又说:“还真不客气,明知道这钱是我的,你一点儿都不嫌弃?”

    姚岸笑了笑:“谁会嫌弃钱?给再多我也不会嫌弃。”

    “那你跟了我,以后有的是钱。”蒋拿笑道,“我觉得床还是买大点儿的好,你说呢?”

    姚岸恨恨撇头,不再应声。

    回到家中,她将牛皮袋交给姚母,又依照蒋拿的说辞解释了一番,姚母惊喜道:“还有这样的好事儿,我的天!”

    她急急跑向朝东的柜子,对着菩萨画像连拜三次,“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啊!”

    姚燕瑾也兴高采烈,立刻朝姚岸喊:“那把存折还给我吧!”

    姚母笑骂:“你这个守财奴!”

    姚岸本有些恹恹,此刻见到母亲和姐姐在那灿笑着斗嘴,脸上便慢慢有了笑容。

    第二天在东楼工作,她忍不住将电脑里的各种文件一一打开,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要找些什么,她已然无所适从。

    同事们都在议论昨天下班时的场景:“啧啧,真没想到会闹得这么大,也太不检点了。”

    “要我说还是那些男人有问题,老陈总也是,居然把运输交给蒋老板那种人,弄得公司里乌烟瘴气。”她压低声音道,“我去洗手间的时候,撞上那些混混,都要吓个半死,你说哪家正经公司里,到处都有胳膊上画着纹身的人跑来跑去?”

    两人低低讨论,越聊越起劲,又说:“其实也没什么好怕的,你是没看见李师傅昨天露的那一手,我下巴都要掉地上了。”

    她朝姚岸喊:“哎姚岸,你昨天也看见了吧,还真是有几下子,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让人跌破眼镜啊!”

    姚岸扯了扯笑:“是啊,平常真没看出来,藏得挺好。”

    那两人继续闲聊,姚岸也心不在焉的翻着电脑里的文档,沈纶打来电话问:“今天晚上一起吃饭吗?”

    姚岸捂住话筒走到研发室外,小声说:“对不起,我最近可能都比较忙。”

    沈纶顿了顿,笑道:“要不我让吴主任给你减少点儿工作?”

    “不是。”姚岸蹙了蹙眉,“是家里的事情比较多,抱歉。”

    沈纶静默不语,浅浅的呼吸透过话筒传出,半响他才若无其事的挂断电话。

    司机翻了翻这两日的行程表,告辞说:“沈老板,那我先出去了?”

    沈纶点点头,想了想,又抬手拦住:“这里附近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司机奇怪:“好玩的地方?”

    沈纶笑道:“我总不能每次都只请姚岸吃饭,一点儿新意都没有。”

    司机恍悟,笑了几声说:“我听这里的人说隔壁的龙泉镇比较不错,里头的龙泉山庄是避暑胜地,不少国家领导都来过。”

    “避暑?”沈纶低语,“嗯,听起来不错。”

    司机转身出门,又突然想起什么,回头说:“对了,蒋老板,汇田北的仓库涨租金了,我们隔壁的仓库不再续租了,好几家都换了地方。”

    沈纶已低头阅起了文件,淡淡道:“那不正好,把空着的那些都租下来。”

    司机这才领命退下。

    临下班时蒋拿终于出现在公司,顶着一张伤痕累累的脸踏进办公楼,引来员工们的窃窃私语。

    他消失的这些天,积累下来的工作全由手下代劳,倒也没有纰漏。陈立一脸疲惫的推门进来,有气无力道:“公司还有很多帐没有结清,卖出生产线得来的那些钱全投了进去,现在是旺季,生意勉强还行,等到了淡季真不知道怎么应付了。”

    蒋拿安慰他:“你别杞人忧天了,品汁在中隽立足了二三十年,哪里那么容易垮!”

    陈立自嘲:“谁知道还能撑多久。”他突然问道,“要不我们转型吧,和沈纶合作!我看沈纶的果粒饮料销路很好,就只有两条生产线而已,赚得可不是一般的多。”

    蒋拿垂眸盯着木桌,眼神微闪:“可以啊,你有空可以找他谈谈,要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只管开口!”

