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暖艳阳,雍亲王府香红雨院内的西府海棠已是红朵了枝头,不几亦将绽姿。
三月十八万寿节,康熙帝五十八寿,从大臣所请开停止二十余年的寿日朝贺。
胤禛进上的寿礼不过孤本若干,于弟兄间不强不弱且乏陈可以。
正赶着先前率前锋八十名前往喀喇沁缉捕“盗贼”的侍卫关保等回京复命,胤禛见于殿前左右无事,便主动请命前去安顿。
康熙帝把老四的分外不合群的沉默看在眼里,却并未阻止。
待到胤禛料理完毕回到乾清宫,天色已渐渐暗淡而下,而家宴,亦正要上场。
胤禛穿过人群寻找德妃以前行礼,却见德妃正开心地亲手拨着石榴,而身边,正立着说道着什么的胤祯。他紧赶的几步在德妃亲送入胤祯口中石榴子的场景下趋缓下来。
胤禛并不嫉妒,只是心有不甘。他与德妃并无多少感情,毕竟皇家的孩子十岁已是过多早熟,明白自己是什么定位、需要什么了。
他的不甘心只是在德妃对子的不公之上。
宫里的贵女子哪个不是一指不沾水。德妃如今虽年过五十,青春不在,可那一双润手还是染着粉红浅看如春。
胤禛走得再慢也终是到了德妃面前,行了礼。
德妃乌雅氏咋见了长子惊吓不已,差点便要说出你怎么这时才来,可细想想几个时辰她也未想起老四到没到宫前,却只是忙着与三子欢聊琐事了。这一回若是问出此语,叫老四“挂心”事小,就怕平白叫其他宫妃看了她一家母子不平的笑话去。便立刻挂了笑颜道:“胤禛来了……”说了一句便不知下句如何接,四下里一打量,接道,“正好你媳妇边上做着呢。哎,弘时那孩子就是不省心的,刚刚同弘明他们差点便打起架来。”乌雅氏说到此处突觉出这么个场合没给儿子颜面如己如论都不合适,便止了话,重堆了堆慈笑,“宝茹,给四阿哥沏杯茶来,叫他歇歇脚儿润润口。”
宜妃坐在德妃左手,把什么都听入耳中。当德妃不自觉看向她时,郭络罗氏直直给了德妃一个嘲讽的嘴角,叫德妃一时气不顺,却不能说什么。
胤禛早已明白宫妃间的“默契”,接过德妃大宫女宝茹进上的茶,快速喝下便告了德妃回自己位子上去。
年素尧并不想来,她一向见不到人多之处,总觉得除了顺眼高贵的几人外,其他人都是不值得她眼睛入视的。可今日这种场合她这个雍亲王府的侧福晋却必需到场。
胤禛见年氏孤立立独傲在那拉氏左边不笑、不看,只是盯着面前的茶杯,虽有一派高贵作态,却毕竟不合皇家体面,即便他自个儿亦想如此又岂能因为想而真的如此。可换个角度来说,他对年氏也有几分欣赏,毕竟,真能事随己愿、坚持固我的男子有几人?更何况女子了。
想着,坐下后便叫苏培盛暗把那宫里蜜制的端糕递一份到年氏面前,只叫说是“味道不错”。
谁人真想孤立无朋、立在人群里当眼睛的笑话把子?年素尧有自己的坚持,却又何曾受这等人众前的嘲讽之光?可她挺着身背就这么受了。偏此时苏培盛端了一盘白素的米糕给她,虽只说了“侧福晋,尝尝这端糕,味道不错”,可她自己心里明白,如果没有已多月不与她相见、相语的王爷指派,苏公公断不能进这吃食。一片昏暗里唯一的点光,虽不强也无多少炫烂,可在年素尧心里,此刻对自家王爷的不满及怨念便去了九分。
她没有接话,只是抬首弱弱看了胤禛一眼,便还是低了颌,却取了那端糕来尝。
那拉氏同李氏把一切看在眼里,各中滋味各有不同。
胤禛给了端糕并没去在意年氏的反应,反问道:“弘时呢?”
众人听他问起,皆清楚王爷是知道弘时与十四贝子家的次子弘明打架的事。尤其李氏,胆惊受怕便要解释,可偏偏心里清楚这时候没有她说话的份。
“小阿哥们都到皇阿玛面前拜寿去了。”那拉氏亲奉了杯茶,“你也莫要恼了,孩子们打闹是常有的事,妾身看过那弘明了,并无什么大碍,况也不全是弘时的错处。”
胤禛一听便是不乐,再闻李氏也在边上“是啊是啊”的顺话,便极不乐地把茶盏跺在案上,尽量压着火光道:“那还是四五岁的小孩子吗?比弘明还长一岁还有理去欺负?”转想那何清定是不曾用心教授于弘时为人之道,不然怎越见弘时大不如前?心下便定了意思,不再多说。
以李云霞对王爷的了解,自家爷绝不是断而无续之人,他若认定了什么便怎么也会记在心上。便更为替弘时担心。今日她因弘时是雍亲王府唯一阿哥的身份做为亲母进宫,心里本有的那五分欢喜在此刻也消失怠尽。
不几,皇上在皇鞭、龙唱下驾临,跟着他的除了近身太监李德全、梁九功,最粉红的一抹便是和嫔瓜尔佳氏。
各宫妃主都将眼色压得很好,偏宜妃在行过礼后那嘲笑还是不掩:“皇上,你是真的身不能动了吗?怎身边两个奴才侍侯着不够,偏还要美人相扶,怎的,可是看不见我等年华已逝的老妇们了?”
若说这宫里还有女人是敢当着皇上面怒骂直颜的,那定当宜妃了。她此时刚过四十,天生一份艳辣随时间只除了青涩生出满满熟满丰韵来,并不是那和嫔的小家温碧可比。
对于她语含大嘲之大不敬的话头,康熙帝却只是笑而指点于她:“你这烈头,偏今日朕的寿旦也不叫朕舒坦。”他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解释什么,彼此都清楚,宜妃虽是话里不饶人,实里却不曾有一分记恨。反是那些平日里什么也不说道的喜然接受者,才真是不知在心里如果记恨于他。
和嫔瓜尔佳氏原地给宜妃行了个福礼,再侍侯着皇上把药茶喝了,最是老实之人。
皇上喝了在外人面前看不出的药茶,偏头去看宜妃的脸色上还满是止不住的笑意。多年夫妻,最是清楚宜妃说那段开场不过是为逗他一开怀罢了。可笑过之后,谁人又知岁月给彼此留下了什么?
胤禛对父亲的内宅生活并无兴趣。他是外人,不可能看真宜妃的情重,只当此妃例来持宠而过。反观和嫔,温婉贤惠,十年来在皇父跟前如婢如仆的侍侯从不见一分娇纵。
寿宴由此开始,乾清宫里一派举家亲和,宫灯下隐隐灼灼的光影又何常不如人生的起伏晦耀?
康熙帝喜欢热闹,可偏偏生了一个越热闹便心情愈沉的儿子胤禛。
枝头的红苞在黑暗里只偶窥身影,胤禛立在窗外视线在那些海棠间定格。世人只道他喜爱此花是因为念母心切有意讨好德妃而置,毕竟宫里只永和宫里开的西府海棠最为艳丽。可偏偏他就不是。
“幽姿淑态弄春晴,梅借风流柳借轻,几经夜雨香犹在,染尽胭脂画不成”。
他只是怀念,怀念一种场景,那女人拉着若小孩童行至海棠花下的情景会突然在某个他寂寞的时候闪现于脑海,如梦般圆美。也曾有个少女,会穿过宫宇殿门来唤少年用食行事。那些女子的面容随时间突然在一日里消磨了,而那些如梦似幻的场景却深深刻在心头。
胤禛心下清楚,他虽每日里诵着佛经却成不了出家之人。因为他在意得过多,惦念得过多,看不透得亦多。闲时越多,思虑便越沉,待要深陷其中,却忽被一股含香所引,淡了烦愁去。回首见,面前那短白无染双指间的白瓷盏里正绽着一朵怒放的红花,朵瓣层层而开随水光波动流出安祥静心的丝丝风雅。
夏桃听中医大家王琦说过,玫瑰有叫人抒郁的作用,今日老四贺寿回来便情绪低落,叫她止不住多管闲事扒拉出干花泡茶进来。
胤禛看了那花许久,叫烦恼的思绪全都清散开去,突然挑眸去看这婢子:虽低着首,五观却难得有一刻闲着,不是转转眼珠便撇撇嘴再不然扭扭鼻子或如入梦般点着头,从上方这个角度看,几乎不见她的睫毛。明明是个动态的人物却不知为何泛着安心宁静的情绪。
“你——叫什么?”胤禛下意识问出口,须臾反应过来她是个哑妇,不觉一笑。
夏桃一愣之后心里暗道:这丫的,尽是比自己这个记不住人名人脸的还有本事,自己“任打任罚”伺侯了他这许久,尽是连自己叫个啥也不知道,这都什么种哪?难道皇上的儿子也有傻子?
