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正坐在梳妆台前卸珠饰,见薛知浅来了,连忙招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
海棠识趣的给她们带上门,守在外院。
“瞧你病西施的模样,就知你遇到难题了,这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许人家了?”安宁拉着她的手,关切的问。
薛知浅想她帮忙,便一五一十的说了。
“听你这么说,这温子然品貌双全,又有情有义,倒是个理想夫婿。”安宁打趣她,“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反正你跟轻离也成不了,不如退而求其次呗。”
薛知浅急道:“这怎么成?”
安宁笑:“瞧把你吓的,就算你愿意,我还不肯呢,我怎么舍得你这么个美人儿被男人糟践。”说着,还轻轻拧了拧薛知浅的脸颊。
薛知浅有点儿晕,说实话,她对安宁公主的脾性,直到现在还是不甚了解,安宁有时候很善解人意,有时候又蛮横无理,对她的态度更是千变万化,一会儿好像喜欢,一会儿又好像不喜欢,总之,让人捉摸不透,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安宁对她很好,而且是有求必应那种,虽然也没求过她几件事,但是若真张口求她,安宁定不会拒绝,见安宁还有心情说笑,看来在她觉得天塌下来的大事,在安宁眼中根本不值一提,忙道:“其实知浅过来,有一事相求,希望公主能答应。”
“哦?”安宁问,“莫不是你想让本宫帮你向我父皇求情,回绝掉这门亲事?”
薛知浅回道:“知浅是有这个想法,不过如此太为难公主了。”
安宁道:“本宫可以帮你去向我父皇求这个情,不过成功与否,本宫不敢保证。”
“知浅先谢过公主,其实知浅求的是另一件事。”
安宁猜不到,“何事?”
薛知浅说:“带我去见轻离。”这才是她最为迫切的事。
“霍轻离又怎么了?”安宁问,看来她不在的这段日子,发生了不少事。
“轻离自从进宫后,一点消息都没有,我担心她出事,才急着要见她。”
安宁不解:“这皇宫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你想见她去就是了,这有何难?”
薛知浅一脸无奈:“太子大婚,宫门严守,一般人根本就进不去,不过我有皇后娘娘赐的玉牌,倒也不怕,只是近日我被我爹禁足,连丞相府都出不去,就更别提进宫了,还好现在公主回来了,知浅想请公主跟我爹说一声,放我出府。”
“这个容易。”安宁立即爽快答应,“我明日要进宫向我父皇母后请安,你与我一同去便可。”
薛知浅连声感谢。
安宁见薛知浅句句不离霍轻离,而且充满关切之意,倒是让她想起一事,她可没忘记霍轻离跟她做交易的事,当时的霍轻离颓废得毫无生机,还说要向母后坦白一切,那架势竟是一心求死,现在听薛知浅的口吻,她们似乎已冰释前嫌了,看来真错过了不少事,原本可以早些回来,只是路上大病了一场,这才耽搁了。
两人又说了一回别后的话,薛知浅生怕她让自己留宿,正想着遁走的借口,只听安宁道:“很晚了,知浅先回房安歇吧,明日一早,我让海棠去唤你,咱们一同进宫。”
薛知浅暗暗称奇,这安宁公主转性儿了?她现在有求安宁,如果安宁让她留下,她再拒绝,似乎有些说不过去,没想到安宁竟主动放她回去,当然求之不得,连忙起身告辞,还未走出院子,就听安宁吩咐海棠,去把苏颖姑娘请来。
薛知浅更奇了,霍轻离早已将安宁与苏贵妃的恩怨纠葛,细说与她听,而苏颖更是安宁为了泄愤才抓她回来,按理说安宁应极痛恨苏颖才对,下午见面时未注意,现在才想起安宁对苏颖的态度,竟是非常的和善,莫说是仇人,就算是普通人,安宁都很难拿正眼瞧,这事委实蹊跷,不过自己烦事一堆,哪还有心情管别人的事,薛知浅虽好奇,也没深究,回了自己院子,把进宫的事告诉包婉容,包婉容放心不下,让薛知浅带她一块儿去,好有个照应,薛知浅答应了。
第二日一早,海棠奉公主之命来请薛知浅,护院们哪里还敢拦,眼睁睁的看着薛知浅上了公主的马车,出了丞相府。
薛知浅注意到,公主上车前,吩咐一个小丫头,让她好生照看着苏姑娘,若是苏姑娘想出门走走,便让她去,但是一定要随身陪同,不要出什么岔子,她回来时要见到苏姑娘。
皇上在早朝,安宁让马车行去皇后的延福宫。
薛知浅坐在车中,紧张的手心全是汗,生怕霍轻离出什么事,否则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就算霍轻离在皇后跟前只字未提,但是皇后娘娘心细如尘,目光如炬,难保看不出端倪。
安宁瞧出她的不安,将她的手拉过来,握在手心,宽慰道:“旁人本宫不敢说,就霍轻离,她心思缜密,心机重重,除非她不打自招,否则就是我母后,恐怕一时也为难不了她。”
薛知浅也不知道她这番话是夸霍轻离,还是贬霍轻离,不过听完后,心还真定了些。
有几个妃嫔正给皇后娘娘请安,安宁带着薛知浅等人上前,行了跪拜礼。
皇后几个月未见安宁,自有话说,妃嫔们都退了出去,薛知浅等人则跪在地上等候着。
等到安宁母女俩寒暄好了,皇后才让她们平身,然后道:“本宫听说皇上刚刚帮知浅指了婚,真是喜事一桩,知浅,恭喜你了。”
薛知浅连忙道谢,还挤出几丝笑容。
安宁则帮薛知浅说了进宫的目的。
皇后刚刚还笑容满面,一瞬间冷下来,淡淡的说:“你要见轻离?”
