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间,竹桃变了。不再爱笑,不再爱猫在太阳下偷懒,连上房里无事也很少再去,总是冷冰冰的。
王爷说她一次偷懒,她便日日如个木头似的伫在主屋里,爷渴了她就倒水,爷饿了她就上饭,爷要洗脚了她也照侍侯着,如一般婢仆似不说不笑、不气不恼,很是本份。
胤禛本想冷她几日以解她拒绝之举,却不想这丫头先对立起来。她做得很不错,现在真像个很称职的奴才,可偏偏这种称职晚了也过了,胤禛并不需要也不喜欢。他也恼了,竟然能个小小婢子都敢持宠对抗于他,他到要看看你能使性子使到什么时候。
二月初,圣上带胤祺等皇子巡幸畿甸,胤祉、胤禛等留今主事。
同月,戴铎外放。福晋指身边大丫头喜音于戴铎为“如夫人”。除了霎那间有一缕失望,戴铎满是高兴。毕竟,喜音更年青、更美貌、更讨喜且是王爷的家生奴婢。
本年三月,今帝六十大寿,举国奔忙。
十八日,万寿节。二十五日,宴各省耆老与汉大臣于畅春园正门。二十七日,宴八旗耆老与八旗大臣。只此二日宴众便达五千余,赐银有差。二十八日,召八旗老妇七十以上者集畅春园皇太后宫门前赐食。四月初一,寻宗人府给于革退不载者、因罪革爵者重新入牒。月末为止,因帝寿,遣官员往祭长白山、五岳、南海、祖陵、黄帝陵等各处,并按“恩诏”赏赐各省兵丁银两。五月,帝驾往热河避暑。
也许人老了便渐趋宽软悲怜,至少在康熙帝身上,是如此。一边欢喜热闹,一面曲终人散两不相地执着。见臣下幸福的颜面便寻回心内些微安泰。
可以理解。但胤禛不高兴。那可是白花花的银两、急流流的人头,哪一样不是十倍八倍的人力、物力才能显摆的排场?
胤禛悲愤地睡不着,整日整日在书房里转悠,想发泄发泄,见那阁段雕门之下立着的冷漠女子,明明心火更旺却不停压抑着只是不发,如此这般,到六月间,内火难抒的雍亲王突然病倒。
恰皇帝热闹、雍王府变天之时,另有一人却是悲凉,只能对着景陵妃园独自祭拜。
失意一生,欢胜一生,不过一生。正是如此,千百年来不知几多权贵腾云扶梯只求立于高处俯控苍生或留下些于己的点墨。
而他胤祀呢?又何常不是致孝之人。志起于孝,可到如今,孝先已不再,独留一份悲苦。天下,这天下,终竟能否入他之手?
梦里有一片桃林,粉淡的桃花一簇簇开在枝头连成一片暖洋了天际。他在林中,除了蓝天白去和其下的粉红其他也看不见。没有人,没有生畜,更没有野兽,任何连声音都没有。他不停游走,在林间徘徊,却只是桃木。
“胤禛——胤禛——……”有个声音在空气中流动,叫他心头一痒,似乎知道那是谁的声音。他开始奔跑,随着那声音奔跑,粉红纷飞在视野里,却遍寻不到那呼喊他的女子。
很少再有这么唤他的女子。胤禛突然间停下来。皇额娘已去,母妃久未如此。
“胤禛——”这声音如在耳畔低吟,开始如同浅试,一声声固执之后,越发清楚坚定起来。
“胤禛,你还在睡吗?有没有梦到我——?”
那“我”字忽然无限扩大、绵延,一震之下惊醒了他。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有虫蛙之声嘹远而来去。
灯烛光韵下视觉透过帐沙渐渐清晰。这是他的赏心斋。
床榻沿边窝着一个人,在细沙之间他很容易认出了她,心内无来由地快速跳动着。
病着的身体很虚弱,他感觉得到,就着酷热之气,连动动指的力气都乏重。
他好像在值事房晕倒了,然后……
不再去想那些,他突然只想好好看清她。
短额、浓眉、小眼窝,圆颊、平鼻、小嘴巴。
夏桃睁开眼睛,面颊之上分明的触感,却是透过沙帐抚着她的指。
掀开蚊帐,果然,他醒了。不自然便笑开了。
他喜欢她笑。喜欢她随情而动的表情,可叫一切放松的存在。忽然,就想抓住她的手。
这一刻,他的指冰凉,她的指却火热。他们之间,永远都不同。
是指间的冰火叫夏桃惊醒,立时便抽回了握于他掌中的指尖,待要回避,却是他一声声的咳嗽,不觉便忘记一切探了身子替他抚着。
“王爷醒了吗?”
夏桃心里一痛,由那拉氏领着各房女眷进到前来,而自己自觉地退了出去。
身影游动间,他捕捉到她的眉神。软香浮动里,他再寻不到她的衣角。
相同都是陌生的痛。
也许有些人,你注定有缘无份。来来往往间,相识不如相忘——淡淡一笑。
夏桃突然明白了。也许她喜欢这个人,不然不会陌生的痛。在城市间我们被时间磨平了情感,会因人而笑,因人而痛的本能却越渐失常。往往,吃着男人送的巧克力却无一丝情绪的波动,只是无所谓、如流水,反不如口间那苦香之物还叫人有一丝感触,这——怕就是情感的悲哀。
可现在,她痛了。虽然只是一刹。
阳光静好,暖暖的,却注定不会属于她这个过客。
不觉一笑。
或许,这便是她等了一辈子等着的情感。可惜——五百年擦身而过的情时——太短。
不觉压制不住,溢湿眼眶。
屋子里很热闹,可我们自己的世界却很宁寂。
低眉间,也许是很久才发现他人的衣裙。
蝉音的神色冷静,站在不远不近的几步之外,叫夏桃茫然。
什么是友情呢?什么又是情谊呢?
或许女人注定寻不到“友情”。情感太细了,便有了洁癖;敏感过胜了,便揉不进尘埃。由始至终,从近到远,总逃不过时间的流逝。飞走的是流云般的美纱,留下的是棱角分明的粗沙。友情太圣洁,而人性却是真实。当你无数次依偎之人最终选择擦身而去,除了面上一把眼泪、心间一汪苦海,什么也无能为力。
蝉音擦身而进,夏桃忽然觉得很冷。抬起的头颅也止不住惯性的眼泪。
得与失,迷与明,近与远,分与合……太多太多的极端周而复始、两极并驰。
为什么不能幸福点?为什么不能幸福点?……只一点点,不好吗?
寻觅一辈子,两手间却空空无一物。
恨痛了一个人哭,一个人过,一个人苦,一个人乐。
还好,有个隗石,可以把肩头相借。此时,再顾不得这相借是不是要还。
武格格此时有了身孕。
竹桃亲历亲为着王爷的膳食,却再不到王爷面前去。
王爷安静地吃着竹桃调制的美食,却再不需要她到面前去。
夏桃开始喜欢坐在阳光下折飞机。星星、纸鹤似乎更适合,可她想不起怎么折,便只是折飞机,最简单那种,只要五折便可形成的那种。折完一支只,随手放飞一只,任那些软的、硬的、白的、花的各种纸张各色纸色在阳光下放飞,没有方向,只是向强光里冲动,最终划过不一样的弧度跌落而下。
每日里,不在厨房便如此。落了一地的飞机。开始还有人相问,几日下来,人们只道夏桃的痴病又犯了,便也不再相劝,看她折着、飞着直到日落,便一只只拾在裙摆里丢弃在房间的角落里。
她一下下认真的折叠、一点点重重的碾痕,每一分都是严谨的对称。抚着小小的飞机,时尔快乐,时尔忧伤。
胤禛恢复得很慢,妻妾们轮流照顾着。身边关心的人很多,他却不快乐。只觉得缺失的一角越来越大,不痛,却空,空洞得越来越可怕,整夜整夜突然醒来,整日整日迷离间便都是她最后的眉神和抓不住的裙角。
最初还很平静,除了偶有失神并不觉得如何。兜转间病榻一月渐收,忽而后觉失神成了习惯。
她不需要他,他为什么还需要她呢?
他毕竟是意志强盛之人。次月便已完全不再去想那人。
可梦里,却满满、满满都是遍野的桃花,开得粉红,连花间偶闪的露珠都看得分明。
而醒来,便什么也不去回想。
理政、谋事、更为频繁地宠幸妻妾。
虽然清楚有些东西不同了。可不同又如何?谁没有不同的时候?过了,也就过了。
王爷更爱听年氏读书了,喜欢她柔软的音色黏抚着视线,喜欢她聪明的言谈分寸,喜欢她倾尽所有以他为天的心机。艳桃,艳桃,年氏远比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粉桃来得香艳,放纵间又岂没有欢爱?