    陈立斗志昂扬,立刻派人将梁盛华以前的所有文件资料找齐,打算汲取经验。两人忙忙碌碌到晚上九点,陈立才觉腹中饥饿,他见蒋拿仍在专心翻看文件,叹道:“其实我还不如你,会读书有什么用!”

    蒋拿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盯着五年前的文件自言自语:“沈纶?”

    五年前任职滨州市慧园美生物技术有限公司市场部经理,旧时的合同上有沈纶的签字,一旁还有梁盛华的签名。蒋拿阖上文件,眸色沉沉。

    姚岸陪姚母收摊回家,迎月漫步,姚母抱怨开学以后就没了生意,不如只在双休日时出来摆摊。路过一家还未关门的精品店,姚母拦住她:“哎,去给徐老师挑点儿礼物,你快递过去也要两天时间,别再迟了,教师节过了就不好了!”

    姚岸拽着姚母的胳膊:“不用了,我到时候打个电话问候一下就行了!”

    “你这孩子!”姚母瞪她,“你真当妈是要你去拍马屁套关系啊?怎么说你大一的学费都是徐老师资助的,什么勤工俭学啊奖学金啊,包括你之前实习的工作,哪一样不是徐老师在帮你?你要懂得感恩,知不知道!”

    姚岸讪讪点头,忙不迭的进去买了一样精致的小摆设,姚母又让营业员包装的漂亮些,这才心满意足的回家。

    姚燕瑾最喜漂亮东西,抱着礼物想要拆开,姚母又是一番说教,见姚岸洗完澡出来,她故意放大音量:“那个慧园美多有名气啊,难得在南江开了分公司,她徐老师特意介绍你妹妹过去的,工资又高,不过算了,在这里也不是没有前途!”

    姚岸笑了笑,自顾自的擦头发,姚母无奈的叹了口气,拣出衣服也去了浴室。

    ☆、31征夺战

    周五大家都无心工作,姚岸安分的做完自己手头上的事,又带着一身黄瓜的香味来到了东楼。

    东楼同事鼻子灵光,笑问:“今天做了黄瓜汁?”

    姚岸点头:“是啊,调试了几十次,刚刚才做好。”

    “还是你们那里好!”同事一脸羡慕,“多健康啊,不像我们这儿,全是色素香精,保质期能延多久就延多久。”

    可在市面上真正流行的饮料,也就是这种味甜却不健康的品种。

    同事念了几句,手上也不停的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姚岸检查了一下她需要完成的工作,打电话给姚母说要加班,姚母叮嘱:“晚饭记得买来吃,早点回来。”

    姚岸笑着应了两句,打开电脑开始忙碌。

    蒋拿在货运公司里休息了片刻就要出门,许周为喊他:“拿哥,刚叫了外卖,你去哪儿玩儿啊,捎上我!”

    蒋拿挥来一脚将他扫远:“一边儿呆着去!”说着,钻进了吉普车里利索的发动驶离。

    品汁里只有零星的几个工人骑着电动车或自行车往门口经过,食堂大门早已阖上,保安捧着饭盒从食堂这头走来,见到门口的吉普车后又急急忙忙的跑回保安亭开闸,朝车里的人喊:“蒋老板,这么晚还要工作啊!”

    蒋拿点点头,打了方向盘往停车场驶去,余光瞥见主楼外的一道身影,他勾了勾唇,动作加快。

    姚岸将快递单垫在礼物盒上,一笔一划仔细勾勒,字体方方正正,谁也不会误读。快递员指着寄件栏说:“你这里不填一下?”

    姚岸摇摇头:“不填了,要是对方不收,也没有关系。”

    快递员挠挠头:“还真不一定,我还没拿到过寄去戒毒所的快递。”

    姚岸一笑,落下最后的“徐英”二字,笔尖一时停在了末梢,她怔怔看着跃然纸上的两个端正字体,鼻头渐渐酸涩。

    蒋拿不知不觉走到了姚岸身后,眯眼瞟了一下快递单,问道:“寄什么呢?”