这么大的情绪变化,薛知浅心下突突,点头称是。
皇后问:“可有要事?”
薛知浅一愣,又摇头:“轻离多日未归,知浅有些挂念,这才央求了公主带知浅入宫见她。”
“你们的关系倒是要好。”
皇后脸上无甚表情,薛知浅在她话里也听不出是否有别层意思,不敢多说,只垂首应着。
皇后问身侧的宫娥:“胭脂,霍轻离还在长清宫?”
胭脂应道:“是,一步未离开。”
“好,那么我们就一块过去看看她吧。”皇后说完便起了身,其他人都跟在后面。
薛知浅等人不知,安宁却是知的,先看了一眼薛知浅,然后问皇后:“母后,轻离犯了什么过错,被关进了冷宫?”
冷宫!薛知浅着实一惊,难怪连日来霍轻离半点消息都没有,原来是被皇后打进了冷宫,莫不是霍轻离把什么都说了?一颗心立即提到了嗓子眼。
只听皇后道:“到了,你就知了。”
冷宫果然够清冷,不但离主殿极远,而且房子矮小,与豪华的皇宫格格不入。
薛知浅不禁一阵心酸,听说冷宫里住的都是些不得宠的妃子,甚至有些神智不正常,而且里面的条件极差,霍轻离这些天就住这里?
到了院门,胭脂道:“请娘娘公主稍等片刻,奴婢这就进去传霍姑娘。”
皇后却说:“不用了,一道进吧。”
胭脂劝道:“娘娘,里面……”
皇后挥手打断她:“无妨。”
胭脂只好叫上另外几名宫娥护在皇后身侧。
长清宫里死一般的寂静,每一间房,门窗都锁得严实,仿若没有生物一样,冷风袭来,更添了几分阴森。
薛知浅刚想询问,这里面怎么没人,就听“吱呀”一声,一间屋子的门开了,一个灰色身影刚走出来,又缩了进去。
胭脂喝道:“大胆,见到皇后娘娘还不行礼。”
屋里人连忙开门下跪。
跟着陆续听到开门声,里面的人都跪在各自门口,齐声口呼娘娘千岁。
薛知浅看过去,这些人里有红颜,有白发,有的还穿着绫罗绸缎,有的则穿着粗布衣衫,神情倒是相似,都是憔悴枯槁,只能用凄惨可怜来形容。
看到最后一人时,薛知浅眼泪立即夺目而出,一袭白衣,素雅清淡,不是霍轻离是谁。
若不是包婉容及时拉住她,薛知浅已不顾一切飞奔过去。
霍轻离亦在人群中一眼看到薛知浅,连忙垂首掩下惊喜。
走近了,皇后娘娘笑道:“轻离,这几日过得可好?”
第九十七章
“回娘娘的话,轻离这几日心静如水,想通了不少事。”霍轻离恭敬的答道。
“哦?如此说来,本宫倒是没罚错你,让本宫看看罚你的事完成得如何了。”皇后拢了一下衣袖,走进霍轻离住的屋子。
虽然白天,里面还是很暗,陈设朴素简洁,一张方桌,一张床榻,用帘子隔开。
薛知浅不知道霍轻离住过比这更加寒酸简陋的地方,只道她睡惯温床暖榻,哪能吃的了这种苦,鼻子又是一酸,不着痕迹的走到霍轻离身边,握住她背在后面的手。
霍轻离看着她,眼中千言万语,却只能扬扬嘴角,让她放心。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轻离,这千字文抄了多少遍了?”皇后问。
薛知浅这才注意到桌上放着一打纸张,摊在桌面的那张写了一半,笔搁在砚台上,空中飘着墨香,这里没外人,只能是霍轻离所写,皇后娘娘又如此问,定是霍轻离被罚抄千字文,霍轻离喜欢舞刀弄剑,这舞文弄墨真是难为她了。
霍轻离回道:“才六百来篇。”
皇后淡淡的说:“本宫让你抄一千遍,这还差的远呢。”
“轻离早跟娘娘说过,轻离宁愿被罚去校场日晒雨淋,写字实在有些强人所难,娘娘让轻离三日内抄写一千篇千字文,如今已有五天,还是未能完成,请娘娘责罚。”霍轻离说着又跪了下来。
皇后道:“本宫知道你会武功,让你去校场,那是褒奖你还是惩罚你?再则说,你是要当太子妃,又不是承你爹的衣钵当个大将军,还是知书达理些好。”顿了顿又说,“不过,虽未抄满一千篇,但是我瞧这字迹整洁工整,应是下了不少功夫,而你又在这冷宫住了好些天,怕是没少被那些不安分的女人们骚扰,本宫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要你知错,这事儿就这么算了,权当小惩大诫。”
“谢娘娘不罚之恩,不过轻离没有错。”霍轻离脸上不卑不亢。
皇后当即变了脸色,沉声喝道:“霍轻离,你不要不知好歹!”
薛知浅不知霍轻离为何事惹恼了皇后,看到皇后雷霆震怒,那样子好像立即就要降霍轻离的罪似的,吓得连忙跪到霍轻离旁边:“娘娘息怒。”
皇后也意识到失了仪态,甩袖“哼”了一声。
安宁上前帮皇后顺气,观察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的问:“母后,到底怎么回事?”