把这婢子的撇嘴拧眉下眼的表情全收入眼中,虽然很不高兴她的失仪却也不觉得烦,反生出一屡兴味来。
“今晚吃什么?”
丫?还吃?你不是刚吃过晚宴吗?
夏桃挑眼瞪上老四,叫对方把她的直白全看进眼里。
胤禛抵制不住地牵起右边唇角,怕再不做点什么便要叫人看出来,便主动接过了茶,走到榻上坐下,有滋有味喝起来。这一时,他突然觉得,有个善做吃食、体察己心、花样多多的婢子也不错,至少,日子再不会那么单调。而欺负人的感觉——真的蛮不错的。
苏培盛把举起的茶盏后王爷那含笑的仪态收了眼去。
有多久,王爷不曾心悦如此了?上一次,怕还是弘晖大阿哥诞生之时。
不几日,弘时下了宫学回府,举着一纸作文问于何清:“何清!你说本阿哥这‘严于人’的文章怎么了?为什么就不得上书忙那些老学究们的喜欢?不喜欢还就罢了,还偏偏被他们厉斥,还告到皇玛法那儿去叫本阿哥吃了排头!哼,那些老东西,别叫本阿哥得了势,不然一个个都别想有命好过。”
那何清是王爷选了给三阿哥的启师,八股学问极是不错的,只是为人胆小、见于眼色,此时听了弘时的牢骚,取过纸来大略一看,深知这等“不饶人”的孩子文定是不得皇上宽待于人之心。可这位小爷却是个性急严事的,自己虽是他的导师却怎可能抵得过娇贵,于是如常般挂笑而道:“三阿哥不必如此焦虑,皇上向来宽代于民,三阿哥这篇论文自然不与那些投皇上所好的阿哥们一般得皇上欢喜。然三阿哥贵在坚守己论不与势力之人同流合污,此等性情又岂是得几句褒赏便可得的金贵?”他挑眼见三阿哥明显去火得意而起,便续言,“再者——”
“住口!”胤禛再不能暗听,转进门来怒视着何清,吓得此人立时抖跪于地,“本王把个好好的阿哥交托于你,你却只知谄媚趋势、左右逢源!好一句三阿哥贵在坚守已论不与势力之人同流合污,哼,那你何清到成了清高贤人不成?!”
“王爷恕罪王爷恕罪。”何清已今日是难逃一劫,匍匐于地只是告饶。
却只叫胤禛更是心伤。本以为选了个学问不错的教于子嗣,望其可继衣钵,却不了反累了儿子。转眼再去看弘时,虽已跪于地却还是一脸懵懂、不敢惧怕于己却还要反驳的样子,只叫胤禛更为火光。
这是他唯一的儿子了——却成了如此模样,怎不叫他痛彻心腹。骂他?成性如此不再小了,他未必听得入耳。打他?他性忌记仇虽不会把自己这个阿玛如何却未必不生了父子嫌隙,况入了他府之人耳中,只怕于小辈们面前反扫了弘时的脸面岂不叫他难作于人前?
胤禛最终还是压下了对弘时的火气:“你——把《孝经》《论语》各好好抄写十遍,重新体会贤人理家治世之仪态,莫再纵己心性、恣意妄为。至于你——”他转向何清,思虑再三,“王府里融不下你这等能人,庄子上养老去吧。”他本意杀了此人的心都有,可例来杀读书人便极不得当,况何清虽有教不当之过,却还是自己给了他这机会。
那何清一听王爷饶了他命,立时感慨着磕头相谢。
反弘时一脸子不乐意。叫他读书尚可,可抄书拿笔偏是他的弱项,那手中笔杆直得难拿而纸间笔毛又更是软得不能掌控,叫他苦不难耐。
弘时不知为何这次阿玛没罚一人的草草了事,可在他心里,父亲还是站在反对他的那些人一方扫了自己这个儿子的脸面。
偏老四并不善解释,明明父子间几句话可以解开的心结偏生半句没有。胤禛自以为不需多言,自己的用心孩子总有一天会明白,且为父便应该端着为父的架子,况他处事皆禀承对方如果有心定可无语也见己心的过高认识。和着脾性过硬过偏的弘时,这便一次次加剧了父子间本就没有几分好感的破裂情感。
王府里因为三阿哥这事一时间紧张而起。去了何清,三阿哥的老师有半年起换不定,直到秋末才终于有了定数。
三阿哥守规了许多,他也不得不如此,王爷突然间每日里再忙都要亲自检查了儿子的功课。一时间,看似父子间相处的时间多了,情感好了,可孩子们又岂是相语几句课业便认你为亲的?
正文 第五十二章 镇纸印
四月二十二,康熙帝陪同皇太后又去热河避暑啦。
胤禛取了折子回府,满头大汗着入了香红雨,刚挑了竹帘门要进,却听屋内稚子声音:“爷不要这蛋挞,吃了这么久也腻歪了。你不是最能想些新鲜东西吗?正好,爷今日有空,你去做来给爷一尝。嗯——就做它个三五七样的小甜心,我还要阿玛常喝的那几样茶水,嗯,最好要那酸味儿的。”
弘时自从换了师傅,每日里便至少要来香红雨一趟。这几日因天旱皇上命京城祈雨之事留守的三、四两位皇阿哥倍忙已是无人不知。今日他下学早,见阿玛不在院子里,便偷得一股藏久的脾性发作,早就想叫竹桃侍侯自己的也终是得了机会。进了清晖室刚坐上老四给他特意留的小案后便指派起来。
夏桃本就不太与人相处,恰又知道弘时以后的命运,几乎到了见其相避的地步。可今日,观其身架、听其言语,这一份安泰怕是守不住了。
如果并不讨厌弘时,可与弘昀相较还是不喜的。夏桃紧了紧眉,看着弘时的目光不由含了本意。
弘时本是作威作福的少爷性,平时里只能忍而不发已是难受,这会子连个奴才都敢把他的话作了唾沫掉进土里哪里还能叫他存了脸面?随手取了一物便向竹桃丢去,口里还道:“叫你个下作奴才不听爷使唤!”
“弘时——!”胤禛正移到书案前,只见弘时丢出个东西,下意识心爆便急快两步上前拉住那蠢笨的婢子退了几步,“嘭嘭”间再去看,见是案上的镇纸便极是后怕,照这婢子的傻劲,若是没得自己相拉怕是一下便能头破血流要了她的命。心下颤了颤,见这婢子自己也后怕地抖起来,便不能掩火地瞪向还坐在案上不急反应的弘时。
“好好好,本王真是养了个很好的儿子,整日里不知上进也就罢了,今天还以爷自称在本王书房里无理取闹。不是吃就是玩,整日里打骂着奴才取乐,真是雍亲王府里难得的好阿哥呀。”胤禛怒急反笑,点着头盯着弘时,叫个孩子惧怕起来,立时爬下案来只求宽恕。
胤禛本以为他会自承责罚,却不想他开口就是求饶,对这孩子突生出一股透顶的失望来。
“饶恕?还想求本王饶了你——?!来人,把这逆子绑起来……打个十戒尺。”胤禛本想叫来板子的,可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况明日里上学叫人问道,只怕皇宫里再难有弘时的立足之地。
弘时虽怕阿玛却压抑多时,这会听到阿玛不但没饶他反要打罚于他。上面两位哥哥在时阿玛虽觉他玩烈却也不过最多说上两句,可现在呢?一听那什么格格同什么格格都怀了身孕便再也不把自己当回事了。这小阿哥还没出事便没待见自己,以后若真是生了男孩,他弘时哪里还能在王府里立足?