    姚岸吓了一跳,捂着胸口转身看他,“你吓死我了!”刚说完,她立刻噤了声,蹙眉将单子交给快递员,不再理会蒋拿。

    蒋拿乐呵呵道:“难得你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姚岸充耳不闻,嘱咐快递员:“不要摔来摔去,我里面的是陶瓷易碎品。”说了几句,她才返回楼内。

    蒋拿若有所思的睨了眼包裹,迈步跟上。

    姚岸一溜烟儿的往楼梯蹬去,蒋拿冲前几步拽下她:“累不累啊,坐电梯!”

    姚岸甩着胳膊说:“公司规定不能坐!”品汁的电梯装饰的金碧辉煌,却专门制定了一条规定,只有管理层以上人员及客户才能乘坐电梯,时不时的便有员工抱怨,可谁也不敢违规。

    蒋拿已将她扯了进去,“规什么定,我允许你坐!”又提了提手中的塑料袋,笑道,“给你买了饭,待会儿得凉了!”

    姚岸无可奈何,只好一脸不情愿的盯着楼层数字。

    研发室内空无一人,姚岸只开了书桌顶上的一盏灯,中间的料理台上全是各类仪器,临窗的位置上堆放着锅子和炉灶,一旁还有两个水池,整个研发室看起来就像厨房。

    蒋拿将快餐盒打开,两荤两素香味诱人,姚岸早已饿了,嗅到此味,腹中不禁“咕噜”的叫了一声,又装模作样的胡乱按着鼠标,就是不将视线转向食物。

    蒋拿忍俊不禁:“你不吃?”

    姚岸一声不吭,专心盯着电脑屏幕。蒋拿挑挑眉,端起饭盒坐到桌上,一边俯看姚岸,一边大口大口嚼咽,“啧啧”的声音从牙缝里溢出,菜香愈来愈浓,姚岸口中生津。

    嘴边突然递来一块酱色的五花肉,蒋拿举筷往她唇上蹭去,姚岸朝后倒了倒,撇头蹙眉,“你干嘛!”

    “我喂你!”蒋拿又趋前几分,酱渍抹上了姚岸的嘴唇,他问道,“自己吃还是我来喂?”

    姚岸气急败坏,涨红着脸一把拽过桌上的饭盒,撇过头往嘴里塞了一口饭,蒋拿低笑一声,收回手不再逗弄她。

    蒋拿粗粗几口就将自己那份消灭干净,他走去水池边冲了把脸,又摸出口袋里的薄荷糖嚼了起来。窗外天色已暗,只是月亮迟迟不见,品汁里只有几盏路灯,一眼望去仍是漆黑一片。

    他四顾一番,行至门口将大门阖上。姚岸嚼着饭盯着他的动作,立时警惕起来。谁知蒋拿并不看她,径自往中间的料理台走去,举起瓶瓶罐罐翻看,又挖出一颗芦苇往嘴里塞去,赞道:“唔,味道不错!”

    东楼生产的各类果粒饮料,芦荟的销量遥遥领先,姚岸尝过刚下生产线还温烫的芦荟果汁,味道确实极佳。

    蒋拿突然问道:“不是说还有冲泡饮料吗,怎么没见着?”

    姚岸将饭菜吞下,慢慢道:“这个配方已经定下了,不需要加工。”

    蒋拿点点头,又朝主任办公室走去,拉了拉门见它不动,他又提脚踹了两下。

    姚岸蹙眉:“你到底要做什么,这是吴主任的办公室!”

    蒋拿笑了笑,转头说:“吃你的饭!”说罢,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开始摆弄起来。

    姚岸一惊,低叫:“你别乱来!”她放下饭盒朝蒋拿走去,按住他的手制止,刚触到他的手背,便听“咔嚓”一声,大门已经开了。

    蒋拿推开姚岸往里走去,月亮已缓缓悬挂,他伴着月色走到办公桌前,问姚岸:“你不进来?”

    姚岸在门槛外僵硬站立,扒着门沿一声不吭。蒋拿睨了她一眼,开始翻找办公桌上的文件,又拣出一大堆客户名片,掏出手机打开小灯。

    数量实在太多,他想了想,又从衬衣口袋拿出黑色钢笔,打开顶端的开关,指示灯闪亮,他一边摄录一边说:“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这么多名片,麻烦!”

