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灵山距京不过140公里,快马加行不出半天即至。一行人飞骑到府天色已暗。
王爷一句吩咐没有便快步入了府,苏培盛便来得及交待把竹桃关回原来的屋子、隗石关监便随了王爷而去。
一路颠簸,若不是午饭吃得不多,夏桃几番便要吐在马上。这一会被人还算客气地关进昔日小屋也不及细细感慨,恶心加力乏便倒在了榻上睡去。
时为盛夏,快马驰骋本就如炙似烤,胤禛下了马来难安焦虑,几如难抑地快步穿过主院直进入北院,正与从东侧北屋里出来的那拉氏相遇。免了对方全礼,就着下人打起的竹帘胤禛进了钮祜禄氏的屋子。
原来,今季北方夏令多雨,四阿哥弘历大半月前开始不舒服,像是染了风寒。几日前府里又去信说是五阿哥弘昼也不好起来,近几日两位阿哥冷热兼有只是不好,胤禛这才得了皇上恩准回到府来。
分看过了两子,由御医口中得知昨夜发了一晚汗两子皆退了热去微有进食,胤禛才稍得安心,却并未走开,轮着上下夜在两子床前相守。
那钮氏与耿氏毕竟与李氏出身性子不同,虽是自己的独子生病却并不哭闹,只焦虑呈在脸上、手下却不停忙着照顾,并不多说什么话,也无依此讨怜的。
亲视亲喂,两位阿哥竟然也就渐发好了,到第三日午时胤禛便快马重新回了热河。
转而再说夏桃。她睡了一夜到第二日午时才碎骨般饥饿着起来。等了半刻见无人来扰,实在醒了饿得晃,便开了门想去觅食,却见门外立着两个严面的护卫。
“姑娘可是饿了?请进屋稍等。”
那护院也不等夏桃跨步便以身挡在门槛之外。夏桃一见这等阵势,也知是不可能出去了,便关上门重新退进屋来。
此刻,她才有时间打量自己的小屋。
以指一沾灰尘颇厚,像是许久不曾有人打扫。很难相信,她昨天竟然就在这么个浮灰满尘的地方安泰地睡了一晚。
午饭来得很快,米饭一碗,荤、素菜各一,竟然还有一小碗清汤。
夏桃实在饿了,加之菜品色味具全淅沥哗啦便全入了她的肚子。当她边喝着仅剩的几口汤边打饱嗝之时,门被由外推了开,一个男人的轮廓背光而出。
等着夏桃适应光线把人认出来,那人已立在屋中。
“夏姑娘,吃饱了就移个地方,这里你是住不得了。”焦进很得老四和苏培盛的真传,冷冷着一张脸像似从来不知道世间有什么可乐的。
夏姑娘?移个地方?住不得?夏桃的心肝随着这三组词一次次颠簸。可最终不得不起身随了他去。虽然她很想似过去一般裹抱了自己的红包而去,可这一次,她身边连一张纸都没有,很没有安全感。
所谓的移个地方,不过是香红雨赏心斋后靠西建了一排三间房,夏桃被安排在最西面那间,里面布置简单与原来的小屋没什么出入。由此,夏桃开始了她的囚徙生涯。
什么是悠闲的生活?每日睡到自然醒,自然有人送上三日三餐和点心,当然,如果她早餐睡过去了也就省了。于是便无所事事。门前是若干梧桐大树,开始只是老实地窝在屋子里避暑,渐渐腻了便搬了凳子、拉了榻子在树下纳凉。再后来睡到恶心便围着赏心斋后面转圈子、跑步子。悠闲到不行时,她还曾搬了椅子、石头来爬上墙,见那西墙外竟然就是平心正居到也曾惊吓过度一屁股摔回地上。最后实在太过无聊,便一步步试着往前院移。香红雨里本就无多少奴才,夏桃绕过赏心斋过到清晖室也不见一个人,门外侍卫对她竟然视而不见,便又试着往清晖室里移。如此这般,悠闲到几近崩溃、无聊到可怜巴拉的夏桃便重操旧业,每日里不过吃、跑、睡,无事便拎着抹布一寸寸、一日一遍地水洗老四两房。
哎,人还是要找到事做的,不然寂寞得可怕。是真的,虽然原来也有四五年不说话的,但至少还能听到别人说话。可现在被圈在这香红雨内,竟然连送饭的小太监都像是规避她似的送完了就跑。
这一过,便是三个月。夏桃由最初的惴惴难安到中间的憋屈疯狂直到如今的由之坦然也到习惯了。
九月已是凉爽,夏桃吃过了午饭临摹了大半段赵孟畹摹冻啾诟场罚Ь胂矗闩郎鲜榉磕诘娜黹奖ё湃碚砦呀吮蛔永铩?p>
胤禛进到清晖室先见到的便是名迹大开、摹迹未干的桌案,清了清耳道,快速便搜到了软榻之上睡得连旗裙都抽到近臀的某桃。
这到是三个月来第一次相见。上次归府来去匆匆到真未曾再去看她。而三月中除了快马重回热河始先半月于病中曾梦到过她一次到未有再思虑过她的时候。
这很奇怪。她私逃出府那半年他几乎每夜梦到的都是她。可当她真正被囚于府中,他竟然很少再想起她,连那焦灼着他的怒火也渐次平息、几不可寻。
她总喜欢抱着东西入眠。睡着后更是没有任何端庄可严地两腿大张,两臂怪折。
这几月因病得年氏照顾,胤禛不得不承认,年氏确是个有张有驰的女子。若是早那么七八年他还有时间和心力谈些情之时出现,到真是会成为他爱重的女子。可惜——
回过神来再看睡得如此坦然的夏桃,心内那把无名之火就是忍不住的烦躁。
“把她拉出去,殿外跪着。”胤禛很想痛快地虐待她一翻,可意识里除了罚跪似乎找不出其他的惩戒手段。
苏培盛道了声“喳”,见自家爷走到案前去,忙背了身去面对着床上已被吵醒却未清醒的夏桃,小声的、恨不成钢道:“还不快起来门外跪着去。”
夏桃觉得苏培盛那个斜眼精道的样子很可笑,却还是看到老四那大便脸而止了笑意,以奴才养成的速度爬起来就往外奔了数步,却突然停住,回身把榻上的被子叠巴整齐才弹了弹似有浮尘的衣腹老实地往殿外走,引得苏培盛面瘫地抽了抽右半边脸面。
夏桃不怕吗?也不是,她刚刚是没怎么怕来着,可越跪越觉怕得慌。
她凭什么如此轻松呢?虽然她是喜欢老四,老四对她也不坏,可他喜不喜欢她这她可说不定。再说了,就是喜欢又喜欢多少、多深?就凭他的性子,怎么着也不可能容忍她这么个跳梁小丑任意妄为地在眼面前蹦达吧?虽然说她偷偷离开本是按契办事,可怎么着这是走了后方路线没在他大爷面前过场不是?