“阿玛!弘时不过是发作个奴才而已,有什么错?你偏要拿着不放,为这么个奴婢打罚于我?何况,她还是个寡妇!哼,弘时再不绩,也还是王府侧福晋身的阿哥,阿玛怎可为这么个下娼的妇人责——”
尾音不急道完,便在迅速移去的胤禛一个响亮的巴掌下顿消。
夏桃双手合贴着敷在口鼻之间。
前一刻她还为弘时小小年纪便如此得不饶人而气愤,下一刻却又因这不留情面的一巴掌而替弘时心疼。
女人的同情心总是快于理智发作的,莫怪圣贤道女子无理可讲。
一切发生的太快,父子俩还维持着相对的气怒目光。
可毕竟发生的不可能退回。
弘时低了头眯虚起了双眸,而胤禛抿起嘴有了悔意。五月的空气里压着沉闷的燥热,清晖室里如常的沉静,却叫人透不过气来,只屋外树间的知了一声声自诩为看透人生的炫耀。
胤禛收回了打人之手,偏了偏身,缓了声音道:“你可知错?”
弘时仍是低头,须臾伏□去,中规中矩的言道:“儿子错了,愿受阿玛教诲。”
胤禛松了口气。立于他身后的夏桃能由他偏清侧脸上斗大的汗水真实感觉到他的紧张,刚刚,他背过的手还止不住颤抖。
这一刻,夏桃突然替他心疼起来。这明明是个不懂教子却深爱孩子的可怜父亲,明明就是他的不懂勾通害了孩子,可夏桃怎么都压不住对他的一缕缕心疼。
谁人不知勾通的重要,可谁人又真能摈弃了“坚持”把一切摊开于太阳底下?
夏桃也曾尝试过给小自己七岁的妹妹解释那些正经的理由,可不出七日还是改不了性格的原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在如此反反复复地教导与失望里,本就不善此道的夏桃只能在一次挫败里眼见妹妹去到另一个极端。
此刻,老四与弘时间又何常不是另一对。互相忍让着、消磨着,等那一日再没有经历应付彼此或弘时大到觉得自己终于可以独立,便再没有什么可以压住人与人之间最相近的那一块性格。相斥,正是因为相似。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老四是如此,弘时也是如此。
胤禛没想到弘时会老实认错,虽然安宁了,可心下反纠结而起,似乎感觉出什么却又不及细思。
“回王爷,家宴已是时候,福晋使了人来相问王爷何时起宴?所有人都已在‘平心雅居’侯着王爷。”
胤禛回头下望,果见弘时臂间系着“长命缕”,形为虎儿。这一时才重新想起他是回来吃端午家宴的。再低了首想去看清弘时那脸上伤势,却只被其低着怎么也看不见。暗叹了一声。
“苏培盛,去把化瘀的灵膏拿来。”他本想亲为弘时敷了,可见弘时只是伏地不起,便罢了,叫跟着弘时的小近侍王全给上了,便带人出了院子。
临走时回头看了竹桃一眼,见其还是那幅傻相立着望他,才终于既松弛又无奈的走了。
而弘时也回头瞪了那与阿玛眉来眼去的竹桃,从此把这婢子记恨到心里去。除了刘宝儿,并无一人把三阿哥的眼色看去。刘宝儿不觉挂了七分忧色,见众人都走了,才近了夏桃,咀嚼了半晌还是说道:“桃姐姐,你以后可要小心了,怕三阿哥是要记仇于你了。”
夏桃心里也明白,凭弘时的性格,没本事反抗于父定是要寻自己的霉头好快意于心。哎,平白得罪了这位小爷,真不知能否平安出了王府。
端午家宴不过一男多女加个三阿哥。
所有人见王爷身后而来的三阿哥明显肿红了半边脸,只是暗惊垂了首。李氏虽知这会子不能说什么,却还是故意失了双眸落下泪来。
胤禛见此本要喝斥,转念一想弘时已受了责罚若此时再发作了其母,怕不易于父子亲情,便忍了下来,道了声“开饭”。
相较于李氏无声的边哭边吃,其他人的谨言垂首,年氏便显得泰然许多。
因着除夕家宴胤禛给的那盘端糕,年素尧渐渐便觉得王爷也不是无心之人。
人一旦对他人存了好感,便不自觉宽泛了一切标准。在年氏眼里,三阿哥一向是个不省心的小孩,王爷这一次教罚于子是最合适不过的正理。
连福晋都要同情的替弘时夹菜,偏这个年氏对自己不闻不问,还一脸活该,不得不叫弘时气怒:果然,什么样的主子便有什么样的奴才,这主仆二人没一个是好东西,一对祸弄于阿玛前的小人。先叫你们嚣张了去,总有一天,当爷得了王府的位子,要将你们送作了一块下油锅炸了。
这便是才七岁弘时以为最爽快的惩罚。他虽是刻于己下却并不是真的敢为之人,不过气愤之时小肚算计罢了。可谁人不是一件件坏事积起、一笔笔偏执累着才铸就了行为、处事的章法呢?
弘时,这个生错王府的孩子注定要因为自己、因为父母、因为身世、因为环境、因为太多人有意无意的促成而走向他注定的可悲之旅。那时,再难有人想起他初时降生给父母带来的喜悦,再难有人想起他也曾经可爱地要摘下树间的花朵送给喜欢看花的阿玛,再难有人想起他的禀直是皇家里难得的一份真实。
正文 第五十三章 测雨夜
坐在屋檐下端着下巴,夏桃想着刚刚发生的事。原来老四也不是那么无情和不尽人情的。他虽然打了孩子却知道心疼,不管这是不是“无济于事”,至少从本质来看他还有温情。况且,刚刚若不是他拉开自己,怕真是要血溅当场了,从这点讲,他也算好人,没有因为自己是个奴才就任凭自己的儿子草菅人命。
夏桃的心里轻松了些。知道自己整天跟着的是个有血有肉的好人是比无情无义、阴晴不定的小人要舒服得多。
不过再转头想起弘时,夏桃又不觉暗伤。也许,有时候父母与子女的关系还不如朋友来轻松自在,或是太了解便懒得“应付”,或是太在意则过多妥协……
夏桃还是那里瞎琢磨,吃过家饭的胤禛已进了院,看那艳红枝绿下窝着一人懒散间拍着哈欠。这妇人真是极不正常之人,明明刚刚还怕得发抖,转眼已忘至天边。
晚霞渲染出炫红的天色,湿在万物之上犹如末世般绝美而可怕。
夏桃捧着脸如超大花骨朵似的欣赏晚霞间最后的盛海棠,恰一人着黑色锦服隔几株海棠立于树下。下意识眯虚双眸清看,这男人虽长得不咋滴却目注坚定,自有一派吸引女子的气派。夏桃不自觉心下动了动,看着高兴便止不住笑开唇角。
待胤禛把自入定的花痴女自上而下、再由下而上打量了一整遍,才见那妇人噔一声立起、嗵一下压首,须臾才想起蹲身行了礼。
此时的胤禛早没有当初见她时那股浓浓的厌烦感,取而代之是缕缕纠结的挫败感。这么个人物怕打着灯笼在京城里也再寻不到半个。
暗叹着气,胤禛进了清晖室。
想起前几日所奏保祝之事今日得回的旨意,胤禛不觉心思加重。那保祝本就不是老实之人,卑贱得可以,却蒙圣恩当了内务府总管,本当谨慎尽责。可奉旨祭神求雨这么大的事他也敢耽语。哼,却偏偏连皇阿玛遣的二宣旨太监问务时都敢坐着豪横、裸袖呐喊,更叫二人下跪于他。恰自个儿当时正好看见,那斯立时换了嘴脸跪叩于己。然关保奏参于这等大不敬的太监奴才却只得皇父“将折给保祝看毕”了了几字。
胤禛拧紧了眉。皇阿玛的“宽仁”越发宽泛了,连这等小人都于宽恕,便莫怪梁九功这等人物比比皆是了。这些个奸逆小人,若是在自己手下,定叫其有头无脚。
本是一肚一腹的不快,闻到竹桃进上的果茶清透了许多,心思一转又担心上胤祥的伤病。
“今日十三爷的恶疮如何了?”
“回王爷,奴才今日早时去看过了,疮已裂开,太医们不得已挤了脓污来上了化平的好药,十三爷才好过些睡去。奴才刚刚使了人再去探问,据贝子府的福晋所言,下午已是好了许多,不再疼痛煎焦,十三爷晚上还进了几口吃食,只是口淡,觉得没什么胃口,叫回了王爷,可否明日里叫竹桃去贝子府一日,做些可口的吃食于十三爷。”
胤禛爱弟心切又哪有不应的,立叫人去回应了。本想叫那傻妇早些回去列出些可口的菜式,却又不想现时放人,也不知怎的,就是不想这么放她而去。可最终交代了两句叫她遵着医嘱不可做那生发之物,还是叫她早去了。
不小的殿室突然空洞起来,星星灯烛如旧,可环视一圈,胤禛还是觉得少了什么。他下意识似乎明白是少了什么人,却凭着坚毅绕开那人去重新聚了目光于案。
有一种激情会在第一面炸开你渴爱的心扉,可往往,激情来得快去得更叫人不可名状的悲快,或者,耐不住岁月的点点消磨收场惨淡。
谁也说不准那个一辈子在等的半圆是谁——?会不会出现——?出现的那个又是不是一直在等的半圆?