皇后顺势道:“水漾,你帮母后评评这个理,看本宫有没有罚错轻离,本宫今日非要让轻离心服口服不可。”
安宁应道:“是。”
皇后道:“轻离作为太子正妃,理应在宫中学习礼仪规矩,她却一再推脱不肯进宫,即便如此,本宫也体谅于她,有道是一入宫门深似海,本宫是过来人,深有体会,所以放她几天自由也无不可,那日轻离进宫,本宫还特地为她宴请其他妃嫔,可见本宫对她的疼爱之心。”
“莫不是轻离在宴席上得罪了母后?”安宁问道。
皇后冷哼:“她倒没有,不过她多管闲事,为别人强出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落本宫的面子,使得本宫下不来台,本宫怎能不罚她。”
安宁暗想,在这深宫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霍轻离又是谨慎之人,除非有其他目的,否则绝不会“多管闲事”,不知她帮何人出头。
薛知浅对霍轻离存私心,既然霍轻离说没错,那肯定是皇后故意为难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深深为霍轻离担忧。
皇后突然道:“知浅,本宫考一考你。”
薛知浅吓一跳,不知为何点她的名,忙道:“娘娘请说。”
皇后问:“‘掌中舞罢箫声绝,三十六宫秋夜长’,你可知说得是谁?”
这个太容易了,薛知浅想也没想的说:“赵飞燕。”
皇后点头:“那日本宫问轻离,轻离却是想了半天都没能答上来。”
安宁听着心里一“咯噔”,立即猜到霍轻离为谁出头。
薛知浅先是疑惑霍轻离怎么会不知道“环肥燕瘦”的典故,跟着明白过来,霍轻离不是不知道,而是那样的场合不能说,暗叹轻离果然比她稳重,换做她,不管不顾的说出来,可就大大的得罪人了,皇后问赵飞燕,自然是影射苏贵妃,要知道赵飞燕舞姿虽美,却是红颜祸水。
果然又听皇后道:“赵飞燕身轻如燕,可在手掌上跳舞,知浅可知咱们宫中哪位娘娘可与之媲美?”
薛知浅只好硬着头皮说:“苏贵妃。”
“不错,苏贵妃不但舞姿独步天下,而且甚得皇上欢心,跟这赵飞燕还真是相似。”
薛知浅不敢再答话,免得说错话,而触怒皇后娘娘。
“苏贵妃入宫几年,本宫跟其他人一样,也是在花灯节上头一回见到她的舞姿,果然是美轮美奂,难怪皇上喜欢。”
皇后几句话说得轻描淡写,旁人却个个听出其中深意,皇后也是人,而且是女人,是女人就会嫉妒,皇上专宠苏贵妃,皇后嫉妒也情有可原,相比历朝历代专横跋扈的皇后,本朝皇后既不争风吃醋,至少表面上是,又不干涉朝政,已是一代贤后典范。
“本宫让她即兴来支舞,这个要求可过分?”
皇后问这句话时,看的是安宁。
安宁心惊,连忙低下头。
霍轻离接道:“娘娘让苏贵妃踩在宫娥托着的水晶盘上跳,实在太强人所难了,毕竟苏贵妃不是赵飞燕。”
薛知浅连忙扯了扯霍轻离的衣袖,刚刚心里还夸她稳重,怎么突然跟皇后唱反调,皇后这么说,自然是想为难苏贵妃,她帮苏贵妃,不是摆明跟皇后作对么?
皇后怒道:“你们听到没有,那日当着众妃嫔的面,她也是如此抢白本宫,本宫是后宫之主,不过让苏贵妃跳支舞,却被推脱,让本宫颜面何存!”
安宁不敢应话,她不知道母后对她与苏沁的事掌握多少,若是冒然帮腔,恐怕正中圈套,说不定这番话就是来试她的。
薛知浅则偷偷咋舌,霍轻离被关在这冰冷的长清宫里,还被罚抄千字文,竟只是因为帮苏贵妃说了一句公道话,若是让皇后知道她跟霍轻离的亲密关系,岂不是直接把她们送上断头台?如此一想,冷汗频出。
“知浅,你说本宫罚轻离可罚对了?”皇后见无人应话,直接问薛知浅。
薛知浅念头转得飞快,最后心一横,说:“轻离违背娘娘的心意,固然不对,不过,不过也无需罚这么重吧。”
“知浅。”霍轻离忙得小声喝止她,又朝她摇摇头,意思勿要多言。
薛知浅却铁了心的要与霍轻离同进退,继续道:“若是当日知浅在场,知浅也会这么说。”
皇后不怒反笑:“合着你也觉得本宫做错了?”
薛知浅嘴里说着不敢,脸上却无悔色。
“轻离你告诉她,本宫为何罚你。”
霍轻离只好说:“娘娘其实已让步,苏贵妃不在水晶盘上跳也行,那就随便来支舞助兴,是我硬拦着没让。”
薛知浅诧异:“为什么?”这么看倒是霍轻离不对了。
“因为我见苏贵妃腹部隆起,显然有孕在身。”
一语如石破天惊,最震惊的当然还是安宁。
安宁失声道:“什么,沁儿怀孕了?”
皇后乜斜了她一眼,“水漾,苏贵妃怎么也是你长辈,‘沁儿’岂是你能称呼,再有苏贵妃有孕,何故你有这么大的反应?”
安宁才知情急失态,忙掩饰道:“儿臣只是新奇罢了,父皇一直为苏贵妃无子嗣一事头疼不已,如今苏贵妃喜得龙子,父皇一定很开心。”
皇后沉声道:“怎么,你言下之意,苏贵妃怀上龙种,你父皇高兴了,却惹得你母后嫉妒,才想着法子算计她?”