夏桃愈想愈觉得心慌,对未知的可能满心满神的忐忑,既怕老四按章办事杖毙了她,又怕他隐藏的阴暗面发作把她视做假想敌般慢慢折磨。她还想回家、还想好好活着呢。你说她这都是招谁惹谁了?明明是卖给年氏当闲人,怎么会走到今天这地步不但不明不白失了身、还把后半辈子的生死都交到一个神经病手里?他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她?如果她忤逆他的话。他为什么不收她入房?如果他喜欢她的话。他为什么不能一开始便清清楚楚说白了非要这么困着她三个月叫她每一天都提心吊胆的?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吗?
三个月失去自由,三个月无人可述,三个月担心受怕,三个月神经病人似的生活在这一刻夹着些委屈和遮掩不住的发泄欲在这一刻突然爆发。本来只是隐隐落泪,想到伤心处别人都是恋爱数场、早婚早育、一家几口、家成业就,怎么就唯独自己孤家寡人不说还被抛到这么个地方奴役使唤?
于是便压不住悲凉,越哭越难止住哽咽,但传入胤禛耳中则焉然有了反抗与挑恤意味。
她不过是个下等的奴才,凭什么以为他会因为稍有喜欢她便持宠而娇连他这个主子的颜面都不给了?
“把她拉下去,家法处治。”
王爷的声音不高却透着平日里说一不二的威严,苏培盛清楚,这一次王爷是没那个心情与竹桃“游戏”了。
原来肆意哭泣的夏桃在被两个侍卫面无表情提拉着拽出香红雨之时突然清醒了。
她为什么敢在老四冷面之下不管不顾愈加流泪?其实不过是存了理想化或者说女孩子的幻想情节,幻想她对老四来说是不同的,幻想因为她的娇撒可以如常甚至牵引出老四对她的“真情”。
少女时代,不论是灰姑娘似的幻想还是王子与公主的情节,都只是“未成年人”的童话。当我们不得不被社会、世俗、潜规则、生活压力等等等等被迫着丢开幻想、学着成长、接受现实、坦然而无情地吞噬别人的梦想、索然而无味地了此残生……
夏桃一直不愿意面对成长,就是因为害怕。害怕不再有美好的希望,害怕面对丑陋的成人世界,害怕学习那些叫自己作呕的“人情世故”,害怕独自承担金钱铸就的生活点滴……害怕承认自己其实很渺小、很无助、与身边的人根本没有任何区别、也只是要这么悲微谨小地活着。她总是存着幻想与希望不是因为她乐观,只是因为,她胆小——她懦弱——
忽然一阵强风而来,卷起一地的焦黄和着枝头打落的半旧落叶狠狠地击打着夏桃的眼睛、脸颊、身躯、心。本已止住的眼泪突然绝堤。
三十五岁却还不愿面对现实的自己,原来是如此可悲。除了那些不值钱不现实的“希望”,其实她不过一无是处。虽然找就知道这世界上只能靠自己、靠自己的双手、靠自己的踏实、靠自己的成长,可为什么到了如今年岁却还是不肯面对现实、学着成长呢?
他不会为她求情。他没有错。错的始终是自己。好高骛远、心存侥幸、投机取巧、安逸享乐、不思进取、娇纵枉为……她以为这样才是特别的、独一无二的、清澈纯真的……却忘了,玻璃瓶中的世界再美,也经不住点滴的轻碎……她,是个连自己都养不了的失败者。
两个侍卫丝毫不受风叶的影响,任那微不足道的娇嫩击着躯体。像历练过千百次一般泰然。而夏桃,却觉得风很烈,叶很利,吹寒了她自以为是的幻想,冻醒了她偏激胆怯的眼睛。
现实虽然痛苦,可他们坚固不可摧。
幻想虽然美好,可我们纤细而凋败。
谁摧残了他们的发色?谁又淡化了我们的手纹?到底是生于挣扎?还是死于绝美?
太过沉重。谁——也无力开口。
正文 第八十七章 成长,事发
二十杖棍实实在在,没有丝毫水份。
记忆力不好或许真有好处,几乎已记不得上次杖责是怎样一个惨烈。上次受了多少下、为什么受杖、受杖后怎么个疼痛都随不怎么灵光的记忆远去。
这二十下,并不怎么痛。也许是先前受得多了就有了抗体,也许是思虑不在其上痛觉便不怎么敏感,也许——她真的觉得是自己错了,便很坦然。
成长总是那么痛。心痛。如今身体受了责难,便轻缓了心里的感觉。总之,身心都痛,也便哪里都不痛了。
有人可以依靠之时,撒娇讨纵着我们总是好得很慢。可一旦真的面对现实,我们恢复的能力原来可以如此迅速。
躺了三天,夏桃便下了床。
焦进重新打量堂下立着的夏桃:“你想寻个差事?”
“是。”
一屋子连着焦进不是府里的管事就是有些身份的奴才,此次初听以为是哑巴的竹桃开了口,一开始的诧异丢开后,也都明白过来,这“哑巴”竹桃怕是装出来的。见她丢了傻气和无缘无故的傻笑直挺挺立着,不由怀疑。既然连哑巴她都能装这么久,那真不知道还能有多少事是叫人看不透的。
不再把自己藏起来,不再固执地当个孩子,如个商品般立在众人前任人品头论足,夏桃慢慢学着,学着像个大人直面自己的人生。
对未知我们有着莫名的恐惧。一边颤抖着心身,一边纠结着成长。
告诉自己不要怕。因为怕也没有用。就这么勇敢往前走,去向我们都未知却毕竟成长的方向。即便害怕,也要故作平静坦然面对。一个人来,一个人去,除了自己,无人可以代己一夜成长。
指间的皱纹再如何经心地保养也会愈渐清晰、褶皱。心里的伤痕再如何逃避也只会随时间愈渐积沉、绞结。如果——这是结局,那又何必惊恐、逃避?