十三的府宅不大,却很是精致舒适,夏桃穿梭其间可以臆测出当年康熙对其的喜爱。
“今日多谢于你了,难得这么些日子我们爷吃了这许多。”福晋兆佳氏是个极舒服的年轻女子,虽温柔却含着三分天真的年青味道,也莫怪得十三喜欢。
阳光下,一府的女眷、孩婴和着大小奴仆聚在一处,完全不似四爷府的各自寂散。
瓜尔佳氏立在兆佳氏边上一直忙着为众人打理,自己这会儿才得了空坐下尝了尝夏桃做的糕点。
“难怪爷一直念道着四哥府里桃子做的东西如何如何好吃。今日才知是不虚的,姐姐你说是是不是?”
十三爷吃了东西睡下了,就着午后的阳光,一屋子女子聊聊笑笑的,特别是这瓜尔佳氏与兆佳氏,好得就如亲姐妹般。
夏桃看着这一切。阳暖、人美、稚童,如果没有这些怪异的人事,一切可能真是美好得就阳入梦了。
别人的故事最多只是看个消谴。
连着几日,老四不得几时可睡。
后半夜一阵雷声打醒夏桃,这几日老四白日里难回府里,平白叫她睡多了,这一醒,和着雨凉快意,到没了困觉。推了门扉而视,阵雨连连,和着清新的泥土之味,到也难得得舒爽。渐渐,透过未闭的院门,依稀觉出里面隐隐的灯光。
披了外衣,取了伞,来到香红雨门下,值岗的侍卫正是舜安。
“桃子,你还没睡呀?”
夏桃摇摇头,再指着门相于舜安。
“爷还是没睡,没得时间呢。这一夜,雨停停又下,哎,看来又是一夜不得眠了。”
一个好皇子不好当,一个认真为事之人也不好做,一个心有天下的皇子政客更是难为。这么看了多次,夏桃也是不明白,这等记录哪刻时阴、雨,如何势头,又怎么收状的气象台小事又何劳他这么个王爷一日日不得睡的亲自记录?自有官吏为之。况且上奏去的折子上他的名字也还是要列在“胤祉”之后,也无只字片语言道他的功劳。
这么劳累又何必?难道早死的恍。
看不透这种人的叫劲,夏桃却还是起了小厨房替那人做了清肠又养生养肝的太极木耳糊,端了来先见苏培盛低拉着头已是朦胧,而案上那位揪着眉见她来了,也未多说,草草下笔。
苏培盛视她进来便安然退出殿去,自去小厨房里也盛了一碗来吃不必说了。
胤禛把刚刚的雨情记好,向上摊了左手心,极自然地接过瓷碗,见这东西没什么热食的浓味便十分满意,微点着吃起来。
现如今他对这傻妇盛的东西已完全放心,既不会问她今天吃什么也不会管它什么功效,全是来者不拒得爽快。唏呼啦啦喝完,见这傻妇一脸不愈地盯着他。
“看什么?”瞅她只是低眸并不回答,想想也是无趣,看天色已是四更(1-3点),倦意上来,罢了案头移至榻上面下扒着。
他虽一句话不说,夏桃却已是明白,可怜兮兮日妇般移上去。
要不怎么说男人是宠不得的呢?看看看看,这不过几月,已拽得跟周瓜皮似的大爷。小样,本姑娘老爸还没这时不时的待遇呢,你到会享受。
哼哼了两声,身下这位便没了动静。夏桃仔细一看,人已完全没了知觉,连自己停了手也没反应。便轻手轻脚取了柜里的软被来轻给他按上。
胤禛挑开迷色眼帘扒拉了两下,见给他盖着暖被的是那傻妇的手,便侧了身居个舒服的姿势又睡了过去。
夏桃出了内书房,苏培盛已回,见其一指在口前便知爷已睡了。二人移到外居,一时间纷看着渐明天色里的雨帘。
“几经夜雨香犹在,染尽胭脂画不成。转眼便已过三十年,哎,久得我已记不得来时的路,记不得家乡还剩下些什么。”
夏桃坐在门槛上,听边上立着的苏公公难得开口多言。
“入宫那回,奴才我十二岁,四爷不过才五岁,虽不是挺可爱但被皇贵妃养得也是虎头虎脑的圆圆。明明不喜欢叫人依着却极喜八格格的每日里都要抱上一抱。”见苏培盛那冰脸露了喜意,心里诧过之后遥想老四也是有可爱孩童之时。
“承乾宫格格居的后殿东墙之下曾有三四株西府海棠,八格格生时恰花时晚了,每次探望小格格时四阿哥便爱折了一枝递于小格格手里,看她玩得欢心。那时奴才便想,若是爷将来得了一女,必是爱至若珠。哎,可惜,谁也不能替代于谁。”
淅淅沥沥,雨势也了许多,和着凉风儿平静悠远。
苏培盛望着身下探天的竹桃,突觉她此刻与少时的王爷极为相似。欲望极深而看不透又抒不得的人便极爱静静观天。
夏桃突然好奇了起来,想知道佟皇后是不是真对老四视若己出?想知道年幼的老四是如何得了“喜怒无常”而从此在意一辈子?想知道他与德妃母子关系是不是真的一直破裂?想知道一切是不是真如清穿上的揣度一般?
通过这一年的“受罪”,除了那些叫普通人不爱的快毛病,夏桃慢慢发觉出这个男人与众不同的成事之能来。
认真,极为认真,行事已到苛求完美的地步。就如这几夜不睡默默核实雨情便可知。虽脾性不定却于大事上耐得时光,苛己力极强。对任何事都有始有终,今不算也记在心里叫你以为已忘时他偏偏夹报于你。
这绝对不是个好丈夫,却是个十足的政客为官者。
他可能没有一丝亲和力,却为坚定的实干者。或许,康熙最终看上他,也是因为他的身体力行。
从阿哥到贝勒,由成家到立府,从最初的宋侍婢到如此清己的年侧福晋,苏培盛陪着爷已过了近三十年,转眼突然回望,才觉出时间是多么可怕,叫你再难触摸到过去、再难遥想未来的三十年。
那些开始出现于你面前的人物还有几人可以寻见?曾经以为最美好不过的是成长,到此时才顿觉记住的反而是那些融了美好消散之人的平凡物化,对苏培盛可能是朦胧识不清地点的来时之路,对胤禛就是凝结一切喜爱之人所现的红艳海棠。而对我们,又何常不是一块当年三毛的上海雪糕、老平房下热闹的喧嚷童闹、外婆膝间灿烂的阳光、河坝上积水时举家可观的贴贴千船……
当人不在只留下物,当美好只余下记不清的脸孔,当记忆只能以死物诠释悲壮的精彩,我们——究竟还留下些什么?
除了一日日过一日的随波习流,再寻不到自以为的幸福。
苏培盛早已失了当初不得不卖身入宫的必须因由。可直到现在,他还在活着,一日日奔忙,却不问自己为什么,因为问了只会更解不开。真理从来不是他们这些奴才们可以看透的。他只要这么活着,随着王爷从小至成直到那个可能极贵的人生,再然后,也可能什么也得不到,却终是要死的。史书上有那高力士之名,不知自己这么劳苦了一辈子是不是也能留下一纸三字?
