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开入世不代表立时入世。
天已大亮,没有闹钟便起不来的夏桃才被刘宝儿拍门叫醒。
此刻她窝在炉火前,对着干柴烈火的炉腔烦愁。
如果她立志做个好“奴才”了,就毕竟要融入老四的生活,这便有两个前提先要想好。
一,老四不会看上她。嗯,这一点没用想了,凭着自己一直被人误会的寡妇身份加大龄剩女级别,人家老四这么金贵也没可能拾别人的“破鞋”。
二嘛,自己不会看上老四。
凭有限的记性把大神的样子由脑子里扒拉出来,那么张乱七八糟的脸既不像张冬健那么完美,也不及裴勇俊个性,连最基本的国字脸也没得,个性不好,又爱发脾气,更不可能拿钱出来养自己一辈子。明争暗斗脑子用多了不掉成秃子到还不怕就怕偏剩一团成了地中海。不对不对。夏桃用力甩掉走偏的思路。反正,就是这人不合自己折夫的标准,连最基本的好性格都没有。
嗯。点了点头,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就先当个称职的婢女好了,有了这层身份,到时偷消息、开遛都是手到擒来。
炉子上炖着的海带排骨汤正徐徐散发着肉骨香。刘宝儿却盯着不停变化脸色的竹桃惊叹。你说人怎么能这么自娱自乐呢?这竹桃虽然能做些没吃过没见过的好东西,可大多时候怎么就这么傻气呢?
钮祜禄氏雅茹听禀王爷回到园里见过福晋便来看望自己并不觉得惊喜,只是理了理鬓角便起身相迎。
胤禛对钮祜禄氏几乎没什么深刻的印象。此刻仔细看她,除了端稳的暖色从她脸上看不到其他隐藏的情绪。很有些那拉氏年青时的影子,可眸光却有异。胤禛不喜欢隐藏情绪和心思之人,王府里这些年来几乎没有这种女眷的存在。所以他不喜欢这个格格。他以为,他是她们的天与地,是他们的一切,便再不需要她们把自己伪装起来。有了他的爱护女人们还有伪装的必要吗?
米色裙袄外是一件半旧的深枣褂衣,脸上没有补妆的痕迹甚至不透红脂,把子上唯一一朵宫花是为鹅黄并不张显,连鞋上也只是一双家式的绵鞋。如果不是她本身就极为低调,便是这人有着极深的深浮。
虽然到府已近六年,这个钮祜禄氏却一直如此低调。可胤禛的意识告诉他,这不是个低调的女人。不过没关系,她是个怎样的女人他并不十分在意,左不过是个格格,福晋自然会有福晋的家法。
如今这个女人怀了身孕,却有些不同了。
钮氏奉上的茶,他没有接。他是个很记仇的,对于前几日宫里的赏赐叫那拉氏失了颜面之事,今日便寻到机会要压压钮氏的心思。
雅茹不知道王爷为何生气,她虽然聪明却一切弄不懂爷的心思。可她深谙处事之道,并不曾表露一分委屈,只是安稳地当空端着茶盏,静静立在榻前,直至一盏茶功夫,王爷递了眼色给苏培盛把那杯茶接过放于几上。她的手虽已无力、刺木,却毫无任何怨言。
一池冷水便如一列寒墙。胤禛谈不上什么情绪变化,因为对这种人他早已应对自如。
“坐吧。”
王爷的声音清洌,听在雅茹耳中似含有一丝迫切,对某种人事的迫切,却不绝不是对她的迫切。但还是引得她眼波流动。
胤禛的眼光聚在钮氏把子上那朵宫花上。
“母妃赏的宫花到是很漂亮。”
雅茹抖了抖眼色,快速压住心间的某种惊恐,起身对着畅春园方向行了一礼:“是德妃娘娘抬爱了。”
胤禛摆手叫了起。
这是个聪明的女人,并不需要他费什么心思。他只是取了茶盏来喝了两口,便起了身:“你歇着吧,好身顾着身子,别叫本王——和母妃失望。”
雅茹低头行着辞礼,并未叫人看见她的神色,手间却还是不自觉失了温度。
望着稳中急步离开之人的背景,雅茹的眼中有了丝迷离。
这是个怎样的人物?
胤禛进了无私殿,便见那婢子正用着抹布边哈气边搓着几架上一支硕大的青花瓷书卷桶,边清还边扒拉两下乐呵上一番。不自觉便皱紧了眉头。王府里的奴才虽不得这些事物却也不曾这般哈啦着,况且这青花瓷并无多少年代不过是官窑新制的物什。可这没眼色的婢子——
想想便觉得火大,自己府里怎么出了这么个没品无眼的奴才,正要发火,一时又忆起自己之所以叫这婢子近身的理由,不觉压散下火气丢开此人,去到案前理起些事来。
夏桃蹲在那里,起不是,忙不是。偷盯那人半天见他没反应,便盯上苏培盛,向对方递着眼色:是起来退出去,还是继续忙活?
那苏培盛面无表情地瞧着竹桃的挤眉弄眼,只当什么也没看见。
夏桃很措败,她这是招谁惹谁了?一个是这样,两个也是这样。她好心发扬“女仆”精神主动干活却被挤得这么不能进不能退的。
想想便有些气,却也不敢跳犟起来,只是一点点、一丁丁地往边上挪,心里默念着:我是透明的,我是透明的……
胤禛在翻文书,眉间也在思索。可余光却尾随着某个奴才蹲挪的身形。心头的轻松一直持续着,直到那婢子好半晌挪出了房去。
苏培盛发现竹桃消失时王爷掀高的唇角,和下一刻淡淡地不耐。
殿堂里燃起了第一束烛光,胤禛揉了揉眉心并未怎么放在心上。
夏桃重新挪了回来,扒拉着木雕的隔断向里而望。
这位大神已经坐在那里整整三个小时了,甚至连边上的茶杯都懒得碰一下。除了偶尔搓搓手、揉揉眉视线便没有离开过那些本子。这应该是个工作狂的典型。她那回大战高考时也不曾如此时时相连舍不下案桌和书本。
以前不将这人看在眼里不觉怎么,毕竟是人家的事,她也看不见。现在竟然入世做了人家的近婢,被福晋委以“重任”,怎么着也该可怜可怜人家的胃吧。
便走到边上想写几个字问问苏公公。
苏培盛接过自以为透明般移过来的竹桃递上的纸张,再看了看忙着时便心无二事的主子,转了半圈眼珠子,道:“王爷——”
夏桃被他突然一声打破宁静惊得抖了抖,连忙去看老四,果然,那斯已探照上她,叫她无处可藏。
苏公公,你这不是将我完全供出去了嘛。
胤禛有意思地盯着竹桃沮丧之情须臾,才看向苏培盛。
“天色已不早,你今日席上也未进什么吃食,加之有些寒意,可要进些东西暖了身子再行政事?”