“儿臣当然没这个意思,母后的胸襟能容纳百川,除了儿臣与太子皇弟,母后待其他皇子公主都如亲子一般,从不厚此薄彼,就连父皇都自叹不如,母后又如何会单单跟苏贵妃过不去。”
皇后冷哼:“你知道就好,偏偏有人不这么想,轻离,你是不是觉得本宫有心为难苏贵妃?”
霍轻离伏地,却没说话。
“本宫若真有加害之心,怎么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找她麻烦,本宫就不怕落人口舌,传到皇上的耳朵里,被皇上责骂吗?在你眼中,本宫就是如此愚钝之人?”说到最后,皇后已声色俱厉。
霍轻离这才道:“是轻离愚钝,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皇后又是一声冷哼:“你说你在这冷宫里已深刻反省,却为何仍不知错,实在是让本宫太失望了。”
霍轻离也算是宠辱不惊,被皇后如此呵斥,竟还是非常平静,不急不缓的说:“这些天,轻离确实想通了很多事,轻离无法揣摩上意,恐日后不能替娘娘分忧解难,所以轻离恳请娘娘收回成命,轻离实在不是太子妃的上佳人选。”
所有知情的人,谁也没料到霍轻离会在这个时候说这番话,都惊得一身冷汗。
第九十八章
皇后没料到霍轻离有这样的要求,端详了她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说:“本宫不过说你几句,怎得说出如此赌气的话,爱之深,才责之切,本宫今日重罚你,只是要你知道,凡事不要强出头,尤其在这深宫中,是非难辨,好心未必办的就是好事,而且还容易被有心人利用,轻离,你是个聪明孩子,应该明白本宫这番话的意思,你要嫁的人是淳儿,谁还能亲得过你我,只有咱们娘儿俩一条心,淳儿这太子之位才能稳如泰山,这赌气的话,以后可不准再提了。”说完,挽着霍轻离的胳膊,把她扶起来,还帮她理了理裙衫,态度甚是和蔼。
用人之道,当软硬兼施,恩威并济,皇后娘娘运用自如。
霍轻离原就没指望皇后能答应,自然见好就收,谢恩后,把薛知浅也扶了起来。
薛知浅着实为霍轻离捏了一把冷汗,好在皇后并没有凤颜大怒,不过喜忧参半,听皇后的口气,霍轻离想推掉太子妃,比登天还难。
安宁听说苏沁怀孕,就有些心不在焉,若不亲眼证实,都不愿相信,见母后已没了怒气,便劝道:“母后,这冷宫里湿气太重,不宜久留,儿臣陪您回寝宫吧。”
皇后应允,还道:“轻离跟本宫一道回吧,遭了几天罪,瞧着都清瘦了,若是让淳儿瞧见,该要怪本宫了,这样好了,从今日开始,你就住在本宫的延福宫,本宫负责再将你补回来。”
从长清宫到延福宫,简直是天上地下的区别,霍轻离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能谢恩。
薛知浅则苦了一张脸,如此看来,她与霍轻离连半刻独处的机会都没有了。
回到延福宫,皇后便吩咐宫娥伺候霍轻离沐浴更衣,留着安宁和薛知浅说话。
薛知浅自然希望能多看霍轻离两眼,安宁则心急如焚,等不到晚膳,便起身告辞,还说出宫之前,回华阳宫取些旧物。
皇后一语不发,盯着安宁。
安宁被盯得心中发毛,尤其那洞悉一切的眼神,简直不敢与她直视。
皇后突然道:“水漾,你成亲已有半载,何故没有动静?”
果然逃不掉这个话题,安宁早就准备好说辞:“儿臣与驸马也很着急,还特地让大夫诊脉,大夫说是儿臣月信不稳之故,还开了方子,给儿臣调养,等到儿臣身子好了,自然就容易有了。”
“是这样吗?”皇后半信半疑,“要不要让御医给你看看?”
安宁忙道:“不需要了,那大夫声名在外,医术不比宫里的御医差,儿臣吃了几剂药,效果显著,再吃段日子,定能全好,母后不用为儿臣担心。”
正说着话,霍轻离从里殿走出来。
薛知浅一直看着那个方向,看到霍轻离出来,顿觉眼前一亮,不同以往的超凡脱俗,只见她身着明黄色宫裙,肩披淡粉色轻纱,三千青丝绾成云髻,斜插凤头金钗,缀下细细的紫丝串主流苏,略施粉黛,完全另一番风韵,高贵典雅,简直迷人极了,薛知浅看得差点垂涎三尺……可惜皇后跟前,不敢造次,再听到皇后说:“穿这么一身,才像太子妃。”犹如被泼了一盆冷水,完全清醒了。
霍轻离把薛知浅脸上的变化,完全瞧在眼里,微微扬了扬唇角,女为悦己者容,如此大费周章的打扮,大半是为了她,所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她们才重归于好没多久,就分别这些天,着实想念。
安宁又提出要走,皇后也不再挽留。
薛知浅依依不舍的看了一眼霍轻离,匆忙间,她们竟然连句话都说不上,此番回去,还不知道何时才能再相见,再想到她们,一个要嫁淳太子,一个要嫁温子然,暗无天日的感觉,立即扑面而来,委屈得都快哭了。
忽听霍轻离道:“娘娘,轻离已好久未见知浅,有好多话想与她说,能否让知浅留宿一宿?”