想着那可能,便极是快乐,苏培盛不觉扫了记忆的迷茫,再看那雨势渐趋停下,观天色,伸了个腰猫子,便出屋叫醒奴仆们,自己打了水去转回来。
“时不早了,爷要起来,你去罢。”
于是,雍亲王府新的一日到来,众人快速而宁寂地理着自个儿的差事。
八月,阿哥们换班热河,胤禛带了福晋一人皆三阿哥和二格格而往。因是放心不下十三的腿疾,叫竹桃同刘宝儿住去贝子府专侍其食。
十三日,雍王府四阿哥生,得名弘历。德妃避暑回宫后又是一番大赏,直到没看错是个有福之人,当然赏的还有未几也要落胎的耿氏,这都是后话。
王爷这一去至少两月,年氏面前收到其兄年羹尧家书一封。
九月二十二,圣驾终归。
正文 第五十四章 存在论
王府依旧,胤禛见那奶姆抱着已满月的四阿哥缓缓而来反是一阵纪结,待看清了那婴孩的脸面才难得有了丝轻松和欣慰。从来无嗣为大,胤禛心里清楚,若是自个儿没有好的子嗣,便是谋来了一切也不过只作他人衣。由皇父对弘太子长子弘晳、十四嫡子弘明的态度上便可知子嗣的重要。
钮祜禄氏本以为王爷喜得贵子会上前相抱,却未料胤禛只是背着手看了一眼便叫去了。可那拉氏却由王爷脸上放松的表情窥见了他的心欢。
满室的家眷,连年氏也在其中。虽年氏还与自个儿没盐不淡地冷着,可叫胤禛满意的是这次她有出居相迎。
眼色一转,不自觉在妻妾边搜索那人低垂的前额。她总是那样的,对着阳光会高高挑起头伸着下巴,可对着这许多人时反无趣地低首打着盹儿。
可叫胤禛失望了,并不见那抹影子。
宫里德幻赐下了两个奶姆,胤禛当着众人面赐给了钮氏,除了李氏,并无人脸上有什么吃惊与忌意。
年素尧的心思动了动。不论这钮氏是什么身份,得德妃爱戴却是真,先不论是祖母对男丁的爱吾及屋还是这钮氏本就是德妃之人,只怕这一朝得子以后无论是府里还是宫里,都有了与彼相抗的能力。年素尧本全不在意这些,对这些低下之人的是是非非不入眼儿。可一年将逝,她与王爷之间还是冰着,不曾见他如往日家人般相让,这不经也叫其忐忑而起。
向来被宠惯了的,年氏并不怎么知道如何与人相处,恰又遇上同样自有一套御人规则的老四,又怎么可能是几个日夜便能化解的。
九月末,突然降下一场大风之后天气突然又升起温来,暖暖的太阳下最适合的便是睡觉了。只不过,夏桃睡得不是香红雨的海棠枝下,而是十三贝子府的梧桐树下。
本日皇上归来,雍亲王自然也不例外。兆佳氏本意是叫她提前几日便回王府去,好早早备了王爷爱吃的东西。可偏偏这婢妇写是王爷叫她来侍侯十三爷却没叫她什么时候回去。本是要劝,偏自家十三爷说是有理,恋着她那些花样子百出的东西非要他四哥自己来要人,还说要是不来寻更好,到便宜了他这贝子府。
夏桃这几月过得可相比初来清朝时,虽不能亲近大自然却胜在物质生活惬意。虽还是个伙食丫头却每日除了使人做些东西再没其他事,且兆佳氏对她十分相好,几乎到了有求必应的地步。
就像这会躺在太阳下安宁懒睡,在雍亲王府她便是想也叫老四那学究脸给瞪回去了。
梧桐剪阳垂懒人,懒榻抱娇凝许梦。
胤禛同胤祥远远而来,旦见那妇人惬身惬梦惬意一派舒坦,先是脑海里自吟出这么半首诗来,再便窝出一肚子火来。
胤祥觉出四哥的情绪波动来,笑道:“四哥,这婢子到真是会享受的命,天热时她便在我那福晋屋里寻个离冰近的角落坐着,天凉了她便如此一个人躺在太阳下偷猫,真个是潇洒不二人那。这等人物,你从哪寻来的?”
胤禛也不理会他的调侃,几步上前去便要踢醒这懒妇,可看她安泰满足地睡于榻上,身姿窝抱于一个懒枕,一片阳光零洒于额眉处和着睫下阴影渲染着一种浓浓的不明的落漠和孤独,不知为何,胤禛心下便是一纠,拧眉一紧,突然抬头迎上最后一抹金黄之上的耀白,忽然炙热而眩晕。有种东西突然盛得满满的叫胸胃里几欲涌吐而出,下意识抬手挡住强光。
胤祥立于几步之外,瞧这奇怪的一幕,奇异般演出这二人身上溢着同一种孤独,不觉一种悲怆涌上便酸了口腔,染得自个儿也觉得孤独了。像是被头顶的阳光也刺伤了眼不觉转了半身,便见那着着鹅黄长袍旗服的女子徐徐迩来,如秋日里温暖不射人的一牙清阳,直融了自个儿所有的不快与孤独,那女子,便是他的福晋——兆佳惠芸。
夏桃对光很是敏感,从来入夜有光难以好眠,朦胧间突然感觉脸上的光线消失了,便眯朦着可怜兮兮挑起了眼帘。
那男子逆着阳光顺聚在眼中,那强烈的黑白色差叫人心头一震,再一眨想去看清那瞪着自己的是谁,冷冷的声音却已蹦来。
“你这傻妇到真舒坦。”胤禛理不清七上八下的情绪,却下意识出了口,待见到夏桃傻傻地拧眉,心里那种纠结才忽然收了回去,心下暗爽着看那傻妇遛顺下踏行了礼,见其低着头暗退了不少步那里又突然不舒坦起来,又叫不出口让她回来,只好回头去寻胤祥,见他们夫妻离着十几步正笑与双方说着悄悄话,不知怎的,见他二人立在阳光下那幅和美的景况,说不出的羡慕到嗓子里溢出酸涩来。不耐再看,回首见那傻妇正小心偏头挑起眼来看他,不自觉便挺了鼻子窝嘴瞪她,吓得她垂首又退了一步,只是可见睫毛不停上下翻动着。没来由的,心情又转好了。侧抬起头牵起唇角重新看向艳阳。说不清为什么,孤独的阴霾消散而去,只是轻松爽朗里夹着种莫名的躁动。
十月,江苏巡抚张伯行一纸密旨,江南科考舞弊案激发。中举者“赵前孙李”四字错、《三字经》连前连句都背不顺溜……
“左丘明双目无珠,赵子龙浑身是胆康”,此联暗讽此次主副考官左必藩、赵晋,康熙帝接李煦密奏,江南学子义愤填膺把考场匾额上的“贡院”已改为“卖完”字样下,降旨户部尚书张鹏翮、漕运总督赫寿钦查此事。
可谁也没人想到,因着噶礼的权势,大清建国以来最大的一次科场舞弊调查竟拖了一年未果。
不几日,戴名世《南山集》案发,而揭发此文写有南明年号等大妄之言的正是前文所提入地便弹一省大众官员却清廉有惠政的左都御史赵申乔。这便是大清第一文字狱案,牵连者三百余人。
北京的冬天总是来得很早,一场大风后,一切都迷上了萧飒之风。
这一日,夏桃正通了徐大厨的关系随那买菜的顾管事出府买菜,恰听闻了这二事。特别是文字狱皇上竟亲定了诛连九族之刑,连着出资者尤云鹗、刻版者方正玉、作序者方苞三家两百余口拟以绞处。
夏桃哗然,震开了一手的吃食。现代历史书上记录的不过了了几笔已叫人感慨一声,真正深入这个大清的氛围里,才真正不由跟着惊竖起汗毛来。这便是上位者无上的权力了,叫人胆寒心惊的力量。贫民间口口相传的与眉目传递的远比几个书本间的字符来得感染。
你很难把那么“宽仁”到妇人之仁的康熙与这个一旨斩百人的刽子手等同一人。
十一月某个下午,突飘起雪花来。
着着已上裘的冬衣,胤禛近了香红雨便见那怕热怕寒的傻女立在空旷的外院大看着飘雪的天空,传出一种哀愁的情绪来。转了进院的步子两步却还是停住了:“去把她叫进屋来,给爷进茶。”便转身进了院子。
沉在戴名世百口的宿命里,夏桃已几日没什么精神,连上茶的心思也是抓了什么便是什么的随便。
瓷杯里是再简单不过的碧罗春,胤禛盯着蔫蔫的夏桃,极不喜欢被其忽视的感觉。
“叭嗒”一声,那茶盏便跌下几尖落在铺着极艳锦绣富贵牡丹的地毯之上,精准地一开为二。