    案头的日历上用红笔勾画了几个日期,还有小行的注解添在下面,蒋拿搞定名片,又去拍摄日历。

    楼道上突然传来脚步声,在寂静夜色下尤为清晰,姚岸转身望向门口,脚步声已停在了外头,一道人影隐约可见,钥匙对着缩孔,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姚岸紧张瞠目,低喊:“蒋拿,蒋……”还没说完,背后已贴来一具硬邦邦的身子,后方的办公室门“咔嚓”一声落锁。

    姚岸尚未反应过来,声音已被堵在喉中。蒋拿重重吻了两口,将姚岸紧紧压向墙壁,低语道:“慌什么!”才说完,大门已经开启。

    同事捂嘴低叫一声,震惊的盯着搂抱在一起的两人,张口结舌:“姚……姚岸!”

    姚岸满脸通红,推开蒋拿朝同事说:“我不是……”

    同事立刻举了举手,“那什么,我是落了手机在这儿,我拿了就走!”她几步走到水池边,打开抽屉拿出手机,又匆匆跑回门口,头也不回喊:“我保证什么都没看见!”

    姚岸忿忿的低叫了一声,怨恨得盯着蒋拿。

    蒋拿若无其事:“没事儿,咱们的关系公司里谁不知道?再说你本来就是我的女人!”

    姚岸被噎得说不出话,关了电脑拎包就走。

    出了办公楼,蒋拿将她拖抱到停车场,姚岸不敢喊得太大声,压低嗓子叫了几句,使劲儿掰着蒋拿的大掌。

    蒋拿将她塞进车里,又迅速落锁,像从前那样将姚岸困在车中,又迅速驶离公司。

    姚岸狠狠踹了几下车子,胸口起伏不定,她不再做无用功,只咬牙切齿道:“为什么要当着我的面?”

    蒋拿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吭声。姚岸攒紧拳头,以为他没有听清,她也不再说话,已经疲倦到了极点。

    车子开到了弄堂口,蒋拿仍未开锁,他从车中拿出一个大红色的首饰盒,递给姚岸:“送你的!”

    姚岸盯了盒子几秒,接过打开。她原本并未多想,只是顺着蒋拿做一个动作而已,可看到盒中的东西,她终于敛回了神思,吃惊的张了张嘴,匪夷所思的转头看向蒋拿。

    蒋拿笑问:“喜不喜欢?我选了挺久的!”

    姚岸将首饰盒里半指粗的大金链子拿了出来,掂了掂后不可思议道:“你送我这个?”

    蒋拿点点头,又问:“你到底喜不喜欢?”

    姚岸突然陷进莫名异样的情绪,她面色古怪的盯着蒋拿的脑袋,努力控制着解剖他的冲动,一时气愤难抑,一时又啼笑皆非。

    蒋拿说:“我可是按着你的喜好选的,怎么着你也得表示一下吧!”

    姚岸摸了摸锃亮的金链子,想象着将它戴在自己细小脖子上的画面,半响才抽搐着嘴角,不甘不愿道:“我喜欢,不过这个太贵重了,你拿回去吧!”

    蒋拿不悦:“什么意思,老子头一次送你东西!”说着,他一把夺过链子,解开锁扣往姚岸脖子上套去,姚岸躲了几下,最后颈间一凉,仍被他拴了上去。

    蒋拿摸了摸他精心挑选的金链子,满意道:“还不错。”又看向姚岸,“你喜欢什么,我就给你买什么。”

    姚岸努力控制想摘下金链子的冲动,又听蒋拿低低道:“所以你问我为什么要当着你的面,你还不懂吗?”他深深嗅了嗅姚岸身上的淡香,悠悠道,“你逃不了,老子就是喜欢你!”