她开始卷起袖口把照顾经心的双手插入水中洗碗,过去,这都是妹妹的活。她开始一点点用心记住每一道菜、每一种汤的配料、手法,不再只是记在本子里每回用时拿出来现看。她开始试图记住见过的每一个人、听过的每一句话,不再只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以为记忆都是负担、别人都不重要……
累到倒在床上,疼痛停止,只是很坦然,连空气也觉得是充足的。
以前她总是赚一分花一分,反正吃喝住都有家里养着,但还是觉得不够用。现在她干一点得一点,除了自己,谁也不会多给你一分。
不再需要花大把的钱在虚美不够、总少四件的服饰添置上、在自以为小资的高端产品上、在自以为大款呼朋结友吃喝用度上。
她不过就是个社会底层的工薪阶级,现在,更只是个小小奴婢。承认这些其实很痛苦,可承认后,卸下虚荣的假面,也就不过如此了,反轻松了。
虽然那些下人婢仆们再不像以前一般同情地簇拥着她、再不会傻傻地以为她什么也不懂得说道她们的故事、不会还把她当作王爷面前的红人般献好敬重。
她不过是夏桃,一个被抓回来的、装哑巴的、身份可疑的、动机不良的下等奴婢。她不是竹桃,只是夏桃。
从香红雨里搬出来住进下等奴婢的工房里与十二个人挤一床通铺。放下娇惯下水洗碗洗衣加扫院和无原无故多出来的活计。接受无数人的冷眼、猜疑、挑剔、下绊、冷漠……
原来,这些人世里的人情冷暖不是像想躲着看不见便不会经历了。与这些相比,过去的固执倔强、使性挑剔老板、大慨为什么我总是那么穷其实根本就不错什么。
虽然承受这些还是会落泪、会心酸、会痛,可一觉醒来不再无病呻吟地无力。
边擦去眼泪,边继续洗搓着盆里的衣服,面上,不再是无所事事的颓废,是坚定,是勇敢,是不断自我打气勉励自己的无所畏惧。
胤禛躲在阴影下偷窥。他以为他可以忘记。可几多挣扎下,他还是会止不住站在这里。
她变了。变得勇敢。
虽然眼泪在是会不停落在盆中和在皂水中,却很有精神。边哭,边洗。边洗,边哭。开始还遇水刺痛的双手,会变红,会渐渐丧失痛觉,会暖和起来,会习惯寒冷。
她就是那么不同。别人受了寒手上会生出冻疮。她却每每劳作之后不停揉搓她那双原本不需要受苦的双手。她就那么坐在一群好事的奴婢中做那失常的动作,不在意别人怎么说、怎么嘲弄。
胤禛觉得每次偷偷看她后,心都会刺崩崩的抽痛。
她的那些坚强与柔弱相煎着,她的那些无畏与软弱,她的那些平凡与奇异,和着悲伤时流得泪、有成就时毫不掩示的笑一点点渗进他的双眸化为越发强烈的某种情感,情感愈发炙热,却找不到发泄的出口,越来越经常地焦灼着他。
终于有一天,他把相遇所定在一面凋落的小树林里,却只是目不斜视地擦身而过。
他以为这只会是个有些惊喜的擦身而过。
“王爷——”却没想到她开了口。叫他得以有机会好好正面看清她。可不知为何,他没有转过身去,只是留给她一个背影。他恼恨自己,却抵不过自己。
夏桃没有给他离去的机会,几步上前跪在他身后。
告诉自己勇敢,告诉自己只能靠自己:“王爷,奴婢有事相问。”
他只是一个背影,却提不起脚步。她第一次开口对他说话,不是想象中的娇笑纵语。
“奴婢请问王爷,要如何才肯放了奴婢和奴婢的弟弟。”对于他突然转首怒瞪的双瞳,夏桃下意识退了身背几许,却最终一个呼吸间选择勇敢直视。“毕竟,奴婢两姐弟并没有卖身入府,并不算府里的人。”
夏桃一派勇敢,心里却害怕得要命。
却只是引来他的一阵阴笑。
“哦?放人?姐弟?没有卖身入府?不算王府里的人?呵呵,”胤禛想不到再次见面她要与自己说的就是这些虚假、反逆与挑恤的话。
她还要说谎还要与他撇清还要离开自己!
“没有卖身契又如何?只要本王想,你就是我王府的奴才。”眼里狠绝一闪,反轻快起来,“更何况,你本来就是本王的女人,又怎么可能离开王府。”
夏桃没想到他会道出此段,忙害怕地四处张望期望无人听见,却在看到园里立着的那拉氏、年氏等人时心里轻叹“完了”瘫坐于地。
有些话说出口太难,可一旦出了口,也便坦然。
胤禛始终笑看着那一群妻妾,端贤的那拉氏、阴起秀眉的年氏,一派温情的钮祜禄氏、大为吃惊的耿氏、视桃思索的武氏。心里的那股子轻松突然间便叫这些女人迥异的神态打散开去变成厌腻。
那拉氏先上前,引得那些妾房也回神跟上前来行了礼。
“王爷,今日难得阳光无风,妹妹们原在我处吃茶,妾身看这天色好便引了大家入东院暖身,不想遇到王爷。”
那拉氏见王爷嗯了一声并无不快,才投了目光给夏桃。
“原来是竹桃回来了。回来正好,武格格出了东院爷身边也没个用心人照料。你回来正好仔细着,现入冬了,王爷食膳上是该补补了。
夏桃一直看不透那拉氏,不像好人也不似坏人,这一时更听不明白这与武格格又有什么关系,只来得及挺了身子回“是”。
虽然清楚这些女眷是把刚刚一席话听入耳,可李氏不在,这里或是聪明人,或是明理人,或是沉默者,并无一人揭那话题。
“好了,你有心就好,起来吧,这个天气地上也是冷的。”那拉氏淡淡一句话,引得所有人都去看她。偏夏桃先看了看老四,见他并无反对,才相谢起身立于一边。
“王爷,妾身与妹妹们也难得来这东院,虽说现如此十一月的天气没什么红花绿果可看,但还是凡请王爷若是无事也同我等游园一番,消消午后的积食。”
众妾本不以为王爷会准福晋的所请,可还是止不住期盼地翘首。见王爷果是兴致不错,开口称好,默不欢心。
一男数女打夏桃身边悠闲而过,许久才转出林子不可见。
这时才觉得体若无力,倒靠于身后的树上害怕。
如此一来,怕是整个王府便都知道她与老四的事了。
一屁股坐在地上,望着淡蓝蓝的天。
前虎未除,后狼已至。她几乎已经遇见到前路的荆棘。
可我们能有什么办法逃避呢?除了独自前行,并没有后退叫你无痛而归。
可她还是很怕,心都在发颤。再不比当初路人甲般可以全身而退。先不论未明的那拉氏等妾房,只以她对年氏的了解,怕再不会如前次般再给她一个生机。
难道,便真要葬生在这陌生国度?