胤禛忽然间像是拾回了欢愉,每日里极为享受年氏的软语香体。
原来只要放纵了,也不是那么不可接受。而那只俗桃做的东西也不再如初般欢喜,所然无味间反厌弃了那种味道,
一时间,雍亲王府里春艳满院,好不暖情。
直到这日,夏桃如旧盘腿窝在腾椅上放飞。
远远,小太监领着一个月白服的男子走过她的宅房之前,被那男人透过梧桐之树窥见了躲在房后的自在身影。霎那间,那双眼睛再难移开,追随着行到面前。
她的发已是极长,散落在肩背之上泛着黑亮。散漫的神色不再,满满都是认真、清冷。她似乎变了。可却还是那个她。
抬首间,渐渐便看清了彼此。
果然,她还是笑了,很甜很甜那种,却仿佛还是粘染了尘埃,淡了、重了、迷离了。
笑比哭容易。像饭勺一般永远向上的是笑,如生活般不断负重的是哭。
更多时候,习惯了用笑掩藏一切。
夏桃飞出一只小小的飞机,划过一个完美、悠长的旅程,飞落在他的脚下。他拾起来,观察了半天,慢慢依过来,执着那不如掌间大的纸物看她认真的低头折叠,再接过折好的,学她刚刚的样子放飞。看着那飘飞而落的小小纸物,霎那便放下了。
于是便递出了手里的,接过剩下的纸片,极为认真地折叠,再把一只只折好的递于她放飞。
夏桃很满足,眯笑着眼睛依着他,看他无他物的替她折飞机,看他把折好的一次次递于她,看感觉他心悦着看她放飞未来。
两人间不说一句话,只是他叠、她放,入定般再无他物。
这感觉,明明欢喜,却叫她心里满满的泪海。
有些人,他永远在等。可是错过了,便只是错过了。
当我们可以清晰分明喜欢和爱,笑容便少了,眼泪便落了。
为什么错过呢?为什么明明就在指间的温柔不要,却偏偏宵想崖间的灵芝?
明明在哭,却笑。
听了小监的禀报,胤禛急步而来,见到的便是如此一对璧人。
她在笑。他似乎清晰地听见她的笑声入耳,咯咯咯浸透入他的耳、神。那是他不曾听见的声音,是他不曾享受的温柔,是他不曾拥有的她。
忽然便躁了,火了,怒了。
她怎么可能对别人展现只能属于他的一切?
直到那个为她折纸的男子发现了他,她才看向他。收了笑,平了眉,淡了情,冷了心。
胤禛突然笑了。突然有什么清晰起来。
那男人上前来,依礼行了揖:“奴才年希尧给王爷请安。”
心间霎那一哽。夏桃知道,一切再不能挽回。
九月的秋风和煦,掀起几多衣角。随风而去的是梦境,留下的却只是透骨的直白。
无论是对夏桃,还是巧然而现的男人,甚至是胤禛。纠缠的情线注定是一场场难解的痴缠。
只希望,还能幸福。眼睫闪动,夏桃默默祈祷。
时刻,时时刻刻,她都在祈祷,自己幸福,身边的人幸福。可惜——
正文 第八十二章 强 暴,秋雨
清晖室内,分坐二人。几番说辞不过主仆间的客套了结。
盯着年希尧急急退去却温知的身背,胤禛只觉压抑的心蚀火热。他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过去,可他坚信他们有。年希尧有种叫他恐惧的东西。一幅好皮囊,一双清澈的眼眸,一弯温柔的笑唇,一颗温润的心……都是他没有却此刻叫他惶恐的东西。他虽然不喜欢女人,却知道她们喜欢怎样的男人。他从来不肖。可现在,他害怕了。这是种他没有过的感觉。只要想着她会用一种娇媚迷离的眼神看年希尧,一种痛绞的窒息便挤压着他的心房、神经。
他开始起身在室内走动,越来越快地来回移动。心房的跳动愈加迅捷,一声声在耳边响彻,踩着那些点子移动直到突然间断裂。
是的,他不得不承认。他在乎一只桃,那个卑贱的寡妇。为此他挣扎过。可只是愈陷愈深罢了。
无论这种喜欢是不是旦夕间的事,至少现在他喜欢。既然他喜欢,别人就不能喜欢!窥视也不行。
一颗心忽然膨胀,火热,认清之后,欲望便来得极炙极快。原本平淡的感情炙热而起,似乎突然间想要毁灭什么。
意识还是模糊,步伐却已移动。
走过海棠之下,移出院门之外,依稀拨浪鼓的咚咚声入耳,急步间,那男子温润的声音传入耳来:“桃子……你……你愿意跟我走吗?”那人说得急切,有着不合年岁的羞涩。
拨浪间,一切都安静下来。而后又重新恢复随意的拨咚之声。夏桃始终没有去看他,看那男人真诚、温柔的脸色。
手间是他曾经替她买的拨浪鼓,她极爱这种在电视中才能见的童贞历史之物,毕竟自己的童年太缺少这些玩物。它不大。他一直随身带着,装在一个小小的木盒里以绵布裹着。现在,重新回到她手里,木柄上的纹路依旧深刻印在指掌之间。
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感觉,悲凉?感动?纠结?痛苦?还是后悔?
如果当初不曾离开,是不是他们就能拥有一段绝美的爱情?
视线聚在鼓面之上,看那嬉戏的孩童,看那摇拽的鼓珠,脑海里全是那些过往。
这便是女人最可求的好男人了吧。可她为什么不敢看他呢?
渐渐的,视线便模糊了。她知道,她的心里已经埋了一个人,却说不得,提不得,记不得……忘不得——
为什么一切都来得如此莫名其妙呢?如果他早出现几日,或许——她就不会阐透这份感情,只当自己是过客,只当自己不曾爱过了了此生。
而胤禛,再也听不得、见不得。他怕——只能转身而去。
拨浪鼓的咚咚声戛然而止。
她只是一寸寸抚弄。
允恭觉得这一刻,她是陌生的。可没关系,谁没有陌生的一面?只是不想再错过,再去等待,再去憧憬未知的以后。他喜欢她,便喜欢她的一切,不论她是聋是哑,无论她曾经几许,连着她的悲伤、喜悦,和着她的过去、曾经,统统包罗而起。给她温暖,只叫她以后微笑。
“年大爷,侧福晋已久侯了。”
允恭听那小监的提醒,心下计较也是该给她时间,便软语几句随那小监而去。当他走远,依稀又闻拨浪之声,不觉回身浅笑。
阳光之下,有一抹身影,明明孤独,看在他的眸里却只是温情。
这一次,他会抓住的。
丽云,你放心吧,再不会叫她步你后尘。
年氏闪动了一下睫毛,看向大哥的眼里充满了计较。她是聪明的,远比这个大哥聪明。依稀之间,一些抓不住的东西突然间明晰。
“大哥,你在说笑吗?”她高雅一笑,在年希尧开口前阻断了他的争辨,“大哥,妹妹我只能当你是玩笑。”看着兄长的眼神却是强迫的。
年希尧一时间不明白哪里错了。长年的习惯已叫年府之人不会反驳于她。可转眉细断间清醒了些许,还是要开口解释。
“大哥。”年氏的声音沉重几分却高响几许了,“你是堂堂大清的封疆大吏,怎么能看上如此身份还失了贞洁的贱卑?”年氏看其大哥欲要解释,只好再生一计,“更何况,你以为单凭你的喜欢大嫂便能容她一个低贱之人入内?”
年希尧一听二妹提及夫人,下意识便有些怕,原本的说辞只能埋在嗓子里掩尔不出。
年氏见这一针有效,忙又追迫了几句,才草草打发了自家大哥。
“姑娘何不称了大爷的心思?”竹淑见自家二小姐竟然阻断了大爷的心意,很有些不快。
年氏哪能不清楚竹淑的心思,哪里是想成全竹桃,完全是想叫竹桃如丽姨娘般死在大嫂手里。
也不回答于她,只是瞪一眼叫她下去。
竹清侍侯上一杯热茶,杯是深深的褐色正是暖身的正山小种,不觉心下感慨,还是竹清知她、念她些。
那竹淑自有些小聪明却只是个使小性子的小人,哪里会明白她的顾虑?如果竹桃只是个普通的寡妇也就罢了,怕就怕——
年氏不由想起王爷生病那日的眼神。
如果,果真如此,那此人不但入不得年府,反而要极早谋定才好。
竹清一句话不说,只是边上侍侯着。
如此过了两日,年大爷又求到年侧福晋处。
胤禛忙了两日皇上避暑回朝前的准备,踏月而归,听焦进一回那年希尧的举动,本就不顺的心火哪里还能掩住。
“把她给本王绑来——!”焦进与苏培盛惊了惊,也不过是须臾间的事,转眼还是听命地各理各命。
五花大绑地跪着,夏桃却只是淡定,低重。可心里,离他越近,越是痛苦。原来爱是这种感觉,不是满心温柔,不是满脸爱意,不是——
能不能后悔?能不能不爱了?她害怕……害怕未知……未知里还有更不能承受的痛。
自知情感,便期待,蹉跎一生不遇也不还是一生。可如果真的遇见了,爱上了,却注定是个悲剧呢?