    ☆、32征夺战

    昏暗的灯光拢在虫鸣纷乱的夜色下,斜后方的小饭馆阖上了大门,远远的传来老板娘的声音,嚷嚷着菜价又长了,十年如一日的话题次次都能掺进新的感悟。

    姚岸怔怔凝视蒋拿,觉得他今天的疤痕愈发淡了些,她想起蒋拿上回头撞玻璃时散发的满身戾气,与如今目光沉沉的他判若两人。 蒋拿慢慢靠近她的唇,姚岸猛然回神,立刻撇过头去,颈上的大金链子沉压着肌骨,她有一瞬窒息。

    蒋拿小声念了一句:“我不亲你嘴巴。”说着,那一吻轻轻落在了姚岸的额头,姚岸紧紧闭眼,吞下难抑的低叫。

    姚母和姚燕瑾正在整理明天摆摊的东西,姚岸立在门口将颈上的大金链子摘下,胡乱塞进包里,深吸了几口气才进门。

    姚母喊她:“回来啦!”

    姚岸“嗯”了一声,又听姚母说:“明天你姑妈出院,你去接她回家,下午要是有空,你就来摊子上帮忙。”

    姚岸点头应下,回卧室拿出睡衣,慢吞吞的洗完澡出来,姚母和姚燕瑾都已熄灯睡了。

    她打开书桌上的小台灯,将大金链子从包里拿出,琢磨着藏在哪里才不会被父母发现。呆了半响,心思又渐渐飘去了静谧的弄堂外,她不知道今天是被表白了还是又被威胁了,唯一能确定的一点便是她真的已慢慢褪去了对蒋拿的恐惧。

    姚岸将视线投向日历,手指摩挲着沁凉的金链子,伴着屋外半刻不停歇的知了鸣唱声,她再次思忖起来。

    第二天姚岸带着小表妹来到医院,医生的意思是最好再留院观察一阵,姚岸姑姑也不想坑蒋拿那点儿住院费,她心里着急自家的运输生意,执意要立刻出院。

    姚岸替姑姑收拾行李,小表妹坐在一旁消灭来不及吃完的水果,姑姑说:“咱们也厚道一些,我这胳膊早就好了,拿哥他们倒也没亏待我们,我们识相了,以后在李山镇抬头不见低头见,大家就当处个朋友了,你说是吧!”

    姚岸笑道:“我还怕你要去报复呢,你这么说我也放心了!”

    姑姑大笑:“我脾气可比你好,至少没在一开始就嚷嚷着报警,那群人报警抓了能有什么用,过几天放出来了,我们家可就没活路了!”

    姚岸悻悻道:“我上次是一时冲动,我当然知道这个。”她将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行李包,眉头再次紧蹙。

    蒋拿被正午的太阳晒醒,踢了两下木板床又反趴下来继续睡。

    他身形高大,窝在单人床上缩手缩脚,动作稍大四肢便会挂到床外,一下便能惊醒,没有一日能安睡到天明。

    楼下人声鼎沸,他烦躁的翻身坐起,木板床“吱呀吱呀”的叫了两声,片刻又安静下来。

    大厅里饭菜洒了一地,晓琳坐在地上撒泼:“我现在是被赶出来了,你就不负责了?”她又哭又闹,“你这个挨千刀的,玩儿完了就想甩了我?当初在床上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哦,上完了人就拍拍屁股走了?没门儿!”

    一群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儿都手足无措的立在一旁,有人举着铁棍,却又迟迟下不去手,小刘求饶:“姑奶奶,你别在这儿闹,被拿哥瞧见了我就没命了!”

    晓琳抹了一把鼻涕,开了嗓子又要大喊,头顶突然泼来一道冰水,还有冰块砸在胳膊上,翻滚了几下落地。晓琳一个哆嗦,凉飕飕的水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破口大骂:“龟孙子你……”

    那一声随着她的抬头戛然而止。

    蒋拿赤膊倚着栏杆,精壮的身子肌肉满筑,身后的屋子房门大开,正午的骄阳挥洒着灼人的光热。

    他举着透明的玻璃杯,杯壁上还挂着水珠,三指缓缓松开,杯子“嗖”的一下直线砸落,下一瞬粉身碎骨。蒋拿漫不经心开口,声音带着惺忪的沙哑,浑厚深沉如幽幽暗夜,抵压着身后的熠熠日光,“三个选择,滚蛋,去外面吵,或者——”他扫视众人,“让他们轮了你!”