夏桃的耳朵一直随着苏培盛的声音游动,见他说完了,还偏向他直点着头。
胤禛原本还不错的心情偏叫她的漠视撞得无几。
“你去上膳。”见那婢子转身要走,忙道,“你——过来给本王——磨墨。”“按肩”二字硬是吞了回去。
苏培盛一把拉住某个起了步子要出去的婢子,对她耳边不听风的习性只是哀叹:“爷叫你去磨墨!”
对她大睁着眼睛看看苏培盛再撇上自己的眼色,胤禛很是不满意,直到她磨逞了半天还是立到案前时,他才心平气和继续下笔。
空气里除了两个人的呼吸,只闻她研磨的啦啦声。夏桃心情很好,今日一天扒拉脑袋从中拼凑出不少菜式,也讨教了徐大厨怎么能把排骨汤里的油腥去掉,下午还因为刘宝儿这个小闹钟得以睡了近两个小时,难怪现在精神不错。
胤禛本在写字,却被某人不自觉挑眉、凝笑的样子很影响了,停下笔来直盯着这奇怪的女人。
什么都写在脸上的女人却最是叫他看不透的女人。
“你笑什么?”
啊——!
不在状态里的夏桃直视上某男不悦的眸色,下意识低头认真磨起墨来。
“你笑什么?”
头更低。无视,装傻。
“本王问你你到底笑什么?!”
王爷不高兴地怒立在案后,手里还捏着毛笔。竹桃一脸胆小地低首立在案前两步远外,手里还握着砚石,浓墨顺着砚石快速滴落于富贵花开织毯之上。
苏培盛进来便是如此光景。他不明白的是他只离开须臾怎么就拔文房两宝相恃了呢?
这二人谁也不让谁,一个要问一个不知他要问什么,僵在那里,眼看王爷气焰更盛,苏公公忙细道:“王爷——用膳了。”
还好还好。夏桃以手背摸了摸鼻头,大嘘了口气。
对她不文明的行为胤禛嫌恶地拧紧了眉,却还是因为苏培盛的出声找回了理智。放下笔,不自觉也以手背触了触鼻头,走过案去立到水盆前,见那婢子没跟上来,火气又上了来,回头瞅她还傻傻立在那里握个砚石大盯着他。
“傻在那里干什么?还不打水给本王洗手!”
夏桃被她一喝惊得跳了跳,才快步上来取了热水桶子到了热水,正要退开,又想起光是热水岂不是活烫老四蹄,便又舀了两勺冷水试试正好才退了开。
原本的大火在她把一切弄好了退到边上小心打量的伺侯下转顺消失,轻松齐了袖子清洗了起来。
苏培盛已摆好了膳食,回头见这二人的互动,很像大灰狼欺负小媳妇的戏码,怎么看怎么透着股荒诞,再看看,又有种叫人发笑的恶俗趣味。
直到王爷接过老实巴娇受气胞竹桃递上的帕子净了手走过来,苏培盛赶忙做透明木头状,侍侯了爷上座。
胤禛看了眼桌上的膳食,两菜一汤一点心,难得的是不再是同一样东西做的大集合。皱了皱眉,他抬头奇怪地看了那婢子一眼,见她离得远远的,便很是不高兴。
这婢子也不知今天怎么了,竟然不再是南瓜大集合或土豆大练兵,四样东西没一式重复的。
反正也是想不明白,也不在乎多加一件。胤禛提了筷子正要下手,见桌上无酒,下意识不快相问:“酒呢?”
酒?你还敢喝酒?
这人直白地拧眉摇头,还一脸嫌气,看得胤禛虽然明白过来自己不能喝酒却还是很不乐意,抿抿嘴却没说什么,挑菜进食。
本以为他会为自己的越位发火,怎知一抹而过,夏桃立在水盆边费神空想着,直到他吃饱了回案重新走过她边上,她才反应过来。
哎,这人,怎么吃东西这么快呢?
吃饱身暖,见这婢子胆敢把他像怪物一般盯着,胤禛突然有了惩治她的好心情。喝过半盏她今天进上的红糖蜂蜜水,才道:“福晋屋里要一贴《心经》,你不是会写字嘛,就写来吧。”再指了苏培盛把《心经》本找出来给她,丢她去角边的小几上,便心神愉快重回到政事中。
夏桃盯着面前洁白的纸张半天,愣没明白福晋屋里要《心经》管她这厨娘怎么事?