王爷虽未相陪多久,众女也各有心思,可夫妻妾三者之间还是外面相欢而散。
竹清扶着年氏回了兰心雅居。竹淑便见侧福晋一手扫落几上精美异常的白瓷香炉,她并未如前般出声,只是安静本分着进上暖茶立在一边等自家主子火气淡去。
虽早有料定,年氏还是不屈,凭什么她一个贱卑也能受了宠去?
好半晌淡定下来,取了茶来喝却是凉了,不喜的丢在几上。自有竹淑取了重新沏去。
竹清见竹淑退了下去,道:“侧福晋,你早知如此,前三个月又为何莫视于她而不早作打算?”
年氏盯着已碎的瓷盏,并不心疼:“她若是这三个月出了事,这王府之中知道她回来、住在何处、有这等本事除掉她的又有几人?哼,到时候查到我身上到是不怕,只是——”“王爷心里有了嫌隙”这后半句年氏还是没有出口。
竹清想想便明白过来,不得不承认主子想得周全:“可是如今——府里之人全都知道了竹桃——”眼见年氏给了自己一个瞪视,竹清忙收了此名,不敢造次。
却见年氏反面露得意:“如此最好。”
竹淑举着茶盏入内。
“到省了我的麻烦。”
“侧福晋是有办法对付那贱人了?”竹淑轻放下茶杯,接口道。
年氏心情甚好,举了茶来轻尝,淡笑不语。
那钮祜禄氏榻上坐着安稳,其婢到是焦急,不过引得其一阵轻笑:“慌什么,自有人在我之前动手。再说,这种事,说不定更为精彩呢。”
“格格,你放手不管,怕是别人也存着你这等心思呢。”
“那又如何?如今我还怕什么?呵呵,要怕的也是别人。”钮祜禄氏眼去东南,回首见自家近婢一脸不解,并不解释,“我有的是时间。若是没本事,我自然能叫她有了本事去。若是有本事?那更是好了,说不定——”她摆弄着爱惜的精美甲套,“能彻底变天叫这王府好看呢。”
次日,一身王府一等太监清服的刘宝儿立在下等婢们的房外,见夏桃踏着清灰的晨色出来,笑着迎上前来。那长高的个子与长开的脸盘叫夏桃有些闪忽。
没有不变的容颜,没有不变的人情。面对成长,让我们坦然吧,不论是痛是笑,是喜是泪,都抓不住成长的齿轮碾过。
正文 第八十八章 升迁,留下
“你一走,我与春花便被降到杂义房去。我刚能下地——”刘宝儿自知说漏了嘴,忙笑连道,“真是天大的福气,被福晋要去了正居,竟然跟着正居的大公公巴公公学着理事。”刘宝儿与夏桃边走边聊,“此事到也真奇,巴公公放在正居内本有的二等太监不用偏提了我。”
夏桃跟着思量。巴公公如此行为,定是那拉氏的默许。可她也真想不出那拉氏的意思,便罢了此烦,问起春花来。
只见刘宝儿更为紧眉:“春花被武格格调了去。”
夏桃一时没反应过来,武格格又是谁?
也莫怪于她,她在香红雨内本就没心没肺地混日子,武格格本就不是什么特别的女子,自是记不真。一时想起老四似乎有这么号妾房:“这与武格格又有什么关系?”
刘宝儿想起她于武格格落水生亡前离府,并不清楚武格格一事,张望四周无人才解释道:“你离府之后,武格格怀了身孕却不慎落水死去。年里皇上便抬了宁静升为格格,巧的是,宁静竟然也姓武。”
宁静是老四的人夏桃到是早知的,只是不想原来宁静竟然是历史上那个宁妃。
刘宝儿见竹桃惊地立于原地,不由一叹:“哎,世事难料。我也只是说与你听,却只当听过即忘。这种王府里的密事你我知道的越少越好。快走吧。你我如今从被调回香红雨,却再不比当初啊。”
人还在,面已非。
夏桃立在平心正居的偏廊之下看过往来去匆匆。来请安的妾房,来敬安的阿哥,来请事的奴下。时间匆匆而过,人面流水而去,像是镜头里快速的城市缩影。没有烦躁,只是感伤。
越来越庄严的蝉音,淡宁如初的宁静,目露惊喜的春花……过往那些她曾亲依之人一一过场。
好不容易等到福晋见她与刘宝儿,日已将中。
虽然福晋如旧,可于心态不同的夏桃眼中,仍是止不住多打量两眼。
有些东西,压得她旦觉沉重。
“刘宝儿,你如今也升作了香红雨的管事,这么个名儿也确是俗了点。年妹妹,你书读得多,你看,给他赐个体面点的名字如何?”
夏桃没想到年氏一直坐在屋中。这半日府里人头孱动多是回事的奴才。她不过大半年不在,不想这年氏竟然已经跨出了兰心雅居帮着那拉氏理起府内事务来。
“宝卿。”年氏并未拒绝,不过眼光一闪。
“刘宝卿,到是文气了。”
那拉氏的话刚过,刘宝儿便跪上前来谢了正、侧两位福晋。
“至于竹桃,既然你本名隗夏桃,那就还是夏桃吧,毕竟要重新入府签那卖身契。好了,从今往后,你们在爷的身边便要仔细照料了。”她目光一闪,定在夏桃身上,仍是看不懂她泰然□间的意味,“特别是你,夏桃,升作了大姑姑管事,爷的饮食起居当更为用心,知道吗?”