    晓琳脸色一白,立刻仓惶的爬了起来,蒋拿说完就转身进了屋,徒留了一道健硕的背影,晓琳怔怔仰望,心跳怦乱。

    许周为小心翼翼的进屋送饭,蒋拿一声不吭,翻着昨夜摄录的名片和日历。许周为试探道:“拿哥,刚才那个事情,你不生气吧?”

    蒋拿嚼着饭菜,盯着屏幕说:“生什么气。”

    许周为松了口气,又听蒋拿接着说:“自己做出的事儿,自己就要负责,去问那女的究竟想怎么样,要钱就给钱,想结婚就让小刘娶了她!”

    许周为一怔,讪讪道:“小刘只是玩玩儿,没打算结婚!”

    蒋拿动作一顿,冷冷剜向许周为:“那你娶?”

    许周为心头一紧,不敢再吭声。

    静了半响,蒋拿写了一张字条,甩给许周为说:“南江的丰达物流,你去打听打听这家公司。”

    许周为奇怪道:“丰达?咱们要找公司合作吗?”

    蒋拿笑道:“哪儿这么多废话,快点儿查来!”

    许周为挠挠头,看了一眼字条上的物流公司的名字和联络电话,嘀咕道:“好像汇田北那里也有这么一家。”

    蒋拿耳尖,“汇田北?”

    许周为点点头:“上次去的时候,它们那儿外墙上都用红油漆写着物流公司的名字,我好像有点儿印象。”

    蒋拿挑挑眉,轻叩着木桌若有所思。

    那头姚岸已经赶去了小河公园,阴凉处的摊位上已经挤满了小孩儿,一个白净斯文的小伙子蹲在一旁找钱,姚岸走近坐在塑料椅上的姚母,奇怪道:“他是……”

    姚母笑了笑,小声耳语:“就是你姐姐的那个朋友,陶志。他可比你姐姐能干,认识钱!”

    姚岸欣喜,立刻凑去和他打招呼。

    陶志为人腼腆,垂眸应了一声,大舌头口齿不清,姚岸听不懂,面上却装模作样,与陶志有一句没一句的聊了起来,实则有些鸡同鸭讲。

    陶志趁姚岸照顾生意,小声对姚燕瑾说:“你妹妹是不是有点笨,我刚才不是那么说的。”

    姚燕瑾捂嘴笑道:“你不要这么说她,她可聪明了,是大学生!”

    小摊上多了两个帮手,应付一群小孩儿绰绰有余,姚母欣慰的坐在一旁,时不时的举起蒲扇替三人扇风,有熟识的顾客问她:“那个小伙子面生啊,不会是你女婿吧?”

    姚母笑道:“没那么快,看两人以后处得怎么样吧!”

    熟人立刻说:“哎哟,我看一定成,这小伙子长得真好!”

    姚母笑逐颜开,心满意足的端看姚燕瑾和陶志。

    许周为因对丰达物流有些印象,直接找去了汇田北,果然就在离汇田北不远处的路段上见到了那排外墙,丰达物流的字样夹在其中。

    他轻松完成任务回来,邀功道:“半个小时就打听出来,那家物流公司已经开了快一年了,不过看起来没什么生意,隔壁几家车子都进进出出的,就他们家门口一点儿灰尘都没有。”

    月亮高挂,闷着热气的夜风从窗口扑来,同冷气送出的凉风扭打在一起,许周为一边热一边凉,他跑去关上窗户,仍在汇报不停。“另外的倒没查出什么,他们就跑几条儿路,好像是滨州和泸川。”

    蒋拿翻看录像,吴主任的日历本上涂画了几个日期,最近的一个红圈划出的日期是十号,下方标注了“泸川”两个字。那堆名片上的都是无用信息,唯有一张“丰达物流”的名片与他想探知的事情重合,蒋拿摸了摸下巴,将多余的录像和照片删除。

    许周为趴在沙发上,随手拽过茶几上的发票看了看,喊道:“拿哥,你真买了黄金送给姚岸?”