转了一圈笔,却还是老老实实打开《心经》临纂起来。
夜晚本该安静。可后世汽笛弥漫的城市里哪里还有净土。
圆明园的冬天寂静异常。深处其间淡化了纷扰很容易忘记那些烦恼。殿堂里虽没有空调却燃着暖炉,加之周围古色古香的原始氛围,很容易叫夏桃有写大字的心情。
两盏灯烛燃在一对男女之前,隔着空间里身份的距离,却很难叫他们不自觉转首打量对方几眼。虽然这几眼看不出什么情深意切,也不叫心突跳了节奏,却是自然而清新。
冬夜并不冷然,和着一丝茶香里翩翩的甜意,不知为何,胤禛只觉某种一直越发困绕他的可能称为孤寂的东西轻薄起来。只是,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正文 第四十七章 圆圈论
所谓《心经》,不过二百来字,并不难写,可对于习书法只为艺美、炫耀的现代人来说,远不及古人书而成行、成草、成己物的熟练由心。只这两百多字,一笔一画便叫夏桃整整写了一晚,直至老四罢笔就寝也未能全。
还好这位大神心情不错,一句“明日本王回园子要看”便打发了迷浮双眼没睡却神已去的桃子。
夏桃本在心里大赞老四是“好仁”那,那却不想已中了《心经》大魔。
这一日,胤禛由十二阿哥胤祹办的家宴里回来,便皆了福晋伴着胤祥直入了与圆明园只一墙而隔居于东南向的交晖园。
交晖园面积相较圆明园虽小了不少,却也因当年皇父对胤祥的喜爱反自然园景很是不错。只是如今因缺银子整治很有些寒消之体。
瓜尔佳氏亲抱了嫡福晋兆佳氏所出明日便满月的三阿哥来。
胤祥见自己儿子裹在襁褓之中宁睡如佛,便很是喜爱,不及细想便从僵直的瓜尔佳氏手里接过,抚弄了一番。瓜尔佳氏脸上的惊异与僵直胤禛自是收入眼中,却只作不视,看这侄子圆圆安态也十分欢喜,勾了食指触触婴儿细毛的脸蛋,手感超好,便不觉一再的抚弄。
胤祥难得见他四哥如此放松眼含宠爱。他自知其实四哥极爱孩子,只是那些作古的礼教受多了自以为父不当亲儿方是明父。便双手一抬,就把儿子放进胤禛双臂。
胤禛突然接了婴儿,瞪着双眸档在当下。
“四哥喜欢也抱抱,难得我这三子得四哥喜爱。”
那拉秋蓉也难得见自家爷如此吃氅,抿了唇儿只以香帕相掩。
胤禛僵在那里半晌,才觉得全身酸痛,小心地移了移两臂,却见婴儿鼓着嘴摆了摆头,自个儿额头便出了大汗:“十三弟——……还是……”
胤祥难见四哥僵身、干吞喉,知再不解救怕是要恼了他,忙上前接过自己儿子动作熟练的拍抚起来。
“四哥你那动作太僵了,小孩子最是敏感,不舒服肯定会醒。你也该似我般练练,以后得了——”胤祥本是随意话着,却不想说到这里才觉出失言来。正不知如何收尾,却听身后那拉氏道:“也叫我这婶子看看侄儿,怎就偏你们两个爷们霸着不放。来,我抱了去,顺便见见惠芸。”
他兄弟二人得“解脱”自去书房,那拉氏皆了瓜尔佳氏同去月子房寻那兆佳氏。
兆佳氏还是个二八的女子,并不亮丽,五观得当却不出挑。安泰平和的脸色上一双稚眸显露了一丝难得的少女活脱。此刻居在床榻之上只着家居小袄。
“四嫂见笑了,惠芸未及整装。”
秋蓉坐在榻边,观兆佳氏面润气爽,心知这月子做的不错之外,更是心情颇佳。
“好了,也别同我见外,既然叫了我一声四嫂,我自然不会在意这些外里。”
兆佳氏惠芸很是感激四嫂那拉氏。她生二格格时因是年青惊吓不已到这胎还是畏惧,爷虽然百般宽慰却终不及四嫂过来人几句笑拟。
正要再说些感语,便见瓜尔佳氏端了参汤进前来,便只好做罢,含笑接过说了句感谢的话。
“姐姐不必同我客气,本就该是妹妹应尽之举。”瓜尔佳氏虽不想离开,也知处在这里不适,便自告退了出去。
秋蓉收回相送瓜尔佳氏的目光,很清楚女子的心思,只是并不开口管这是非。
而兆佳氏也十分聪慧,一字不提宅院里的故事,只与那拉氏话些孩子的乐事。
秋蓉见她神色与初胎相比天壤地别,放下心来。这兆佳氏不如瓜尔佳氏明丽,也不如瓜尔佳氏跟着胤祥长久深谙贝子宅里的事道。一进门并未主动拿回内宅大权,反由着瓜尔佳氏这个侧福晋理事自个儿只做富贵闲人。前些年十三春风得意加之内眷不少,并不曾把她放于心上。却怎知胤祥受挫后反与这惠芸情投意合了来。而真叫秋蓉对其刮目相看的是,兆佳氏并未因重得了宠爱便要回内权,仍是推了出去叫那瓜尔佳氏理着,这等以退为进的心思如果不是本身大智若愚便是极谙生存之道了,且这等胆实,便是自个儿怕在她这个年纪也是没有的。
也难怪那瓜尔佳氏着急了,换了其他任何一位爷也不定能成,偏十三虽看着爽列,实最爱这种柔宁专心的女子。近年来得了时间与兆佳氏相处便越发喜爱于她,见不得别人对她有一丁点的不好。
瓜尔佳氏进府早更得十三依重,自兆佳氏入府并未失了大权和夫宠,便以为其再难成事,行事作派便焉然似福晋行头,却不想胤祥回马复爱于福晋。她也是个聪明的,又怎能不明胤祥的脾气和性子?这才有她压下过骄、小心陪伺福晋的举止。
也亏兆佳氏神有大智却心平善缘,不然,哪里还有那瓜尔佳氏如今的好活?
回到园子里,那拉氏简单把十三府里的情况言明,胤禛才放下心来。如今胤祥在皇阿玛眼里已形同透明,外面对他自然也再不如前。他这做哥哥的再不能叫胤祥府里再出点事端。
一连几日,王爷回府均到钮祜禄氏那里小坐一刻,才起身回葡萄院。
本蹲在无私殿地上对着面前地上几页自觉书写得很有些体面的纸张愁苦,一听刘宝儿挑帘子露出头来大喊“王爷回来了”,夏桃拿起纸张立时便要躲起来,可迈了几步又立住了,想想躲也不是事,撇了撇嘴寻思个小角落隐了起来。
想想真是晦气,想当名称职的婢女吧,却陷入了《心经》魔仗里。那无齿的大萝卜老四连着五六日叫她写这什么《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来来回回她没写五十回也有八十遍了,不是嫌横不平、竖不直,便是说多点少勾的,再不然就是无筋无骨。也不想想她这现代来的操那小学二年级三个月的基础能写成形就不错了,偏要挑她的骨头。本想写大点占了纸到时叫他看哪个字不顺眼也好只写那一页,却不想那丫特可恨偏叫她重新只以小楷来写。神那,这几日她连做梦都是那什么“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
胤禛进了正堂过到书房便见那婢子低首如只可怜哈巴狗似的立在角落里,叫他立时心情便是一高,走过去右手便瘫在她面前。
夏桃捏着一垒纸吞了吞口水,送也不是,不送也不是,见老四瞪她了,才忐忑地递了纸稿,目送那位仁兄离去的脚跟。
胤禛坐在榻上一页页细看了这字,是比前几日好了许多,却明显不成书写者己风,只是生硬临写罢了。
“本王给你的明明是柳体心经,你偏偏臆弄成了颜体。怎么,自以为识得两种字体便为倨傲了?”