皇后笑道:“当然可以,知浅若是无事,在宫中多留几日也无妨。”
薛知浅立即又惊又喜,惊得是生怕皇后瞧出她们之间的端倪,喜得是竟然可以留下来。
不过皇后娘娘的下一句话,轮到霍轻离吃惊了。
皇后道:“你们姐妹关系还真是好,连出阁都是同一天。”
难以置信一闪而过,霍轻离生生忍下差点脱口而出的话,保持镇定的姿态。
薛知浅则暗叫不好,这事儿还未来得及跟霍轻离说,怕是她要乱想了。
这边安宁告辞,霍轻离也屈膝道:“那我们也先回房了。”
皇后点点头,让宫娥带她们去侧寝宫,自己则带了胭脂出了延福宫,果然不出所料,安宁所去方向,正是苏贵妃的雪舞宫。
霍轻离先是吩咐宫娥不要守在门口,宫娥才走出去几步,霍轻离又把她唤回来,说,若是有人来,提前些告诉她,宫娥应了。
关好门,回身,霍轻离刚要询问发生了什么事,薛知浅的香吻已经送上,“轻离,现在不要问我任何事,我只想告诉你,我好想你。”
霍轻离对她的思念,一点都不比她少,就算是满腹疑问,在如此旖旎热辣的亲吻之下,也要先放一放了,宫娥就守在门外,不能让她们听到一丝不和谐的声音,一边与薛知浅唇舌交缠,一边搂着她向里间走去,双双倒在床榻上,才纵情开。
厮磨,纠缠,吻得快要窒息了,才放开彼此,大口着喘气。
霍轻离并没有忘记重要的事,缠绵被疑虑代替,压低了声音,问薛知浅:“我希望是我误会了皇后娘娘的话。”
薛知浅勾着她的脖子,坐直身子,深吸一口气,才说:“皇上赐婚,让我嫁给温子然。”
“什么!”霍轻离大惊失色,“怎么会这样?”
薛知浅知道她心里肯定难受极了,心疼的抚着她的眉眼,柔声道:“轻离,对不起。”
霍轻离抓住她的手,激动的说:“我不要听你的对不起,我只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你要嫁给温子然?还是皇上赐婚!”皇上赐婚意味着已成事实!
薛知浅懊恼的解释:“这事都怪我,是我做事太冲动了,惹的我爹生气,才定了这门亲事,又阴错阳差的被皇上知道,才变成现在这样。”
霍轻离这些日子一直算计着,如何才能不嫁太子,但是这件事委实棘手,甚至是无从入手,她坚持的唯一理由就是薛知浅,只要一想到薛知浅,信念立即倍增,现在薛知浅竟然告诉她,她要嫁人了,对她的打击可想而知,美目中流光四溢,看着薛知浅,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既说不出指责的话,也说不出无助的话。
薛知浅被她的样子吓到了,眼泪也跟着蓄满眼眶,捧着她的脸,急声道:“轻离,你相信我,嫁给温子然真不是我的本意,当初只是利用他,哪知道弄巧成拙,我跟你发誓,我宁死都不会嫁……”话未说完,就被霍轻离掩了口,然后被她揽在怀里。
霍轻离抱着她,任由眼泪无声的流着,许久,才抬眼看她,“知浅,除了我,你不能嫁给任何人。”温柔的腔调中竟带着恳求。
薛知浅心都要碎了,把头重重的点了几下。
霍轻离又说:“知浅,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我什么事都答应你。”看到霍轻离眼中的不舍,薛知浅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连忙改口道,“你先说什么事,我再看要不要答应你。”
“如果这门亲事拒绝不了,答应我,千万不要做傻事。”
薛知浅断然拒绝:“不成,我的清白绝不容人玷污。”
“哪怕不能和你在一起,我也希望你好好的活着。”霍轻离亦说得很坚定。
设身处地,薛知浅完全能明白霍轻离的感受,若是只能二选一,她也是希望霍轻离活得好好的。
薛知浅一咬牙:“好,我答应你,你也要答应我,就算非嫁不可,也不准做傻事。”同生共死虽然凄美,但是活着更有希望。
薛知浅举起手,要与她击掌为誓。
霍轻离说:“好。”亦举起手。
轻轻三击掌。
她们有过太多的山盟海誓,而这一次订的是生死契约。
第九十九章
思念让两人动情得很快,但是因为身处皇后的延福宫,薛知浅不得不一改平日的豪放做派,咬着唇瓣,不敢让自己发出半点声响,霍轻离炙热的气息包裹着她,灵巧的指尖挑动着她全部的神经,薛知浅感觉快被烈火焚烧了。
山雨欲来的那一刻,突然传来宫娥的声音:“皇后娘娘到——”
有那么一会儿,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霍轻离无辜的眨了眨眼,薛知浅也跟着眨了眨眼,然后……
薛知浅一把推开压在她身上的霍轻离,却忘了作乱的手还停留在她身体内,立即震得一哆嗦,无比艰难的拢上双腿。
霍轻离被她的模样逗得差点笑出声,多少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薛知浅瞪了她一眼,恨恨的说:“换你试试。”
霍轻离拉了锦被盖在她身上,自己则以极快的速度穿上衣衫,说:“你好生躺着,我去见皇后。”
“这怎么成?若是被娘娘瞧出不妥怎么办?”薛知浅挣扎着要起来。
霍轻离又把她按下去:“你现在的样子更容易露馅。”
薛知浅浑身无力,知道她所言非虚,就不再勉强,交代她:“小心应付。”
霍轻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才下了榻。
皇后已等了一会儿,看到霍轻离青丝长垂,穿着单薄的衣衫,歉然道:“扰着你们休息了。”
霍轻离请她进屋。
皇后未动,而是朝里瞧了一眼,问:“知浅睡下了?”