胤禛没觉得如何,夏桃的迷离却突然叫这完美的一裂震醒,下意识抬眸去看老四,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
胤禛一直盯着她,四目相对间都是艳绝的地毯色块,擦出某种不曾有的共鸣震撼来,二人明显察觉出这种如电击般的共鸣来,直视着对方还来不及避退时,门外突然有了动静。
“回王爷,钮祜禄格格由宫里回府,来给您回事。”
胃里一纠,眼前的艳色随声音退去,夏桃退回角落去莫名奇妙着,而胤禛粉饰着举杯喝了一大口,舌间感出苦涩来才觉自己紧张了,可再要思量自己为什么紧张地虚出了身冷汗,又实在寻不出个什么,想起钮氏还在门外,虽不高兴钮氏私来东院,却还是让人唤她进来。
哼,人,只要怀有野心,即便原来存如空气也终是要散了妖气叫人闻出味来。
不觉再去望那傻女,已是忘了刚刚的“惊心”一脸子好奇地盯着室门,直到门扉洞开她还像没见过世面的小娃般盯着入门之人的脚看。
自那年七夕,夏桃已时久没见过钮祜禄氏,况对方如今刚产子数月,叫她好奇的既是产后的未皇太后身材,还有生了未皇帝后这小小的格格可曾有变的神态。
雅茹一身青色长裙与往夕无不同,只是外面浅绿色的短褂边角透着十分好看的黑与金的纹饰。
胤禛看得真,那大褂上的饰样正是贵妇们时新的样式,虽然钮氏已十分低调的选了只绣了一半纹路的衣服,可这等手艺的衣服,自个儿府里怕是没有几件。
眯了眯眼,挑帘再去看钮氏的眸里已有了极深的计较。
雅茹触了那目光突得一虚,便敛了敛眸色,才一派低雅安宁地行礼。
说的不过是些首见德妃娘娘的吉祥话和受宠若惊。
看这钮祜禄氏还是如往年一般神色不见娇纵,夏桃也便没了心思,越过她看向其身后嬷嬷怀里抱着的婴儿包。
胤禛听着钮氏把德妃赏的东西一件件报来,极是不耐烦。钮氏雅茹察出王爷不快,忙消然止了这话题。
“德妃娘娘说了,婢妾第一次生养怕是不知轻重,便叫婢妾把四阿哥托于福晋养护。婢妾一早也有这个顾虑,所以今日才想来寻爷的示下,托福晋顾全也好叫婢妾不再日日恐着怕有不到之处。”
夏桃一直以为宫里被人夺了儿子养的事存在,可怎么着也想不到还有自己把儿子送给他人女子。
钮氏本想以退为进讨了个好名声,却不料迎来一束寒光,连夏桃都觉出老四的不快来。她们又哪里能想到,当年承乾宫的包衣秀女乌雅氏正是因为主动把儿子献于贵妃佟佳氏看养才因贤得了一个德嫔的份号。这些事胤禛幼时不知,可只要年岁稍长,宫里那么个地方,即便没有奴才们的嘴碎,主子妃嫔们也能挑出些事来谈津乐道。
这事若是放于其他阿哥们身上虽有些难过却也能理解母妃为求出位的时势所需,可胤禛不同,他的骄傲叫他可以忍受他人索要孩子却不能原谅德妃主动把他如物般送了出去委以利用。
此时见了听了钮祜禄氏一语,哪里还能不气?自他成人立府,便立誓绝不叫自己的孩子如自个儿当年一般不得亲娘所养,他虽得佟佳氏的全心母爱,却也消不去对生母的怨。
明明是显露寒意,雅茹转眼却见爷一脸慈善地笑对于她,却惊了她一身冷汗。
王爷/老四何时这般笑过?
胤禛却不去管她们,笑点着一脸子和气:“好好好,难得你贤惠若此,到真有德母妃的德行来,当真是我这雍亲王府的榜样了。”
雅茹与夏桃都听出话里那着重的两个“德”字,只是前者只听出了浓浓的嘲讽,而后者觉出夹带的缕缕悲凉。
这一次,王爷并没有叫那奶姆送了四阿哥至面前相看两眼。
夏桃盯着正坐于榻上的老四半天也不见其换了姿势,便止不住同情心过剩心疼起老四来。理智上觉得德妃献子求位对于入宫的女人来说是明智的,可情感上却不得不说这确是伤子之举,若换了是她,也未必能全心相对,更何况是如此爱憎分明而极端的老四。
转身出了清晖室半晌回来,老四已坐回书案前。
“干什么去了?”等着她把一个连杯外都是纯白的低矮瓷杯递上前来,先是闻到浓郁的若苦犹香的极大味道,再看那杯中之物,不觉,便湿了眼眶,想溢出泪来又忍着退了回去,也不去看那叫他出丑的傻子,只是伸出手去握住余半边把扣的杯子,团在手里。打量双手的抖动轻散了那杯中的表情,突然紧靠上身后的椅背,却又不忍那杯中的表情稍离了视线,便轻着移近到安全案面,低着头目不转眼。
难得见老四这般如童的天真可爱,夏桃心间明媚如春,盈着笑几乎转出泪来。上前去靠了胤禛轻轻给他松着肩骨儿。那肩头渐渐松散开来,不知为何,胤禛一时再难忍住,默默降下两滴泪珠一先一后直坠于黑色常服的繁琐花纹间消了影儿。
一个微笑,也许比什么计谋和武器都来得简单而深远。
夏桃只是做了个花式咖啡里最简单的奶油笑容,却可以叫坚毅如钢的老四轻松一下。不觉,她突然早到另一种工作的境界。一直便想为一个有能力的老板尽职献能,虽然走过十年不得不接受自己一无是处的失败,可如果真的能以那一点点餐厅里学来的本事博“能人”一笑,又何常不是她渴望里的伟大成就?
有时候,能为一个人倾尽所有,为尝不是一种极难却极致的幸福满足。只可惜,我们碌碌消磨的连自己都不愿拿出时间来应付,就更不必提恩于身边亲友或路人甲乙了。
没有信仰的丰衣足食,其实远比什么都可怕。有时间来悲秋伤春、挑三捡四、怨天由人从来都只能“收获”一世独伤。
能做的,便只是一杯茶、几餐饭,虽比不得伟大人物的仗剑除魔、建朝立业,又何常能叫建功建业者少了一二去?
历来能者多劳。别叫自己妄自菲薄,别叫能人视为蝼蚁。我就是我,一个存在便证明一种意义,谁也不能抹杀我的存在,连我自己也不行。
手下的肌肉松懈开来。总有一天,我的存在对这爱新觉罗胤禛来说,将是不可替代的存在。
第一次,穿到清朝来的夏桃脸上有了青春时常现的对未来自我的坚定自信。
不知能陪你多久,但,请让我陪你走上一程,至少,叫你我二人都不必寂寞着独自走这一程。即便终有结束,又有何可失?
喝吧,不要恋之,最初虽然叫人动容的美好又怎可错失了擦身而过?总有些真正寻觅的幸福要在远处等着,不论是你,还是我,都只是如此,相伴着度过今日,去等候希望的未来。
妈,爸,还有总是要与我争吵的小妹,以及愁苦了子孙一世的外婆,你们好吗?
正文 第五十五章 百日渡
雍亲王府离上次办阿哥的百日宴已过去经年,加之弘时的百日时嫡长子弘晖仍在且府里还有弘昀阿哥,所以于理于情都不见怎么重视。
如今四阿哥便有些不同了,一则其上只余一个非嫡的年长哥哥,二则其母是正经满族镶黄旗的上等八旗女子,一则王爷已多年无嗣而出如今再育子嗣自然要好好庆贺一番。
这主意是宫里德妃娘娘提及的,加之皇上也极为爱热闹,一时间十一月底的雍亲王府是难得得热闹。
百日宴当日,做百的四阿哥一早没醒便被领到福晋屋里由嫡母着衣,其实不过是走个场,叫那拉氏整整衣襟子便可。偏钮氏雅茹没想到那拉氏会做得那么一丝不苟儿的严谨,全程没叫她这亲额娘动上一手。
正是冬日,小孩子的冬日件件的也是繁琐,在暖烘烘的寝房里穿好天色刚亮,
百日宴上的座上客是为舅族,钮祜禄家巳时(9)亦要进府。
正堂里还有许多事要由那拉氏主理,王爷多数是不管此事的。
那拉氏亲自替四阿哥着了衣,净了手正要赶到前院去忙,一嬷嬷进来忙道:“回福晋,耿格格像是要生了。”
“怎么回事?不是下个月的事?”
钮氏罢了斗弄嬷嬷怀里的四阿哥,也是一脸子焦虑抢问道:“早先婢妾来福晋处时曾去看过,还是好的,怎么这一回就要生了?”