一个“是”字卡在夏桃的舌间,却不得不发声。
虽然在堂的所有人都知道她撒了个大谎,却无一人挑明。
活在尘世间,有些生存的潜规则原来已深入人心。
香红雨外,已候有七监五婢,另有三厨理香红雨小厨房。
夏桃虽略熟院内事务却从不会主动揽事,到如今听这些人叫自己一声“夏姑姑”才不得不承认,她要经历的事才只是开始。
还好有刘宝儿在,依着他的前话把五婢也分为三等丢给刘宝儿指派了活计,后领着三个厨房之人分看了这一女二男自在的手艺并分了工。如此回到香约雨已是午后日偏,刘宝儿才抽出时间来分批叫众人吃饭。
“慢慢来,你原先便心不此,自然上手不快。不过今天已是不错呢,依着我的话竟也有板有眼吓住了那些人呢……”
夏桃抱着碗听同桌吃饭的刘宝儿大放撅词。其实这样也挺好的,当初出入社会争当女强人的炙热感又重新涌上心头激发了职业热情。莫怪男人们喜欢权利的追逐,控制人其实是件可以让人精神豪迈、振奋的事。
这一夜,老四入宫当值,未归。
当个管事姑姑并不比近婢轻松。只每日辰时有事无事都要到福晋跟前禀事待办就是风雨不改的例行工作。
夏桃立在一群管事之中,近距离听那拉氏管理王府大宅,那种老练与稳重不就是雍王府的CEO。
年氏坐在侧座,偶尔相问两句却叫众人无法莫视她的存在。
到明面上可以摊开来的府事处理的差不多了,听年氏轻柔言道:“姐姐,我如今身重,怕是理不得这府中的事务,今日正要求个假去,好安心养胎。”
夏桃压了好奇的目光,同身边一般垂首无奇。
“嗯,你如此怀了身孕,本又体弱,是该好生歇养。等今日王府回府我禀了王爷,寻几个可力的再接手吧。”
“晨会”结束,夏桃与刘保卿被留了下来。
年氏已去,正堂里都是那拉氏的心腹。
“昨日可还上手?有什么难处来回我或告诉蝉音皆可,王爷身边无小事,你要上心才可。”那拉氏提点了一番,见蝉音挑了内帘入内,复续,“这是香红雨各处的管事钥匙,你二人今日拿去分管着。你二人踏实去做,自有王爷和我可依仗。”
二人谢过了福晋,那拉氏又吩咐了蝉音随去一把把提点,才放了他二人。
夏桃所认识的蝉音因素来洁净、出身农家,喜着素色简淡的衣饰。可如今前面领走的蝉音只衣裙背摆的绣纹便极尽多色、繁琐,升腾而上的已不知是几多的欲望。
香红雨内,蝉音先一一交待了刘公公,才带了夏桃一一张点着事物。待到全部顺理完,已过午饭。
刘宝儿过来相问午饭,夏桃便开口留蝉音饭食。却只得对方回首冷淡一波:“免了,与府内规矩不合。你我如今已非昨日,再不是可同睡一席同食一餐的奴婢,有些身份脸面上的事还是顾着得好。哼,我可不比你。”
蝉音说完便转身消失在门外,留下哽着心间不畅的夏桃。
虽然早已料到是不同了,却没想到竟与彻底。说不伤心是假,可夏桃终是弄不明白,到底是她们都变了,还是这王府太过复杂。
申时后,王爷回府。
夏桃得了消息忙赶到清晖室却见大门紧闭。便带了新班侯在门外。
酉时已过门扉才开,苏培盛领了几位先生出来,着刘保卿亲送出府,才对夏桃道:“人就不必见了,各归各位就是。”他看了一眼那些女婢才重新端正夏桃,“哪个是伺茶的?可曾上手?若是不然,还是你亲去侍侯吧。”
道了“是”,夏桃还是领着两位分配了近身侍侯老四的婢女进了茶房。
昨日虽有教授,且这两位既然是福晋调教好的自然在伺茶上的手艺比夏桃好。只是夏桃泡茶从来凭心情、看事态、靠感觉,一时半回什么情况沏什么茶还真不好一定而论,这才带了她二人近前比授。
茶房之内,想想刚刚送出去的那些人也有四五位,定是商议着什么,这一回老四思虑过多并不一定喜欢花俏,便只是叫小如沏了正常的碧罗春加了一滴薄荷,送了出去。
“姑姑,为什么要加薄荷?”小吉与小如相似稳重,遇事却喜欢寻个终竟。
“薄荷可以清心,既无花色,又不纵觉。王爷此刻为大事烦心自是不喜被分了心神。”
小吉思量了一番才点首称明。
一连几日,近前有小如、小吉二婢,加之老四并未叫她上前,亦不用守夜,夏桃除了关心院内各事、各人到不曾亲到身前去侍侯。一时间,彻底规规正正当起了头头。
前世她到是在家小工厂里当个办公室主任,诸如招聘、出勤、工资、财务、公章等也到都有两三个月火热的投入。加之这一回一院独大,放开手去干,又是个纤细的性子,到真是把香红雨整出了个张迟有度。
那些奴才婆厨们中虽有那么些明着不听话的,也依着府里的规矩记过、打罚,不过七天还送了一个奴婢回去。
所谓过尤不及,这个理夏桃明白,可她的性子便是如此,不行就是不行,做不来放纵好语。
一时间,下人们之间说道的都是夏桃如何仗人欺事、娇纵得瑟。
十一月中,帝往热河寻视。十阿哥等五子相随。
这一日,夏桃本在屋里修改工作笔记,忽听窗外雨击青屋瓦,便裹了风衣出来。
她如今依旧独居在赏心斋后西侧的屋子里,这个大院子也只她一人,刘宝儿住在清晖室前院加起的排房里,其他奴、婢并不住在香红雨内。
这一个月挺忙的,忙着按她的意思整排人事、分工、规矩、财物,分门别类划细成整。
以前大学班导就说过,夏桃有这个心思和激情,却偏偏缺乏行动力和持久力。这一回真的给她机会和环境了,做出的成绩到连那拉氏也点头称意。
赏心斋后有个回字行的游廊隔开前后院,夏桃坐在西廊之下,任雨水顺着廊沿打在伸出的左手心。
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想……
一个月来,府内太安静。可除了这一方院落,她并不想思虑太多。该来的总会来。她虽然决定不再逃避,可骨子里的听之任之又岂是三两日可改的。
冬雨很寒。
胤禛试了试,不由收回手来望向对面不自爱的某人。
其实他很想立时把她抓到前来质问她到底还有几多秘密。可一点点看着她变得强悍不再是当初那般一脸纯真,他反而害怕了。
她明明不再是当初那个她喜欢的一只桃却为何还是时时在他分神时闪过眼前、纠缠心头、烦过意识?她变了!那还有什么理由能叫自己喜欢?
午夜清醒,追问过自己不知几多,强迫自己丢弃不知几次,却还是会偷偷地看、时时地想。
以前他总是想知道以自己的身份为什么会喜欢上一个寡妇一个贱婢,现在他想知道她到底与别人有什么不同能叫他如此失常。
中雨叮叮地击打着,压下空气里的沉浮夹带着一屡屡清新试过鼻嗅。
也许他真得太过执着了,才会如此累。
先前连她还是寡妇身份时他都敢收了她,现在明了她是清白之身又何必耿耿于怀?