霍轻离说:“是,轻离估摸着娘娘是找我的,就没让她起身。”
皇后点头:“不错,本宫确实是来找你的。”
“娘娘请吩咐。”
皇后道:“你随我来。”携了霍轻离的手回寝宫,又将身后的宫娥遣开,才一脸和蔼的说,“现在无外人,轻离,本宫问你,本宫罚你之事,可放在心上?”
霍轻离忙道:“轻离不敢。”
“那就是仍在意了?”
霍轻离知道皇后这么晚找她,绝不是关心她的情绪这么简单,道:“轻离做错事,娘娘惩罚也是应该的,轻离怎么会怪娘娘。”
“那就好,”皇后拍拍她的肩头,又道,“轻离,你还记不记得当日答应本宫的事?”
“娘娘的意思是?”霍轻离已猜到她所为何事。
皇后道:“其实你做的很好,本宫之所以还重罚你,你应该能明白其中的道理,你在冷宫时,苏贵妃是不是前去看过你几回?”
“是,有一回聊了一个时辰才走。”
“很好,想必那苏贵妃对你应该没了防备之心。”
“娘娘。”霍轻离心知肚明,却只能装出吃惊的样子看着她。
皇后柔声道:“轻离你不用怕,本宫并未让你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霍轻离扶着心口,如释重负。
“只是,”皇后话锋一转,“宫里盛传苏贵妃这一胎必是男胎,我问过御医,御医也说有八成机会是皇子,本宫不得不防。”
“恕轻离愚昧,还请娘娘明言。”有些话从主子口中说出,要比擅作主张明智得多。
“在宫中,本宫的心腹虽多,但是能让本宫彻底放心的只有轻离你一人。”
霍轻离忙道:“有淳太子和安宁公主在,轻离不敢当。”
皇后摇首:“淳儿是储君,而且秉性纯良,这后宫之事半点都沾不得,他只需做好本分事,让他父王认同即可,至于水漾,哼,都说女生外向,果然一点没错,她能不给本宫添乱,已是大幸,本以为将她许了人家,就算不安分,至少能转移心思,却没想到,她对苏贵妃还是心心念念,真是让本宫太失望了,倘若水漾不是本宫的亲生女儿,本宫早就拿着这个把柄,办了苏贵妃,哪需现在这般大费周章。”
霍轻离不用想都知道,刚刚安宁急着离开,定是去找苏贵妃。
又听皇后道:“当日本宫顶着皇上的压力,放弃知浅而选了你,是因为本宫觉得轻离你是个可以做大事的人,而且喜怒不形于色,在这明争暗斗的深宫中,更容易生存,轻离,你是太子妃,将来淳儿继位,最得利的是你,你应该比本宫更上心才对,你也看到了,皇上对苏贵妃简直百般恩宠,甚至皇上还放言,若是苏贵妃生的是皇子,不但大宴群臣,还要大赦天下,这就意味着淳儿生生多出一个竞争者,本宫绝不是危言耸听,皇上还正值壮年,谁知五年十年后,淳儿的太子之位会不会被人取代?所以为了淳儿,咱们娘俩必须未雨绸缪,何必等到苏贵妃产下皇子,而多添一桩心思呢?”
霍轻离面上无波,心中骇然,就算不是为了和薛知浅长相厮守,单单做成这太子妃,等着她的该是一条如何血腥之路。
皇后见她不答话,眼中还有些迟疑,便握住她的手道:“一将功成万骨枯,历代哪朝皇帝不是踩着无数尸体登基,要想得到至高无上的的权利,总要有牺牲,你我牺牲的不过是一点所谓的良知,但是却为百姓推崇出一位仁义明君,功足以抵过,大凡那些名垂青史的贤后,其实也是这么来的,所以轻离你无需纠结得失对错。”
霍轻离读书虽不多,道理还是懂的,只是当日她与皇后达成协议,争取来这个太子妃,不过是权宜之计,并不是真想做这个太子妃,一方面是想保护薛知浅,另一方面也是太过自信,觉得自己可以扭转乾坤,直到现在才知,事情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残忍得多,皇后还跟她开诚布公,让她知道皇后所有的秘密,摆明是让她骑虎难下,断了她退缩的后路,也在这会儿才明白,在城府极深的皇后跟前,她根本就稚嫩如孩提。
“娘娘要轻离如何做?”霍轻离问,不是她认命,只是她无路可选,她刚刚和薛知浅定下生死之约,现在的她惜命得很。
皇后展颜,赞许道:“本宫就知没看错人,你附耳过来。”
霍轻离依言靠过去。
待到皇后说完计划,霍轻离犹如置在冰窖中,冰凉彻骨。
皇后笑着说:“那么,咱娘俩就这么说定了。”
和颜悦色,和蔼可亲,还是那个素有贤名的皇后。
霍轻离看着她,却生出浓浓的惧意。
“轻离先告退了,娘娘请早些安歇。”
霍轻离走至门边,又被皇后叫住。
“娘娘还有何吩咐?”霍轻离问。
皇后道:“你若想把知浅也牵扯进来,回房后大可一字不落的告诉她。”
霍轻离又是一阵心惊,垂首道:“娘娘放心,轻离知道轻重。”
皇后这才满意点头:“嗯,去吧。”
一个念头闪过,霍轻离突然“咚”得跪了下来。
皇后皱眉:“这是作甚?”
“轻离能否求娘娘一件事儿?”