她幻想了无数个版本。就是痛苦也还是幻想爱这一回。到如今,突然怕了。
我们可以本能的享受王子附带的最高物质生活,却没有几个人愿意承担未来国王了无止境的自由沦丧、时间应酬、私密透明、压力苍老。一个是白日梦,一个是夜现实。
胤禛的眼神很阴森,他很少这么看着她。她虽然觉得他有时挺无理取闹的,相处之下却并不以为他是恶人。可现在她怕了。第一次发觉这是种她根本就不该心存幻想的男人。
“呵呵。”他先是笑了,明明是开心那种,却满满透着阴寒,亲自把她从地上扶起来,亲自替她松了绑,亲自拉着她的臂膀叫她在榻上坐了。“这几日做什么去了?也不在本王面前侍侯,怕是懒病又犯了吧。”
夏桃抬首相看,却没有在他坦然的脸眼中窥见一丝阴沉,连刚刚叫她胆寒的气场也消失的无隐无踪。
“爷问你呢。”丢给她的眼神是一贯的大爷骄蛮。见她发呆,复道,“哼,本王知道,你是整个心思都不在这里了。年侧福晋来向本王提了,说是欲把你赐给她大哥做小,你是心动了吧。”
胤禛话里的口气只不过有分嘲讽而无怒气,最多还有些平日里便常夹带的不甘。夏桃糊涂了。
“怎么?你和你那位大爷本就有一手?”
他这一个冷眼丢过来,夏桃下意识便本能地摇头摆手。
“哦?如果不是,年氏怎么这会子想起这一出?”
原本的紧张在老四这几翻如常下散入尘中,对着他那一双如旧的斤斤计较的眼神,夏桃只能把与允恭多年前认识的过往简单地写明承给他。
胤禛状似无所谓地看着,眼光只是低低一闪:“哦——这么说来,你也很是喜欢他了?”
他的眼光清冷,是能叫你本能退缩的意味,不觉便退了半身,低下头去。
空着的一只未拈纸的手突然紧攥,胸腔里那恼恨怵然而起,在唇角边形成一过抽搐,却很快被他抑制。
“这到省了事了,你二人郎有情——妹有意!本王,和该应了这天作之和了?”
这最后一句还是被夏桃听出了阴森之味来,她也不知道怕什么,却下意识又缩了缩、低了低,不想在这一刻招惹这魔头一分。
可偏偏胤禛就等着她的再次摇头摆手以安宁己心。却不想夏桃竟然只是心虚地缩身垂首。
眼神彻底阴沉下来。胤禛本还存着一分希望,这贱婢不会喜欢那年希尧,却不想——原来自己不过是枉作自信,这个寡女根本从来没有喜欢自己,这怎能不叫他气恼?原来往日里的“打情骂俏”不过是这个贱人有心做态、故作勾引罢了。
这种奇耻大辱哪里还是胤禛这种性子可以忍下的?他忍让一辈子,为的不过是有朝一日再不用隐忍!没想到如今,却叫个低贱的奴才玩于鼓掌、肆意嘲弄。
“哈……”
夏桃只看他笑得从未有过的肆意,先是害怕,再是恐慌。见他十几秒过去不但未停反笑得几乎可见眼泪,再也顾不得什么,转过几子上前关切。
胤禛正笑得“痛快”,突然被她拉住,森然的双眸盯上这一刻还假腥腥关切于他的竹桃,便止了大笑,只是冷冷、深透、专注地盯着。
夏桃虽然关心于他,忽然看他如此,本能害怕便松了手想逃。
“你怎么了?”胤禛的声音很是温柔,情人间的低柔软蜜。
夏桃被挟住的一只手骨却“咔嘣”作响。
“怎么了?不是要侍侯爷吗?怎么要走了?”
再一个圈夹下,夏桃痛得已是无力,半坐在胤禛的腿上。
胤禛很“开心”,伸了颈鼻嗅着她颈间的味道,空着的一手还拉起夏桃颈间跳脱的一缕发:“竹——桃——”她的脸颊因疼痛基着红色,“‘人面桃花相应红’,这名字到真是适合于你。”
额间滑下几滴冷汗,夏桃第一次明白他是如此的可怕。吹在她颈间的呼吸明明是炙热的,却阴森得可怕。
他喜欢她的味道,这一刻叫他血脉燥动的味道。即便现在知道她是怎么个人了,也还是喜欢这只桃花。既然喜欢,就由不得别人来窥视!他忍让的已经太多了,再也不需要再忍让下去了。
夏桃感觉挟制手骨的力道退去,正大喘着呻吟,却突然被男人的臂膀相颊着腰身挟起,向内移动。直到寝榻在目,跳脱的神经才回到位置,身体开始挣扎,却还是须臾间便被狠狠丢在锦榻之上。被挟过的一手已完全使不出力,却还是快速爬起来用另一只手相协要往床下跑。
“你为什么要跑呢?”
回首间,胤禛愉悦地坐在榻沿,好整以暇、寒情脉脉相望,可那种眼神却远不如他发怒使性时来得叫人安心。
愣在那里,夏桃再不敢动。她已经隐隐知道他要做什么。比力气,她根本是个连包内加一瓶可乐都觉得重得不行的性子。那么讲理呢?夏桃糊涂着,她还理不清他们何以讲事讲到床榻之上来。他虽然时常对她发脾气,可她只是越来越把他当个没长大使性子的大男孩子。可现在不是。他用情人般的语调在她的脸颊、颈间、耳畔低吟。她是喜欢上他,却不是现在这种鬼魅的他。
“对了,何必要跑呢。”胤禛笑得很邪媚,却只是激起夏桃一次次战栗。
他突然不笑了,冷冷、深邃、陌生如猎物般盯着她。
“就如你所愿。”声音已经恢复到往日的低沉。
胤禛已经伸出了手,见她防备着退后,眉头一闪间便迅速重新挟住她受伤的手,果然,她软了下来,随着他提升的掌控也把自己靠过来。
待到他就要亲到她的唇肤时,夏桃霎时背离了过去,引得那只受控的手犹如断裂。
“哼,你敢反抗于我?”
夏桃只是疼,疼得冷汗唰唰落在锦被之上,耳畔里只有自己深重却痛苦的低吟。
见她如此,胤禛一把把她推于床上,开始拉脱她的襟衣。
等着这阵痛苦过去,夏桃清醒一些,却见自己已是衣胸大开,胸前除了现代所穿的一套紫色半包Bra竟是再无其他。
她没有穿肚兜。
胤禛眯虚着眼睛盯着那精美做就的包裹间白润的两房半/乳,呼吸更炙了,眼神更火了,欲望更强了,反感却更盛了。
原来她果真只是个外严内淫的下贱女子。
这么一想,胤禛反而更放开了,伸了手去便要把这“精做”的物什撕开。
他眼中那一抹轻贱和唇角一抹低贱刺痛了夏桃,轮起未受伤的手臂和未受制的□便开始反抗。
她不要这样,她不要这样!!需要多少执着和坚持才能三十年坚守住这点纯情留给所爱?处女或许在现代已是笑话了,可对夏桃来说却是她唯一对爱情的坚持。连同她的手、她的唇、她的身体、她的感情、她的一切都是要留给那个她等着、等过三十余年、她会喜欢、更会爱的丈夫的!为什么你要把这打碎?为什么你要把我的信念打碎?为什么?!难道只因为我爱你吗?!!
最亲近夏桃的那个朋友说,她总是长不大,更是纯情。夏桃只是笑笑。长不大不好吗?长不大就不会不开心。纯情不好吗?纯情是我还真诚。她不是长不大,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比谁都看得清。只是竟量不去长大,不以成人的理智学会趋附,不以成人的悲鸣学着淡漠,不以成人的本能武装情感,不以成人的规则击搏生命。
可面对现实我们还能留下些什么证明自己的纯情呢?