竟然喜欢她在身边,那就叫她留在身边。直到——这感觉不再。
正文 第八十九章 手壶,对手
这日晚,夏桃怀着些微忐忑替了苏培盛。
赏心斋外寝安着一架不知何时多出的书案。此时案头燃着亮光,依稀可见纷多的河防汛图。
室内除了外居一顶暖炉并无其他生暖之物。
夏桃立着半天,见胤禛只是凝神于事并不受左右分扰。只见他偶尔伸手近口吹一口暖气便继续握笔、写字、思量。便转身出来蹲在暖炉边沾火。
也不知这人是怎么想的,有现成的享受不受,偏自己给自己苦受。移几个暖炉子进去即可的事偏偏不干硬受着。
最终大叹一声,找出个暖手壶满了水,行到案前来。
一身降色叫她老成上三分,令抬首的胤禛不怎么欢喜,挑眉相问。
“至少把这个抱在怀里或放于腿上。”自觉这么说太过硬气,“冬夜里降温厉害,比不得白日。人的火力自然也是弱的。”这最后几字,几乎含在口里。
她本不必这么关心,毕竟他没做什么能叫她关心的事。可自己就见不得他那死抗的欠债相,这才挺了半个时辰受不住干了这种“投好”的事。当然,也毕竟是与自己惜惜相关的事,没有暖炉这一夜可怎么受。
那暖手壶最是简单的,乌棕的铜制带个拉把,本就是手间把火的并不大,可悬搭在她两手之间竟是出奇的大,和着她面部揪曲的表情,引得胤禛心内一阵快笑。
想是那铜制倒热过旺,原本还捧在手里也不得不使她顾不得计较形象丢开下手快速抖动去除掌间的烫热。
吹了几口气觉得掌间不痛了,还是不见他按过,夏桃再看去,只是他清深的眼瞳。怕真是自个儿太窘了,夏桃刚转了身,便听身后清亮之声。
“爷说不要了吗?”
转身,低首,递上。却还是不见伸手。
“爷有说冷吗?”
夏桃习惯性波了波眉,思维跟不上他的意识,下意识便又转了身去。
“爷虽是不冷但有说不要吗?”
抽了抽半边脸,还真是伺弄不好这位大神了。
“拿来吧。”
转身把东西递出去,见他只是把暖手炉放于两腿之上,复又低首理事,便退了开去,可有些东西就是想不痛,又回了半身去打量那位。案桌之上,他提笔急书;案桌之下,左手却扣在铜制的暖手之上。
夏桃不觉便笑了,心里久未有却熟悉的暖洋轻飘飘绕着。
这真是个奇怪而幼稚的男人。
转到边侧的榻上裹了被子,就这么直白相瞧。
认真的男人最帅,无关乎长相?怕是不然,只有看得人心怀情感或敬畏,才能把本就平常的人物渡上华丽的金光。
她先敬畏他的认真、执着、刻己,而后才会升腾出情感。
没有华丽的外表,首先端正的便是我们眼睛中浮躁的红。红色虽然激情、波长,却往往也是短暂、刹那的代名词。远没有紫色在七色里虽波短却穿透力强盛直至窒命的威慑。只是因为,频率二字。再不美的事物看得多了,也能升华出美感来。再美的事物看得乏了,也不过是雷同的表相。
胤禛身上有一种丢脱浮华只中根本的执着。夏桃知道,她对她达不到的某种至高精神状态有一种神往,而老四就恰恰闪现着这种精神。他虽然脾气古怪、心机叵测、喜奴人性、刻薄苛刻、情商低下,却不正是他追求完美、坚定执着的种种表现。他不完美,他的那些如孩童般耍娇的心理方式通过成熟的面相和声线道出,不知道为什么,却偏偏正中夏桃的心怀,骚着她柔软的心房。
她总觉得他是个感情丰富之人,却只是从未有表现罢了。该有个美好的女子可以亲抚他的心房叫他显出柔软来……如果,那个女子是年素尧……也未常不完美……
胤禛严钻完铁山、旅顺等地的盛京新海汛,罢了笔两手摆在只余微温的暖手壶之上。屋子里安静异常,仿佛除了他并无第二个人存在。视线直直投向她歇的床榻,果然,裹着被子倒在榻上之人早已意识囫囵,只是大半的被子包在上身,缩在空气里的双腿怎么糊涂地蹦达也不能叫睡眠中的她展了烦愁。
她能沏出最契合心神的茶水,却偏偏不懂得照顾自己。这似乎很奇怪。
其实,夏桃是用纤细的情感解世。将心比心、把己当彼既是她思维的模式,又何常不是她败北人生的根因。
我们总以为付出了十分真诚就能换回五分情义,却无法正视,原来这世界,真诚太贱、情义太薄、心伤太易,于是聪明人谁也不愿意用真诚、求情义、得心伤。心硬实了,便没有伤害、没有挣扎、没有低线,只有利益。
胤禛生在利益模式的顶层,学得是最直接化的利益生存法,行的是最有效利益争夺法,需要的也是最默契利益共行者。偏偏夏桃的相友处事偏偏与他背道而驰,就莫怪乎他看不透、思不明,解不出。
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巧合地遇见、点滴着相处,由相愤到好奇直到现在的思量,其实只是因为,在胤禛的潜意识里,也有与夏桃思维模式相同的地方,只是那从来都是被忽视的没有发掘的“柔弱者”的特点。
如果不是本就情感过重他不会对佟皇后依护、对德妃心愤,如果不是本就情感过重他不会对佟皇后留给他的宫人春棠之死二十年来不能忘怀,如果不是极重感情以他的身份和被教授的准则完全可以一次次□了夏桃再毁尸灭迹根本不用为喜不喜欢、身不身份纠结自恼。
吹了案头灯,由外殿提了暖炉先靠着她的床榻放了,后怕她睡着后不老实引了床被燃着火头,便又移开了数丈,才上前替她拉好了床被遮住全身,又取过刚刚的手壶换了热水包了干布放进她被角里。见她知了温热立时双脚依上暖壶,不自觉便失笑。
有了暖炉,室内温暖了许多。也不知是暖炉暖热了他的心房还是其他,他只觉心头暖暖的,渐次向四肢百穴散去。
与她在一起,即便没有一句话,他也觉得温暖、幸福……虽然不该承认,可这——无法否定。
当胤禛不停接触温暖、夏桃不停适应新职位之时,大清皇室发生了一件小事,却最终轻轻松松替雍亲王胤禛消除了半壁霸业威胁。
当日,那拉氏如常半日理完府事,便独坐于室不见他人。虽面色无伤,却沉重迥异。
年氏也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只是轻蔑一笑,气定开乐地与竹淑下棋。
香红雨内,院门紧闭。王爷与十三阿哥近午居在清晖室内已是多个时辰不出。
夏桃与众人一般并未觉得这日与往日有何不同。
直到一马快骑,皇上有旨招所有未禁皇阿哥前去热河。
胤禛接了旨,打发了还要去名府传话的传旨太监,还未转身便听胤祥问道:“四哥?真——是你所为?”