哎——
夏桃暗自大叹一声,看来这次是寻了这理由要叫自己重写了。丫的,想罚自己就直说,何必这么多事。老娘就喜欢颜体怎么了?老娘就不喜欢柳体女气怎么了?
胤禛虽然看不见她的白眼,却可见她嘟起的高唇。并未因她此举不敬而不快,反暗自爽快。
“算了,也难为你这奴才。”胤禛收了那纸张放于案前,接过苏培盛由刘宝儿手里接过的茶水,见茶水虽还是红褐嗅闻下已无甜腻,便觉心欢,不自觉瞥了那婢子一眼,才喝起来茶来。
夏桃小心半抬着头盯他,不明白这斯怎么不叫她重写了,暗想了半天也理不出个头绪。见老四已理起政事来,自己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沮垂着脑袋当透明人。
室内安宁,除了灯足偶尔暴破的声响并无他源。
夏桃不知立着已有多久,只是惯性安静地立着。可意识却早已自我而起,一个哈欠接一个哈尔由压到发、由小至大,头则由低到偏、由偏到抬,直到冲梁雷动而起,眼泪鼻意大起。夏桃也没办法止住她长期睡不过瘾、哈欠如瘾的态势。她自以为动作小态别人看不见,自以为老四全神贯注、别的二人见了也不可能扰了老四的安宁。
刘宝儿十三四岁,虽在府里当差不少年岁了,却还有孩童心情。他张着大大的嘴巴瞪着对面夏桃超夸张而起的大嘴巴,怎么都不明白怎么有一个女子可以越哈越大着嘴巴可见喉谷的成段打哈欠。
苏培盛见识过了,只当不见。
至于胤禛,他面前的纸张虽翻着,视线却不识瞄向竹桃,偶尔寻思一下,这婢子怎么就这么困呢?
可该有的恼火却没有发作,连影子都没有。白白便宜了睡眼朦胧的夏桃。
胤禛理完书本,苏培盛侍侯着他除衣上药。
夏桃端着药瓶和纱布立在后面看,那伤口已渐愈合,只留有一条不可见的血缝。
待到胤禛喝了她递上的汤水喝完,再她还是不走,便问她还有何事。果然,她立时从腰口小袋子里取出张字条给他。
据苏培盛说,她这是不习惯袖子里放东西,说是袖口一开一合的漏风。
胤禛并未接手,只是抬了抬下巴,夏桃便老实的摊开来并倒过页面顺着他的目光。
快速读完,胤禛几不可闻牵了牵唇角:“你这别字,还要写到什么时候?”
他泰然喝着汤水,说的却是夏桃不关心的。拧着眉疑惑地看着他头天,连不短不长的睫毛都看透了,才听这斯复道:“本王府上难得出个识字的婢子,说了出去要是叫人知道不过是个别字造字的主,还不定被人笑以没有呢。”
夏桃咬了下唇嘴偏一边,恨恨在心里哼了两声。
余光扫到这婢子的火光,胤禛更为愉悦,含到口里的糖水也不觉腻歪了,反透着清香。
“不用了,福晋那里不需要。”接收到她眼里的疑惑,复道,“本王只说福晋屋里要《心经》,没说要你写的。福晋抄来作为十三爷三阿哥百月的小礼自是心意最重。”
这意思就是自己写的没任何心意了?夏桃挑了挑眉,虽不至于发火,却很是不忿,终于明白过来,这斯从头到尾就是忽悠她,还一连忽悠了几天。她这是招谁惹谁了?左右动动嘴,叹了一声,也只能自认倒霉,谁叫他是爷她是婢呢。
胤禛把她的脸色收入眼底。对于她脾性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是一乐。不过还好,虽然行为举止过了奴才的礼数却胜在还知本分,也算还是个得份的婢子。
苏培盛站得不远,小心打量主子与这竹桃的言行。
他虽没看透什么,却觉得竹桃招了罪而主子心情好了也不失为这奴婢的造化。只是——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二人透着股言不出的默契,而这种氛围,不曾在其他人身上出现过。既不同与和十三爷的关诚,也不与福晋时的相敬,要说有什么暖昧又违时不像。虽然理不出头绪,苏培盛却不傻,总之,这个竹桃对爷来说,是个不同的存在。至于她会不会变为重要的存在,却要假以时日来看了。但是,通过自个儿把刘宝儿调给她为手而王爷没反对来看,是越发趋向于重要了。
这三人,各有各的心思,自以为三人独立,却怎知不是处处相连呢?
只道:大圆套小圆,多圆成围网,圈住的可能不是别人,却不一定不是自己。
正文 第四十八章 醉酒风
胤祥置办的家宴同时也是其子三阿哥的满月。一时间,交辉园久未有得热闹。
虽然心思各异,场面上的功夫这些皇帝的儿子最是善长。
酒正喝到正中,门房传了消息来,圣旨道。
其他人的心思胤祥不急去揣测,只是自己愣在了当下。
也是这么个时辰,三年前那一纸呵斥的圣旨也同样当着弟兄们的面扫了他所有的颜面和骄傲。今日,这一道,又是为哪般呢?
胤禛虽是忐忑却还是上前打断十三的停滞。
众人罢了酒席侯在正殿请旨,见那传旨太监正是皇父面前的红人梁九功,且面无悦容,立时便脸色各异,有乐祸亦有恐慌的。
梁九功摆开他近年得宠的严厉劲儿,字地有声地读完了圣旨,把众人大多失望无趣的神色看在眼里,对于把王爷、阿哥们唬住心下很是愉悦,立时换了一幅谄媚的嘴脸低身就前道:“恭喜贝子爷喜得麟儿,奴才给你道喜了,也贺一声三阿哥喜得圣意。”
胤祥的心神还聚在那一纸诏书之上,为这突然而至的几句话怀了诸多忐忑却身处其间反看不透皇父的心思了。直到四哥拍了他肩背才回神捧了圣旨。
中途来了这么一出没意思的戏,众人也没了喝酒的兴志,纷纷早早退席回府了。
待到一一散去,胤祥还是盯着那案香上的明黄圣旨出神。
“皇阿玛亲书了这旨意给三阿哥起名弘暾,可见,皇阿玛心里仍是万分爱重于你的,胤祥,你也可放下了。”
“放下?”胤祥不喜反红了眼眶,“三年了,三年的不闻不问,到如今,一纸诏书便可安抚于我吗?”