除了这幅处子的身躯,她再没什么可以证明的了。
她痛吗?连着受伤的左手反抗着上位者的臆定、猜测、暴力、阴狠、作贱,以她所有的力量和意识。
一个巴掌轮下,只不过是一具无力反抗的躯体。
眼泪早已模糊了一切。所以不看,便可不见。
那紫色的胸/衣最终也没有撕开,只是那些尴尬却诱惑地扭挂于她绝对称不上白润的肌肤之上,虽然再遮不住乳/峰上那一粒纯情,却鼓动着他更为饥渴的身心。
他要她。再也不会忍让。
衣裙撕退间便只剩下赤/裸/裸的欲望,没有任何的特别。曲腿、前冲,没有一丝前/戏,胤禛也从来不知道、也不需要。可当他真正狠裂地撕裂、占有这具躯体时,那种密实和火热还是先叫他叹慰地一怵。虽然不想承认,可他还是明了,身下这个女子对于他的与众不同。而紧接着自个儿肉/身穿刺而过的黏膜感和肉/身上滑过的潮红流体忽然间清醒了胤禛的意识。
面前,是一个女子散发温热的身躯。手掌间还有握着她腿肤的温度。随着她的呼吸,紫色的包裹上下起伏。半边脸颊火红着,是他巴掌击出的肿胀。
他看不见她的眸色。她紧闭着眼睛。几上的烛光点不亮榻内委在阴影里她的神色。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
她很痛。他突然清晰地感觉出。连一次呼吸都抖动着分成了四五下。可以清楚地通过他们粘和的三寸之地透过给他。
也许有很多震惊,也许有很多疑问,也许有很多意识,也许有很多情绪,可最终,他只是看着身下相连之处滑下的几缕暗红。所有的躁动和情绪突然间放空。放松开掌间的指劲,探了身去。口鼻间是她的脸发,胸膛间是她的胸/乳,腰腹间是她的肚软,情根外——是她的纯真。
他只是压着她,就这么压着她。没有指间的安抚,没有体肤的揉慰,没有言语的释蜜……
……
干了的眼眶渐渐便湿了。渐渐,便抑制不住在他的肩头哭泣。像无数次幻想一般,在男人的肩头哭泣。那些泪水沾在他的体肤之上,再顺着肌肤落回她的脸颊,最终划过一个坡度消失在颈间之下。
人生,何等的玄妙呢?!爱它、恨它都是它,伤它、护它都是它,握它、放它——都是它。
从来都是如此。花一辈子去寻它,花一辈子去悟它,花一辈子去恨它,花一辈子去忘记它——
她爱他呀——!只为这一刻,这一刻的肩头,这一刻的停滞,这一刻的体温……注定是要用一辈子再去忘记。
想着,便怎么也止不住泪水染身。就像这一辈子,都只是为了这次的眼泪婆娑。
渐渐,耳畔响起一个女子低沉的味道,唱着一首缓慢、悲伤的歌。
是谁?在敲打我窗?是谁?在撩动琴弦?那一段被遗忘的时光,渐渐地——回升出我心坎……
像是被催眠,又像是被安慰,渐渐的,便睡去,赤/裸着,睡去。
或许,女人天生渴望着男人的温度。至少,夏桃窝在被子里都渴望背后一幅坚实的胸怀。
大多时候,恨一个人是种太累的折磨。与其相恨,其实我们宁愿被人爱着、喜欢着、拥抱着、安抚着……如果你能温柔地劝训我,如果你能温柔地对我说话,如果你能给我三分温柔哪怕只是一个温柔的眼神,活在生活之下的我们也能舒服点,忘记被伤害时曾经刻骨铭心的痛。
也许用不了多久,这个女子的面容也会春棠般模糊。可他总不会忘记,那一夜突然而来的秋雨之声,和着一种淡定却浓烈的暖暖味道,把他带去一个安详的、亮白的空间,不再有悲伤,不再有烦愁,不再有阴谋,不再有一切。只是还他一份安宁,可以安泰无物地睡去。
我们燥动地活着,却渴望安宁地睡眠。那曾经炙热你心房的爱人啊,可也曾经淡定过你的梦田?
正文 第八十三章 来来往往
昨日高阳,昨夜秋雨,今日阴。
香红雨最后几朵淡红也已沉落,和着一地打落的绿叶,难叫北方的干冷遥想昨夜细雨的存在。
刘宝儿看不透竹桃。从王爷床上起来,安静地吃饭,然后便蹲在海棠树下,不是仔细在落叶间搜索,便是抬头在树枝间寻觅。
对于她和王爷之间的事,老实说,刘宝儿有些震惊。可苏公公并不惊讶,只是嘱咐着小心侍侯了。
虽然他也觉得竹桃是难得的好人,也知道王爷待她不同,可那样的王爷竟然能看上这样的竹桃?
如果有下辈子,她能宁愿是一棵秋天的树,简单,没有情绪,不用思虑。于是这辈子她只是个胆小之人。
夏桃没有想那么。不想她以后会如何爱那个人,不想为了爱她会有怎样的付出和舍弃,不想!什么都不想。可她知道,她承受不了,会累,会痛,会挣扎,会疯狂。多年前,她还年青的时候,可以大声的说:她要唯一的爱,否则宁愿玉石俱焚。可现在,她突然间有些感悟,如果她爱了,或许,真的会舍弃自己。她一直是个很为他人着想的孩子,所以,她以后应该也会为所爱的他着想。可这些都没有意义,因为她会离开这里。
垂下的发丝已是从未有过的长度。
人累了,倦了,伤了,困了,便会想家。
起身来,伸了个挺直的懒腰。
是了,该是回家的时候了。
不同的心情下,你会看见不同的颜色。
夏桃去看了很多人。正妻楷模的那拉氏,努力融入上流却只被嘲弄的李氏,自以为高洁和聪明的年氏,有子“知足”的钮祜禄氏,有一日足一日的耿氏,悲愁小性的武氏……她还开始放开地给侍妾蝉音行小礼,给竹淑窥见自己真实的冷嘲眼光,给隗石侍弄的那几条狗洗澡……
这大半日,见了许多人,做了许多事。回到房里竟然安泰地很快入睡,一夜无梦。
也不知胤禛是如何思量的,踏夜而归听了刘宝儿的回禀,竟也一字不说。
如此几日,为了答礼竹桃进献的美食,各房也多有叫了她去还礼的。
这一日“兰心雅居”内殿之内照旧年氏主仆三人。
年氏端着一卷书儿,瞥了那堂下多出来的一人,素颜而道:“我为什么要帮你?”
那声音低低浅浅恍如无意,却重重击在夏桃心头。
对呀,年素尧又为什么要帮自己呢?如果是五年前,她或许会,可现在——
不由便卸了气,屁股坐在了小腿之上。
年氏把她的起伏看在眼里,视线重新回到书卷之上。
“既然当初白纸黑字写明了,也不差这几个月,你便等等就是。”竹清替主子回道。
原本已经蔫了的夏桃,一回想起老四暴烈时的眼神,一激愣便重新直起身子有了勇气,思量了几分,提起笔来在面前的纸上书了几字,起身亲自递在了年氏的手中,不叫两婢接手。
年氏瞪着她的双眸半天,才摆了书卷取过纸来相看,见上书着:奴婢有些密事只能说与侧福晋相知,还请侧福晋请了清、淑二人出去。
竹清不知道其间竹桃究竟与二小姐说了什么,只是当她与竹淑再进到内殿之时,二小姐独自盯着脚边一个焚香瓷盆发呆,而盆内仍有未净的灰烟摇拽而上。
出了“兰心雅居”,夏桃舒出的那口气不但未觉轻松反纠着一种沉重。
言辞凿凿不过是种姿态,真的遇到了与己危机,人们还不是会一次次降低低线以谋己安?
院中的翠竹已失了春夏的浓绿转为了苍淡。
爱情是什么?曾经有部韩剧便叫这个名字。不过是些家长里短、分分合合,并不如我们想象中的那般缠绵霏长。
爱,只是种感觉。为一种没有实体、虚无缥缈的感觉值不值得如文学著作中般不顾一切?
一口叹息之下,一切都只是化为一缕烦愁。
她爱上了这个人,那又如何?她不会为他停下脚步,不会为他抛开固有认知,不会为他忍受深宅寂寞,不会为他燃烧自己……什么都不会。
爱很美好。它会叫你忍受一两餐省出一餐来只为给对方买一束玫瑰或一只手表,它会叫你在酷暑严寒蹲守在爱人的楼下看着那一窗明亮便觉得温暖。它会叫你不顾亲人的反对义无反顾地相信你们之间有多么美好的明天。它会叫你蹉跎了青春也要守在对方的身边等他结束了前缘给你一个名份……可它也不过如此了。恍然间,走过那些人生你才发现,没有爱情,你也不是不能活,到真不会如文学影视作品里的绝美凄良。它,只是感觉。
想开了,笑容便重新回到脸颊。
如果我们注定要各归各道,那就叫我们最后一段旅程坦然些吧。
十月,上回京,不几,先帝顺治淑惠妃、皇太后亲妹逝,又是几番事多。
当这日胤禛祭拜而归,看着饭桌之上旧有的三菜一汤、一杯小酒,面部崩紧的神经刹那便完全卸下。
这人还是关心他的。虽然,这关心迟了半月有余。
未有寻见她的身影,止不住问起。
“回王爷,姑姑这时候应该在兽珍房里遛狗呢。”
“遛狗?”这个新名词到叫胤禛看向边上侍弄着碗碟的刘宝儿。
“姑姑说狗和人一样,都是动物需要运动……”
胤禛边吃边听着刘宝儿在那里说道竹桃一日里的种种活动,到觉得每日里这种时光最为的舒心。
兽珍房其实名不服实,除了王爷还算喜欢的狗之外,并不见其他任何的珍奇动物。而所谓的狗也不过是几只大型的犬类。两只藏獒,两只狼狗,两只松狮犬,一只八哥犬。
夏桃现在抱着一只憨憨的八哥犬。这只八哥已近两岁却因为不得王爷喜欢所以体态瘦小焉然一幅营养不良的受气相。经过这半月夏桃的娇纵,体态已大了一圈,跟在夏桃身后扭动着如拨浪鼓似的两瓣小屁股可爱得直叫她不能忍受,再加上天生那种大饼脸常常笑得夏桃胃疼。
狗狗们都是可爱的,可面对弱小女性天生的同情心飙长。于是便冷落了大众,娇欢了八哥。
隗石喂马去了,夏桃一个人在院子里和八哥“小笨”嬉戏,偶尔还贴着耳朵唤上一声。
胤禛透过虚开的院门远远看着,欢心和失落几乎同时翻涌着。
这个女人他看不懂。明明还是个处子之身却报说自己是个寡妇。明明已经是他的女人了,却硬要躲得远远的。明明自己四处在妻妾里游走,却什么心思举动都没有。
如果,她轻易地屈服于他,或许,他反而不会像现在这般偷偷地躲在这里窥视吧。
他很想重新亲偎一个人。可她又为什么要去招惹那些女人呢?