胤禛回首,面上一派淡定,虽有轻松却过激:“十三弟,你以为呢?”
他既是在问,更是在赌,赌一份兄弟“情深”。
胤祥透直而视,须臾而笑:“我相信四哥。”
夏桃猜不出他兄弟二人一霎那的相疑为何,却见二人相携着重新入内更衣。
当日夜,除了早已拘禁的大阿哥、二阿哥,只八阿哥胤祀以祭母之事未结不赴请恩求假,其他皇阿哥均赶至冬庄面圣。康熙帝责胤祀“系辛者库贱妇所生,自幼心高阴险……觅人谋杀二阿哥……朕前患病,诸大臣保奏八阿哥,朕甚无奈,将不可册立之胤礽放出复立……胤祀与乱臣贼子结成党羽……朕深知其不孝不义之情形,自此朕与胤祀,父子之恩绝矣……胤祀因不得立为皇太子,恨朕切骨……二阿哥迅逆,屡失人心,胤祀则屡结人心,此人之险,实百倍于二阿哥也。”
当一旨痛绝之书,传入胤祀耳中之时,他正于其母妃良妃两周年祭礼之上。听完那传旨太监一通言词焯焯,立时双目爆红恨不能瞪出双目,卟嗵一声跪于石地,大呼一声“皇阿玛,胤祀冤枉那”便落下两行泪来,匍匐于地,大哭不止。
康熙五十三年十一月二十六日,举国皆知,八阿哥胤祀遣亲信太监以将毙之鹰二只送至帝前。
次日,胤祀上折诉冤。
二十八日,心悸几危的康熙帝谕诸皇子:胤祀折内奏稳其冤,试问他所谓冤有何证据可在?总之此人党羽甚恶,阴险已极,即朕亦畏之。复废二阿哥之时,来朕前密奏云‘我今如何行走,情愿卧病不起’,朕云‘尔不过一贝勒,何得奏此越分之语,以此试朕乎?由此可见其大奸大邪。
次年正月,当他府臣内具沉醉节中欢喜之时,帝谕胤祀“行止卑污,凡应行走处俱懒惰不赴”,停本人及属官俸银俸米、执事人等银米。
曾经声名显赫、众誉贤仁的八阿哥从此潜行,不见世人。
传入夏桃耳中,不过是又近距离听了一遍此人的历史。
“你说八阿哥真的会送皇上两只死鹰吗?”
“那可说不定,皇宫里的是非事本就不是我们这等下人可以料想的。”
两个相熟的婢女小声念叨打几丈外的雪林下走过。夏桃带了小吉转过假山上得大路,并不去管那二人,直往年氏所居“兰心雅居”而去。
如今已是五月身孕的年氏只微现了身行,一席素白夹袄上罩着粉亮的绣服,其外还裹着一件纯白狐皮。只是梳着小把并未戴旗头,把间插着一支开在娇鲜的红芙蓉。芙蓉本是秋末冬霜前开花的花种,却不知这年素尧是几多本事竟能叫它延至来年正月。就着热腾如浪的暖气,夏桃一个人立在堂中,亲把自己知道的食谱、孕忌同竹清交代了。
年氏可有可无地摆弄着几上的棋子,直到她二人说完了,才轻道:“夏桃,夏桃,你怎会取这么个名字,春开桃花、夏开荷,终是违季伦常。”
她姓夏名桃。因为不是女孩,老家来的爹爹只道一声“二子家这支是完了”便连日回了农村。奶奶来时来个裹身的小布也未带一块。后来等她长到开始追问这么土的名字是谁取的时,才知道原来只是取自外婆买来的一个印满桃花的包被,当年,她夏桃便是被外婆用这块方大的包被抱回了外婆家。
想起这些过往,一时哽咽便觉得对不住外婆。一个女子守寡养大三子一女,结果却是过半还要老来操心。遥想当年夏桃上大学的费用便有二万块是这个退休多年只守着那么些子百元一点点取粮少油的外婆毫无不舍供给的。
曾经我们无数次说过:我会记住你,会记住这份恩,会记住你的心血,会报答你……可匆匆数载,誓言犹新,感激不再。
年素尧打量着今非昔比的竹桃,她不再是一株待死的只可远观不能近前的夹竹之桃。遥想当初,不过是个没长相、没心气、没脾气、没自信的农妇,到如今——
降色的衣裙与府中其他管事姑姑没什么不同,面色健康、唇色鲜润,仪态端庄,虽然此刻的目光游离,却掩不住历事后的沉稳。
原来,再是凡常之物,也有绽开之时。
唇边掩不住一丝讥讽,年素尧罢手叫她退下。
也算她聪明,到如今也未若事。何必过急,总有凋落的时候。
夏桃出了暖室,领了等侯在外的小吉,把手里还热的暖手壶转过给她,替下小吉原来手里那个,便头也不回而去。
“侧福晋不是有话要与那斯相说,怎么反什么也不说了?”这一棋已定,竹淑一一取了棋子放回棋盒,神色如常,不见当初的燥色。
对如今的竹淑,年素尧越发满意。收了浮躁长全了心眼,虽幼狂不再却于此刻的她更为有利。
“可有王爷善代于她的消息?”
“没有。”
“可有王爷宠幸于她的消息?”
“没有。”
“既如此,又为何要动?”
竹淑低了低眉:“可是,侧福晋不怕——”“王爷心变”四字终是未出口。
年素尧娇美一笑:“蛇打七寸才精准。有时候,情感不过浮云,强迫着挑明了,又何常不是种推波引导,反把本没什么关系的风云强规成霜雨……不如淡然。”
竹淑不明地打量着娇美依旧的自家二小姐。
冷霜淡了,近入红尘,二小姐身上更多几种动人的春情。这么个女子,又为什么反提心着两个贱婢?