胤禛见胤祥声有颤意、意有升浮,忙上前深按其双肩,想说些什么,却也被所感一时失了语言。
胤祥虽有零乱,却很快平复,勾了勾唇角,拍了拍四哥的右肩:“没事,四哥说的也是,毕竟给小阿哥起名这事皇阿玛现如今已很少管顾,这次破了先例,当是还——”“惦念于我”四字胤祥没有道出,虽然明白皇父确是让了步亦爱重于他,可失去的年光又怎么是区区了语便叫情感让步的?
胤禛万分明白十三的心情。满口的道理想着驱散父子间的隔阂,却话到嘴边一字未出。只是叫人上了酒来,陪着胤祥喝到大醉,看着奴才们料理好十三才硬挺着一丝清明回了园子。
苏培盛是叫了轿子把爷抬回府的。
喝醉之人醉的也正是先头时刻。在轿子里睡了小半刻直被抬回葡萄院,冲了冷风便有些亢奋。只是目不能挑,待到感觉被人扶着躺于榻上,平地踏实加之入鼻一种其种的萝卜冲味使他炸醒,挑开眼帘一看,入目的茶杯子里果然是那萝卜汁,且口里已被灌了几口。立时火气便夹着醒性上头,一扒拉打翻茶盏,吼道:“谁叫你拿着难喝的东西给爷喝的?”却不想大怒震了神经,脑袋里一阵嗡鸣,只是痛苦地纠眉,却愣是不出声。
夏桃本以身居着他后背扶他、喂他,不想失了茶碗是小,被他打的左手剧痛,正想发火她这是好心没好报呢,瞅他歪在自己怀里一脸子痛苦,同情心便发作,甩了甩手、伸了伸指,便还是消了火抬手给他揉起太阳穴与额头来。
头痛很快在一分分按压下逐渐散去,胤禛舒服的一时不能自抑哼哼了两声。
看他舒服了,夏桃的火气早没了,很是高兴这一手受益于人,便越发认真卖力起来,时刻观察某醉男的脸色。
如此有十分钟,胤禛头中那股火气得以淡定,心、口却还是惹火的难受。
夏桃本想叫他再喝点解酒去毒的萝卜红糖水,但一想他刚刚做派,便想起身再去弄点水果汁什么的给他。可刚动了动身子,那人便极不乐意地摆了摆头,唔哝了一语。
苏培盛替爷除了衣鞋,见他如此,只好自己去取了热糖水来,递于竹桃。
看着这位爷连喝了两大杯,舒爽地自个儿背靠着觉得高,往向缩缩枕在夏桃的大腿之上便睡了过去。
一时间,剩余的二人惊诧地盯着睡得安泰的胤禛,互看了一眼,才十分有默契地相扶着要把他放回床枕之上。却不想老四突然睁开了双眸,无什感情地望着她。
“你是谁?”
“你是谁?!”他一把抓住夏桃刚刚才被袭击过的左手,死命大喝着。
我是谁?我不就是夏桃嘛。
对于面前无声之人,酒醉后的胤禛发狠地箍着她的手腕。他痛恨这些奴才,痛恨那些总是谄媚作态的小人,痛恨所有不能叫他抒发的人世变迁。
夏桃被掐得几乎腕裂,再顾不得什么身份用右手去推老四。
胤禛没想到会有人胆敢推他,微震了震火气上来一把又夹住夏桃的右腕狠狠地又加了三分力道。
这些个无法无天的奴才,还当他是主子吗?还当他是皇帝的儿子吗?别以为他失了皇额娘的庇护别能叫他们看轻了,别以为他不得母妃的亲护就不是四阿哥了,今天就叫他们看看他胤禛的厉害!
夏桃实在受不住了,碎裂的痛楚几乎失了泪腺,大喊之声便要脱口而出,却立时淹没在苏培盛一声大力的“王爷”里,叫夏桃寻回了一丝理智。
可上前的苏培盛非旦没有止住胤禛反使其更为紧绝,逆鳞一起大有至她于死地的怒焰。
也是痛则思变,夏桃箍起臂弯至于老四颌下死命一提,便硬是把不急反应的老四头颅给提了起来,霎时吓住了胤禛和苏培盛,一个松开了挟治、一个吓为愣神,都立在当下没了反应。夏桃正空收回了双手,逃至角落疼得花花流泪、抬高着双臂只是原地转圈。
那厢胤禛已惊醒了过来,一时间还来不及思量,只觉胸腔澎湃难抑,哗啦一声扶着上前来的苏培盛便吐了出来。
一时间,夏桃疼得只知伸着爪子向天流泪,而胤禛吐了尽光加刚刚耗神过多再不能支,倒于榻上便晕了过去。而苏培盛,可怜巴拉的见着王爷吐了一地的污物皱起了眉,再看那竹桃,蹲在地上不停点着头身也不知是个什么态势。
哎,怎么就越来越乱呢?苏培盛望着殿顶只是暗自感慨。当个奴才不易呀,当个角面前的红奴才更不易呀。
王爷睡了,苏培盛如何使人打扫干净了室内自不必说。
胤禛睡到半夜渴醒,只觉得浑身都似散了架得难过。硬撑着起了身,接过苏培盛递上的红糖水也不管喜不喜欢便喝了两大杯,才罢了揉起头来。这一揉,立时记忆里某些东西便跑跳了出来。
那娇柔的指腹,绵窄的胸膛,紧勒他咽喉的细脆,无不是在告诉他,那是个女人。
再压按了多下太阳穴,却远没有昨夜那人按压的舒服。挑起眸子下意识扫视室内,除了苏培盛,并不见她人的影子。
“昨天——”胤禛本是要问昨晚哪位福晋在前侍侯,却被清醒些的意志叫了停。
“王爷放心,竹桃没什么事,休息几天就好了。”
胤禛一听是那婢子,还受了伤,一突心痛之后立时快慰不少,由着苏培盛把他轻放下。瞪了苏某人一眼:“告诉本王一个奴才做甚……哼。”便不再理会,闭目而酣。
苏培盛没趣地退出帘放,熄弱了灯烛“舔伤”了去。
胤禛却没有立时入睡。
他早已养成半夜惊醒的习惯。不知何时起,不知何时终。本就不多的睡眠还要受此搅和,可他很难自抑这种长期处于警觉惊畏之下生出的敏感。他也很想一觉入至天亮、无梦无拦,可思虑太多、天性紧疑,加之太多人事的分离、崩溃,再不能简单得个安宁。
有时想想,不如放下。可上了吊绳的颈部又岂能泰然等着自缢?