摆了身袍,胤禛入了“平心正居”,直问了夏桃来此的目的。
那拉氏直白地道出,见爷脸色平常、眸色却深沉地看着她,闪了闪眸光,眉角突得抽动了一下,试着问道:“王爷,你看——竹桃入府也有些年头了,如今岁数大了,是继续留在爷身边还是——”
王爷什么也没说,只是望着那拉氏。
这个答案叫那拉氏有些惊诧,她想过任何一人却没想到会这般。虽是惊讶,可她毕竟是那拉氏,平定了一番才道:“王爷既然喜欢,妾身也无意见,只是——这身份……”
胤禛收回了目光,盯着几上已燃起的灯烛:“福晋的意思本王明白,先这么着。本王也只同你一人说道此事,你心里明白就好。”
对于王爷如此暗渡陈仓那拉氏到不意外,只是王爷的说辞还是叫她一时之间没能忍住:“那年妹妹那里——”收到王爷的冷光,那拉氏立时收住了话尾,心下也松了松。
“王爷放心,妾身知晓的,香红雨之外一切如旧便是。”
王爷离开已是小半天,鹊音见福晋还在沉思,便提了热茶上前:“福晋,可是王爷说话叫您不快了?”
那拉氏抬首去看,不由一笑,拉过这今天不过十五的姑娘坐在角踏子上:“你到真是可人的,不由叫我想起了鸣音。”
“福晋,奴婢哪能同鸣音姑姑相比。只求福晋无忧罢了。”
无忧?什么人能无忧呢?
那拉氏叹了口气,只是抚着鹊音的发:“傻姑娘。”
次日一早,年氏刚起了身,竹淑便近了其身轻道:“王爷昨夜去了福晋院里,说的好像只是竹桃的事。”
年氏紧了紧秀美的眉峰。
看来,是要加紧些行事了。
十一月初,皇上发现办理先帝淑惠妃丧事的官员草率从事,命胤禛查办。月中,康熙帝往遵化遏陵,多子相随。不几日,胤禛查明丧事权责,即将亲往遵化面圣。
胤禛把奏折看了又看,才收入奏盒之中离书房用膳。
膳房之中除了苏培盛与刘宝儿,还有一着月白旗袄的婢子,细看之下尽是多时不曾行到面前的竹桃,立时便愣在了当下。见竹桃只是看了他一眼复又自忙自的,才牵牵唇角坐下用膳。
一时间浓重的肉饼之味穿入鼻中,低首一看,那肉饼没有什么不同,切好了成一打地垒在一起。
竹桃正盛了一碗粥递到面前,草绿的色泽上飘着几许豆壳。
胤禛的心突然胀了胀,记忆里像是有什么蠢动起来却怎么也抓不住事头。
“王爷就热吃吧,竹桃姑姑说这香河肉饼凉了就肉腥了。”难得竹桃再次愿意踏进香红雨,刘宝儿也终于舒了口气。
胤禛听他一说,下意识便去看一只桃,后者却甩都不甩面色冷然地自做自事,上好了东西便目不斜视地退了出去。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胤禛不知如何形容自个儿此刻的心情,刚刚那一丝欢喜也迅速枯竭。
他喜欢她重新靠近他,却谨慎着那夜之后她会变得像所有女人般别有用心。他讨厌她离得他远远的只把他当个主子来惧怕,却希望看到她随性懒散时的自在和直白看着他的眼神。他喜欢着,谨慎着,讨厌着,希望着,惧怕着,怀疑着……如此多的情绪和烦恼缠绕着左右他从未有过的难安。
如果她还是那个一只桃,又为什么主动到妻妾们面前游走?如果她已经不是那个桃花了,又为什么除了进食在女眷们面前没有任何举动?
咬着香河肉饼,同这近两个月来一般,食不出任何味道。
不累吗?
累。可他左右不了他的心神和思绪。一次次怀疑又一次次推翻,明明可以把她叫到面前来问明,却害怕面对她的眼神。第一次,胤禛发觉,其实他很胆怯。
罢膳、净身后,思虑唯乱的胤禛由着他们侍侯着除衣。回神间突然看清身下以热水软击着他脚面的竟然是她。
她很安静,难得如此“安静”。虽然不能说话,她却总难得有一分安分的时候。
可现在,她坐在脚盆边替他洗着一双大脚。
这双奇怪的脚宽处异常突出的男人的脚叫夏桃一时感动,既念着他,又想起了老爸。
安全,这是一个能给她安全感的男人的一双朴实的大脚。
老妈总是问她究竟想找个什么样的。嘴上千万种,其实心里只是一句:找个能给她安全感的。可安全感又是什么呢?是衣食无忧的平凡生活?还是有房有车的少奶奶生活?……是什么?
说不清楚。可总有那么个人,你会愿意替他捶肩,替他洗脚,替他剪甲,替他——做任何突发奇想的小小微情。这些不值什么金银却能填满你幸福之心的简单。
胤禛——胤禛——胤禛……我在心里一次次唤着你的名字,要把这个我这辈子第一个爱上却注定要抛开的男人记在心里。
“你哭什么?”
……
眼泪滴在水面之上,击起的水声竟然穿入胤禛的耳中。他等不来她的回答,便执起她短小的下巴。所见,是痛苦的模糊。
“告诉我,你为什么哭?”
痛,是一种个人感觉。却实实刺痛了胤禛的心,泛起苦苦的味道含在食口之间。
喜欢一个人是这种感觉吗?为她烦恼为她苦?
“说!你为什么哭?本王欺负你了吗?”这种陌生的情绪叫他一阵厌烦,躁狂的性子立时暴发了出来。
先是怕,却须臾间只化作唇边的笑。
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也不知怎的,就想起毛主席这话,而这个人,其实也就是纸老虎。
止不住便笑安着推开他的钳制,继续低首安乐地替他搓着脚面、拉着脚指。她可能真的不正常。
胤禛迷糊了。不明白她一时间哭什么,更不明白她回首间又笑什么。心下骚痒得难过,却又舍不得移开他眼里的笑颜、踢开他脚间的温柔,打碎多日难得的安宁。
便只好由着她哭笑自如,随着她辗转反侧,任着她慢慢渗透到自己的情绪里、心骨间、意识中。
两个人在一起,就像纠缠的双手,大小、肥瘦、糙滑都不重要,只要你愿意牵着对方的手,寻到一个舒服的角度依贴着,便不存在男人是否牵引着女人,只是相互交融着,寻一份亲腻、安宁。即便终归是要分开,又怎能忘记那种依偎的情怀?似种了种的大树慢慢华发,终究会长成远处的一棵苍穹。
夜已至深。
胤禛安然地睡下。
夏桃独坐在床头,看那男子不能选择的容颜。
胤禛,总有一天,你会得到你所期望的。可我注定只是你的过客。感谢你这些日子的陪伴,叫我不那么寂寞,不那么悲伤,不那么碌碌无为……为一个人、为一份坚持、为一种欲望倾注心力是幸福的。在你面前,才能感觉到自己的渺小。这里的每个人都在倾注一生的奋斗,而我的奋斗又在哪里?……总有一天,我会回到我的世界,也许还是会碌碌无为地过完我这一生,为父母妥协,为世俗妥协,为婚姻妥协,为孩子妥协,为一切我在乎的、不在乎的、不能不在乎的一次次妥协。快乐吗?不要问。如果我们的生活已经不再简单又哪里还能期待简单的快乐?当我们的生活已经没有了纯真又哪里还能寻找到纯真的感觉?当我自己已经很少为我自己感动时,又怎么可能还指望别人能给我感动?!
胤禛,我是爱你的。虽然爱你却什么也不会为你做。我知道这很可笑。不过没关系,我会心里满满满满都是对你的爱离开,无论以后在哪里、在哪个时空、在什么人身边,我都会好好地活着,更快乐更知足地活着。爱情虽然不能是我们的全部,却也此生无憾了。
胤禛,你真是个脾气不好的男人。可正是因为你如此的别扭,我才越发觉得被你喜欢是如此的幸福。你会纵容我哭笑,会在午夜里只握着我的手,会看着我自在便十分满足,会像个孩子似的捉弄我只扣弄我……
胤禛,为什么我的眼泪止也止不住呢?为什么我们要如此相遇呢?为什么你要如此可爱呢?为什么你要打破一切不能依旧沉默矜持呢?