“既然是花,纵是不叫她开,也总待生出骨朵来,才方显对手。”
正文 第九十章 强壮,渺小
“那张伯行被父皇称为‘天下第一清官’,竟然也能被张鹏翮参个‘捏造无影之事’的罪。而那张鹏翮也是被父皇誊为‘天下廉吏,无出其右’。四哥,我就不懂了,这两个清吏的汉人怎么反倒互参了起来,看那张鹏翮的下笔,大有非要至对方于死地的意味。”
二月末,草长鹰飞,香红雨内的枝头已结了不少圆绿的花骨朵。
胤祥其实受不住夏桃下棋的缓慢劲,便丢了跟她耍玩的兴头转身问起了案后忙于研习农秧的四哥。
“自古为官两求,或为‘名’、或为‘利’,清官亦然。那么些清官良吏的汉臣,求得不过也是一个传世的好名声。为此,同族相煎、同胞敌向的事还在少嘛。那张伯行自以为清,为得清名不名对下苛刻、管治严酷,我看,张鹏翮参他严刑逼供、假捏巧饰到有七八分是事实。”
清官也能是酷吏吗?夏桃捏着纯白的棋子相望。
“至于张鹏翮,自来汉臣就喜欢窝里斗。他斗不得满蒙大臣为保谏功自然便要寻汉臣开刀。”
“这到也是,前次父皇着他开审噶礼一案,不就被他草草而了。”
“哼,你看着吧,只怕这不会是张鹏翮最后一次相参张伯行,以后,只怕还会没完没了。”
“那张伯行果然会被参倒吗?”
“参不参倒皆在父皇意念间。不过,以张伯行的好名声,按父皇的宽容性子,断会留他一命的。”
此后数月间,张鹏翮接连相参张伯行极欲处斩监侯,到还真是把张伯行拉下福建巡府之职监侯狱中。可皇上一纸调令反到叫这张伯行入值南书房,离皇上更近了些。
夏桃端视这一事件,虽是看不明白,但也不得不佩服老四揣人心性的本事。
“清官为名,贪官为利。这世间就真的寻不出一个什么也不为的官吏?”
灯烛之下,胤禛把她的呓语听入耳中。
“没错。”
夏桃巴结了半天,不服气。
“那施世纶呢?不是说他一心为民,连皇上都说他太过偏执!”
胤禛并不与她计较,手中豪笔不停:“为民又何常不是为‘利’?求民之利益极胜化,也终是超不脱一个‘利’字。”
“总不是为自己嘛。”
“却还是为利。”
鼓巴了半天嘴巴,夏桃也清楚斗不过他,便所性趴在几上不理他。
两个陌生人相处久了,也会生出依赖、扶持、信任、感情……
夏桃虽然知道不应该再如过去那般依得他太近,可喜欢就是喜欢不会因为她叫心不喜欢了它便不再喜欢了。况且,离得他越近、知得越深,越觉得他是高大、强壮、智慧又柔弱的。开始如果是如同喜欢韩星朴信阳似的喜欢他那种虽面不帅却演神帅毙的味道,那么现在,则更多夹杂了对伟岸男性、智慧权者、可爱男人的崇拜和敬仰。
相亲不下三十回,夏桃一次次在不同男人身上寻找的那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正是如此?一个强大的可以给你依靠、聪明的可以替你阻挡现实、可爱的可以用严肃的味道与你撒娇的男人。
内心深处有一团欲火,叫夏桃始终受不住压不住她的男性。也曾有男人对她好,却没有她想往的强盛甚至暴力的雄性气味。
虽然现在她开始面对现实,可骨子里性格决定的喜好却不是她想消抹便淡去的。
夏桃趴在胳膊上面向里的懊恼自己成长过慢的心性。她是个奇怪的人。明明喜欢老四却从来不把他当自己的男人看待。他是朴信阳之上的那个崇拜却不足以升为一种信仰。虽然对他宠幸妻妾有些使性子的本能反感,但真看到年氏身孕挺立又不会觉得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他不是她的男人,从前不是以后也不会是,虽然他与她之间或许可以称之为“一夜”,但在她看来那更像是他雄性体宣告所有的本能而无关乎爱。她是有些打也打不走的自卑,也会少女怀春梦想个白马、黑马的王子,也不合年纪的幼稚,可其实她很早熟,对世间一切成人世界存在的看不清的规则比同龄者感知的要更早,就是因为知道这些规则的存在,才更加选择逃避。
胤禛,不是她能宵想的男人。
他会纵着她某些孩子般的举动,可能是她做起来真的可爱,可能是他看着新鲜,可能是他看出她的不同……其实不过是他心里有一块柔软属于童年失缺的空白,而此时他对她的纵容不过是透过她投射出一种对童年空白的弥补和隐匿情感的爆发。
对,他心里有柔软,可惜没有人看清;他有炙热的情感,可惜没有人需要。
如果他不再伤害她,她愿意有剩余的时间里接触他的柔软、释放他的情感,只是让他好过些。
不要问她理由,也不要问她圣不圣母。她只是感情真挚而敏感。她想给身边每一个关心的人幸福,可就因为她害怕伤害、害怕无果、害怕无用,往往什么也做不了。
她离一个权欲极盛却内心柔软的历史人物从未有过得近。她不知道她将在这段历史里留下什么。可总要做些什么,总能做些什么,叫自己不是匆匆地来、如尘埃般地走。那就先让她做些什么,虽然我们都不知道我们今天做的努力是不是会得到明天的硕果,可总要做了才有希望。
希望,她无数次说过。总是希望得太多,行动得太少,最后只是空空。
“在想什么?”
夏桃一偏头,胤禛已经离了案坐在几的另一边。烛光把他的身背极巨大地印在殿顶之上像个神邸,温暖着她的心房。
有一种人,生来就是你的克星。你会为他苦、为他笑、为他失言、为他高亢、为他燃烧你所有的希望……
这或许,就是她一直在等待的燃烧,为一个人燃烧的欲望。
“名利间的事你未必会懂,这世间也不是你以为的不黑即白。不过,这些也不用你去烦恼,百姓们只要看清黑白即可。至于再多的思量,那是上权者的烦忧。”
他的瞳色深亮,眼睛虽小眸海却炙热。不觉一笑。
“你笑什么?”
某些人注定会成为你的航听。虽然不一定会陪你走到彼岸,却会做那引领你的第一人。
你跟,或者不跟我,我的手就在你手里。
只是笑着摇首。
开始理解一种敬爱,开始理解一种跟随,开始理解一种抚慰。我们其实很渺小,却能在别人的一生里获得一种永生。这或许,便是弱者化为强、小生化有意的境界。
烛光燃燃。她不说,便安然趴着。他便不问,由着她一脸满足。她只是什么也不做,或随便做些什么,便叫他心安。其实,他真的不需要她言语,却喜欢听她说话、看她忙碌、任她懒散。
就着一盏浅弱却顽强的灯眼,依偎着一种小小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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