胤禛些微放轻些僵直的身背,突然又想起那一双揉着自个儿天顶、颅眉的细柔,稍早发生的一切便清晰回现于眼前。他想不起她痛苦时是如何的表情,却几乎可以预见她一声不出却顺地乱转的可笑仪态。
任意识随那情景飘散了片刻,胤禛突然醒觉,自己又再次受了那婢子的影响。
这不是他需要的。他需要的只是不受任何人影响,凝聚一切心神得己所愿。
在心里,他又过了一遍各个人的脸面,有皇父、太子、索额图、德妃、胤祀……等等等等的嘴脸。他应该做的是记住这些人的神情,揣磨这些人的思路,而不是浪费在不重要人之上。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胤禛全身心处在极度运作里。
圆明园后湖的河冰已在湖水下悄悄消融。
每个人都有他以为的认定,可时间往往擦过坚定隐拽来一丝故往里的人事丢在我们面前叫我们突然查觉出自以为的枉然。看不透的从来不是别人的心理,而是自己的心魔。
正文 第四十九章 儿生辰
一连几日,夏桃总是躲着老四。本以为本分做事至少不至于还打板子,哪知这位爷清醒时还是正常的,醉了反而更吓人。
上饭、上茶全由刘宝儿替代,胤禛不见夏桃的身影,一两日还不觉如何,待到四五日便极为不乐意了。
王府里什么时候养起闲人来了?
他待要处治,却因皇上巡畿甸、视通州河堤前的事宜而无暇一顾。
正月二十四,皇上起驾,太子、四、五、七、八、十四等六名皇阿哥随行。
圆明园里一下安静了下来。虽然平日也不见怎么喧闹。
夏桃的手腕已无碍,不过是当时刺痛做不了什么,不出十日便已如常
那拉氏不几日也便知道了她受伤之事,虽不清楚当时研究发生了什么,却还是把夏桃叫过来好生赏赐了一番。
在那拉氏的认知里,夏桃虽手上有些个本事却是个十足傻气的寡妇,加之胆小、懒散,绝不是个能成事的奴才。而自家爷的脾气她也深知七八,定是王爷发了脾气而奴才受苦的命。
爷不在家,竹桃这个爷院里的伙食娘子自然也无事可做,那拉氏便放了她三日大假,叫她或出园子游玩或自己喜欢的睡她几日去。
也许是人老了,或是下意识牵念太多,很不容易再如成人前那般睡到昏天黑夜,不是没有机会睡,而是明明睡不够却还是不自觉要起来,或是睡了一梦连着一梦只是比坐着还累。
自打当了奴才,夏桃第一次公休,却没有出园子,这春未暖花未开的初春对夏桃这种冬眠作物来说实在不如屋里或太阳底下窝着的舒心。毕竟,口袋里那些月例银钱远不够出去搓顿好馆子的。
屋里大睡了一日,寻福晋院里的旧人再听了一日八卦,到第三日,天正大好着,晴空万里的,便自个儿在圆明园里晃荡。此时的园里虽已有了十二景,却没有一景真可谓后世之壮观,当然,夏桃以为,还是老四未为帝不能越制的因素。
她没去过故宫,却早已拜电视专题所赐把故宫的大概铭记。可圆明园不同,几乎可谓是湖岛山水紧紧一体相连,并不见庄严,因为有制的原因反透着闲散、农居的趣味。
据说桃花坞桃树处处,花开粉迷一天,待到花落红雨缤纷。
夏桃难得寻到隗石,却原来同在一个园子里。这一日二人无事,便先在远离主院的桃花坞闲逛了半日,吃过夏桃带来的野营之物,便一个垂钓浅湖边,一个就地而卧艳阳而眠。
已是许久未临近自然山水当个闲人。这一觉梦在一片强光里迷离,似若无梦。清土之味飘散来一股肉香,夏桃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而醒起,跑上前去看那瓷盆已是鱼尾相依,便高兴地拍拍隗石的肩头。
没想到这斯不但山上功夫不错,这水里的活也学了不少。
接过隗石已烤好的鱼肉便吃了起来。吃掉半尾,转身去看还忙着烤鱼的隗石,不觉有些感动。
这是个多么好的男人。随着自己背井离乡,跨了大半个中国来到这是非之地,自在的日子没了,还当了人家奴才。不自觉看向他无碍的左腿。那曾经游奔在林中完好的一只腿却再不能自在了。虽然不碍行走,可谁人希望一辈子只能当个跛子?更不要说隗石为她在地牢里受了三个月的折磨,再见时身上没有一块皮肤还是完好不破的。为的,不过是她同情心一时泛滥偏拍开一个官家子嗣对名小姑娘的性骚扰。若是当年不去求年氏请了年家的拜贴,只怕再迟半月,世间便再不会有这么傻气的隗石出现了。
“怎么了?是我烤得不好吃还是苦那?”隗石见夏桃情绪突然低落,只当是鱼破了胆苦得叫她不能进了。
夏桃扬笑安慰于他。这路,不知是对是错,也可能错过了回家的机会。可她的良心反到安泰了些。至少,再过个两年便能有自由了。到时卖了东西给隗石买两块地一间屋子,才能稍安下心来回家。
隗石执意要把夏桃未食完的半尾鱼换成新烤的,自己取了那半尾津津而吃。
“好香那,有吃的怎不叫上爷呢?”夏桃还在感叹,便见十三随踏着而来,不客气地接过隗石递上的烤鱼而食,大叹好吃好吃。
夏桃见了他,也是高兴,取了身上带的米酒请他喝,更是叫胤祥乐呵,喝到高兴处还大唱起了曲子。那语词里,有对大漠草原地崇尚,有对军营万马的嘹望,有远志征途不得行的落漠……
他一直在笑,却迷茫了双眸。兆佳氏虽是良温倾述的佳人,却远不能压抑马上男儿不可驯服的雄心热血。可惜,他这一腔高志只能在宅府女儿间慢慢消磨。
胤祥离得夏桃很近,近到她可以清楚看清他眼角的褶皱,那不是岁月的赠予,只是不得志者长期的自艾。
“如果我是一只雄鹰,我要飞到天空中,飞到太阳旁,我还要在蓝天白云下展现我的雄姿。 如果我是一只雄鹰,我会俯视大地,但绝不仰望天空!因为我要飞到世界的顶端,让全世界人都看见我的雄姿。 如果我是一只雄鹰,我一定要一直自由地在天空中飞翔,我不属于人类,也不属于森林,我属于天空!”