从开始到现在,我以为我会这么和你过这一辈子呢。每日里欢喜地为一个男人做饭,每日里欢喜着依靠在这个男人周边,睁开眼是你认真的做派,闭上眼是你纠结的脸,回首间是你不经意的柔颜。
悄悄恋上,悄悄恋上,什么也不说,却幸福着我们各自的幸福……
哎——你是那么勇敢,而我——却无力承担。就这样吧,在最初开始,在最初结束,让我在你心里留下一井绚烂,只属于我的存在。如此,当我也消失了,至少迷离的霎那可以了以安慰,我是如此重要的存在过。
原谅我的自私吧。
胤禛——
一夜坐着未眠。当天边还未有第一丝光亮,夏桃已早早起来,亲自做了汉堡,弄了果茶,觉得不够,又做了蛋挞,做了南瓜饼,做了蒸蛋羹,做了……好多好多她能想起的。可终归天还是亮了。
春花觉得害怕。她立在小膳房里看竹桃姑姑大半夜起来一个人忙活,还不许别人插手一下。随着黑夜越来越淡,姑姑也越来越急躁越疯狂,终于,“叭啦”一声,做好的一样东西连着盘子不甚落在地上。当她从屋子外取了扫帚、簸箕要收拾时,却依稀听到了哭声惨烈而来。
她忍不住……她忍不住心里那种空落落不停被吞噬的感觉。她想把他曾经吃过的所有东西都做一遍,才发觉她太半想不起,做好的也不是那个味……
原来爱情真是这样的,不是她自以为聪明便能放下的……
“姑姑……”
哭累了,才想起身边立着的春花,望着她害怕的神色,突然就淡定下来,拍了拍春花的肩。看了眼天色,把那些失败的东西全部丢进垃圾桶里,再取了最初做的三样摆放进食盒里,再拍了拍春花的肩头,转身出了去。
刘宝儿已经侯在膳房之外,夏桃却没有把食盒如常转给他,反而跨了过去向外走。
绕过一片假山,正见胤禛从香红雨里出来,一身藏青色常服,只面前那件坎肩一抹绀色。
她已记不得最初时他的样子和衣色,可她终会记得这一刻他的脸色和服彩。
立在原地,看那男子如天人般走来,多希望这一路他能走得慢些。
苏培盛看得出来,王爷心情很好,浅笑着快步行至竹桃面前,看了看她双臂间的食盒,像是不轻的样子,忙回头来指示他取过来。二人就这么立着,眼里似乎只有彼此。苏培盛这么看着,也突然感动起来。在竹桃面前,王爷或许只是个普通的男孩子呢。
看多了世态变迁,历多了生离死别,或许只有一份简单才能叫王爷像个普通人般轻快。
“天色不早了,本王走了。”胤禛迈了一个半步子又顿住了,回首见桃花还在直直相往,眸色不由更柔了五分,摆了摆右手:“回去吧,天色还早,本王许你再偷睡几时。”说完似也觉得可笑,轻笑着快步出了内院。
该来的人会来,该走的人会走,我们谁也抓不住来往的衣角。
正文 第八十四章 物是人非
有一些人,你注定取代不了。不论你如何优秀、如何费心咳血。
些微提心吊胆的恐慌忽然在看着王爷一脚踢开门如修罗鬼刹般立在自己面前时,突然消失了不见反而安定下来,只是心里从未有过的沉重和缺失。
她有什么不好呢?竟然比不上一个下等的奴婢?
可感情又岂能是种一棵树便结几个果的?它虚无缥缈,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更无法预料它什么时候去,无限费思量。
“为什么?”如此安泰的年氏叫胤禛平定了些许,强压着性子在主榻上坐了。
“妾身不知王爷说的何事?”
“年氏——!”
“王爷,妾身也是按契约行事。当年他们姐弟二人随替妾身医身的莫心师太而来,因那竹桃学了几手师太的医理又做的一手好食,妾身的父兄央求了几许才使她姐弟愿意卖身五年,签的是活身的契约。”年氏一个眼色,竹清把一个平盘端在王爷近前,其上正是一纸已撕碎却勉强拼凑为一体的卖身契。“王爷,他们原本就不是年底的家生奴才又不曾犯下什么入贱的事头,加之也确是尽心侍侯了妾身多年,那竹桃来求于我,妾身又哪里能够毁约?”
胤禛端看她一派大方无愧,压不住一声冷笑:“入了本王的府弟就是本王的奴才,连你们年家都是本王的奴才,哪里还有本事替本王做起主来。好,真是极好的。看来,本王真是娶了个顶主事的侧福晋。”他也不去看年氏温变的脸色,起了身迈向门去,“只是——”他又突然回首笑看着年氏,“这王府里做主的女主子还是福晋,苏培盛,你去告诉福晋,再把府里各房各院的契约子好好理理,本王可不想再看到这府里什么时候除了本王和福晋又多出一个女主子来。”
对于王爷的讥讽挖嘲年氏是咬紧了牙根子,她何曾被人扫过如此的脸面?
为了一个低下的奴才他竟然恶语贬贱自己叫她情何以堪?!
“不过是个下贱的寡妇,王爷何苦为她劳心劳力,也不知那贱人使了什么狐媚手段,不然怎么能叫王爷如此有失体统……”
竹淑就立在年氏边上,一脸子的冷嘲偏语。
看在年氏眼中也不知为何突然便走了火,起身一巴掌便扫了过去。也不知这体弱的年氏哪里来的力气,这一掌下去竟把个竹淑扇倒于地,头面正正磕在几角之上凹下一角,当即一片血红。
竹淑由不可信地盯着年氏,而年氏却由不解恨:“你个卑贱的奴婢也敢在我面前不知体统、糊言乱语!我是太软太弱了不是,才养出你这么个混帐东西在身边碍眼。滚——给我滚得远远的,我这里再也养不起你这等刁贱的奴婢。来人那,把她给我赶出去!”
兰心雅居虽下人不少,却无一人敢真的上前来架了那竹淑出院,毕竟是主子身边一等一的大婢子,这一时受了主子气却说不定一刻便又宠回去。
年氏本是受气又遇上竹淑这么个不体量的婢子加火,说了几句气话而已。可这时见竟无一个奴才听命行事,不由也怒极反笑,笑自己原来活了半辈子却连个主子都不会做,否则又怎么会叫奴才欺负到如此境地?
她也是气火攻心再难自制:“竹清,去把大总管叫来,告诉他,我这里庙小,养不起这许多坐大的奴才,叫他亲自来把人给我领回去贱卖了。”
她一句“贱卖了”便惊吓了所有人。要知道,王府里贱卖的奴才不管是家生的还是卖身的,还有哪里敢用?还不是通通入了贱籍一生悲凄。
于是乎所有院子里八九个等级不等的奴才、婢女立时跪在屋外匍匐嗑首口喊“饶命”。然气到极限的年氏又怎么会听,对于他们的反抗不过更怒罢了。
竹清不敢不去。这一时院子里便哭喊热闹。
而竹淑只是趴在地上看着年氏,像是第一次看清这个人。
很快,焦进得了消息赶来,果真把奴下都打发了出去一个不留。至于竹淑,得了竹清几句相劝,年氏见她主动服软、乖顺了几许便留了下来。
兰心雅居顿时空了下来,那拉氏只借了一个下等婆子和二等婢子,言是重新进这么些个奴才要等些时侯。
那年氏也不急,人牙子和府里分选了几波人来,她难得看上眼一次挑上一个,等着她那院子里重新归位,已是大半个月过去。
夜幕之下,平心正居一派旧有安宁。
“福晋为何屡次放纵那年氏?虽说它年家是封疆大吏,也左不过是个汉军旗。此次那年氏大闹王府,福晋不与相压反由着她换人选事,叫其他房里看着岂不是有失您的威信?”那嬷嬷是那拉氏的奶母,本已告劳归乡,此次随儿子上京便来那拉氏处小住,眼见那拉氏对年氏不闻不问,很是不解。
此刻内寝之中只余主仆二人。
那拉氏扶了奶母上榻,才不慌不忙而道:“我给的又何常是年氏和年家的脸面?哼,此次年氏私放竹桃,王爷虽然不曾相罚可看王爷的脸色也知此事不轻,依王爷的性子又岂是忍气生受的?加之次日四川便来了年羹尧的家书,其中意味怕是年氏早有所备。她兄妹之道可以挟年家的基业谋定安泰却不知王爷的性子哪里是能容得沙的?嬷嬷,我与王爷二十多年的夫妻,虽说不曾耳鬓丝磨却无人比我更了解王爷的性子。你且放下心来罢。”
嬷嬷听了那拉氏的话,果放心了五分。
“可由着她放人进来,岂不是有了帮手与你不利?”
那拉氏难得轻快一笑。
“这种明棋既然您都明解,王爷又哪里是看不清的?”她挑开被子也上了床,“王爷要是动了心思,就是蛰伏个十年也是长有的事。哎,这年氏,虽是难得聪慧的女子却遇到我们王爷这么个性子,哎——”
这一夜便也安泰。
次日一早,年氏还未下榻,竹清便言道:“大屋里有话传来。”见年氏使眼色叫她近身,竹清才就其耳畔轻语一番。
这一听到真叫年氏震惊。她自诩聪明,算定了王爷动她不得,却真没过多考虑王爷的性子。那拉氏一番说辞到真是警醒了她。想着便有些气短,引得一阵干咳。
“二小姐莫要心乱。竟然已是如此,目前最重要的不是追悔而是以后如何弥补。”
竹清的话令年氏安定了不少,可她心里的苦涩又哪里是想放下便能放下的?如果王爷因此恼了她,又哪里是几句软语所能弥补的?
计较一番,她也不由觉得自己此次过莽了。可竹桃的话由不得她不私放于她。至于因事换人之事,却是做得太过了。
费神间见竹淑端着脸盆入内。
这竹淑或许真是因事成熟了,以前这些个亲自侍弄的活因为年氏娇纵着她到真不曾叫她做过多少,现如此真是乖巧了。
年氏微有心慰。就着二婢的伺弄起了身。
不几日,雍亲王府格格武氏有孕。
时至腊月,又是一番年忙。
大雪之下,京城依旧。
何图仔细打量着面前这把精巧却了生寒光的古刀:“爷,这可是魏文帝命人所铸陌露刀中其一的龙鳞?”