行如此大礼,所求之事必然棘手,皇后不动声色:“说来看看。”
霍轻离道:“娘娘能否取缔知浅与温公子的婚约?”
皇后没料到她竟是帮薛知浅求事,不解道:“为何?”
既不能让皇后看出她跟薛知浅有私情,又要让皇后答应这件事,霍轻离想了想说:“我与知浅情同姐妹,原本知浅才是太子妃,轻离取而代之,始终有些愧疚。”
皇后更不解了,“这与知浅的婚事有何干系,她如今嫁得如意郎君,你应该替她高兴才是。”
“原本我也是这么想的,方才我见知浅闷闷不乐,询问之下才知,原来她跟温公子只是君子之交,被丞相大人误以为他们有情,才错成这段婚约,知浅郁结得茶饭不思,意志消沉,轻离不忍见她这样,才斗胆向皇后求个情,望娘娘答应轻离这个请求。”
皇后道:“她不愿嫁,为何不亲自向本宫说,而让你代劳?”
霍轻离回道:“皇上指婚,知浅怕娘娘为难,才开不了这个口。”
皇后笑道:“你倒不怕本宫难做人。”
霍轻离也笑着回道:“轻离不过仗着娘娘疼爱罢了。”
皇后遥指了霍轻离两下,笑骂:“你这是恃宠而骄。”
其实两人都明白,霍轻离有所求,办事才能更用心,皇后也才能更放心。
皇后道:“行,回头本宫就跟皇上说说这事儿。”
霍轻离立即喜道:“多谢娘娘。”
“你对知浅倒是用心。”皇后打趣道。
霍轻离不敢揣摩这句话的意思,告退出来,她知道薛知浅一定等急了。
100、第一百章
薛知浅一听到开门声,立即跳下床,扑到霍轻离怀里,而后才心有余悸的说:“怎么这么久?我都快担心死了,生怕你出事。”
霍轻离抱着她,心惊胆战的心渐渐平复下来,贪念的抱了很久,才放开她,喜道:“知浅,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薛知浅微怔,不知什么好消息。
“我求了皇后娘娘取缔你跟温公子的婚约,娘娘答应了。”
薛知浅眨巴了一下眼睛,有些反应不过来。
霍轻离点了一下她额头:“发什么愣啊,你乐傻啦。”
薛知浅这才不可思议的问:“你是说真的?”
霍轻离笑:“骗你又没有糖吃。”
薛知浅还是不敢相信:“娘娘她怎么就答应了?”
“我告诉娘娘,你不想嫁给温公子,她就答应了。”霍轻离说得特别轻松。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薛知浅把霍轻离左瞧右瞧,才断定没有骗她,立即喜上眉梢:“真是太好了!”乐得差点一蹦三尺。
“不过也不能高兴的太早,”霍轻离还是有些担忧,“娘娘只是说跟皇上提这个事儿,能不能取消还要看皇上的意思。”
薛知浅倒是信心十足,“皇后娘娘都同意了,皇上肯定没问题。”说完搂着霍轻离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大口,“轻离,谢谢你。”
霍轻离看着她脸上明媚的笑容,犹如暖风吹过,整颗心都暖洋洋的。
“对了,你去了这么久,就说了这事?”薛知浅想起来问。
霍轻离凝视了她好一会儿,才说:“不止,娘娘怕我住了几天冷宫,心里有怨言,安抚我来了。”
薛知浅立即撅起嘴,不满道:“这皇后娘娘也真是的,心也忒狠了些,不就是帮苏贵妃说了句好话,她竟然罚你这么重,简直就是小题大做。”
霍轻离笑:“人家娘娘刚还帮你来着,你这么快就忘恩负义了。”
“咱们一事归一事,不过,”薛知浅眉头深蹙,“轻离说真的,瞧着皇后的手段,又狠又辣,让人害怕,要不,就依太子的计策吧。”虽然不情愿霍轻离嫁给太子,但是更不愿看到霍轻离拿性命去搏。
霍轻离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抱着薛知浅,头埋在她的颈项间,闻着她身上独有的馨香,在她耳边轻声道:“知浅,不要去想那些烦人的事了,我想要你。”
薛知浅脸瞬间红到耳根。
霍轻离抱起她,放在床上,轻轻压上去。
烛光摇曳,抵死缠绵。
薛知浅在一阵嘈杂声中醒来,寝宫里只有她一人,不见霍轻离。
穿好衣衫,开门,见包婉容守在门口,昨日包婉容留宿在宫娥房中。
“奶妈,外面怎么这么吵?”薛知浅问。
包婉容闪进来,带好门后,才说:“小姐,不好了,出大事了。”
薛知浅现在最怕听到的两个字,就是“出事”,实在是这阵子出的事太多了,问:“出什么事了?”突然心里一惊,“不会是轻离出事了吧?”睁眼没见到霍轻离的人,心里就有些不安。
包婉容脸色凝重:“正是霍大小姐。”
薛知浅一把抓住包婉容的胳膊,急着问道:“轻离怎么了”
“霍大小姐夜里在宫中走动,被守夜的侍卫抓个正着,正跪在延福宫里审着呢,这事儿连皇上都惊动了,我刚听一小公公说,皇上正往这边赶。”
薛知浅听迷糊了:“什么夜里在宫中走动?轻离一直在房里呆着,怎么可能?”她们可是缠绵了一夜,天都快亮了,才相拥着睡下。
“都闹了有些时候了,哪里假得了,我还跑过去看了,霍大小姐在那跪着呢。”
“天哪,出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薛知浅这才相信,心急如焚,推开包婉容,就往外跑。
就知她这个反应,包婉容连忙跟上,喊道:“小姐,先把事情弄清楚再说!”