夏桃不自觉想起这段不可考的诗句。没错,胤祥身上的辽阔似草原般叫人神往,而他的志断愿终也违时不叫人难过。可这世间,又有几人是真的为志而搏无怨无悔的呢?可以发展志向,那是种机遇,不是任何的都有的机会。而心愿达成者又是否真的能笑世无悔、安然而逝呢?谁也不知道裹在金苹果里的终究是寄虫还是另外一个金苹果。寄虫也未必会要了你的命,金子也未必能一次次满足人的心魔。
甩了甩头,夏桃扫走胡思乱想,笑自己那么多感悟干什么。或是冬后的艳阳太暖和了,或是米酒的香醇太醉人了,这三人吃足了、喝足了、玩足了,便一人占了尺寸之地大睡而去。
如此几番,已至二月中旬,园子里春始暖、树发芽,三阿哥弘时的岁辰便要来至。
作为雍亲王如今唯一的子嗣,园子里还是要当了大事来办的。
福晋使了竹桃来,特意问了三阿哥爱吃什么叫她务必叫弘时满意了才行。
堪堪几日忙活,到二月十三日这天,圆明园难得热闹了一番。王爷不在,还有各位叔伯在,胤祉虽未来,却使了人送了一套齐备的地主志为礼。而九、十、十四三位皇阿哥亲至园来,送的贺礼更叫才七岁的弘时欢喜。
八阿哥送了一幅最好的弓弩,九阿哥送了两支火枪,十阿哥送的骠悍战马一匹,十四则为锦服骑马装一身。
“端州石工巧如神,踏天磨刀割紫云”,道的便是以紫石而就的“群砚之首”端砚。
胤禛费力得来一方稀有端砚满以为可慰慈意,又哪里明白小孩子的心性。况弘时在写字上很与胤祀近似,非常不爱此道,而他阿玛却偏要在他生辰这日送他写字之砚,其中可叫他感觉的压迫再透彻不过了。
古时的孩子心志早熟,弘时虽才七岁,却因个性和王府“长子”的身份有了自己的意识。他随着其母李氏把那端砚置于书房最显眼之外“供着”,却再不看一眼。每日里最爱的便是那弓弩、火枪。如此之后更是喜与胤禟府里的弘政相玩及幼安八爷党的多位后嗣阿哥。
这是后话了,只道那拉氏因弘时生辰自书信请了两位侧福晋,可偏偏年氏以身体不好为由不来。那拉氏到不觉的如何,只是鸣音把这年氏暗骂了个不识好歹。至于李云霞,更是气恼得很。一是为这年氏驾大不给她儿面子,一是觉年氏敢以年家托大的贵小姐为谱很叫自个儿这种小门小户的气忌。
可不论如何,福晋给弘时办了这个生辰却很是叫她脸上得光的。
先年便知弘昀身边有个会做好吃东西的婢子,这回见弘昀近侍紧随着竹桃也明白正是此婢了。弘时也得此记下了竹桃。
随着生活的越发深入,我们不得不认识越来越多自己料想不到的人物,这其中有能成为朋友的,有未来上峰、下侍,自然也还有天生便看己不顺眼的小人者和先友后绝的投敌人。关系越多,人不自觉越发迷茫。用尽太多时间在各色人物间游拉、假笑,却往往实不清到底哪个才是自己真正为利、为心的寻求。更有胜者,怕是早已麻木了心灵不识何美。
我们不害人。却无法不因一个无意识忽略的眼神而生出一个仇敌。爱一个人的理由太多,恨一个人的理由却只需一点。
到头来,可不可悲往往不是恨你的那个人在意,反是自个儿在那里寻思。
生辰宴何其风光、大势,可谁人又知多年后这个曾经叫父母心念、叔伯记拉、有心人关切的阿哥,活不过花样年华只作了一堆黄土,不得亲父相认、不得归依家土。
弘时的故事很似年节家宴里唱的那出《邯郸记》,虽不如那戏中卢生的一生精彩,却也是一切如黄梁一梦叫人唏嘘一叹。
可谁人又不是呢?
夏桃立在葡萄院的湖岸隔着后湖看那牡丹台上的喧哗。
为什么她的眼里看到的都是这些人物的悲情呢?
有时候,知道的太多,反而不得快乐、幸福不再。
不如忘却,不如忘却……
正文 第五十章 春光里
从康熙五十年二月二十一老四随皇上銮驾回宫,除了必须的早朝、理事,只要回到府里便钻进无私殿,不停翻读案上堆满的书籍,已是多日。
夏桃偶得乘其不在上前查看,最上面一本写着《禹贡》,操着半吊子古文解意顺着艰涩字里读了些微,大约是言河道的上古地志,而其他书籍大多如同此类。
这一日胤祥久不得四哥亲近,寻至府来,见其扶案而阅,便取了案前一本而看。
“《禹贡》?这不是《尚书》里的贡赋(土贡和军赋的合称)之法,四哥怎么想起拿出来研读了?”
胤禛罢了手中读物,拧按着鼻谷转坐到座椅之上:“此次随驾,皇阿玛重点关注河工,还亲自使用仪器定方位,命皇子、大臣亲钉椿木以记丈量之用,并教直隶巡抚赵弘燮丈量田地之法。往日里我只当那些个算数、推法不过纸上打发时间、功无一用之术,此次随君登河察工方知我过去肤浅至极。哎,当初不曾以为事,如今用时方知补术晚已。
胤祥打量四哥眼下阴影:“你便是想要补救,也无需这几日没日没夜的研究。我虽对这算术虽不比三阿哥他们精通,却也知道不是你研究个几日便是能成的。四哥也还要正经地多多休息,你原就每日睡得极少。”
胤禛就视胤祥一脸肃色,反放松了面容浅莞:“十三弟放心,四哥明白的。”
送走了十三,胤禛继续在案前苦读,直到二更三刻(22:00),愁苦了半天才终于感觉饿了,刚要叫苏培盛准备,却见那婢子已领了刘宝儿提了食篮入内。
胤禛心为解不开的数理烦恼,见这些奴才们如此揣准了他的心思,便极为不乐。可腹中空饿也不可能不吃发作于人,便还是忍了不快坐上桌几,看那三菜一汤都是极清淡的,只个红烧肉颜色浓重看着极为不爽利。
“谁叫你做着东西的?不知道爷不爱吃吗?!”