“呵呵,你到是好眼力。”胤禟很是高兴心腹之人的眼界,“这可是爷我花了大价钱极为不易才弄到手的,哎,连我自己看着都觉得爱舍不得呀。”
那何图提溜了一番眼色。
“爷既然喜欢,留下就是。”
胤禟对何图的心眼不以为然:“爷我虽然未生时,母妃便曾有梦入怀,见北斗神降。然我心甚淡,于那至高的宝座没什么兴趣,所求也不过大富大贵、安安泰泰了此一生。但生于皇家又哪里难独善其衷?你且把这东西好生装标了,正月里送于十四弟便是。”
那何图果真有些惊诧:“爷,这不是送于八爷的吗?”
“哼,你知道些个什么。我虽与八哥交哥,可观他这二年的气数已是相尽。我这诺大的身家自然要早做打算。哎,五哥是从未有些心思,三哥又是个头脑不全的,老四更不用说,如今八哥也不行了,只能在十四身上压些金两了。哎,只是难舍这么好的东西。”胤禟取过龙鳞刀来把玩了许久,才续道,“若不是实在是好东西,又怎么送得出手?十四是个德才齐全的,希望将来大贵难全我这份闲人一份自在。”
十二月十九日,圣上遏陵而归。
二十二日,雍亲王府发生了一件大事。还有身孕的武氏落入池中不慎淹死。不几时,便有人曾见武氏死前曾遇见年氏,还得了不少冷眼。一时间,由上至下都对年氏有所不齿。
年氏纵是一身的委屈却无人能述。哪曾想不几日王爷来到兰心雅居。
“你且宽心。你是个极聪慧的女子,本王知你虽有些个心机却绝不是使出此等手段的女子。你若真是那般,本王也不会觉得你与众不同了。”
年氏听王爷一袭话,哪里还能轻抑,抱着王爷便是一番哭泣,心里直到“值得值得”。
胤禛从年氏那里回来便急退了外衣,正要净身,便听外回禀舜泰回到府里等着回话。于是便重新换了衣裳叫他入内。
舜泰请安之后递上隗石所属籍案:“隗石确是凤阳府寿州县下一猎户,三岁丧母,四岁丧父,与其祖母相依为命居于山中,以打猎为生,不曾有兄弟姐妹。六年前山下农户才初见竹桃,据隗家所说,是其失散于外的姐姐。”舜泰见王爷放下了籍案,复道,“曾遍寻竹桃来踪,无任何线索。顺着年氏此线,到察正了其与年府果真是因年侧福晋的身疾而遇,但其后随莫心师太离开年府。后在广平府辖内,隗石为救被刘姓男子当街轻佻的竹桃,被关入县衙,打成残疾。那刘姓男子是吏部稽勋司主事刘大人的外侄,竹桃救不出隗石又不肯就犯,才答应年家双双卖身五年以作相报。”舜泰回完此段,静默听寻。
“果真寻不到源头?”
“是,王爷。不过奴才肯定,竹桃绝不是隗石的姐姐,与隗家也无任何关系。隗家在当地也算大姓,族谱已被奴才细查过,并无此人。”
闭目间,全是那桃花提着食盒相送的笑颜。她该是早就谋定好了离开,才会那么主动来相送。昏暗的夜色里才察出一线光亮,她便那么立着,明明没有什么光彩却似一个暖光体照亮了他的双眸。
隗夏桃。你很好。真的很好!骗了所有人不够,还敢明目张胆的推开本王从爷的身子底下遛开。不要让爷找到你,千万别让爷再找到你!不然,你就会知道爷究竟是怎样一个男人。
“可有消息?”
王爷的声音很低,像是一句梦语,却惊了舜泰一身冷汗。
“请王爷责罚。奴才亲自顺着京城四门逐条亲查,并不曾察到有如此姐弟二人的身影。从隗石此人相查,各地官衙也未有此人入行或迁地的记录。”
“你的意思是,这二人凭空消失了?”
舜泰收到王爷含笑的视线再不敢看,匐地相扣:“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胤禛学着夏桃的样子以一指转着茶碗的嘴沿,半天才道:“隗石是个猎户,买田种地不太可能,其他行当也自不顺手……他二人如今也算小有财产,若是在城中买宅到有些可能。不然……”他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舜泰,“隐在山中是最顺心不过了。”
那舜泰也听出了意思,忙跪拜之后退了出去。
“舜泰——”被王爷突然叫出,舜泰背后一阵寒凉。
“本王只给你一年的时间。若是一年后你仍是早不出这么两个人……”
王爷虽然没有说出结果,可看着他安泰自如指滑杯沿的气场,舜泰再不敢存一丝侥幸。
懒散的人不过浮云,而执着的人才真正可怕。
胤禛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这个欺骗他的女人如此执着。可他只不愿放弃。放弃那些眉眼可及的风情,放弃那些指骨可触的温暖,放弃那些戏弄的快感,放弃那些……不再孤独一个人的依偎。他也许终将会亲手毁了这朵桃花,可现在,他还不想,他还需要,还想狠狠地把她夹抱在两臂之间用尽一切力量地蹂躏……或者,只是吻住她柔软的红唇压抑他的躁动。
趁他还喜欢她时回来吧。不然,他也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来。
心里的血过热的喷发着,自个儿能清楚地感觉到这日渐涌喷的欲望,这是种吞噬的欲望,既叫他不安又令他升腾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绝美快感。像是即将看着一场止也止不住、命里注定、凄美绝伦、惨绝人寰的屠杀。很令他期待呢。
我们把一种能力、感觉释放,便焉如释放了一头欲望的雄兽。在收获着天赋的名利之时,又何常不曾渐次傲慢?又何常不在逐次消耗天赋?得到得愈多,收获得愈易,双眸的光亮却悄然偏失、迷重。当某一天能力和感觉不再,惶恐的又岂是不断累积的烦燥和越发浓重的偏见?转眼间,曾经令我们见一面便笑的那些人早已消失不再。而自己的面目,在顶沸污浊的河水中也已物是人非。
正文 第八十五章 狭路,相逢
康熙五十三年四月,上侍皇太后热河避暑。胤祉、胤禛等多位皇子随行。
此年的春夏多雨,亦发的炎热。
六月,原户部尚书希福纳告发皇子胤祉、胤禟、胤礻我、胤祯、胤禑、胤禄之属下或太监伙同其家人讹诈其银一千余两。后查明处斩、绞者达十五人。
当皇上感慨各皇子治下不严之时,几骑快马冒雨在雾灵山中骑行。雨势渐大如若豆打,几不见前路,又行了数里,终是在某山坳处看见几户人家。
寻了一户房体看着规整的一家,自然有人上前敲门,可刚击那门板门便自然而开。那敲门之人又唤了几声屋内都未有回音,便推门入内,很快回来。“爷,此户人家像是不在,您先进来躲躲雨吧。”
胤禛一身蓑衣却还是浑身湿透,由着苏培盛替他除了蓑衣。还好这是盛夏,虽还是有些寒意却与身无碍。
正厅不大,桌椅都比平常人家的矮了一半,简木做的连层漆色都无却磨得很是平滑。其中放着些膨松的软垫子。
虽是无人,苏培盛还是进了内房找出几条像是未用的干布来叫王爷擦释水痕。
厅角边有个炉子,上面正有个水壶正泡着热气。
苏培盛取过热水替王爷斟了杯水,才有空和其他两名侍卫照管个自的狼狈。
门外大雨如注,胤禛的心情也跟着焦虑。
“你们是干什么的?怎么在花姐姐家里?”门外跑进一个小童,八、九岁的年纪。见这四个正把夏家的正厅私占了,很是不高兴。
众人还不及反应,又见一中年农妇追随而入,见这么些人愣了半天。
“大嫂,我等行路遇雨想来此宅避雨,怎奈屋内无人,不及相问便进来了,还请宽谅。”
“哦,原来是避雨的呀。没事没事,你们坐着。小武,还不去取伞接你花姐姐、石头哥去。”
那小男孩哎一声便直冲左手的房内很快取了两把伞刺溜一下穿出门去。
那位大嫂见此四人虽衣着朴素却非平俗之人,一时间立在那里也不知如何是好。抬眼见身边这位男子打了个冷颤,忙打着伞出了去,回来时手里端着个碗倒入水壶里。
“山里不比山外,下了雨更是冷,还是喝点姜水吧。”水继续烧着,大嫂转身又去取了几个碗,回来便把水倒了。
苏培盛上前接了手,客气了两句,寒问间也请那古大嫂相坐。古大嫂眼见这四人中只一人坐着其他三人具笔直站着,自己反不好坐了。怕他们饿了,又出去取了一大盘东西来。
“来来来,吃点点心,不是我夸的,花妹子做的这东西可好吃了。”
所谓的盘子不过是木头削成的一个四方平板,其上堆着几块金黄的点心。
苏培盛见那点心立时便皱了皱眉。虽说因为宫里主子们都喜欢,这蛋挞如此在皇家已是很普及,但这穷乡山野连个相样的盘子都没有却能一次取来七、八个蛋挞又岂是寻常人家?