秋蓉下意识看了钮氏一眼。
“回福晋,说是昨下半夜便有些动静,只是还能忍,今个儿天快亮便不得静下来。”那婆子续道。
今日本就挪不开空,偏生耿氏又要生了,都积在一日。那拉氏还是亲身两个场子都要顾。
宫里并未来人,各兄弟也未亲到,各府只是或谴了大管事前来送礼,或福晋、侧福晋亲到吃席。
德妃的意思本是大为操办的,只因正不巧宫里良妃前几日殪了,便不做喜头只是改为素头的小家宴。
胤禛上朝回来一听耿氏也要生了,是当真很高兴的,连夏桃给他换衣服也能感觉出他的高兴劲来。
也不记得是在哪本书上看过,男人通常是通过生育子嗣的多少来张显自身男性能力的。若由此看,这老四还真是既可怜来又可恨。
午前,在王府的正堂里,由着舅族钮氏的祖父正要给小四剃发,却叫一声圣旨到扰了所有人。
汉人多是满百取名,只是宫里如今并不怎么顺历,多是三岁后才有大名儿。众人听那圣旨给小四阿哥赐名为“历”,都颇有些惊讶。一则肯定是皇上见了这孩子喜欢,一则也是德妃的本事,最多也就暗下附议两句。
然最心下不过不去的便是皇八阿哥胤祀。有心人都把良妃的过逝与当年敏妃章佳氏相较,一相比较之下,良妃相较去时虽有庶妃名头却无正式册封的敏妃虽在名份上拔高,却远没有在皇上心里的位置重。当年敏妃过世,诚亲王胤祉不过在百日内过分顾及里表剃头便被降为贝勒,而今日雍亲王府里车水马龙皇上却视而不见,其中的高低对待怎能不叫胤祀悲愤?
胤祀立在与雍亲王府正殿只一墙之隔的宅墙下,耳听墙另一侧的欢笑喧哗,入目的却是母妃飘着白帘的简堂,他似乎想起了许多岁小压抑的记忆,又似乎什么也未思虑般出着神。
福晋郭络罗氏立于其后远远看着。很想抱着孩儿上前去打混儿搅了他的烦愁,可惜,曾今相誓着美好抱儿弄女一双人的二人并没实现那想象。
一面儿郭络罗氏阳可儿觉得因自己不得子嗣有负于胤祀,一面自个儿的骄傲又令她放不下高傲驱从世事的伦理,一面儿自己碎裂着自尊给他纳妾果真得了一对儿女叫她贯顶难堪,一面胤祀当真应了她的退让收了那双妾的举动如刺钉入心眼再难叫她如前般相信面前这个人儿还是幼时那个要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八阿哥。
不是不理解,只是岁月太枉然。
回头来再说雍亲王府内。
那钮祜禄氏百日里得了子名自是脸面儿有光,乐呵着正同满殿子人一般亲视百日礼,偏传事的太监再次打断了她儿的大事,当着这许多人面道是那耿氏生了一子。
一时间,众人只忙着为新生的五阿哥道喜到忘了今天的正主儿。
蝉音的视线里钮氏格格还是一如即往的脸泛和善,可谁又知道,世间那么多分仇不是由这一丁丁的“过界”积下的?
本是四阿哥的日子,偏五阿哥也来凑热闹,这雍亲王府上下可想而知的忙碌。
忙得还有夏桃。因是素席远就比平日里花心思,偏生这一日一早由过来的瓜尔佳氏口里得知十三的嫡长子弘暾这几日生着病儿不爱吃东西,直嚷着要“桃——桃——”,午席一上便得了老四早应下的去了十三府上。
弘暾是去年十二月生的,还未及周岁,虽不是胤祥的第一子却是他与兆佳氏的第一个孩子。夏桃住在贝子府时正值这婴孩好动由爬奔走学话之时,整日里十三也不离他身,到惹得已成老姑娘不怎么喜欢孩子的夏桃也偏爱这弘暾几分。
一下午,已会说不少词的弘暾围着夏桃在暖榻几上边吃着她做的软口东西边玩耍着,玩累了便扒着夏桃的半臂儿站着依她的肩或直接趴在她大腿儿上入了睡。
“你多日不来的,三阿哥一见便粘着你,可见是极喜欢你到不能忘的。”兆佳氏只当夏桃是个无子的寡妇般可怜,到叫夏桃也不好解释什么。说起来这有一半是要怨隗石的。当日她一身碎衣不过是被莫明雷击的,加之不想解释,到好,偏被隗石当做被暴徒所强的身份为了防她被人讥笑便强加了个寡妇的名头给她。没想到这个说法替她省了事之外还博得一盘子的同情之心。
夏桃在十三宅里忙乐,胤禛这厢送完了客和钮祜禄家才得了空到耿氏这里看五子。
耿氏翠萍的娘家不过勉强算是个中层的官吏,她长得又过余丰满,加之大字不识几个,平日里数月难见王爷一面,胤禛对其也无多少印象。
此时因为五子的原因,胤禛到把其看全了一眼,见其低首惊恐着过余木奈,心下本想说一句的安慰也便止了住。
看过五子回到香红雨天已欲暗,堂上刘宝儿独个上了茶却不见那傻女的影子。茶是极清淡的龙井,加了一两只小茉莉儿,是她的风格,可不知为何,没见到那人,便觉得这茶水也寡淡了半去。
灯烛已上,胤禛想了许多。如今二子已在,若都可活下,便有三子存世,谋事后继便无可虑。他自诩心思细密,只是于子嗣上颇多烦顾。这许多年也未曾多求,只求有子两三可当衣钵。只所以不求多子,一是他本身并不好女色鱼水之欢,二是情调颇高除非必要并不喜与没有心通的女子相欢。这么些年虽有贤理的那拉氏、娇依的李氏,也并无一人真是叫他真心动上一动的,只是花了些心思降了底子尽量适应罢了。
胤禛也不是不知自个儿在人情世故上过分计较了,可那股子叫真的劲又岂是他想放下便可放下的?都是骨髓子里的习性,难改呀。
偏生他还要谋动天下,骨子里那些坚持便都要过多过少地放弃一二。若不是因此,他也不会被人说是迷了佛经,只是由佛宗的平心里净一方躁动而已。
如今,依太子的性子怕是支不住二年。上月皇阿玛当朝质询于太子党党徒,还折了胤裪之舅步军统领托合齐,反叫隆科多上了位。那托合齐本是安亲王的家人后并入内务府包衣,以他的身份本是极得皇上信赖,却过早选错了主子。所谓的步军统领是为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统领的简称,虽只是从一品的武官,例来都因其掌着京城九门内外的守卫和门禁而为京城最后的屏障而可见得位者的圣宠。这一次皇父不顾定嫔和十二子的脸面贬了托合齐实则是再顾不及什么“父子”之情了。太子,这个于储位上一座三十余年的二阿哥,此次——怕真是命算以尽。表面看来,是太子胤礽无能越发荒淫,可哪个兄弟心里不清,以胤礽少时的能力又何常不能大有可为?可惜,所有的是非都坏在一个岁月匆匆流过之间。
偶尔,胤禛也换位遥想过,若是自己处在太子之位上经年,是否也会如胤礽般失了心智。可惜,没有这个可能。做为普通兄弟,也许他会为胤礽息虚上几次。可皇家子嗣,又哪里有这多余的精力纵容他人的过失,自个儿时时觉醒都能叫人戳成满身窟窿,更不要叫“尚善”而终了。
想到此处,便有些气郁,抬了首透过半开的窗肓去,哪里还有一丝亮色。
这个胆大的坏坯子,只要出了门便心野的不想回来了。
一阵风狠狠吹进来,胤禛抖了抖。苏培盛走去关上那窗前,看了看天色:“王爷,这天色,像是下起雪来。”
胤禛坐不住了,起身挑了暖帘往室外而去,苏培盛不急他脚步,抓了风衣在清晖室外才替他披上。
暗沉下寒风伧伧,偶尔一个雪点子贴在脸颊化开来。须臾,夜幕之下越发飘白,由小转大。
拧了眉,胤禛下意识想骂道些什么出火,对着冷夜冷清却又无从发散。
苏培盛见爷直盯着院门,知他是在等谁。这双月以来,王爷与平日并无不同,在这香红雨与那竹桃相处也不见怎么亲近。可苏培盛感觉得出,王爷时不时“偷窥”竹桃的眼波发生了变化,盯着她懒散的行为虽还拧眉却多是轻摇措败了。
跟着爷多年其性子是知道六七的,绝不是简单的眼过于顶得傲慢。宫里那么多的美人爷是看过来的,也没见他特别偏爱于哪种美人。好不容易出了个既美又知书的年氏,也不见他如料想的亲近。有时苏培盛真弄不明白这位天下第一难懂的爷。你说你要美人不难,要才女不难,要知礼的不难,要能生育的也不难,偏你非要一门心思想寻个四合一的全女人,这世上难能有这么好的事?眼瞅着爷终于是懂得放低了要求凑合着过日子,可偏生就想不通你咋能看上竹桃那样的四不全下婢。他苏培盛虽不能保证爷是恋上那桃子了,可照这么发展下去,说不定爷这个云中龙便要睁眼瞎地跌落烂桃泥里去。哎,有时他真不懂,这么些龙子凤女们怎么偏要如凡人般非在泥里滚两下才觉得舒坦,难道是好日子过多了思穷折腾?