众人见王爷还是发作了,只当他是解不出题来生的郁闷。
若说这红烧肉,夏桃是特意做来给老四的。见他多日废寝忘食,只当是为朝政,今日十三一来才明白,这老四虽脾性古怪却也是能错便改、不停进取之人。觉得他也蛮舍得“同情”的,才下厨做了这道毛主席用脑后极快补脑的妙膳,却不想偏还被挑了刺。
夏桃无意识嘟嘴瞥了那斯一眼,却正被胤禛逮到。
“怎么,还敢瞪爷?”
吓得夏桃立时便抖了一抖。
那刘宝儿与弘昀相处多年,最是知道他的小爷喜爱大智若愚的竹桃,这一时见她受了委屈,下意识便想为其解释。
“回禀王爷,桃姐姐知道王爷这几日读书厉害,恐其伤神,这才专做了这道可补伤神脑乏的红烧肉给王爷补身的,虽是看着不够清淡,可却是下了番心思,以茉莉为汤水,用了蘑菇、清笋去腥,还有——”
“够了——!本王叫你这低下的奴才开口了吗?”
夏桃心里那突生的好感立时叫他没教养的说辞震没了,头低得更甚。
刘宝儿已吓跪于地,匍匐着不敢起。
胤禛见那婢子头快埋进胸口去,自个儿心口不但没有骂过人发散开的爽快,反极是讨厌她的奴相,本要弃桌而走,却瞥到几上那盘浓亮肉香的红烧肉反突然气散腹饥,忘了刚才还在发火,提了筷子便吃了一块,到口被那香浓的火热醇沁所感,心下正要感叹好吃,却立时想起他本是不快这菜发火着呢,一时是想再吃觉没了脸面、不吃又对不住自己,考虑了几秒最终还是只当什么也未发生的一块块夹着米饭吃了整整一碗。
夏、苏、刘三人无一人出声,只是惊叹地小心盯着这位爷。
这还是人吗?怎么脸皮这么厚。夏桃瞪大了眼睛看老四有条不紊把那盘红烧肉吃了大半。
胤禛罢了碗筷见夏桃还是对着他一脸子震惊便觉得面子上极为挂不住。没见其他两位奴才早就收回了表情只当什么也没发生吗?偏这个奴婢如此不懂礼数。
可他吃饱了肚中再装不了点星火气,起了身才发觉自己吃多了。
“本王出去走走。”苏培盛自随了而去,走时还摆了手叫刘宝儿起身而去。
夏桃有时候觉得,这位大爷也有如小朋友般得可爱之处。
胤禛这日解不开题便亲到诚亲王府胤祉处求教。皇三阿哥胤祉是个狂热的科学家,听四弟是来求教的便极为热心授了大半天的课程,到了天黑也不愿放人。胤禛虽极为受教却实在受不住此人的热情偏执,只一日便再不敢登门。
众阿哥听了这消息不经乐嘲了几日,连皇上听了亦当着面笑叹老四“用心不闲老”,赏了几本不错的基础数理本子。
这一日夏桃来敬茶,案前不见老四,却见其立于窗下大开窗扉而定。再瞥案前一纸书曰:治天下之道以宽为本,若吹毛求疵,天下人安得全无过失者?
胤禛居着皇阿玛言语多时,只是不能通透。赵申乔如此廉贤之官,却为何不得上下欢喜?若其大小官员果真无错,他又怎能参上一本?皇阿玛明明青睐于他,却今日偏偏以赵申乔时任湖南巡抚参颏几乎上下所有官员之事言“督抚大吏办事,当于大事体察,不可刻意苛求”。如果人做的是正确之事,为何偏还要束手束脚、放过小人?如果做的不对,又岂可因错者过众而法不责众?如此要理何用、辨是非何用?
胤禛思虑烦乱,几不可抑。
张伯行居官若清,刻书甚多一部即非千金不可,又为何“不必究”?皇阿玛既知两准盐差送人礼物又为何明知“不追”?“宽则得众”,是得了众,可天道何在?民心何在?
夏桃见老四背着的双拳一顿顿地紧握,身有微颤,不知为何便感觉到他在极度压抑。虽然知道不该在这时候做任何事,却偏偏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便亲端了茶盏上前,小心着伫在老四侧身,尽量只叫那茶盏暴露在他的余光下。
一股清香透过纠结的迷雾沁入胤禛的心神,叫他立刻清醒。余光里自然看见了一盏白瓷小碗里浅黄水色间飘逸的四朵秀白小花。仔细凝神欣赏了片刻,消散了煞气,瞧着那细白过小的手儿也知道是谁人了。
胤禛并没有接过,只是叫她端着一盏茶,看那碗盏中的秀丽,瓷盏的秀白,指骨的褶纹,和着那股子清雅,便是什么都不喝,亦觉得心里极为的舒坦,如春日里第一股夹带微凉的暖风。
午后阴沉的天空突然绽出一束阳光,正穿过胤禛游走间隙过到夏桃的脚上、身上,刺入她的眼中。她眯着双眸微侧着脸儿去适应那春光,却叫胤禛看全了她半颊的健康的水色和微小遗下的痘印红,那之上,还是两三处黑点儿,和着微趋耳侧的须发叫人安宁。她有一极为红润丰满的唇,侧边上正看了清真,连下唇角的唇褶都清楚印在胤禛的瞳孔里。可当她正过脸来,却是一张极平凡的脸。
胤禛清了清朦胧的意识,觉得有些微的失望,可终究是为什么失望又说不清楚。只是转了身重回到案前,收了宣纸续看书来。
夏桃端着茶盏回头去看那人,不知道这斯咱的了,明明刚刚还面善,这一回又成了死人。至于手里这茶,还是拿出去吧。
胤禛余光里瞅她几乎走出视线,拧了眉头也不抬:“爷的茶呢?”见她半天转了个身,乖乖端到面前来,便主动伸出了手接过,很有兴志地尝了,难得“嗯”了一声,才重新看起书来。
立在案边,夏桃觉得浑身不适,不自觉摸了摸右颊边角,进退两不是的立在当下,小心打量老四见他没有其他表情,才一步步观察着退后,待要转身退出书阁去,却不想老四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丫,这什么意思?她要动身再退一步,那斯眉头紧了紧。夏桃便止了身子,垂首就那么站着了。
苏培盛把一切看在眼里,心情也是不错。毕竟,跟在爷身边,难得可见爷有那心情捉弄于人玩那猫抓老鼠的游戏。
春天,是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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