“古大嫂,这东西看着便可口的,只是我等也是见过些事面的,都未有看过呢。”
“哈哈哈,那是,随了我那花妹子会做,方圆百里就是大富大贵的人家也决不能做的。来来来,都尝尝。”
苏培盛见自家爷吃前看了自己一眼,思量一番,再打量了一圈屋内,极是普通的人家,却尤为规整,唯一的小桌之后还放着几本书。
“果真是美味呀。不瞒大嫂,我家爷也算也户人家,我还有个远房表哥在王府当差,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你说的那花妹子若是入了王府,怕是个极本事的厨子。”
“那是,不是我夸的,花妹子不但厨艺好,还识字呢。瞧瞧瞧瞧,”古大嫂取那桌上两本书递到苏培盛面前,“这可是花妹子替我那妹妹的孩子亲写的本子,说是小孩练这两本最好了。”
苏培盛不识字,亲把两个本子递到王爷面前。
胤禛取来一看,上书“三字经”三字,打开来一看那字体,果真与自己的笔迹有六分相似,不觉一笑。
苏培盛见爷笑了,正要松了口气,却又见爷气火上来把那两本书攥握于掌中。
“他们人呢?”
胤禛懒得再与那村妇罗嗦,握着本子便站了起来。
那古嫂子一时反应不过,愣在当下,苏培盛忙上前相问:“不知你那花妹子现在何处?”
古嫂子见苏培盛和善依旧,只那原坐着的爷一脸寒威,顿时觉出自己惹祸了。转了转眼珠子便想拖上一拖、私下里先叫花妹子避开。
胤禛岂会看不出她的心思?不觉一声冷笑,还未等苏培盛开口劝她,便道:“你还是老实告诉爷的好,不然,怕你那儿子便活不到成年了。”
古大嫂不过一村妇,哪里曾受过这等威仪?当即塌倒于地。
夏日的阵雨来得快去得更快。山雨之后,骄阳隔过叶隙星星点点爱抚其中,山内则树木葱郁,金莲花如金铺地,银莲花似玉漫坡,凉风送爽,飞瀑流泉,潭幽溪清,好一派人间向往的宁神之地。
夏桃左右无事,也不需为生活奔忙,开春之后便时常随了隗石走入深山。有隗石这个猎户在,她一不怕迷失山野二不惧豺狼虎豹,每次出门几乎都是欢呼雀悦地去、心满物足地回。
他二人躲在一处山洞里避过雨,便有说有笑往回走。夏桃眼见树头松鼠跃动,林间山花烂漫,足下雨水虽失了鞋子到也心旷神怡,转过个小山头,便见一轮彩虹挂着蓝天,再也忍不住大喊起来:“喂——喂——呵呵呵……”
隗石见她高兴便也高兴,放慢了步子挑着木杖之上四五只收获的小猎物傻笑着跟在她身后。
“走在乡间的小路山,暮归的老牛是我同伴,蓝天配朵夕阳在胸膛……”
急步在山间雨后泥泞的小径,胤禛的步伐急切和慌张。总怕这猛然欲现的讯息会消失,总怕那梦里软握其手的柔旖会消失,总怕那相似的蛋挞和笔迹不过只是份相似……
“笑意写在脸上,哼一曲乡居小唱,任思绪在晚风中飞扬……”
那快意的歌声擦过急切的意识很久才传入耳畔,随着歌声愈近,下方山谷里突然出现两抹身影。
“遗忘在乡间的小路上!”夏桃加强顿挫着唱完最后一句,不觉咯咯咯猛得原地跳了180度,“石头石头,我们晚上吃什么?”
“呵呵,吃什么都好,你想吃什么?”
“我呀?”她转回身边走边以食指划着下唇,“很苦恼呢,也不知吃什么。”
一个蹦跳不定,一个紧紧相随,二人走走说说,就这么走入胤禛的视野里。那画面跳动,和着葱郁的山林和天边的彩虹,欢愉得叫人艳羡,狠狠刺痛着他的神经,真真可见鬓骨上肆意挣跳的青经。
离开太快。
重逢太快。
任谁也未有那准备面对这场相逢。
如果当年东院池边的相逢是迷糊的交点,那今日雾灵山中的相逢便是绝美的猝然。
当迎上她猝然的神色,有那么一刻,胤禛坦然了。没有恨,没有痛。可当呼吸归位,眼看着隗石挡在她的身前而她竟然也半侧了身子闪躲,胤禛有种一把火焚了四周一切美境的冲动。
陋室之内,只立二人。
夏桃没想到会这么快。她以为他不会寻她。毕竟她不过是个奴婢。可她还是计划周详,不露踪痕地消失。或许,她一直在等这一天。等着被他寻到,等着之后无法预知的命运。虽然她消耗了所有的才志、动用了一切聪明把自己隐藏起来,自以为天一无缝。虽然她每天不停地笑,不停地满足,不停地宽悦……可转神间、入睡前、梦境里,却全是这个人的身影。他冰寒的、压抑的、隐忍的、认真的、暴躁的、纵容的……一张张脸,一段段过往,排山倒海般袭来。爱上一个人不过是几秒钟的感觉,却要用多久的时间来忘却?可她不曾后悔。也许这辈子她做过太多后悔的事,从他身边逃开却从未有过悔意。
“呵呵……”她听见他清晰的笑声,透过山中清凉的空气锥住她的毛孔。
“还有多少瞒着爷?竹桃?隗夏桃?还是夏桃?是寡妇?是隗家的长女?还是根本什么都不是?还有……原来你是会说话的呀。”
不知为何,夏桃羞于面对他嘲讽的神色。
沉默之后,阴寒重现他的脸。一件件物品扫过,无不透着一个贫穷下等人的生活状态。
“原来你私逃王府就是为了过这种生活。哼,原来你是如此清高,竟然看不上王府的金砖绿瓦。”
她不是私逃!她不是清高!内心一句句争辩,却怎么也开不了口辩白。
胤禛把她丰富的表情抽入眼中:“本王说你是私逃你便是私逃本王说你是假清高你就是假清高!”
夏桃受不住他的定论,偏头便去瞪他,可看着这张如此清晰的脸却还是开不了口,只是偏过头去不看。
“原来是本王太过纵容你这个奴才了,才叫你眼中从来不入本王。你以为请动了年氏便得了自由?只要本王一句话,不但叫你轻易沦回贱籍,便是那姓隗的也再难翻身。他不但会官奴加身,本王还会在他身上、脸上全都烙上贱字叫他人前再难为生。”
那是她没有过的愤怒,印红了她本就不怎么出色的脸透着股过热的激情。胤禛看得反而乐了,挺高了眉峰痴迷着这种鲜活。
半年间灰白色的生活太过乏味沉闷了,此刻连呼吸都通透了起来。
“宁古塔奴役的生活并不是最残酷的,要不要本王叫那姓隗的一一尝尝大清的苦寒之地、酷惨之刑?”
夏桃已忍不住落下泪来。
他从不会这么对她。原来不是不会,只是从来没有。他终究还是那个历史上阴沉、冷残的帝王。
一次抹去泪痕,夏桃终归还是挺着背跪在其前。如果这是他想要的。
她屈服了。可他怎么反而不畅呢?他需要的不是她的屈服吗?他需要的不就是她像所有人一般把他当主子吗?凭他对她的了解,只要他手中还有隗石这个人,她便一辈子都只能把他当主子。可为什么他会痛呢?为她脸神中的抗拒,为她直挺倔强的身背,为她顺从相跪的双膝,还是看不清时间里悄然改变的自己的感觉?
这感觉很不好,像一钵子碾浆的酸梅涩痛着心房。
“你屈服了吗?你屈服于本王了吗?”
回答他的只是一种瞪视。
她为什么不开口?为什么不开口?!是不肖与本王说话吗?
“说——,你屈服于本王只屈服于本王了吗?”
那个“是”字太过沉重,哽在夏桃的心中死死的,便是流泪也不愿吐出,最终还是说不出道不明空化了满满泪水。
见她大落着眼泪只是倔强,胤禛忽然便没有了逼她的愤怒,痛着,痛着,心脏胀痛着便什么也不在乎了。一屁股坐在床板之上。
突然认清,他是真的喜欢上这个奴才了。
这感觉既有轻松又染着生为王者固有的失望心结。夜深人静之时,他曾想过无数种叫她屈服于他只屈服于他的手段。鞭身,亲自一鞭鞭击打她弱不经风的躲体;打面,亲自一巴掌一巴掌赏在她的左右脸颊;击杖,看着奴才们一杖杖击轮在她身梦里也会轻笑;抓起她的双手,一指指夹在口中咬破肉去沾着指骨如此近距离盯着她哭泣的容颜快慰……可到如今,她真的就在眼前,他却只是屈服,屈服在那闪闪无力的眼波之下。
原来,他不过是个凡人。一个受女人左右的弱者。
恐惧霎时如潮袭来。
这就是他吗?这就是要成大事的爱新觉罗胤禛吗?这种作为怎么可能无坚不推攻无不克?
胤禛突然从情绪里跳脱出来。
他不能这样。不能这样!还有着那么多的大事等着他去谋划,绝不能叫个无用的女人毁了他的一切。
撩起未干的衣袍,胤禛忽然头也不回冲屋而出。
“压上他们,即时回府。”夏桃跪在那里清楚听见外间无绪的命令,几声“是”之后,便有人进来拉起她往外走,去向她未知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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