一路上,就见宫娥太监三三两两的在窃窃私语,薛知浅听不真切,只听到几个词汇,什么霍轻离,行窃之类,霍轻离行窃?真是笑死人了,堂堂大将军的千金,需要行窃?简直荒谬至极!
到了正殿,就见皇后娘娘高坐在上,堂下站着几十个青衣侍卫,而在正中央,跪着一人,只背影,薛知浅就认出是霍轻离,那一身黑色的夜行衣似乎证明了包婉容所说,霍轻离夜闯禁宫,再加上宫娥太监的闲言闲语,难道霍轻离真的夜闯禁宫行窃?这怎么可能?
薛知浅穿过人群,挤到霍轻离旁边,先请了皇后的安,而后问霍轻离:“轻离,怎么回事?”
霍轻离看了她一眼,一句话没说,又垂下首。
皇后道:“知浅,你到本宫身边来。”
薛知浅只好过去,还未多加询问,就听殿外唱诺,皇上和太子都来了。
薛知浅在花灯宴上远远见过皇上一回,不过只瞧了个轮廓,此刻皇上近在眼前,当然要看分明了,毕竟皇上的龙颜可不是人人都能有幸瞻仰,比想象中要苍老一些,这应该跟皇上勤于政务有关,薛丞相曾经跟她说过,当今圣上勤政爱民,是位难得的明君,如今四海升平,百姓安乐,也能看出皇上确实是位有为君主,只见他龙袍金冠,不怒而威,让人心生敬畏。
皇后让出主座,在下首陪着,余人施礼后都站到一旁,只剩霍轻离还跪着。
“轻离也先起身吧。”皇上道,声音温和,倒听不出怒气。
霍轻离谢恩起身,因为跪得时间长了,腿脚有些麻,身子晃了晃才站稳,薛知浅下意识的伸手去扶,好在反应快,又缩了回来,发现霍轻离夜行衣上破了好几处,虽然没有血迹,不过也看得出应该有过一番剧烈打斗。
“谁跟朕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皇上威严的目光扫下来,落在霍轻离身上,“轻离,你这一身行头,可别告诉朕,只是穿着好玩。”
霍轻离默不作声。
一名侍卫走出来,道:“回禀皇上,奴才几个巡逻时发现一人行踪鬼祟,以为是刺客,合力将她拿下,揭了面罩,才知道原来是霍姑娘,奴才们不敢擅作主张,因为在延福宫附近,所以送到皇后娘娘跟前,让娘娘发落。”
皇上指着霍轻离脚边一个装得鼓鼓的大包袱问:“那是什么?”
侍卫回道:“奴才刚刚清点了,里面有两套衣衫,一双靴子,五支金钗,两条珍珠项链,三枚宝石戒指,一个金镯子,一个玉镯子,还有青花瓷一只。”说完,打开包袱,果然一样不差,侍卫道,“奴才等人怀疑,这些都是盗取的宫中之物。”
后来的人看到这琳琅满目的东西,都傻了眼。
“扑哧”有人笑出了声,是太子。
太子道:“你们怀疑霍姑娘盗了宫中之物?好吧,就算盗,也该盗些轻便之物,哪有偷东西偷青花瓷那么大个又不值钱的玩意儿。”跟着哈哈大笑。
皇后呵斥了一句:“淳儿,父皇跟前不得放肆。”
淳太子这才止住笑。
侍卫吓得唯诺道:“奴才也只是按常理猜测,半夜三更,穿着夜行衣,又拎着这一大包东西,不是窃贼,是什么……”越说声音越低。
皇上也觉好笑:“轻离是将军千金堂堂太子妃,怎么会看上这些。”跟着脸色一沉,“但是举止确实可疑,轻离,你自己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霍轻离又跪了下来,却道:“轻离无话可说。”
旁边的薛知浅急得一头汗,搞不清楚霍轻离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她自然不相信霍轻离行窃,但是这包裹里的东西又的的确确不是霍轻离的,尤其那双靴子,根本就是男子之物,在宫里私藏男子之物,那可是犯了大忌。
皇上脸上明显有了一丝怒意,沉声道:“什么叫无话可说?这些东西总有个来处,还有你这不伦不类的一身打扮,成何体统,难道要让朕给你上大刑,才肯说吗?”
皇后忙出言道:“皇上息怒,待臣妾来问一问。”
皇上见霍轻离始终不开口,又不能真给她上刑,一时没什么好法子,只能允了。
皇后起身,施施然走向霍轻离,把包袱里的东西又认真细致的看了一回,然后问霍轻离:“这些可是宫里之物?”
霍轻离没吱声。
“你不说也不打紧。”皇后捡起一物,“本宫认得这玉镯子,乃是本宫之物,何故会在你手上?”
霍轻离脸色变了变,还是没应话。
只听皇上道:“皇后,你可确定?”
皇后将镯子送到皇上跟前:“皇上,这还是您送给臣妾的,您忘了。”
皇上赏赐过东西无数,哪记得这些,又问:“其他的东西可是你宫里的?”
皇后道:“没有了,只此一样,不过既然有臣妾的东西,恐怕余下这些是其他娘娘的也说不定。”
皇上并不在意镯子、项链,他最想知道的是那双黑色的男靴属于何人,若是他的也就罢了,若不是,又是从哪个妃子寝宫里取得,那可就说不清了,便道:“把她们都叫过来认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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