    蒋拿“嗯”了一声,许周为啧声:“你忒俗,人小姑娘谁不喜欢钻石和名牌衣服,你居然送了个我奶奶喜欢的黄金链子!”

    蒋拿瞥他一眼:“你懂什么,姚岸是一般姑娘吗,她就瞅着黄金好,保值!昨儿我送了这个给她,她可老实多了!”他想起姚岸乖乖让他亲额头的模样,心头痒痒起来,赶了许周为出门,立刻掏出手机打电话。

    姚岸煮好饭菜正打算送去小河公园,见到蒋拿的来电她愣了半响,许久才慢吞吞的接起,一边应声一边锁门。

    蒋拿问她:“今天你忙什么了?”

    姚岸回答:“没什么。”

    蒋拿笑道:“有没有戴我送的项链出门?你爸妈见着没?”

    姚岸一想到那条又重又粗的大金链子,忍不住就要发笑。一时褪去了郁郁,她别扭道:“太贵重了,我锁抽屉里了。”

    蒋拿不悦:“送你就是让你戴的,能有多贵!”他想了想,又说,“那下次送你一根细点儿的,我带你一起去选。”

    姚岸捏了捏手机,对蒋拿哭笑不得。

    双休日姚岸忙忙碌碌,下午去小摊帮忙,晚上又去姑姑家替小表妹煮饭,凌晨又要替姚父热菜,好不容易熬到周一,她暗自庆幸终于能够上班了。

    小表妹买了教师节礼物送去学校,打电话给姚岸:“我们老师今天收了好多花,只有我送了一只茶杯,不知道她喜不喜欢。”

    姚岸笑道:“学生的心意老师都会喜欢的,你的杯子最特别,老师一定更喜欢。”

    小表妹终于开心,姚岸挂断电话,面前的PH数值显示4.7,她轻叹一声,拿起量杯递给同事,手机再次响起。

    大学同学说:“昨天我们聚会到十一点,你不来太可惜了。”

    姚岸笑了笑,同学又说:“我们还去徐老师家了,不过听她邻居说她去旅游了,真是一点儿都不跟我们联络啊,退休后就跑得没影儿了!”

    姚岸一愣,淡淡道:“哦,我也很久没联系过她了,估计玩儿一阵就能回来了。”

    挂断电话,她一时精神缺缺,连笔下的数据也乱了套,分不清糖分的比例是多是少。

    中午去东楼,同事开会回来,带来好消息:“双休日大家把私事儿公事儿都放一放啊,公司请客,去龙泉山庄度假!”

    另一人欢呼,“真的假的,还不是过节呢,怎么就组织旅游了?”

    同事笑道:“沈总说我们工作太辛苦了,几乎每个人都身兼数职,必须要随时犒劳!”

    那头陈立已和沈纶接洽,商量合作事宜。品汁主做外贸,陈立想揽下东楼缺少的这一块,打开欧美市场。再过一月就有广交会,他打算到时以那里作为起点,又命人绘了卡通标签图案,对蒋拿说:“和沈纶合作的话,我这边儿可能动作能更快一些,不过要是到时候谈不拢,我也能自个儿做。”

    蒋拿浑不在意,只随意应付了几句,他守到下班时间,立刻打电话截住姚岸:“我门口等你,咱们去金楼!”

    姚岸手中一滑,量杯侧翻了一下,幸而里面没有果汁,她呼了口气,恼道:“不去!”

    蒋拿哪里依她,兀自等着她走下楼,当场就截住她的去路。

    沈纶从厂房里走出,盯着愈行愈远的两人,他问电话那头:“老大是谁?”

    “姓杨,叫杨光,听说是好几年前白老大手下的势力,泸川那区一半的地儿都是他的,我们之前没打听清楚,货进不了场子。”

    “姓杨?”沈纶蹙眉。

    电话那头说:“嗯,现在那边儿的地头一半一半,黑老大管不到他那区,我再打听打听吧!”

    沈纶叮嘱了一声,沉郁着脸挂断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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