苏培盛还在那里纠结,夏桃却裹了隗石当年打来的杂色貂毛织的风衣跨进了院子,一抬头,便见那斯立于室外高台之上盯着她,像是极高兴地挑起了眼睑儿,可不过转眼便逝,只丢了个背影于她,消了她一霎那的惊讶与暖喜。
胤禛果是见她入了眼帘止不住欢喜,见她一身貂衣上身在院灯朦胧间只规出毛质帽里一方润白,虽不是顶岁小的娇嫩肤质却也平白比其他奴婢嬷嬷婆子们多出五分不同来,这貂衣上身跨门而入寒严面儿一时间真像是换了个样子焉然是大家女子的仪神。胤禛何时见她穿得如此体面过?这一时看得便拔高了不少。可一盯上那傻妇的眼神,胤禛便清醒过来,有些气恼自个儿怎么立在殿下像是正等着她归来似的急切,转身躲进了屋里。
胤禛坐在榻上故作平常的喝着茶,并没去看随后进来的某人。可耳朵却吊得老高,听那婢子一进来受不住冷热儿便打了个响喷,压下抬头的冲动还吃了一口已冷的点心,直到一杯冷茶和三个冷点心入肚,才见那傻妇已一身婢衣、发也不及新挽地进到身前来,手里还提着刘宝儿新交给她的开水壶。
这次她取得是普洱,泡时只加了几滴青梅子压的水儿,专是为淡那普洱的浓重。就是极普通的入茶倒水之势,并无任何艺术美感可言,反加了七层这丫的做事毛躁。可偏生胤禛看了便很是静心,见她的糊弄、沏茶的声响这大动作和着敬到面前来降综的水波,便连最后一丝烦躁与浮飘也淡了去,心——沉回原位。
胤禛把着杯沿并不忙喝,肚子里一时不察多入了些东西便胀着。
“那貂皮可是十三爷宅子里赏的?”揣度着,是哪个眷妇赏下,自是心思不同。见她摇了头,拧起眉又道,“年氏赏的?”又见其摇头,放下的计较转儿复起,盯着她只是不说话。
可夏桃知道,今儿她若不给个说法,这人说不定便能耗上一夜。于是娶了笔来道是隗石于年府时给打的貂皮子。
胤禛点了点头,到是对他们姐弟间的感情不在意了。突得又看见她的脸,再那颊心果如手一般红得发火,一改原本见其沏茶时发白手时的一疼,挑起半边嘴角一笑,便再不理她重新入了书案前。
夏桃与苏培盛互看了半晌,也不明白爷这是有什么可笑的,随着苏培盛跟着进到内书房,夏桃反端起刚刚给老四沏的那茶来一口气咕咚着喝尽,还沾了沾嘴角的水渍,热水顺着食道入腹,大叹一口气,才真的觉得暖和些。不觉一笑,老四也不是不知道她偷干的这点子“沾”小便宜的事,这月余却从没说过,更是再没因事罚过她。夏桃心里美美的,那谁说的果真是不错的,“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她真心对老四自然他也能发觉的少跟自己计较许多。
夏桃只知胤禛是对她睁只眼闭只耳,却不知这茶确实是其故意留给她的。由雪夜而归虽于暖室,然不喝点什么怕是不行,又知她当着差不可能主动请下离差而去,才留了这一盏给她。刚还担心这傻妇傻里傻气不明白,偏头一见她喝了,才满意地含唇而笑,理起事来。
也是巧儿,夏桃刚入了院儿雪便大起,洋洋洒洒不多时便叫王府绿瓦染了层霜。
年素尧难得没如过往下雪之时早早上榻,反推开外窗裹着裘衣立着。
果真岁月不同吗?明明往昔全不在意的到如此全夹着消涩之风暗嘲着曾经的枉言。
离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离上次与他说话是什么时候?离上次二人亲颜和悦是什么时候?……
一想,便急是焦虑记不起一二。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她失了自个儿的自在,在意起那个人来。一个人时再不能满足于诗文笔画。越是清静越是孤独,会时不时想起那人严肃的脸儿,想起他听自个儿念书时闭目闲情的舒坦,想他居在身上浓重的男性味儿……虽不敢开了眼看他却被那时来不及回味的气息挠着现在的心房。
素尧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恋上一个自个儿并不以为完美的爷们。长得算不上体面,性子算不上和予,家事算不上无争,地位算不上显耀,除了一个皇阿哥的身份,似乎并无一点值得引以为良人的出处儿。可偏偏,恋上了,竟越发不能止滞,带着越发漫延的情火搅得一个她日也思来夜越清。
没有人可以告诉她这是怎么了。不再是她可以由着聪明的头脑便可思虑出的简单人事。她知道自己越陷其中并不为好,可一切只是随了他对自个儿的越发冷清反越发强热起来。
已近一年,尽是再无一句、一个对眼儿的机会。
没有,便越发欲念。得到,便越发荒无。
她看不透胤禛这个人,不明白他怎么能够把她这么个女子放于后院默默一个寒暑。当初的分争早已记不清因着什么,到如今唯一明白的是,这个男人是极有坚性的固执人。怕是真如三哥所言,若是自个儿不主动视好他可能一辈子再难与自己同好。
一阵寒风夹带几片雪花浸上面颊,竟可透过嗅觉闻到几丝清新的花香,似由满院的竹黄散出,又似含着情的雪花捎带而来。
素尧不觉霁颜。是物便要开,是花便要摘。何况自己这么一颗圣竹幽兰。
可她却不知,她非兰实竹,而是一株将要开出红花的针麻竹。一生素雅,偏艳红一出便结了残生。这便是竹子,旦见开花,便是终了。
窗外的雪花已成凛冽之势。
与孩子“打闹”半日极耗精神,夏桃长期里养成的入夜想睡不能睡的习性也经不住这大力的打压,倒在外寝榻上便睡死了过去。
夏桃与苏培盛连换夜侍侯老四也有近月了,起因便是那苏培盛有一日得了感冒,刘宝儿便赶鸭子上场硬替了白日的活,偏生刘宝儿有那么些夜盲症,侍侯着只惯点一盏远烛的老四不行,苏培盛便禀了老四把她提了出来。
自她替了几日“夜场”,老四突觉得对下也是严苛了些,便定了如今这么个一换一的法子,可不是断了夏桃几多睡时的逍遥自在。
胤禛如常的半夜醒来,依着远几上星点的灯光挑开帐帘把室内看了清真。
很安静。没有人。除了自个儿。
他起了身,步上几步挑开寝居的帘子望向外寝榻上。
果然,那人还在。
由着裹作一团的厚被子,胤禛便可料定。
远远有那夹雪的风声,渐渐,浅浅的鼾声也传进耳里。
她是不打呼噜的,更不说梦话。
胤禛知道的。可今日她却打起了呼噜。他皱紧了眉,不知道她为什么今日打起了呼。是原本就打只是隐藏得好还是原本就不打今日只是偶发。没有厌烦,只是疑惑。他是讨厌打呼的,多年前还在宫里时苏海那老太监便因打呼叫其厌腻。
仔细听着她的呼声,不大,只像是换不过气来的隐躯。
上前了两步,在一团包裹里见那安态的睡颜。
她很压抑,连打呼都是少有的轻放。明明似个胆大之人却处处都是胆小的举止。
压抑,早已分不清是为自己的生存所需还是自卑低守。
胤禛直直地盯着这张素颜。鼓鼓的脸颊,小小的眼窝,低小的鼻子,好看的嘴。这是再实在不过的无华。
什么也没想,想多了便不自觉地头痛。只有对着这个一身是无解的婢子,胤禛才下意识不去想那么多。
淡淡凝出一股暗香,寻香而视,一株“玉玲珑”正悄悄依在木几上绽着天黄儿。
胤禛一向不在己室内放这些花草之物。一是不喜香气,一是不识花美。只昨日还未见此水仙,便知是她放于此处的。难得仔细打量了,见它小小的几朵淡黄到也素雅,并不如何讨厌,反生出一丝活泼来,到伸了指儿依顺了绿叶儿一下。再回头去看那淡暗里的睡人,便也止不住一个哈欠,捂住口儿往内寝走。
是该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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